北京的魅力

2024-09-26 06:02:26 作者: 魯迅

  一 暴露在五百年的風雨中

  「哪,城牆已經望見了。」劉迪德君說。

  一看他所指點的那一面,的確,睽別五年,眷念的北京城的城牆,撲上自己的兩眼裡來了。

  在這五年之間,我看了馬德里的山都,看了威丹的新戰場,看了美麗的巴黎的凱旋門後的夕陽的西墜。但是,和那些興趣不同的眷念,現在卻充滿了自己的心胸。

  我們坐著的火車,是出奉天后三十小時中,盡走盡走,走穿了沒有水也沒有樹的黃土的荒野;從北京的劉村左近起,這才漸漸的減了速度,走近這大都會去的。行旅的人,當終結了長路的行程,走近他那目的地的大都會時,很感到不尋常的得意。這都會似乎等候著我的豫感,將要打開那美的秘密的寶庫一般的好奇心,——但是,這些話,乃是我們後來添上,作為說明的,至於實際上望見了大都會的屋瓦的瞬間,卻並不發生那樣滿身道理的思想。只是覺得孩子似的高興,仿佛將到故鄉時候一般的漂渺的哀愁。我在美國,暫往鄉村去旅行,回到紐約來的時候,也總有這樣的感覺。尤其是從倫敦回巴黎之際,更為這一種感覺所陶醉了。大概,凡到一個大都會,最好是在傍晚的點燈時分;白天則太明亮,深夜又過於淒清。天地漸為淡煙所籠罩的黃昏,正是走到大都會的理想時候。但北京並不然。

  高的灰色的城牆,現在是越加跑近我們這邊來了。澄澈的五月初的陽光,洪水似的在舊都上頭泛濫著。交互排列著凸字和凹字一般的城牆的頂,將青空截然分開。那綿延——有二十邁爾——的城牆的四角和中央,站著森嚴的城樓。而這城牆和城樓之外,則展開著一望無際的曠野。散點著低的黃土築成的農家屋,就更其增加了城牆的威嚴。疾走過了高峻的永定門前,通過城牆,火車已經進了北京的外城了。左方便見天壇的雄姿,以壓倒一切的威嚴聳立著。蓋著烏黑的瓦的土築的民家面前,流著濁水,只有落盡了花朵的桃樹,正合初夏似的青蔥。門前還有幾匹白色的鴨,在那裡尋食吃。這些光景,只在一眨眼間,眼界便大兩樣,火車一直線的徑逼北京內城東南隅的東便門的腳下,在三丈五尺高的城牆下。向左一迴轉,便減了速度,悠悠然沿城前進了。

  我走近車窗去,更一審視北京的城牆。暴露在五百年的風雨中,到處缺損。灰色的外皮以外,還露出不乾淨的黃白色的內部;既不及圍繞維爾賽的王宮的磚,單是整齊也不如千代田城的城濠的石塊。但是,這荒廢的城牆在遊子的心中所引起的情調上,卻有著無可比類的特異的東西。令人覺得稱為支那這一個大國的文化和生活和歷史的一切,就滲進在這城牆裡。環繞著支那街道的那素樸堅實的城牆的模樣,就是最為如實地象徵著支那的國度的。

  二 皇宮的黃瓦在青天下

  北京內城之南,中央的大門是正陽門,左右有奉天來車和漢口來車的兩個停車站。我們的火車沿牆而進,終於停在這前門的車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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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坐了汽車,我們從中華門大街向著北走。每見一回,總使人吃驚的,是正陽門的建築。這是明的成祖從南京遷都於此的時候,特造起幾個這樣壯麗的樓門,以見大帝國首都的威儀的。但這前門卻遭過一回兵燹,現今留存的乃是十幾年前的再造的東西。然而仰觀於幾十尺的石壁之上的樓門的朱和青和金的色調,也還足夠想像出明朝全盛時代的榮華。而且那配搭,無論從那一面看來,總覺得美。這也可以推見建造當時的支那人的文化生活的高的水準的。

  凡是第一次想看北京的旅行者,必須從這前門的樓上去一瞥往北的全市的光景。從樓的直下向北是中華門大街,盡頭就是宮殿。這宮殿,是被許多門環繞著的。進了正面的平安門,才到宮殿的外部。後方的端門的那邊,是午門,裡面是紫禁城。紫禁城中都鋪著石板,那中間高一點的是太和門,其中有太和殿、乾清宮。這太和門前的石燈、石床、石欄之宏大,我以為歐洲無論那一國的王宮都未必比得上。就是維爾賽的宮殿,克倫林的王宮,也到底不及這太和門的滿鋪石板的廣庭的光景的。在五年以前,在這一次,我都從西華門進,看了武英殿的寶物,穿過庭園的樹木,走出這太和門前的廣庭來。當通過一個門,看見這廣庭在腳下展開的時候,無論是誰,總要發一聲驚嘆。聳立在周圍的宮殿和樓,全塗了朱和青,加上金色的文飾;那屋頂,都是帝王之色,黃瓦的。而前面的廣庭的周圍,都有大理石的柱子和橋為界,前面則滿鋪著很大的白石。明朝全盛之日,曳著綺羅的美女和伶人,踏了這石庭而入朝的光景,還可以使人推見。而且,那天空的顏色呵,除了北京的灰塵漫天的日子以外,太空總在干透了的空氣底下,輝作碧玉色。這和樓門的朱,屋瓦的黃,大理石柱的白,交映得更其動目。自己常常想,能想出那麼雄大的構想的明朝的人們,那一定是偉大的人罷。

  這紫禁城之後,就是有名的景山。這些門和山的左方的一部,則是所謂三海的區域。南海、中海、北海這三個池子,湛了漫漫的清水,泛著太空和浮雲。三個池子中有小島:南海的小島上有曾經禁錮過光緒帝的宮殿;中海的小島上原有太后所住的宮殿,現在做了大總統府了。

  圍環了這些宮殿,北京全市的民家就密密層層地排比著。從正陽門上一看,即可見黃瓦、青瓦、黛瓦參差相連,終於融合在遠山的翠微里。看過雄渾的都市和皇城之後,旅行者就該立在地上,凝視那生息於此的幾百萬北京人的生活和感情了。這樣子,就會感到一見便該謾罵似的支那人的生活之中,卻有我們日本人所難於企及的「大」和「深」在。

  三 驢兒搖著長耳朵

  早上五點半鐘前後,忽然醒來了。

  許多旅行者,對於初宿在紐約旅館中的翌朝的感覺,即使經過許多年之後,也還成為難忘的記憶,回想起來。這並不是說在上迫天河的高樓的一室中醒來的好奇心,也不是轟轟地震耳欲聾的下面的吵鬧,自然更不是初宿在世界第一都會裡的虛榮心。這是在明朗的都市中,只在初醒時可以感到的官能的愉快。外面是明亮的;天空是青的。伸出手來,試一摸床上的白色墊布,很滑溜;乾燥的兩腕,就在這冷冰冰的布上滑過去。和東京的梅雨天的早上,張開沉重的眼瞼,摸著流汗的額上時候,是完全正反對的感覺。這樣感覺,旅行者就在北京的旅館裡嘗到的。

  下了床,在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地板上,直走到窗下,我將南窗拉開了。涼風便一齊擁進來。門外是天空脫了底似的晴天。我是住在北京飯店的四層樓上。恰恰兩年前,也是五月的初頭,夜間從聖舍拔斯丁啟行,翌朝六點,到西班牙的首都馬德里,寓在列芝旅館裡,即刻打開窗門,眺望外面的時候,也就起了這樣的感覺。那時,我猶自叫道:——

  「就像到了北京似的!」

  這並非因為在有「歐洲的支那」之稱的西班牙,所以覺得這樣。乃是展開在腳下的馬德里的街市,那情調,總很象北京的緣故。而現在,我卻在二年後的今日,來到北京,叫著:——

  「就像到了馬德里似的!」了。馬德里和北京,在我,都是心愛的都市。

  強烈的日光,正注在覆著新綠的乾燥的街市上。——這就是北京。當初夏的風中,驢兒搖著長耳朵,——讀者曾經見過驢兒搖著長耳朵走路的光景麼?這是非常可笑,而且可愛的——那麼,再說驢兒搖著長耳朵,轆轆地拉了支那車——那沒有彈機的笨重的支那車——走。掛在頸上的鈴鐸,丁丁當當響著。驢兒聽著那聲音,大概是得意的;還偷眼看看兩旁的風景。驢兒大概一定是頗有點瀟灑的動物罷。在英國話里,一說donkey,也當作鈍物的代名詞。這與其以為在小覷驢兒,倒不如說是在表白著存著這樣意見的英語國民的無趣味。驢兒那邊,一定乾笑著英、美國人的罷。無論那一國,都有特別的動物,作為這國度的象徵的。印度的動物似乎是象;我可不知道。飛律濱的名物不是麻,也不是科科和椰子,我以為是水牛。水牛,西班牙話叫「吉拉包;」倒是聲音很好的一個字。這吉拉包就在各處的水田裡,遍身污泥,搖著大犄角耕作著。看慣之後,我對於這一見似乎獰惡愚鈍的動物,竟感到一種不可遏抑的親密了。水牛決不是外觀似的愚笨的東西,有過這樣的事:我所認識美國婦人,曾經將她旅行南美的巴西時候的事情告訴我,「有一回,街的中間,一頭水牛在木樁上,眼睛被貨物的草遮住了,很窘急。我自己便輕輕走近去,除去了那裝著可怕的臉的水牛的眼睛上的障礙物。過了兩三天,又在這街上遇見了這水牛。好不奇怪呵,那水牛不是向我這邊注視著麼?的確,那是記得我的恩惠的。」

  且慢,這是和北京毫無關係的話。我的意思。以為飛律濱是吉拉包的國度;在一樣的意義上,也以為支那是驢兒的國度。那心情,倘不是在支那從南到北旅行過,目睹那驢兒在山隈水邊急走著的情景的人,是領略不到的。

  於是又將說話回到北京飯店的窗下去。這響著鈴鐺的驢兒所走的大街,叫作東長安街,是經過外交團區域以外的大道。這大道和旅館之間是大空地,滿種著洋槐。街的那面的磚牆是環繞外交團區域的護壁;那區域裡,有著嫩綠的林。嫩綠中間,時露著洋樓的紅磚的屋頂。洋樓和嫩綠盡處,就是那很大的城牆。那高的灰色的城牆的左右,正陽門和崇文門屹然聳立在天空里。那門樓後面,遠遠地在淡霞的搖曳處,天壇則儼然坐著,象一個鎮紙。更遠的後面,嫩綠和支那房屋的波紋的那邊,埋著似的依稀可見的是永定門的樓頂。

  傾耳一聽,時時,聽到轟轟的聲音。正是大炮的聲音。現在戰爭正在開手了。是長辛店的爭奪戰。北京以南,三十多里的地方,有京漢鐵路的長辛店驛。張作霖所率的奉天軍,正據了這丘陵,和吳佩孚所率的直隸軍戰鬥。奉直戰爭的運命,說得大,就是支那南北統一的運命所關的戰爭,就在那永定門南三十多里的地方交手了。

  驢兒和水牛,都從我的腦里消失了。各式各樣地想起混沌的現代支那的實相來。但是,對了這平和的古城,欲滴的嫩綠,卻是過於矛盾的情狀。說有十數萬的軍隊,正在奔馬一般馳驅,在相離幾十里的那邊戰鬥,是萬萬想不到的。這是極其悠長的心情的戰爭。我的心情,仿佛從二十世紀的旅館中,一跳就回到二千年前的《三國志》里去了。

  四 到死為止在北京

  我的朋友一個美國人,是在飛律濱做官吏的,當了支那政府的顧問,要到北京去了。是大正五年(譯者註:一九一七年)的事。臨行,寄信給我,說,「到北京去。大約住一年的樣子。不來玩玩麼?」第二年我一到,他很喜歡。帶著各處玩;還說,「並沒有什麼事情做,還是早點結束,到南美去罷。」兩年之後,我從巴黎寄給他信,問道,「還在北京麼?」那回信是,「還在。什麼時候離開支那,有點不能定。」回到日本之後,我又問他「什麼時候到南美去呢?」至於他絲毫沒有要往南美那些地方的意思,自己自然是明明知道的。回信道,「不到南美去了,始終在北京。」今年五月我到北京去一看,他依然在大柵欄的住家的大門上,掛著用漢字刻出自己的姓名的白銅牌子,悠然的住在北京。

  「唉唉,竟在北京生了根,」他一半給自己解嘲似的,將帽子放在桌上,笑著說。

  「摩理孫的到死為止在北京,也就如此的呀。」我也笑著回答。又問道,「那廚子怎麼了呢?」

  這是因為這麼一回事。他初到北京時,依著生在新的美洲的人們照例的癖氣,對於古的事物是懷著熱烈的仰慕的。他首先就尋覓紅漆門的支那房子;於是又以為房門口應該排列著石頭鑿出的兩條龍;又以為屋子裡該點燈籠,僕役該戴那清朝的藤笠似的帽子上綴著蓬蓬鬆鬆的紅毛的東西。後來,那一切,都照了他的理想實現了。於是他雇起支那的廚子來;六千年文化生活的產物的支那食品,也上了他的食膳了。衙門裡很閒空。他學支那語;並且用了可笑的訛誤的支那語到各處搜古董。莫名其妙的磁器和書箱和寶玉,擺滿了他一屋。他是年青而獨身的。他只化一角錢的車錢,穿了便服赴夜會去。他是極其幸福的。

  但是,無論怎樣奢侈,以物價便宜的北京而論,每月的食物的價錢也太貴了。有一天,他就叫了廚子來,要檢點月底的帳目。他於是發見了一件事:那帳上的算計,他是每天吃著七十三個雞蛋的。他詰責那廚子。廚子不動神色的回答道:——

  「那麼,雞蛋就少用點罷。」

  果然,到第二月,雞蛋錢減少了;但總數依然和先前一樣。他再查帳簿;這回卻每天吃著一斤奶油。因為這故事很有趣,所以我每一會見他,總要問問這聰明廚子的安否的。

  「那人,」他不禁笑著說,「終於換掉了。」

  此後兩三天,總請我到他家裡去吃夜飯。照例是清朝跟丁式的僕人提著祭禮時候用的燈籠一般的東西,從門口引到屋裡去。在那裡的已有「支那病」不相上下的諸公六七人。當介紹給一個叫作白克的美國人的時候,我幾乎要笑出來。這並非因為「白克」這姓可笑;乃是因為想到了原來這就是白克君。想到了這白克君已經久在支那,以為支那好得不堪;那些事情,就載在前公使芮恩施博士的《駐華外交官故事》里的緣故。

  在圓的桃花心木的食桌前坐定,川流不息地獻著山海的珍味,談話就從古董、畫、政治這些開頭。電燈上罩著支那式的燈罩,淡淡的光洋溢於古物羅列的屋子中。什麼無產階級呀,Proletariat呀那些事,就象不過在什麼地方颳風。

  我一面陶醉在支那生活的空氣中,一面深思著對於外人有著「魅力」的這東西。元人也曾征服支那,而被征服於漢人種的生活美了;滿人也征服支那,而被征服於漢人種的生活美了。現在西洋人也一樣,嘴裡雖然說著Democracy呀,什麼什麼呀,而卻被魅於支那人費六千年而建築起來的生活的美。一經住過北京,忘不掉那生活的味道。大風時候的萬丈的沙塵,每三月一回的督軍們的開戰遊戲,都不能抹去這支那生活的魅力。

  五 駱駝好象貴族

  在北京的街上走著的時候,我們就完全從時間的觀念脫離。這並非僅僅是能否趕上七點半鐘夜飯的前約的程度;乃是我們從二十世紀的現代脫離了。眼前目睹著悠久的人文發達的舊跡,生息於六千年的文化的消長中,一面就醒過來,覺得這是人生。十年百年,是不成其為問題的,而況一年二年之小焉者乎。

  支那人的鎮靜,紆緩的心情,於是將外國人的性急征服了。而且,北京的街路,無論走幾回,也還是覽之不盡的。且勿說四面聳立的樓門的高峻,且勿說遙望中的宮殿的屋頂的綠和黃,即在狹窄的小路中,即在熱鬧的市街中,也都有無窮的人間味洋溢著。

  牽引我們的,第一是北京的顏色。支那的家屋,都是灰色的;是既無生氣,也無變化的灰色的濃淡,——無論是屋瓦,是牆垣。但在一切灰色這天然色中,門和柱都塗了大膽的朱紅,周圍用黑,點綴些紫和青;那右側,則是金色的門牌上,用黑色肥肥的記著「張寓」之類,卻使我們吃驚。正與閒步倫敦街上,看見那煤煙燻染的磚造人家的窗戶上,簡直掛著大紅的窗簾時,有相類的感覺。還有,就在門內的避魔屏,也很惹眼。據說,惡魔是沒有眼睛的,一徑跳進門來,撞著這屏,便死了。有眼睛的支那的從人,就擎著來客的名片,從這屏的右手引進去。門的兩旁又常常列著石獅子等類。

  然而,驚人的光景,卻是活的人和動物。尤其是從日本似的,人和動物之間並不相親的國度里來到的人們,總被動心於在支那的大都會中,愉快地和人類平等走著的各種動物的姿態的。

  先是駱駝,凡有遊覽北京的,定要駐足一回,目送這莊嚴的後影的罷。那駱駝,昂了頭,下顎凹陷似的微微向後,整了步調,悠悠然走來的模樣,無論如何,總是動物中的貴族。而且無論在怎樣雜沓的隘巷裡,只有它,是獨拔一頭地,冷冷然以流盼俯察下界的光景的。那無關心的,超然的態度,幾乎鎮靜到使人生氣。人類的焦急,豚犬的喧騷,它一定以為多事的罷。仗著蓬鬆的褐色毛,安全地凌了冬季的嚴寒的它,即使立在淅瀝的朔風中,也不慌,也不怯,昂昂然聳立著,動物之中,自尊心最強的,一定要算駱駝了。它是柏拉圖似的貴族主義者。

  那旁邊,騎驢的支那人經過了。一個農夫趕了幾十隻鴨走過去。豬從小路里紛紛跑出。騾車中現出滿洲婦人的髮飾來。賣東西的支那人石破天驚地大叫。看見一個客,二十個車夫都將車靶塞給他。作為這混雜和不統一的壓卷的,是黑帽黃線的支那巡警茫然的站在街道的中心。

  六 珠簾後流光的眸子

  吳闓生先生的請柬送到了:——

  是印在白的紙上的。

  這是前一回,招待他的時候,曾經有過希冀的話,說我願意在這時候見一見他的有名的小姐,並且得了允可的。

  那天,是炎熱的日曜日。格外要好,穿了禮服去。在不知道怎樣轉彎抹角之間,已經到了他的邸宅了。照例是進大門,過二門,到客廳,吳闓生先生已經穿了支那的正服等候著。他是清朝的碩儒吳汝綸先生的兒子,也有人以為是當今第一的學者的。曾經做過教育次長,現在是大總統的秘書官。傳著舊學的衣缽,家裡設有講壇,聽說及門的弟子很不少。

  那小姐的芳紀今年十七,據說已經蔚然成為一家了,所以我切請見一見。吳先生的年紀大約四十五六罷,但臉上還是年青的書生模樣。他交給我先前托寫的字;又給我小姐親筆的詩稿,有十二行的格子箋上,滿寫著小字。雖說是「鶴見先生教正」,但那裡是「教正」的事,署名道「中華女史吳劼君」,還規規矩矩打了印章哩。寫的是《謙六吉軒詩稿自序》,有很長的議論,曰:——

  「詩之為道也,當以聲調動人,以其詞義見作者之心胸。故太白之詩,豪放滿紙,百趣橫生,狂士之態可見;杜甫之詩,忠言貫日,志向高遠,憂思不忘,故終身不免於困窮。」

  中途又有答人以為舊學不適於時世,勸就新學的話:——

  「余曰,不然。新舊兩學,並立於當今之時,固未易知其軒輊也。余幸生舊學尚未盡滅之時,仰承累世之餘澤,而又有好古之心。云云。」(譯者註:以上兩節是我從日譯重譯回來的,原文或不如此。)

  簡直不象是十七歲的姑娘的大見識。以後是詩七首,其一曰:

  十剎海觀荷

  初夏微炎景物鮮,連雲翠蓋映紅蓮,霑衣細雨迎斜日,吹帽輕風送晚煙。

  其次,吳先生又給我兩張長的紙,這是八歲的叫作吳防的哥兒所寫的。寫的是「小松已負干霄志」,還有「鶴見先生大鑒」之類。那手腕,倒要使「鶴見先生」這一邊非常臉紅。

  於是廂房的帘子掀開,兩個小姐和一個少年帶著從者出來了。梳著支那式的下垂的頭髮的少女,就是寫這詩集的吳劼君小姐。我談起各樣的——單檢了能懂的——話來,正如支那的女子一般,不過始終微笑著。記得那上衣是水綠色的。

  食事開頭了。坐在我的鄰位的客,是肅親王的令弟叫作奕的一位。飯後,走出後院去,在槐、楸、棗、柏、桑等類生得很是繁茂的園裡閒步。偶然走近一間屋子去,簾後就發了輕笑聲;隔簾閃鑠著的四個眸子,於是映在我的回顧的眼裡了。這是當招飲外賓的那天,長育在深窗下的少女的好奇心,成了生輝的四個眸子,在珠簾的隙間窺伺著。

  (一九二二年八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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