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齋生活與其危險

2024-09-26 06:01:49 作者: 魯迅

  一

  我們的過活,是一面悟,一面迷。無論怎樣的聖僧,要二六時中繼續著純一無垢的心境,是不能夠的。何況是凡慮之淺者。有時悲,有時憤,而有時則驕。這無窮的內心的變化,我們不但羞於告訴人,還怕敢寫在日記上。便是被贊為政治家中所少見的高德的格蘭斯敦,日記上也只寫一點簡單的事:這是很有意味的。

  雖是以英國政界的正直者出名的穆來,那回憶錄也每一頁中,總有使讀者不能饜足的處所。尤其是例如他勸首相格蘭斯敦引退,而推羅思培黎卿為後任這事,他的心裡可有自己來做將來的首相的希望,抬了頭的呢,就很使讀者覺得懷疑,這是因為凡有對於人生的諸相,赤裸裸地,正直地加以觀察者,深知道人間內心的動機,是複雜到至於自己也意識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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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熟識的一個有名的美國的學者,有一天突然對我說:——

  「食和性的欲求,滿足了之後,實在會有複雜的可訝的各種動機,在人心上動作起來的。」

  這是意味深長的話,現在還留存在我的耳朵中。倘將沁透著自己內心的這可訝的各種動機的存在,加以檢討,便使我們非常謙遜。如果是深深地修行了自己反省的人,會對著別人說些什麼我是單為愛國心所支配的,單為義務心所驅使的那樣大膽的話的麼?

  然而太深的內省,卻使人成為懷疑底和冷嘲底。對於別人大聲疾呼的國家論和修身講話之類,覺得很象呆氣的把戲,甚至於以為深刻的偽善和欺騙。於是就總想銜著菸捲,靜看著那些人們的緞幕戲文。這在頭腦優良的人,尤其是容易墮進去的陷阱。

  專制主義使人們變成冷嘲,約翰穆勒所說的這話,可以用了新的意思再來想一想。專制治下的人民,沒有行動的自由,也沒有言論的自由。於是以為世間都是虛偽,但倘想矯正它,便被人指為過激等等。生命先就危險。強的人們,毅然反抗,得了悲慘的末路了。然而中人以下的人們,便以這世間為「浮世」,吸著菸捲,講點小笑話,敷衍過去,但是,當深夜中,湧上心來的痛憤之情,是抑制不住的。獨居時則憤慨,在人們之前則歡笑,於是他便成為極其冷嘲的人而老去了。生活在書齋里,沉潛於內心的人們,一定是晝夜要和這樣的誘惑戰鬥的。

  二

  但是,比起這個來,還有一種平凡的危險,在書齋生活者的身邊打漩渦。我們對於自己本身,總有著兩樣的評價。一樣是自己對於自己的評價,還有一樣是別人對於自己本身所下的評價。這兩樣評價間的矛盾,是多麼苦惱著人間之心呵。對於所謂「世評」這東西,毫不關心者,從古以來果有幾人呢?聽說便是希臘的聖人梭格拉第斯,當將要服毒而死的那一夜,還笑對著周圍的門徒們道,「我死後,雅典的市民便不再說梭格拉第斯是醜男人了罷」。在這一點,便可以窺見他沒有虛飾的人樣子,令人對於這老人有所懷念。雖是那麼解脫了的哲人,對於世評,也是不能漠不關心的。

  這所謂世評,然而卻能使我們非常謙遜,給與深的反省的機緣。動輒易陷於自以為是的我們,因為在世上的評價之小,反而多麼刺戟了精進之心呵。所謂「經過磨鍊的人」者,在或一意義上,就是憑著世間的評價,加減了自己的評價的人。然而度著和實生活相隔絕的生活的人們,卻和這世間的評價毫無交涉,一生只是正視著自己的內心。所以他對於自己本身,只有惟一無二的評價,好壞都是自己所給與的評價。這評價過大時,我們便給加上一個「誇大妄想狂」的冠稱,將這些人們結束掉。這樣的自掛招牌的人們,並不一定發生於書齋里,自然是不消說得的。然而書齋生活者的不絕的危險,卻就在此。

  這樣的書齋生活者的缺點,有兩層。就是:他本身的修業上的影響,和及於社會一般的影響。第一層姑且勿論,第二層我卻痛切地感得。凡書齋生活者,大抵是作為學者、思想家、文藝家等,有效力及於實社會的。因此,他所有的缺點,便不是他個人的缺點,而是他之及於社會上的缺點。於是書齋生活者所有的這樣的唯我獨尊底傾向,乃至獨善的性癖,對於社會一般,就有兩種惡影響,一種,是他們的思想本身的缺點,即容易變成和社會毫無關係的思想。還有一種,是社會對於他們的思想的感想,即社會輕視了這些自以為是的思想家的言論。其結果,是成了思想家和實社會的隔絕。思想和實生活的這樣的隔絕,自然並非單是思想家之罪,在專制政治之下,這事就更甚。因為反正是說了也不能行,思想家便容易流於空談放論了。

  如果我們人類生活的目的,是在文化的發達,則有貢獻於這文化的發達的這些思想家們的努力,我們是應該尊重,感謝的。但若書齋生活者因了上述的缺點,和實生活完全隔絕,則在社會的文化發達上,反有重大的障礙。因此,社會也就有省察一番的必要了。

  這是,在乎兩面的接近。不過我現在卻只說書齋生活者這一面走過來。也就是說,書齋生活者要有和實生活,實世間相接觸的努力。我的這種意見,是不為書齋生活者所歡迎的。然而尊敬著盎格魯撒遜人的文化的我,卻很欽仰他們的在書齋生活和街頭生活之間,常保著圓滿的調和。新近物故的穆來卿,一面是那麼樣的思想家,而同時又是實際政治家,我總是感到無窮的興味。並且以為對於這樣的人,能夠容認,包容,在這一點上就有著盎格魯撒遜人的偉大的。讀了穆來卿的文籍,我所感的是他總憑那實生活的教訓,來矯正了獨善底態度。

  三

  曾是美國的大統領的威爾遜,也是思想家兼實際政治家這一層,是相象的。然而威爾遜的晚年,思想家的獨斷底傾向,卻逐漸顯著起來了。這是因為他在書齋中不知不覺地得來的缺點。侃思教授的名著《平和的經濟底諸效果》裡面,這樣地寫著:——

  「他沒有一件連細目都具備了的計劃。他不但如此不知世事,心的作用也遲鈍,不會通融的。所以他一遇見魯意喬治似的敏捷而變通自在的人,便不知所措了。他於咄嗟之間,提出改正案之類的智慧,絲毫也沒有。偶爾只有一種本領,是預先在地面上掘了洞,拚命忍耐著。然而這要應急,是往往來不及的。那麼,為補充這樣的缺點起見,問問帶來的顧問們的意見罷。這也不做。在華盛頓,也持續著討人厭的他的超然底態度。他的出格的顧忌癖,致使不容周圍放著一個同格的人。(中略)加以發了他的神學癖和師長癖,就更加危險了。他是不妥協的。他的良心所不許的。即使必須讓步的時候,他也以主義之人而堅守著。於是歐洲的政治家們便表面上裝作尊重他的主義模樣,實則用了微妙的纖細的蛛絲,將他的手腳重重捆住了。完全背反著他的主義一樣的平和條約做出來了。然而他離開巴黎的時候,一定是誠心誠意,自以為貫徹了自己之所信的。不,便是現在,一定也還在這樣想。」

  這侃思教授的威爾遜評,在我,全部是不能首肯的。他自己就是書齋中人的侃思教授,將實際政治的表里,太用了平面底的論理來批評了。但在這威爾遜評中,卻將書齋生活者的性格底弱點,非常鮮明地,而且演劇底地描出著。

  使我來說,則威爾遜在書齋生活者之中,是少有的事務家,政略家。然而雖是這非凡的實務底思想家,也終於不免書齋生活者的缺陷。在這一點上,是使我們味得無限的教訓的。在日本的歷史上,則新井白石,在支那的歷史上,則王安石,倘將他們的性格之類研究起來,一定可以發見,是因為這樣的缺點,致使九仞之功,虧於一簣的罷。

  我的結論,是:所以書齋生活是有著這樣的自以為是的缺點的,而在東洋卻比英、美尤有更多的危險,所以要收納思想家的思想,應該十分注意。還有,一面因著社會一般的切望,書齋生活者應加反省;而一面也應該造出使思想家可以更容易地和實社會相接觸的社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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