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的方法
2024-09-26 06:01:52
作者: 魯迅
一
先前,算做「人類的殃禍」的,是老、病、貧、死。近來更有了別樣的算法,將浪費、無智這些事,都列為人類之敵了。對於浪費,尤其竭力攻擊的人,有英國的思想家威爾斯。
這浪費的事,我們可以從各種的方面來想。一說浪費,先前大抵以為是金錢。然而金錢的浪費,卻是浪費中的微末的事。我們的稱為浪費的,乃是物質的浪費,精神的浪費,時光的浪費。而我們尤為痛切地感到的,是精神的浪費有怎樣地貽害於人類的發達。毀壞我們的幸福者,便是這無益的精神的消費。如果從我們的生活里,能夠節省這樣的無益,則我們各個的幸福的分量,一定要增加得很多。例如,對於諸事的杞憂呀,對於世俗的顧忌呀,就都是無益的精神的浪費。
二
但在我們以為好事情的事情之中,也往往有犯了意外的浪費的。例如,讀書的事,便是其一。
如果我們將打球和讀書相比較,則無論是誰,總以為打球是無聊的遊戲,而讀書是有益的勞作。但在事實上,我們也常有靠打球來休息疲倦的身心,作此後的勞役的準備,因讀書而招致無用的神經的亢奮,妨礙了真實的活動的。要而言之,這也正如在打球之中,有浪費和非浪費之別一般,同是讀書,也有浪費與否之差的緣故。
尤其是,關於讀書,因為我們從少年以來,只學得誦讀文字之術,卻並未授我們真的讀書法,所以一生之中,徒然的浪費而讀書的時候也很多。那麼,我們應該怎樣地讀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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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在這裡所要說起的讀書,並不是指聊慰車中的長旅,來看稗史小說那樣,或者要排解一日的疲勞,來誦詩人的詩那樣,當作消閒的方法的讀書。乃是想由書籍得到什麼啟發,拿書來讀的時候的讀書。現在是,正值新涼入天地,燈火倍可親的時候了,來研究一回古人怎樣地讀書,也未必是徒爾的事罷。
四
無論誰,在那生涯中,總有一個將書籍拚命亂讀的時期。這時期告終之後,才始靜靜地來回想。自己從這幾百卷的書籍里,究竟得了什麼東西呢?怕未必有不感到一種寂寞的失望的人罷。這往往不過是疲勞了眼,糜爛了精神,涸竭了錢袋。我們便也常常陷於武斷,以為讀書是全無益處的。
然而,再來仔細地一檢點,就知道這大抵是因為沒有研究讀書的方法,所以發生的錯誤。在天下,原是有所謂非常的天才的。這樣的人們,可以無須什麼辦法,便通曉書卷的奧義,因此在這樣的人們,讀書法也就沒有用。例如,有一回,大谷光瑞伯看見門徒的書上加著朱線,便大加叱責,說是靠了朱線,僅能記住,是不行的。但這樣的話,決不是我們凡人所當仿效。我們應該一味走那平凡的,安全的路。
五
這大概似乎方法有四種。第一的方法,是最通行的方法,就是添朱線。
那線的畫法也有好幾樣。有單用紅鉛筆,在旁邊畫線的;也有更進而畫出各樣的線的。新渡戶博士,是日本有數的讀書家;讀過的東西,也非常記得。試看先生的讀過的書,就畫著各種樣子的線,顏色也分為紅鉛筆和藍鉛筆兩種類:文章好的地方用紅,思想覺得佩服的地方用藍,做著記號。而且那線,倘是西洋書,便分為三種:最好的處所是下線(underline),其次是圈(很大,亘一頁全體),再其次是頁旁的直線。
英國的碩學,威廉哈彌耳敦(William Hamilton)這樣說:——
「倘能妙悟用下線,便可以得到領會重要書籍的要領的方法。倘照著應加下線的內容的區別,例如理論和事實的區別,使所用的墨水之色不同,則不但後來參照時,易於發見,即讀下之際,胸中也生出一種索引一般的東西來,補助理解,殊不可量度。」
這下線法,是一般讀書人所常用的,如果在余白上,再來試加記注,則讀書的功效,似乎更偉大。
這方法裡面,又有詳細地撮要,以便記憶的人;也有將內容的批判,寫在上面的人。倘將批評寫在余白上,當讀書的時候,批評精神便常常醒著,所得似乎可以更多。這一點,是試將偉大的學者讀過的書,種種比較著一研究,便大有所得的。
六
其次的方法,是一面讀,一面摘錄,做成拔萃簿。這是古來的學者所廣用的方法,有了大著述之類的人,似乎大概是作過拔萃的。聽說威爾遜大統領之流,從學生時代起,便已留心,做著拔萃。現代英國的大政治家,且是文豪的穆來卿,也這樣地說過:——
「有一種讀書法,是常置備忘錄於座右,在閱讀之際,將特出的,有味的,富於暗示的,沒有間斷地寫上去。倘要將這便於應用,便分了項目,一一記載。這是造成讀書時將思想集中於那文章上,對於文意能得正解的習慣的最好的方法」。
但於此有反對說,史家吉朋(E. Gibbon)說:——
「拔萃之法,決不宜於推賞。當讀書之際,自行動筆,雖然確有不但將思想印在紙上,並且印在自己的胸中的效驗,但一想到因此而我們所浪費的努力頗為不少,則相除之後,所得者究有多少呢?我不能不很懷疑。」
我也贊成吉朋的話。因為常寫備忘錄的努力,很有減少我們讀書的興味,讀書變成一種苦工之慮的。不但這樣,還會生出沒有備忘錄,便不能讀書的習慣,將讀書看作難事。而讀書的速率,也大約要減去四分之一。無論從那一方面看,拔萃法總不象很好的辦法。倒是不妨當作例外,有時試用的罷。
七
比拔萃法更有功效的讀書法,是再讀。就是將已經加了下線的書籍,來重讀一回。英國的碩學約翰生(S. Johnson)博士曾論及這事道:——
「與其取拔萃之勞,倒是再讀更便於記憶。」
我以為這是名言。因為拔萃勢必至於照自己寫,往往和原文的意義會有不同。再讀則不但沒有這流弊,且有初讀時未曾看出的原文的真意,這才獲得的利益。尤其是含蓄深奧的書籍,愈是反覆地看,主旨也愈加見得分明。
八
還有一種讀法,是我們普通的人,到底難以做到的高尚的方法。這就是做了《羅馬盛衰史》的吉朋,以及韋勃思泰(D. Webster),斯忒拉孚特(Th. W. Strafford)這些人所實行過了的方法。吉朋自己說過:——
「我每逢得到新書,大抵先一瞥那構造和內容的大體,然後合上那書,先行自己內心的試驗。我一定去散步,對於這新書所論的題目的全體或一章,自問自答,我怎麼想,何所知,何所信呢?非十分做了自己省察之後,是不去翻開那一本書的。因為這樣子,我才站在知道這著作給我什麼新知識的地位上。也就是因為這樣子,我才覺得和這著作的同感的滿足,或者在全然相反的意見的時候,也有豫先自行警戒的便宜。」
這可見吉朋那樣,將半生傾注在《羅馬史》的史家,因為要不失批判的正鵠,所化費了的準備是並非尋常可比。然而,這是對於那問題已經積下了十分的造詣以後的事,我們的難於這樣地用了周到的準備來讀書,原是不消多說的。
九
要之,據我想來,顏色鉛筆的下線或側線法,是最為普遍底的讀書法。而在那上面,寫上批評,讀後先將那感想在腦里一溫習,幾個月之後,再取那書,單將加上紅藍的線的處所,再來閱讀,仿佛也覺得是省時間,見功效的方法。但因為這方法,必須這書為自己所有,所以在圖書館等處的讀書之際,便不得不並用拔萃法了。我的一個熟人,曾說起在圖書館的書籍上加紅線,那理由,是以為後來於讀者有便利。我覺得這是全然不對的議論。因為由讀著的書,所感得的部分,人人不同,所以在借來的書上,或圖書館的書上,加上紅線去,是不德義的。
也有說是毫無紅線,而讀過之後,將書全部記得的人。例如新井白石、麥珂來(Th. B. Macaulay)卿等就是。但這些人們,似乎是富於暗記底知識,而缺少批評底,冥想底能力的。我以為並非萬能的我們,也還不如仍是竭力捉住要點,而忘掉了枝葉之點的好。
十
還有,隨便讀書,是否完全不好的呢?對於這一事,在向來的人們之間,似乎也有種種意見的不同。有人以為亂讀不過使思想散漫,毫無好處,所以應該全然禁止的;然而有一個碩學,卻又以為在圖書館這些地方,隨便涉獵書籍,散讀各種,可以開拓思想的眼界。
穆來卿對於這事,說過下面那樣的話:——
「我倒是妥協論者。在初學者,亂讀之癖雖然頗有害,但既經修得一定的專門的人,則關於那問題的亂讀,未必定是應加非議的事。因為他的思想,是有了系統的,所以即使漫讀著怎樣的書,那斷片底知識,便自然編入他的思想底系統里,歸屬於有秩序的系體中。因為這樣的人,是隨地攝取著可以增加他的知識的材料的。」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