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以為是

2024-09-26 06:01:46 作者: 魯迅

  一

  先前,在一個集會上,我曾經發表自己的意見,指出俄國文學在日本的風行,並且說,此後還希望研究英文學的稍稍旺盛。對於這話,許多少年就提出反對論,以為我們有什麼用力於英文學和俄文學的必要呢,只要研究日本文學就好了。豈不是現有著《源氏物語》和《徒然草》那樣的出色的文學麼?有一個人,並且更進一步,發了豐太閤(譯者註:征朝鮮的豐臣秀吉)以來的議論,說:與其我們來學外國語,倒不如要使世界上的人們都學日本語。這和我的提議,自然完全是兩樣看法的駁論。但這類的說話,乃是這集會中的多數的人們的意見,而且竟是中學卒業程度的年青人的意見,卻使我吃驚很不小。我於是就想到兩種外國的人種的事情。

  二

  凡有讀過北美合眾國的歷史的人,都知道這地方的原先的舊主人,是稱為亞美利加印第安這一種人種。這原先的故主,漸漸被新來的歐洲人所驅逐,退入山奧裡面去,到現在,在各州的角角落落里,僅在美國政府的特別保護之下,度那可憐的生活了。人口也逐漸減下去了,也許終於要從這地上完全消失的罷。

  然而這印第安人,不獨那相貌和日本人相象,即在性格上,也很有足以惹起我們同情的東西。這是我們每讀美國史,就常常感到的。

  三

  他們是極其勇敢的人種,在山野間漁獵,在風霜中鍛鍊身心,對於敵人,則雖在水火之中,也毫不頓挫地戰鬥,而且那生活是清潔的。男女的關係都純正,身體的周圍也乾淨。尤可佩服的是他們的厚於著重節義之情。曾經有過這樣的故事:

  有一回,一個印第安的青年犯了殺人罪,被發覺,受了死刑的宣告了。他從容地受了這宣告之後,靜靜地說:——

  「判事長先生,我有一個請求在這裡。你肯聽我麼?這也不是別的事。如你所知道,我的職業是野球。所以我為著這秋天的踢球季節,已經和開辦的主人定約,以一季節若干的工資,說定去開演的了。倘我不去,我們這一隊看來是要大敗的。我的死刑的執行,不知道可能夠再給拖延幾個月不能?因為我的野球季節一結束,我就一定回來,受那死刑的執行的。」

  可驚的是判事長即刻許可了這青年的請求了,然而更可驚的是這印第安人照著和興辦主人的約,演過野球;其次,就照著和判事長的約,回到那裡,受了死刑的執行了。

  

  將這故事講給我聽的美國人還加上幾句話,道:——

  「惟其是印第安人,判事長才相信的。因為印第安人這傢伙,是死也不肯爽約的呵。」

  四

  這些話,使我想起各樣的事來。對於騙了具有這樣的美德的印第安人,而奪去那廣大的地土的亞利安人,發生憎惡了。然而較之這些,更其強烈地感觸了我的心的卻還有一件事,就是:如此優良的人種,何以竟這樣慘澹地滅亡了呢?

  有一天,我在波士頓,遇見了一個以研究印第安人的專家聞名的博士。我各種各樣,探聽了這人種的性情等類之後,就詢問到印第安人為什麼漸就滅亡的原因。

  博士的回答可是很有味:——

  「我想,那就是印第安人所具的大弱點的結果罷。是什麼呢,就是arrogance(驕慢)。他們確信著自己們是世界唯一的優良人種,那結果,就對於別的人種,尤其是白色人種,都非常蔑視了。那蔑視,自然也很有道理的。因為從德義這一面說起來,白種確是做著許多該受他們輕蔑的事呵。然而那結果,他們卻連白種所有的一切好處都蔑視了。譬如,對於白種的文明,一點也不想學。尤其是對於科學,竟絲毫也不看重。無論什麼時候,總是生活在自己的種族所有的傳統的範疇里。於是他們也就毫不進步了。這也許就是他們雖然是那麼良好的人種,卻要漸就滅亡的最大的原因罷。」

  我覺得即刻恍然了在人類的生涯中,最可怕的,就是這驕慢的自以為是。當這瞬間,這人的發達就停止,這民族的發達就停止了。

  我們試一看古時候的世界史。羅馬民族的征服了世界,所靠的是甚麼呢?這明明白白,是全仗那能夠包容別人種的文化這一種謙恭的心情。他們征服著周圍的民族,一面卻給被征服民族以自由市民的待遇,和自己一般;並且將他們的文明儘量地攝取。希臘的文明一入羅馬,就那麼樣地爛熟了。待到羅馬人眩惑於軍事上的成功,漸漸變成倨傲的性情的時候,那見得永久不滅的大帝國,便即朽木似的倒了下來。引德國人於破壞者,是德意志至上主義;現在的支那的衰運,也就是中華民國的自負心的結果呵。這也不只是亞美利加印第安人單獨的運命而已。

  五

  但是,在這裡,又有一個可以作為和這完全相反的例子。這就是猶太人。

  我於猶太人感到興味,是從五年前寓在亞美利加的時候起的。就因為西洋人之間的猶太人排斥的狀態,牽惹了我的眼,於是也就想到何以要那麼排斥的緣由了。

  例如:和猶太人是不通婚姻的。假使有女兒一意孤行,和猶太人結了婚,親戚就和她斷絕往來。在自己的家裡,決不邀猶太人吃飯。好的學校里不收猶太人。好的俱樂部,無論如何決不許猶太人入會。好的旅館裡不要猶太人寄寓,帳房先生託故回絕他;因為知道要被回絕的,所以猶太人自己也不去。還有這麼那麼,豎著禁止猶太人的牌子的地方,那數目也不止一二十。並且在談話之中,一到形容那不好的事物,一定說,「象猶太人那樣」之類。所謂深通西洋事情的人們,便也學了這西洋人的「猶太人嫌惡」,來說猶太人的壞話;而於猶太人何以那麼壞的原因,是不查考的。

  六

  我覺得瀰漫在這世界上的猶太人排斥的感情,委實有點奇怪,便一樣一樣地研究了一通。每遇見人,也就去詢問。詢問的結果,我所感到的是雖然個個都異口同聲地說道猶太人壞,而於猶太人究竟為什麼壞的理由,卻並不分明地意識著。有的說,是因為沒有信義,有的說是因為宗教上的反感;有的說是因為一沾到錢財上,就無論怎樣的苦肉計都肯做的緣故;有的又說是因為沒有社交上的禮儀,使人不愉快的緣故。但是,如果這些都算作理由,則不但猶太人如此,有著同樣的缺點的人種另外也很多。

  將這事去問猶太人,可是有趣了。他們都以為這是基督教徒對於猶太人的優越性的反感。

  那麼,使我們毫無恩怨的第三者靜靜地觀察起來,究竟見得怎樣呢?上述的理由,也都可以作為大體的說明的。宗教上的爭鬥,也是二千年以來的反感罷;錢財上的爭鬥,也是歇洛克以來的長久的傳統罷。但是,總還不止這一點。人種間的反目,是並不發端於那些思想上的原因的。一定還在更淺近的處所。

  作為這淺近的,根本的原因的,我卻發見了下列的事。這是和各樣的猶太人交際之後,因而感到的。那就是:猶太人的集團性。

  認識一個猶太人,一定就遇見他的許多朋友;請一個吃飯,一定有許多同來;試去訪問時,一定有許多猶太人聚在一起。

  這就如水和油了。在亞利安人種全盛的今日,而猶太人卻就住亞利安人種中寄食,又不象別的人種那樣,屈從於亞利安人;就是昂昂然自守著。而且在各方面,又每使亞利安人有望塵莫及之觀。單是這些,倒還沒有什麼。而這顯然異樣的猶太人,卻又始終單是自己們團集著。況且因為總度著猶太人特別的社會生存,所以確也討人厭的。不獨此也,這人種的通有性,又是進擊底的;不肯靜止,接連地攻上來。麻煩,可怕,不可親近,難以放鬆。於是亞利安人也越加生氣了。

  七

  那根本的原因,究在那裡呢?那是明明白白的,就是在猶太人中的惟我獨尊底的氣度。他們從尼布甲尼撒大王以來,歷受著世界的各樣的人種的迫害。倘是弱的人種,就該早已滅亡了,而他們卻以獨自一己的強的精魂,應付了這幾千年的狂濤怒浪。這就是他們的優越的性格之賜。

  因此,對於這無論怎樣迫壓而終不滅亡的民族本身的強有力的信仰,就火一般燃燒著。大概,大家都以為在哈謨人的全盛期,在撒馬利亞人的全盛期,都未滅亡的他們,也沒有獨在現今亞利安人的全盛期,就得屈服的道理的。

  所以他們就如絕海的孤島一般,將自己的文明的燈火,守護傳授下來。即使周圍的文明怎樣地變遷,他們也緊抱著亞伯拉罕和摩西的傳統,一直反抗到現在。

  八

  那路徑,在或一意義上,和亞美利加印第安人是同一模型的。都是守住自己,不與周圍妥協;都是惟我獨尊。

  但是,為什麼一種亡,一種卻沒有亡呢?這明明是因為智能的優劣的懸殊,猶太人是歷史上罕見的優越的智能的所有者,所以他們能夠五千年來守護了自己的孤壘。

  然而那非妥協底的性格,常常與當時的主宰民族抗爭,造著鮮血淋漓的歷史。所以歸根結蒂,也就和印第安人一樣,除了征服別的人種,或者終於被別的人種征服之外,再沒有別的路。假使猶太人竟不改他現在的非妥協底態度。

  到這裡,我要回到議論的出發點去了。日本人始終安住在《源氏物語》和《徒然草》的傳統中,做著使日本語成為世界語的夢,粗粗一看,固然是頗象勇敢的,愛國底的心境似的。但其中,卻含有背反著人類文化的發達的,許多的危險。

  我們的祖先,成就了「大化改新」的大業,安下日本民族隆興的礎石了。這就是唐的文明的輸入,攝取,包容。從此又經過了長久的沉滯的歷史之後,我們再試行了「王政維新」這一種外科手術,才又甦醒過來。這就是西洋文明的流入,咀嚼和接種。然而這先以「尊王攘夷」開端的志士的運動,待到尊王之志一成就,便忽而變為「尊王開國」的事,是含有無窮的意味的。

  以一個民族,征服全世界,已經是古老的夢了。波斯、羅馬、蒙古、拿破崙,就都蹉跌在這一條道路上。然而攝取了世界的文化,建設起新文明來的民族,卻在史上占得永久的地位的。蕞爾的雅典的文化,至今也還是世界文明的淵源。

  我們也應該識趣一點,從誇大妄想的自以為是中脫出。只要研究《源氏物語》就好之類的時代錯誤的思想,出之青年之口,決不是日本的教育的名譽。我們應該抱了謙虛淵淡的心,將世界的文化毫無顧慮地攝取。從這裡面,才能生出新的東西來。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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