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轉向
2024-09-26 06:01:43
作者: 魯迅
這是真實的事。
十月末的寒風,在戶外颯颯作響。只燃著兩隅的方罩電燈的大房裡,很有些黯淡模樣。暖爐里的火忽然生焰,近旁便明亮起來。
在亞美利加人中不常見的淡雅的主人,屋子裡毫不用一點強烈的顏色。樸素的木製的桌椅,都塗作黑色;牆壁是淡黃的;從窗幔到畫幅,都避著惹眼的色彩。暖爐周圍的,也是黑邊的書箱裡,亂放著各樣的書。我看見這書箱,常常覺得奇怪,心裡想,只有一點不完全的書籍,竟會在雜誌發表出那麼多的議論來。
主人是暖爐的右側,我左側,而美貌的夫人是暖爐的正面,都坐在沙發上,從先前起,三人這樣地賞味著夕餉後的幽閒。主人是時行的小說家,夫人是女作家。在紐約的慌忙的生活中,去訪問這一家,在我是難得的樂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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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問起「怎麼辦,才能學好英文」來。於是主人微笑著,暫時無言,這是這人的癖。
「這雖然是還沒有和人講過的事,」他一面用鐵鉤撥旺爐里的火,談起來了。
「我覺得人的生涯,是奇怪的。現在雖然這樣地做著小說,但在哈佛大學走讀的時候,可是苦學得可以哩。剛出了法律科,無事可做,就當《波士頓通信》的記者。每天每天,從清早起,一直到夜深,做著事。但是我苦心孤詣地寫了出來的記事,還是一篇也不准署名。就是在角落裡和別的記事拋在一起。月薪呢,一星期二十元,到底是混不下去的。每天每天,到客寓里,才吁一口氣。
「但是,有一天,我也並沒有什麼意思,便拿起鉛筆來簌簌地寫了一篇短篇小說。於是將這裝在信箱裡,試寄到那時最流行的《瑪克盧亞雜誌》去了。是誰的紹介都沒有的呵。於是,過了兩星期,不是瑪克盧亞社寄了掛號信來了麼?拆開來一看,不是裝著六十五元的匯票麼?就是那一篇短篇小說的稿費呵。
「這時候,我看著拿在手裡的六十五元的匯票,想了。這是只費了五六點鐘寫成的小說的收穫,這是和從早到夜,流著汗的記者生活的一個月的收入相匹敵的。自己的活路,就在這裡了。我不覺這樣地叫了出來,於是我即刻向新聞社辭了職,專心做起小說來。
「從此漸漸流行起來了,現在是這樣地也過著並不很窘的生活,也做些政治論文,也去演說,人們也注意起來了,好不奇怪呵——」
於是三人都暫時沉默著。
主人又說出話來了:——
「五六年前,西邊的辛錫那台街上,曾經有過一件出名的犯罪案子。我受了紐約的一個大的雜誌社的委託,為了要寫那案子的記事,便往那條街去了。有一天,有一個男人到旅店裡來訪我。問起來,他是新聞記者,在這街上的報館裡辦事多年了,然而薪水少,混不下去。他說了:想做小說家;請將做小說家的法子教我罷。我立刻就問他:你有鉛筆麼?一問,他說是有的。於是我又問他:你有紙麼?唔,於是,他不又說是有的麼?到這裡,我就對他說了。此外,小說家不是沒有必需的東西了麼?你只要用這鉛筆寫在這紙上,不就完事了麼?這麼一來,他吃驚了。說是豈不是沒有可寫的東西麼?那麼,我就即刻告訴他了。唔,沒有可寫的東西?你沒有知道這街上的犯罪案子麼?知道?是的罷。這聳動了全美國的視聽的事件的真相,知道得最仔細的,不就是這街上的新聞記者麼?將這事照樣地寫下來,不就是出色的小說麼?於是他一迭連聲,說著懂得懂得,回去了。用這案子做材料的小說果然得了成功,他現在已經成為一流的小說家了。
「所以,你的問題也是這樣的。要英文做得好,秘訣是一點也沒有的。只在專心勤勤懇懇地做。除此之外,文章的上達的方法是沒有的。」
實在是不錯的,我想。但突然又問道:——
「亞美利加的小說家的稿費,究竟是怎樣的呢?」
「是呵,」主人說。「一到布斯達庚敦(Booth Tarkington)和伊文柯普(Irvin Cobb)等輩,印出來的五六頁的短篇(原註:一頁約比日本的大數倍),大抵二千元罷。就是我似的程度的,短篇小說的時價也要一千元。買的人,是二十個三十個也有的呵。大抵是交給經手人去賣的。那麼,這經手人便送到各處去看去,價錢也漸漸抬起來。」
於是我對他講起日本的出版界的事,如尾崎紅葉的時代,要一月一百元的收入也為難,以及獨步的事情等。但主人卻道:——
「這是正當的呀。惟其如此,這才有純文藝發生的。法蘭西不也是這樣的麼?亞美利加那樣,是邪路呵。這樣子,是不會有真的藝術品的。」
我問他是什麼緣故。
「什麼緣故?不是全沒有什麼緣故麼?你的國里和法蘭西的小說家,做小說,是起於真的創作欲的衝動的。但是,亞美利加的,是什麼動機呢?看我自己,不就懂得麼?Commercialism(商業主義)呵。從這Commercialism的動機出來的小說,會有大作品的麼,先生?」
主人說完,又默默地沉思起來了。
講了這些話的一年之後,他贊助了哈定大統領的選舉,那政治底才幹為中外所賞識,一躍而做歐洲的一大國的大使去了。他是已經第二次的人生的轉向,正在化作國際政治家,這未必單因為亞美利加是廣大的自由的國度的緣故罷。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