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想(2)

2024-09-26 06:01:34 作者: 魯迅

  「所謂立憲政治家之典型者,有平凡的思想,有非凡的手段的人之謂也。」而且以丕爾(Robert Peel)為最好的例子。

  羅拔丕爾這人,我以為是有趣的研究的對象。批評過丕爾的迪式來黎的話有云:「丕爾是欠缺想像力的政治家。」這是因為迪式來黎自己是極富於想像力的政治家的緣故,所以深切地覺出了丕爾的這一個弱點的罷。然而許多歷史家說,丕爾在英國之為議院政治家,是無人可與比肩的第一的人傑。我自己想,倘將這英國首相丕爾,和原敬來比較其時代和人物,大概可以成就一種很有趣的研究的罷。

  威爾遜對於想像力——Imagination——曾有有趣的研究。他以為想像力有兩種,一是創造的想像力,又其一,是理解底想像力。前者是空想,後者是理解。於是更將理解底想像力分為二分,其一、是照著行動的前路的燈火,又其一、是電氣似的刺戟奮發人的力。培約德屬於前者,嘉勒爾(Th. Carlyle)屬於後者。

  「培約德不象嘉勒爾那樣焦躁,憤怒。他比嘉勒爾更有正視事物的力。他知道愚笨的力量和價值。」

  培約德是悟入了東洋之所謂「運根鈍」的真諦的。魯鈍者,是國家社會的礎石,因為有此,所以人間能夠繼續著平凡的共同生活,而自治的政治得以施行下去的。

  威爾遜這樣地對我說過:——

  「我常常被人責難,以為太不聽別人的意見。然而我這樣地當著大統領,施行政治,是為著亞美利加全國的人們的。即便會見了聚在這首都里的少數的政治家,又有什麼用呢?我倒不如當決定大事的時候,就關在這屋子裡,安靜地冥想起來。我是純粹的亞美利加人。所以我就去問在我的心底里的真的亞美利加人的意見。亞美利加的一平民,對於這問題,是怎樣想的呢,自問自答著。這樣地所得的我的決心,是亞美利加人全體的決心。不是住在華盛頓的少數政治家的決心。所以我無論受了怎樣的責難,也不迷惑的。因為大統領是全國民的公僕呵。」

  請記住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將這幾句話,和培約德的議論一比較,那一致符合之跡,是歷歷可見的。

  要而言之,威爾遜者,是偉大的平凡人。

  十七新時代的開幕

  和威爾遜之死同時,亞美利加將分劃一個時期,從此進向別的時代去了罷,我很覺得要這樣。也可以說,他是亞美利加的新時代的開幕的人。然而要更切帖,則也可以將他算作亞美利加的舊時代的收束的人。亞美利加從此一定將以非常的速力,變化起來。而從這新的亞美利加受著最大的影響者,是日本。所以我們一面讚嘆威爾遜的人物和時代,一面也應該刮目看著將來的美國的新性的。

  要而言之,這是人口和土地的問題。

  哈佛大學的教授伊思德博士在他的近作,稱為《立在歧路上的人類》這一部書里,曾切言從今再過七十六年,即一到紀元二千年,則地球上的人類當達三十五億;而人類生活遂陷於非常的困難。這原不是必待教授而後知道的事。人口和食物的問題刻刻加緊,是我們在最近十年間的日常生活上所經驗的。以前的美國,是在那廣大的沃野上,生活著寥寥的少數人。所以美國的內政、外交,即都以肚子飽著的國民為基礎,這時代,不妨說,已以威爾遜的治世八年為結局,永久逝去了。和此後的日本人有交涉者,乃是人口逐漸充滿起來的新美國。

  英國的政治家麥珂來(Th. B. Macaulay)卿,是沒有贊成十九世紀初在英國的選舉法擴張的。人以美國的普通選舉為例,去詰問他。他立即揭破道:——

  「今日的美國,實行著民主政體,略無障礙者,因為美國有無限的自由土地的緣故。一到將來,喪失了這自由土地,苦於沒有可耕之地的時候,這才可以說,到了試驗美國政治家的真手段的時候了。」

  當南北戰爭的數年前後,他給美國的友人的書翰中,也說著一樣意思的話。這達見,到了今日,才始漸為美國上下所認識了。

  第三代大統領哲斐生,也抱著和麥珂來相同的見解。他在一七八一年的年底,寫給駐在巴黎的美國公使館書記官馬波亞的信里,曾力陳「主農論」,以為:——

  「耕地的人們,是神的選民——倘若神是有選民的——神在他們的胸中,貯藏著質實純粹的德操。」

  遂更進而主張道:——

  「關於製造工業的執行,則願以歐羅巴為我們的工場罷!」

  他是怕由工場勞動者的增進,成為美國國民德操低降的原因,而以農民的道德,為國家的基礎的。但是,我們於此所當注意者,是他之所謂農民,乃是自作農民,在大體上,即是中地主的意思。這是他和麥珂來所論的歸一的地方。

  這二大政治家,是不約而同,將美國民主政體的基礎,歸之於自作農民的道德和經濟生活的。就是說,惟在美國有無限的空地,凡有肩一把鋤的男人,都能成為頂天立地獨立不羈的地主的時代,才能望美國民主政治的發達。羅馬建國之初,也是自由而平等的自作農民的國家。羅馬的衰亡,是始於自作農民因了大資本家的壓迫,喪失其自由的時候的。

  選出威爾遜,支撐威爾遜的政策者,是這些美國中西部一帶的農民,然而美國的國本,在暗中推遷了。自作農民被大地主所壓迫,逐漸變為賃耕農民了。農業勞動者漸次從田園移到都會的工場去。於是和從來全不相同的東歐諸國的移民,則作為工場勞動者,而流入美國。一到美國的人口從一億增到二億的時候,便已經不是先前似的單是盎格魯撒遜系的農民,這時候,轉旋亞美利加的政治家,已不能是威爾遜了,當這時候,世界是在入於太平洋時代。

  十八拉孚烈德

  今年秋天的總選舉,誰當選為美國的大統領呢,是頗有興味的問題。

  現在揭出姓名來的候補者之中,三人各有不同的特色,牽引我們的注意。一個,是現任大統領的共和黨的柯列芝(C. Coolidge),又一個,是民主黨的麥卡陀(W. G. McAdoo),此外的一個是聽說要組織第三黨的拉孚烈德(Robert Marion la Follette)。

  以紐約為中心的東方一帶的資本家,希望柯列芝的再選,是當然的。他那樣的平凡的政治家,不很給政局以變化,所以惹起我們的興味也不多。

  但到民主黨的麥卡陀,卻完全兩樣了。他雖然曾是服爾街的財權的顧問律師,而中途卻頗顯明了進步主義的色彩。做著威爾遜內閣的財政總長的他的治績,是被稱頌為哈彌耳敦以來的能手的。做著戰爭當時國辦的鐵路的總理的他,很改善了勞動者的待遇,頗使許多資本家氣憤。尤其是退職之後,一有礦山勞動者同盟罷工的事,他便從紐約的事務所突然發表了聲明書,列舉了有利於坑夫的數字,這越使資本家氣憤了。他就被攻擊,說是想做大統領,所以去買勞動者的歡心。但他對於這樣的政敵的攻擊,完全不管,只是如心縱意的做。他在財政總長時代,娶了年青的威爾遜的女兒作為後妻,尤給他的政敵以攻擊的材料。所以威爾遜在世時候,他是不出來候補的。他還有一個政敵,叫作麥可謨,這年青的麥可謨,是使威爾遜選為大統領的最有力的人。然而他想做檢事總長而不得,固辭了駐法大使,終身怨著麥卡陀,在不遇之中窮死了。一九二○年的大統領豫選會時,他還於病後特到舊金山來,為擊破麥卡陀而奮鬥。但在威爾遜去,麥可謨去了的今日,麥卡陀的星頗有些亮起來了。他的腦也許比威爾遜好罷。但在思想上,總不見得是威爾遜的後繼者。

  最惹世間的興味的人,倒是拉孚烈德罷。他是真正老牌的亞美利加人;是一世的快男子。他在威斯康辛州的知事時代,曾以他的進步的設施,聳動了全美的視聽。達孚德的大統領時代,他曾率領了上議院的謀叛組,屢陷達孚德於窮地。一九一二年的共和黨大統領豫選會時,他被羅斯福摔了一交;於是深恨羅斯福。美國對德宣戰以前,他高唱著平和論,震撼了一世。開戰以後,全國民的迫害遂及於他和他的一家;終於連將他逐出上議院的議席的動議都提出了。但他卻毅然和所有迫害抵抗,為真理和自由而奮鬥。

  因為威爾遜在平和會議和歐洲的政治家妥協,失了人望之後,全美國自由主義者的人心,便逐漸歸向拉孚烈德去。一九二○年的總選舉,帶著社會主義色彩的農民勞動黨,將推他為大統領候補者。但他因為自己是自由主義者而非社會主義者,將這拒絕了。到一九二二年的選舉,在美國上下兩院的共和黨的多數一減少,他所率領的第三黨,遂隱然握了美國政界的casting vote(決定投票)。這離他幾乎被逐於上議院的時候,不過五年而已。世上炎涼之變,是可觀的。

  他是短身材,赭色臉的,眼光爛爛,一見象是小獅子似的風采。而議論風發,一激昂,便抓住對手的肩頭,向前直拖過去。初會的時候,我沒有留心,幾乎被從椅子上拉下去了。其時他正講著農民的苦境,感慨之極,所以隨手亂拉近旁的人的。其次,他又一面講著什麼事,忽然站起,用力一拉我的左腳。我用兩手緊捏著椅子,踏住了。他於是就在屋子裡轉著走。對於自己的議論一激昂,他仿佛就完全忘其所以似的。那天真爛漫的毫無做作的樣子,真使我深深佩服了。

  他是精力的塊似的人;不熄的火團似的人。單是這一點,來做應該冷靜的行政長官,也許就不合式。但我想,這樣的人,是只在亞美利加才能有的。在目下亞美利加的過渡期,他和羅斯福似的人,是應時代的要求而生的。而這樣的人一增加,於是美國和英國的差異,也就逐漸明了起來了。

  十九使英國偉大的力

  這回英國勞動黨內閣的出現,其給予全世界的感動,是很不平常的。去今正是十九年前,我是第一高等學校的學生,曾以非常的感慨,遠眺著班那曼內閣的出現。而且心跳著讀了登在那時定閱的《評論的評論》上的威廉斯台德所作的新內閣人物評。青年卡諦爾繼老張伯倫之後而為殖民次長,工人出身的約翰朋士做了閣員,都以為是殺罕的事件。然而較之這回的勞動黨內閣的出現,卻還要算溫暾得很了。尤其是,英國總是不待革命,而秩序整然地順應著時勢的變化,進行下去的樣子,我以為是大可羨慕的。

  倫敦維多利亞停車場略南,在遏克斯敦廣場的勞動黨本部的光景,就記得起來。那三層的煤黑的磚造屋子裡,充滿了忙碌地出入的人們了罷。高雅的顯泰生的笑容,刻著長久的苦戰之痕的麥唐納的深刻的表情,一定從中可以看見。想起來,歷史是很久了。十九世紀初頭的急進黨徒(Chartist)的運動姑且勿論,最初送兩個勞動者議員到議會去,距今就正是五十年。而終於到了勞動者在貴族崇拜的英國里,組織獨立的內閣的時候了。這也可以說是比俄國革命,比德國革命,有更深的意義的。因為和穆勒所說的「不知過去而加以蔑視的新機軸,都容易以反動收梢」的話的意義,可以比照。過去的傳統,我們是不能全然脫離它而生存的。蔑視了過去的激變,必遭這過去的力所反噬,撥回到比以前更甚的反動政治去。這是世界歷史已經指示過我們許多回的教訓。然而英國這回的政變,卻如成熟的果實,從枝頭落下似的自然。所以不象會後退;更何況以反動政治收梢那樣,是絲毫也不會的。

  原因該有種種罷,但在我的眼中,以為最大的理由者,乃是因為英國人已經悟入了中庸的道德。所謂moderation(中庸),是英國民的真性格。他們於凡有政治、文學、經濟、外交,都無不一貫以中庸之德。身體壯健而意志強固的他們,病底的極端,無論作為思想,作為行為,是都不容納的。無論什麼時候,總取平均。史家房龍評古希臘道:「中庸之道,始於希臘。」然而也可以說,在近代,領會了這事者,是英國。現在試細看英國勞動黨內閣出現之跡,也就可以窺見英國人的通性的moderation的發露。所以並無歐洲大陸諸國的激變那樣的演劇味,而同時也沒有那些國度似的反動底後退之憂。

  德國既敗北,結了停戰條約的這一夜,美國的思想家華爾博士忽然對我說:——

  「何以後進的德國,敵全世界而敗,富強四百年的英國,交全世界而勝的呢?」

  更自己對答這問題道:——

  「一言而盡。曰:moderation。德國不知中庸之德而自亡,英國常留著二分的寬裕,而掌握了世界的霸權了。」

  少頃之後,他於是又說道:——

  「日本所可以學學的,是這一點。」

  二十女王的盛世

  勞動內閣的出現,倒並沒有很給我感興。最使我發生感慨的,是直至勞動黨內閣出現為止的路徑;是曾以議院政治頒給全世界的英國,現在又將以新的政治的原則和實際底活用頒給全世界的一件事。

  這要而言之,是菲賓協會(Fabian Society)的人們的四十年努力的結果。是繼續了四十年質實艱難的努力,到底得了今日的收穫的。那達見,誠意,粘韌的底力,實在使我們敬服。

  在倫敦勞動黨本部里,和副書記密特爾敦君談天的時候,他突如說:——

  「英國勞動黨的本體,是六百五十萬人的勞動組合員。然而轉旋這六百五十萬人的動力,是四萬人的獨立勞動黨員。而指導這四萬人的政治家者,則是僅僅四千人的菲賓協會會員。菲賓協會是英國勞動黨的頭腦。」

  自己以筋肉勞動者出身的密特爾敦的這些話,是含著深的意味的。

  菲賓協會的歷史,是從一八八三年十月二十四日,十六個青年男女,聚會在倫敦的股票交易所員辟司君的小小的家裡的時候開始的。從此隔一星期聚集一回,作社會問題的研究,這就是起源。這也不過是無名的青年們的集會。然而奇怪,從此同志竟逐漸增加,發表了深邃的研究,遂隱然成為從英國的思想界,擴大而轉動世界的思潮這模樣了。但是,於此也有兩個大原因,助成了這幸運的發達的。

  其一、是時代;又其一、是人物。就是,當時的英國,是在最合於這樣的研究團體的發達的境遇上,而會員之中,又來了惠勃夫婦(Sydney and Beatrice Webb),來了培那特蕭(Bernard Shaw),來了華拉司(Graham Wallas),來了阿里跋(Sydney Olivier)。這些人們,現在是已經成就了可以將永久的痕跡遺留史上的事業了,而在當時,則全是無名,無產的青年。然則映在這些富於感激性的純潔的青年男女的眼中的當時的英國,究竟是怎樣的狀況呢?

  這正是迪式來黎的光怪陸離的六年間的內閣已經倒掉,格蘭斯敦的第二次內閣成立得不多久,而那密特羅襄征戰的獅子吼,還在鳴動於全英國的時分。正是外以迪式來黎的外交的手段,國威大張,內由格蘭斯敦的道德底熱情,民心振起的時候。尤其是維多利亞女王年屆六十四歲,盛年時的劇烈的氣象,將漸入圓熟之期,民望日隆的時代。

  斯忒律支在被人稱為不朽的名著的《維多利亞女王傳》里,記載那時的女王,這樣說:——

  「慌張忙碌的日子過去了。時光的難測的撫觸,已現於女王的臉上。年邁靜靜地前來,置溫和的手於女王之上。頭髮的顏色,從灰色變成銀色了。在漸就圓熟中,容顏漸增了溫婉。略肥而低的身體,借著杖子徐行。而同時,女王的身上也起了變化了。迄今為止,許多年以批評底,較確,則不如說是以反感對女王的國民的態度,都一變了。」

  這樣子,內外兩面,都到了英國的繁榮時代。

  所以英國有名的評論雜誌《旁觀報》,在一八八二年夏的志上,這樣說:——

  「英國未嘗有今日似的平和而且幸福。」

  然而全英國的青年的胸中,卻有難以抑止的煩惱。而這漲滿了英國全土的青年的煩惱,遂產生了菲賓協會。

  二一菲賓協會生

  所謂這漲滿了英國全土的青年的煩惱,是什麼呢?就是一見似乎達了平和幸福的絕頂的當時的英國,而那深處,卻萌芽著激烈的思想底動搖。而且當老年的英國人和中年的英國人們陶醉於英國的繁榮之際,青年們卻睜開了銳利的心眼,洞見了正在變化的一種時代相。

  當時的青年們,是失望於政治家了。那結果,是青年的心完全從政黨離開。對於政治家之無學和政黨的無定見,無話可說了。而使當時的英國青年煩惱者,尤其是沒有思想底指導者,他們常感著彷徨於暗夜的曠野上似的寂寞。

  威爾斯(H. G. Wells)在那《世界史大綱》里,喝破道:「英國在十九世紀後半五十年間,被叫做格蘭斯敦這一個無學的政治家所支配。」這雖似奇矯之言,而實不然。格蘭斯敦精通希臘的古典,是確鑿的;他懂得神學,也確鑿的。但作為十九世紀後半的政治家,則他卻缺少最要緊的知識。這一點,他的政敵而貴族黨的首領迪式來黎的識見,要高明得多。迪式來黎是在那小說《希比爾》里,已經豫見了將要起來的社會運動的。抱著比這兩人更進步的思想的政治家,是年青的約瑟張伯倫。但這快男子後來卻一轉而埋頭於帝國主義了。以政界的巨人,尚且這樣地對於社會問題並無理解,則在當時的英國,別的群小政客之盲聾於變遷的時代相,不問可知。所以一見似乎泰平無事的維多利亞女王后期,其實乃是孵化著當來的暴風雨的重大的時代。

  老年中年的人們和青年的思想底分離,在家庭為尤甚。父母和子女之間,因思想底差異而起的衝突,是不絕的。到處重演著家庭的悲劇。這是達爾文的進化論發表後二十二年。可以稱為「人文史上的大革命」的大發見,於老人們卻並無影響。在老年中年的人們,比這窮學者的著作,倒是內閣大臣的演說和大富翁的意見,不知道要切要得多少倍。但在純潔的青年,則達爾文的原則,卻是萬分重大的事業。較之一時的富貴權勢,更其尊重貫萬世的真理的發見的青年們,遂為達爾文的進化論所感奮了。斯賓塞和赫胥黎這些學者,又來祖述了以指導民心。然而中年以上的人們,對於這些學者的著作卻不加一顧。於此遂有了老年和青年的思想底反目。

  和達爾文並駕,震動了當時的青年的思想,是法蘭西的哲學者恭德的新理想。他的人道主義,被看作暗夜的炬火一般。這是從根本上變革從來的社會組織,而建設以純正的理性為根據的新社會的新福音。要而言之,無論是達爾文,是恭德,都是對於碰壁的十九世紀的文化,給與一大轉向的獅子吼。

  加以顯理喬治的單稅論,又從美國的一角響過來了。這又震動了英國的青年。他們已經不能像先前一樣,安住在傳統和習慣里,過那不加思索的生活了。

  這一年——一八八三年,是約翰穆勒死後的第十年。當時的英國人對於穆勒所抱的感想,我們是連想像也不能夠的。穆勒的一言一語,實有左右當時英國的社會思想之觀。穆勒一死,青年們就失其師表了。而穆勒所遺的著作則甚動人,成為崇拜的中心。穆勒在那《經濟學》上,用了表敬意於社會主義的寫法,即給了青年以深的印象,使青年生出加以研究的意思來。就在這一八八三年的三月十四日,馬克斯死在倫敦了;但馬克斯對於當時的菲賓協會的創設者們,卻並無影響。

  菲賓協會是在這樣的氛圍氣中產生的。因為在時代的底里所伏流的急潮,震動了強於感受的青年的心胸,使生這樣的感想:——

  「英國若照原樣,是不行的。」

  菲賓協會竟至成立為一種會,是其翌年,一八八四年的一月四日。

  二二惠勃

  從菲賓協會正式成立起,至英國勞動內閣的成立,恰需整四十年。這一定是他們立這協會的時候,所未曾夢想的罷。他們所決議的會的目的,是:——

  「成立依最高尚的道德底基礎,以再造社會為究竟的目的的會。」

  當選定名稱時,依波特摩亞的提議,稱為菲賓協會。這意思,是說,凡有志於社會改良者,當如羅馬的名將菲彪斯(Fabius Quintus)之戰班尼拔爾(Hannibal),用常避銳鋒,以逸待勞之策,遂於最後的一戰,大敗班尼拔爾似的,在羽翼未成時,和強大的舊勢力作正面衝突,是愚蠢的。當以逸待勞。我們當無論多少年,也隱忍自重。因此,遂定了這名稱。果然,他們隱忍了四十年之久,到底造成勞動黨了。無名青年的努力之不可侮,這就是證據。

  但在當初,他們是沒有什麼定見的。不過以為這樣下去,總歸不行,為確保人類生活的幸福計,應該改造現社會。這也可見他們並非空疏的誇大妄想狂的一群。為這樣的主義而戰鬥的確信,也未曾一定的。僅是抱著謙虛而誠實的煩惱和懷疑。

  他們隔星期會集一次,朗誦自作的論文,並且互相批評。後來漸漸發行小本子,頒布於各地了。這樣莫名其妙的團體,何以成長發達到這樣的呢?這是因了下列的兩個原因的。第一、是合於時代的要求,而且走了別的同類團體的先著;第二、是會員中得了有為的青年。

  協會的正式成立這一年的五月十六日,叫作培那特蕭的二十七歲的青年初次出席;九月五日,遂被選為會員。他忽然現了頭角,翌年一月二日,即當選為幹部的一員了。其年的五月一日,殖民部的小官什特尼惠勃(現內閣商務大臣)入會。這在菲賓協會的歷史上,是可以紀念的日子。為什麼呢?從此以後,他的功績之顯著,至於要分不清是菲賓協會的惠勃呢,還是惠勃的菲賓協會了。和他同時,又有同是殖民部的小官什特尼阿里跋(現內閣印度事務大臣)入會。其翌年一八八六年四月,叫作格蘭華拉司的青年入會。於是菲賓協會的四枝柱子就齊全了。

  那時惠勃還是二十六歲的青年。他並不踐大學的正規的課程,而應各種的競爭試驗,顯示著優秀的成績。在往考殖民部的文官高等試驗,走到試驗場時,一個大學出身的應試者看見這矮小而穿著不合式的衣服的青年,誤會官廳的小使,托他做事,他便昂然回答道:——

  「我同你一樣是應試的。」

  而且在數百人的競爭者之中,他以第二名的成績合格,進了殖民部了。然而官僚生活,他是不能滿足的。他便孳孳地研究經濟學。在菲賓協會裡,他遂忽以頭腦的明晰拔群。從此菲賓協會的文獻,便幾乎都成於他一人之手。七年後,他三十三歲的時候,當選為倫敦市會議員,於是離開官界,而作為不羈獨立的思想家,開始了一半政治,一半學究的生活了。英國有了新的社會主義的研究,虧他之處是很多的。威爾斯做的小說《新馬基雅惠利》中,用了阿思凱培黎這姓名而出現的就是他。成於威爾斯之筆的培黎即惠勃的印象,是:——

  「阿思凱並沒有他夫人那樣的體面的風采。

  「然而是結實的矮小的人,圓的下部突出的平得異樣的寬廣的,平平滑滑的臉,一見也如額在臉中央的一般。」

  我會見惠勃的時候,他已經六十歲以上了;但就如威爾斯所寫那樣的人。威爾斯還寫出培黎君的特徵道:——

  「一從著作得了錢,即刻增加起書記來,是這人的化費,用許多助手,做著各種精密的調查,時表的針似的勤勉的人。」

  這樣子,用了在海底里築起珊瑚島來的蟲一般的熱心,惠勃將改造英國的文獻,默默地完功而去了。

  二三蕭

  較之惠勃的陰沉的書齋生活,蕭的活動,是熱鬧的。他的存在,真不知道要給菲賓協會多少明亮。不但此也,假使沒有他,菲賓協會被威爾斯蹂躪了也說不定的。他和威爾斯的爭鬧,是學究底的菲賓協會史中的一個大場面。

  現在雖然是世界的大文豪的蕭,但在年青時加入菲賓協會的時候,卻也曾刻苦,也曾用功。只要看他自己所寫的處所,就可以想見他努力的痕跡。是有志於政治和社會運動者所當熟讀玩味的文章:——

  「我執拗地巡行著,只要有討論會和市邊的小討論會演說會,便去講演,至於使朋友們以為發了瘋了。有時是開一個擬國會,自己當作地方局總裁,提出菲賓協會內閣的法案去。每日曜日,一定要講一通自己所要研究的題目。這樣地漸漸對於地租、利子、利潤、保守主義、自由主義、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勞動組合主義、民主政體這些問題,可以無需稿子,能夠演說,也才始領悟了社會民本主義,而且能夠向無論怎樣的聽眾,都從聽眾的地位上,向他們說教了。(中略)

  「凡是有志於研究社會主義的人,倘沒有將一周間的兩三晚上用在演說和討論上的熱心,是不行的。倘想得到世間的知識,則非有即使用了怎樣齷齪的,零碎底方法,也要得到它的覺悟不可。也上戲場,也跳舞,也喝酒,也向情人的交際,倘沒有無處不往的元氣,就不成。倘不這樣,是到底不能成一個真的思想宣傳家之類的。」

  他是用了這樣的情熱,才成了英國數一數二的雄辯家的,便是今日,也說在英國誰都比不上蕭的善於談論。這是青年時代這樣火一般的熱心的練習的獎賞。民主政治之世,是言論和文章的時代;寡頭政治之世,是面談的時代;官僚政治之世,是事務的時代。孰好孰壞的區別是沒有的。要而言之,是遇到了那時代的人們的幸不幸。這裡無非說,蕭是生在英國那樣的民眾政治的國度里,磨練了他文章和辯論的武器,風靡著一世罷了。

  他一面練習辯論,一面也以文章為菲賓協會盡力。從這協會所發表的所謂《菲賓論文》,曾經蕭的推敲的很不少,所以除內容充實之外,也以文字之洗鍊動人。從一八八四年起至一九一五年止的三十一年間,協會所發行的論文計一百七十八篇,單行本十九本。其中蕭的論文十三,單行本一;而成於惠勃的手者,則論文三十八,單行本四。他們黽勉之跡,即此可以窺見了。

  協會自此又進而活動於倫敦市政;作為全國底運動,則努力於八小時勞動問題,且試行地方遊說,設支部於各地,在各大學內也設起支部來。自此更與自由黨相聯絡,參畫國政。但一八九三年獨立勞動黨一成立,菲賓協會員加入者頗多。一九○○年,勞動代表委員會成;至一九○六年,這改稱英國勞動黨,遂即被包含於這大組織中,一直到現在。

  二四威爾斯

  菲賓協會的歷史中,頗有興味的一出,是威爾斯和別的老會員,尤其是和培那特蕭的大鬧。

  威爾斯的成為菲賓協會員,已經頗屬後期了,在一九○三年的二月。比惠勃和蕭的入會,要遲到十八九年。而那入會的動機,則如他的《二十世紀的豫想》的一九一四年版的序上所說,是由於惠勃夫妻的懇切的勸誘的。其文云:——

  「從寫了這書以至今日之間,我嘗出入於菲賓協會。(原註:這anticipation是一九○一年才出版的,屬於威爾斯初期的創作。)現在回想起那時的突然的入會和大鬧的退會來,也是有趣的事。那時候,我是毫不知道那個協會的。然而這書,以及其次所作的《發達途上的人類》,卻將惠勃夫婦引到我的世界裡來了。這兩人坐著腳踏車,趕忙從倫敦那邊跑來,對於我的著作加以批評,並且勸告說,入菲賓協會去,給同人們以刺戟罷。」

  這「趕忙從倫敦那邊跑來」的一句,光景躍如,使人仿佛如見惠勃夫婦和威爾斯的會見,是有名的文字。當時是腳踏車的全盛時代,一想到連那謹嚴的惠勃也坐了這東西,趕忙跑來了麼,我們便覺得浮出輕輕的微笑。

  於是威爾斯遂成了菲賓協會的一員。其時是一九○三年的二月。

  一九○六年二月九日,他在協會的聚集時所朗讀的,是有名的題作《菲賓同人的弱點》的論文。他攻擊歷來的因循姑息的方針,且謂倘欲有大貢獻於社會改造,則當中止了現在似的地下室運動,而堂堂地打出天下去。因為那文詞之有生氣,思想之有新機,他的數語,忽然惹起會內的大問題了。和其時相前後,英國正舉行總選舉,自由黨以大多數破了保守黨;新起的勞動黨則從十一人一躍而為五十二人。菲賓協會為審查威爾斯的提案,任命出特別委員來。這特別委員會的報告書,以一九○六年年底發表,一併也發表了從來的理事會的反對意見書。討論從這時起至翌一九○七年春止,續行了前後七回。那議論,是威爾斯和蕭的個人底白兵戰。天下的視聽,集中於菲賓協會,會員加到前年的五倍,即加添了一二六七人了。威爾斯朗誦他的原稿,至一小時。是他一流的名文。但可惜的是他全沒有演說的技巧。其翌周,培那特蕭即試加以有名的駁論。作為討論家,這兩個文豪,是不能相比較的。蕭的雄辯,將威爾斯的所說斫得體無完膚。在聚集了一時天下的視聽的菲賓討論會上,威爾斯於是大敗了。菲賓協會是幾乎被新來的威爾斯所蹂躪,因蕭的雄辯而得救的。人說,假使威爾斯是雄辯家,則英國的社會主義史怕要完全兩樣了罷。他自己回想當時,以蕭的態度為不可解。至一九○八年的九月,他便退出協會了。

  威爾斯在菲賓協會的活動,和他的退會同時告終。他並非可以跼蹐於一定的團體內的性格的人物。天才都如此,他是有著難御的奔放性的。所以與其使他為團體的一員,倒不如為獨立不羈的評論家,為新意橫溢的著作家,更可有多所貢獻於社會。他是死於菲賓協會裡,而復活於英國論壇上了。他的六十卷的小說、評論、歷史、時評,將作為二十世紀初頭的人類生活的記錄,永久留在文化史上的罷。

  二五吃著烙雞子

  知道了勞動內閣成立的一瞬間,浮上我的腦里來的,不是麥唐納,也不是顯泰生,卻是青年的滔納君的模樣。我想,滔納現在做著什麼呢?

  初見滔納君的時候,是去今三年以前,即一九二○年秋十月。倫敦的秋易老,哈特公園的叢樹,那黃葉日見其臨風飄墜了。通過了威斯忒敏司達寺左手的,古風的中世紀一模一樣的門,順著紅磚路,就走到一個廣庭。四面有熏滿煤煙的磚造的房子。這地方是典斯耶特。我就在那三號的簡素的屋子的地下室里,會見了滔納。

  這地下室,是木桌旁邊圍繞著十二把粗木椅的食堂。一邊是一個大的火爐,就在那裡打開三四個雞卵來,做烙雞子給人吃。是凡有對於勞動黨有同情的學者們,以每水曜日一點鐘為期,在這裡聚會,和一盤烙雞子一起,啜著一杯加啡,縱談一切的處所。

  基爾特社會主義的提倡者科爾(G. D. H. Cole),霍勃生,現在做了衛生次長的格林渥特,濟木曼,吞啤會堂的主幹邁隆,滔納等思想界的新進們,都聚到這裡來的。也因了他們所聚會的地名,稱為紅獅廣場同人。

  我的第一的目的,是在會見科爾。我對於年未三十,而震驚了全世界的科爾,是抱著強烈的好奇心的。科爾君走來坐在先到的我的左側的時候,我不覺侷促起來了。還是我大三四歲。這麼一想,我就覺得深的羞愧之情。被介紹之後,暗暗地注意一看,是長身材的瘦而蒼白的青年。似乎是神經質,看去總是象學者。我便覺到評論家拉特克理夫君在全國自由黨俱樂部里,吐棄似的所說的:——

  「科爾麼?科爾是野心家啊。勞動內閣一成立,會說要做總理大臣的罷。」

  的話,完全是壞話。科爾君不象是那樣的人。我一面這樣想,一面默默地吃著烙雞子。

  門推開了,橐橐地走進一個男人來。不甚合式的衣服和泥污的靴;不知道幾天不梳了,長著亂蓬蓬的頭髮,不剃的臉上,是稀疏的髭鬚。這奇怪的男子窘促地在別人的椅子後面繞了一轉,便在我右手的恰恰空著的椅上坐下了。

  於是領導我的梭勃君紹介道:——

  「喂,滔納,鄰座是從日本來的鶴見君呢。」

  我才知道這原來是滔納(R. H. Towney),注意地察看他。試問倫敦各處的任何人,只有滔納的壞話一回也沒有聽到過。連那辛辣的拉特克理夫君,也激賞道:

  「滔納是了不得的。他是一無所求而從事於勞動運動的。」

  我想,那滔納,原來是這樣一個隨隨便便的人麼?

  他有著腴潤的紅紅的面龐,微笑著,默默地吃起烙雞子來了。

  二六滔納

  吃完東西以後,我和希爾敦君到勞動部,討了統計之類,回到旅店來。這一晚,看著威爾斯的小說《莊嚴的探索》就過去了。後來雖然躺在床上,卻總是睡不著。因為不知怎地,仿佛覺得觸著了英國的真髓似的。

  在巴黎的客舍里過了半年之中,漸漸深感到英國的偉大。從紐約越大西洋以看英國,又從巴黎越英法海峽以看英國,英國的偉大,逐漸覺到了。我常常在賽因河畔徘徊,一面想:英國何以成了那麼偉大的國度的呢?這偉大性的秘密,在那裡呢?而到底似乎捉住了這秘密的本相,於是便整頓行李,渡到倫敦來。

  我每去訪問人,總提出這一個質問:「請舉出代表現代英國的生命的五個人名來。」那回答是有趣的。魯意喬治、諾思克理夫(Northcliffe),這是大概一致的。其次是小說家威爾斯,這也大抵一致的。其次的兩個便很各別了。

  在床上想來想去的時候,於是聽到橐橐地叩門的聲音。跳起來開門一看,侍役拿著一封信立在外面。是倫琪君寄來的回信:——

  「回答你所詢問的五個人:魯意喬治、諾思克理夫、威爾斯,還有科爾和安該勒(Norman Angell)。」

  我不禁爽然了。評論家的倫琪君,舉出年青的科爾和平和論者的安該勒來麼?英國人的說話真可以。這人名使我很感動了。

  這一晚無論如何總是睡不著。便試將感想隨便寫在手帖上,這是我的積習。在這晚上,心裡總塞著滔納的事。安該勒是偉大的,科爾也偉大的。然而使英國偉大起來的,豈非倒是滔納那樣的人麼?這樣的感想,在心裡充滿了。

  我無端想起王政維新的事來。於是又想到大化改新的事。這兩個時期,是日本民族驀進的,跳躍的可夸的時期。那時候,是靈感了天啟的青年們,六七為群,聚在各處,辦著新時代的準備的。一種純粹的感激,象是不可見的手,將他們一步一步推向前方了。恰如今天會見的壯年們的那樣。我忽然想,西鄉南洲這人的年青時候,不就如滔納似的人麼?我並且任憑著自己的感激,試作了一篇《滔納之歌》一流的東西。因為覺得不願意用散文寫。抄在這裡的價值是沒有的,但現在重讀起來,單是我,卻便記起那夜的各種的感想。

  二七政治是從利權到服務

  這些人們,是想著悠久的人類的運命的。五十年後,無論是他們,是我們,都要化了白骨,成為黃土的罷。眼前的小得失,小波瀾,都要消得無影無蹤的罷。但是滔納和科爾的工作,是一定要年年增大的。他們生得不徒然。他們大約也要死得不徒然。他們是要永久活在人類文化史里的。這些人們的達見,和純一無垢的精神,是永遠培植英國的力。

  滔納是在比利時戰場上死過一回的,但延長了不可思議的生命一直到現在。所以他自己就算作已死之身,獻出全人來,以從事於社會運動。毫無所求的服事的精神,是拘囚了這壯年的靈魂的。映在並無私心的他的眼裡的現代社會,是怎樣的呢?他在近作《基於獲得心的社會的弊病》里,曾指摘出現代社會以個人的物質底利慾心為基調,而不本於真的服務之念來。他這樣說:——

  「所謂現代的文明的重荷者,並不如許多人所想似的,在產業產品的分配的不公平,經營的專制主義,以至關於其施行手段的深刻的衝突。真的弊病,是在產業占了太出格的重要地位。產業者,不過是獲得我們的生活資料的一種手段。而將這當作仿佛比別的一切人類活動更其重大的東西,於此就有現代社會的弊病。恰如十七世紀的人們,以宗教為人類最大的事業,發生戰爭一般,現代的人們以產業為人類生活的最重大事,是錯誤的。所以要矯正現代的弊病,則當使各人明白經濟的利益不過是人類生活的一部分,而得財者,乃是一種手段,將用以另達別的偉大的目的。就是應該改造社會,使各個人的經濟活動能力,隸屬於更高尚的社會底服務。」

  這看去很是平凡的真理,他是用了精密的實行手段說明著的。這就是說,要從以經濟底權利為本的社會,改造成以社會服務為本的世界。而且因為是滔納,所以那一言更有千鈞之重。從碰壁的十九世紀的物慾全盛的世間,現在是出現了這樣的青年,正潛心於英國的社會改造了。這不和我們的王政維新的歷史很相象麼?

  英國的勞動黨內閣,是以這樣的偉大的背景出現的。使政治思想的根柢,從利權轉向服務去的運動,是英國最近的政變的基調。這單是僅止於英國的運動麼?

  (一九二四年二月至三月記。)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