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想(1)

2024-09-26 06:01:30 作者: 魯迅

  一落日

  從麻布區六本木的停留場起,沿著電車路,向青山六丁目那邊走,途中是有一種趣旨的。從其次的材木町停留場起,徑向霞町的街路,尤其有著特色。當冬天的晴朗的清晨,秩父的連山在一夜裡已經變了皓白,瞭然浮在紺碧的空中。向晚,則看見富士山。襯著這樣的背景,連兩邊的屋頂都看得更加有趣。

  昨天傍晚,我走了這一段路。忽然看見對面的街道上面,大的落日正要沉下去了。因為帶著陰晦的光線的關係,見得好象桃紅色的大團塊。這在自己的心裡,便喚起了非常的莊嚴之感來。

  我忽而想到人間的晚年。想到那顯著這樣偉大的姿態,靜靜地降到地平線上去的人。這樣的光景,是使見者的心中發生不可名言的感慨的。

  這樣的人,最近的日本可曾有呢?無論怎麼說,大隈侯的晚年,是有著一種偉大的。這就如難於說明的一種觸覺一樣。先前,在美國的首都華盛頓靜靜地死去的威爾遜(Woodrow Wilson),當那最後,確也有沉降的日輪似的莊嚴。法國的亞那托爾法蘭斯(Anatole France)等,也令人發生這樣的感想。

  二畢德

  然而雖然還沒有進入這樣的人生的決算期的人在中途時,也有已經使我們感到偉大的。這和圓熟的偉大,也許有些不同。似乎總有著尖角的處所。雖然是偉大,而在年青的人們中,窺見這樣的偉大的一鱗片甲的時候,尤使我們覺到難以言語形容的爽快。例如年僅二十四歲的畢德(W.Pitt),做首相的總選舉的光景之類,一定曾給那時的英國人以非常的感動的。到了現在,回頭一看,他是英國第一個成功的政治家了,但在那時,他以一個後輩,與一切英國政界的巨星為敵,單集合些第二流的政客,作了新內閣,然而忽地決行總選舉的時候,一定是見得非常之輕舉妄動的。清貧的他,歲入僅三百鎊,而不但固辭了首相應得的年俸三千鎊的兼職,讓給友人,還避開了安全的選舉區,卻從最危險的侃勃烈其出馬。這總選舉倘一敗,人說,他的一生,大概就要被政敵的聯合勢力驅逐於政界之外的。實在有焚舟斷橋之概。但我們卻正在這樣鮮明的態度上,可以看出貫徹千古的人性的偉大來。

  三麥唐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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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是英國的首相而勞動黨的首領麥唐納(R. MacDonald)氏,在暴風一般的喝采里站出來了。當發表勞動黨內閣的政綱,且揚言大命一下,便於二十四小時中,奏聞新內閣的人員的時候,真使我們受著一種悲壯之感。麥唐納身在軻失意的底層時,不就是三年前的事麼?他的言論惹了禍,他在戰時和戰後,怎樣地大受著反動底輿論的迫害呵。他不但受政敵的迫害,也為勞動黨內部所反對。那時大家說,對於智識階級出身的他,是不願意給在勞動黨的領袖的位置的。不但如此,一個年青的學者對我說,連使他往議會去也不情願。不知道可是為此,他落選了好幾回。勞動黨的副書記彌耳敦君雖曾告訴我,決沒有這樣的事,然而年青的拉思基(Laski)教授等卻憤慨道,事實是這樣。但他是英國勞動黨中唯一的天才底議院政治家,則大家的評論都一致的。

  我在倫敦的千九百二十年之際,是妥瑪司和克倫士等輩的全盛期,他是埋在暗淡的失意的底里的。我將離開倫敦的前兩日,他剛從南俄喬具亞的遠旅歸來。我雖然送了從波士頓帶來的紹介信去,但終於來不及了。不久,我沒有會見他,便離了英國。他現在是當了選,占得議席,成為勞動黨的首領,且將作英國的首相了,而久居逆境中,終不一屈其所信的他,到底以英國政界的第一人而出現的處所,確有著一種的莊嚴。

  在置身於世情冷熱之間,勇氣滿身,戰鬥不倦的人的生涯上,是具有難於名狀的威嚴的。威爾遜當一九一九年,從巴黎的平和會議半途歸國的時候,他直航波士頓了。這地方,是反對黨首領洛俱的根據地。他就在公會堂疾呼道:「倘有和我的主義政策宣戰的人,我很喜歡應戰。因為在我的皮膚一分之下跳動著的血液的一滴一滴,都是我祖先的傳統底戰鬥精神的餘瀝。」那鬥志滿幅之狀,真可以說是他的全人的面目,躍然如見了。

  四迪式來黎

  凡翻閱英國史者,無論是誰,總要著眼於迪式來黎(B. Disraeli)的生涯。他的一生,正如他的小說一般,很富于波瀾和興趣。他的三十九年的議院生活中,三十二年以在野的政客而耗費了。這一點,他在英國首相列傳中,是逆運第一。關於他的許多逸聞之中,最引我的興趣的,是下面的話。他的多年的苦鬥,終於收了效果的一八七四年的有一天,他完畢了基爾特會堂的宴會之後,到保守黨的俱樂部去。政友來談起莊園的事情。有目睹了這情形的旁觀者,述說道:——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奇特的表情。他顯著仿佛是看著別一世界似的,洞然的眼。」

  聽了這話的一個有名的政治家,卻道:——

  「他那時候,是並沒有聽著鄉村的事的。他一定正在想,自己終於做了大英帝國的大宰相了。」

  我一想到藏在這逸聞里的政治家的浮沉,便感到無窮的興味。長久的格蘭斯敦的人望,漸次衰落了,在補缺選舉上,保守黨步步得勝。這不僅是人望,這是自己費了三十年功夫,建築起來的政黨組織的勝利。自己經過倫敦的街道,許多市民便追在馬車後面歡呼。而今夜又怎樣?豈不是在基爾特會堂的宴席上,自己要演說,站起身來的時候,滿堂的喝采便暴風似的追蹤而起,連自己話也不能說了麼?豈不是連侍役們也將手裡的桌布,拋上空中,歡呼著麼?自己現在確已將英國捉住了。他一定是這樣想著的。倘用日本式來說,則這是他七十歲的時候。到了長久的一生的終末,他的太陽這才升起來的。在他的堅忍不拔的生涯中,有些地方就隱現著難於干犯的偉大。

  五費厄潑賴

  我常常自問自答:英國的歷史,為什麼那麼惹起外國人的興味的呢?也常常質問各樣的英國人和美國人。然而滿足的說明,卻從來沒有聽到過。

  有些注釋,例如英國的政治史上,多有可作別國的模範的事實呀;英國的政治家,早已蟬蛻了地方底色采,領會了世界底氣氛呀之類:都不能使我滿足。有一個英國人,說是因為英國人才輩出之故,則更是信口開河,難教我們首肯。只是,我們在英國史上,屢次接觸到人間的偉大。這就因為英國是「費厄潑賴」(Fair Play)的國度的緣故。參透了競技的真諦的英國人,便也將競技的「費厄潑賴」,應用到一切社會的生活上去。恬然說謊,從背後謀殺政敵似的卑怯萬分的事,是不做的。而且,這樣的卑怯的競技法,社會也不容許。這樣的人,便被社會葬送了。所以那爭鬥,就分明起來。從中現出人間的偉大來,大概並不是偶然的事。這就因為英國的空氣的安排,是可以使偉大的人物出現的。

  六有幸的國度

  然而,愛好「費厄潑賴」的精神,不僅是因了愛好運動競技而起,是無疑的。這就因為英國是有幸的國度。

  久遠的人類的歷史,可以說,是平和的農耕人種,被剽悍的遊牧人種所征服的記錄。而被征服者的農民,則歸根結蒂,總以自己所有的文明之力,再將無學的征服者征服。但是,無學而強健的遊牧人種,用了強大的暴力,將溫順而勤勉的農耕人種強行壓倒的光景,卻使人感到一種憤怒似的不愉快。宋朝之滅亡,西羅馬之沒落,是明顯的例。或如蒙古的遠征軍長驅而入小亞細亞,蹂躪了耕種於底格里斯河附近的農民,將八千年來沾潤此處的灌溉用運河破壞殆盡,遂至成為現在那樣的荒野的故事,則雖在今日,也還使讀史者的胸臆里感到無限的感憤的。

  七古今千年

  但因為英國是島國,所以竟免了這樣殘忍的征服之禍。十一世紀的康圭拉爾威廉的入寇,也未成文明滅絕之殃,終不過是相類的文明的接木似的結果。還和頑固無比的人種蘇格蘭人圓滿地相合,造成協力一致的國家了。比起對岸的日耳曼,因為有東邊的斯拉夫和西邊的臘丁人的夾擊,遂無高枕而臥之暇的苦境來,真不知有多少天幸。所以在這國度里,歷史和傳統,都沒有中絕之患,繼續著的。和砦寨磧邊的石壘一般,壘而又崩,崩而又壘的歐洲大陸的諸國有所不同,正是必然之數。

  早已自覺了海是英國民的生命這一層,尤為這國民的達見。海不但保障了他們的生存,並且借著海,雄大了他們的思想。海是使人們偉大的。使英國的人格廣而深者,一定是海。倘不知道利用這天與的境涯,英國人決不能築起那樣的偉大來。如果雖然是海國,而沒有將這海國的天惠,十分味讀領會的力量的國民,則這國民是到底沒有在世界人文史上遺留不朽的痕跡的資格的。

  以海興國,以海保障文化的國民,在過去時代有二。這都是小國。一是古代希臘的共和國,一是現在的大英帝國。這二者都是對於起自東方的專制主義底大陸軍國,站在保障自己的生存的地位上。希臘和波斯王達留斯的大陸軍戰,英國和法蘭西皇帝的拿破崙戰。而皆借海為助,將這威壓底大眾粉碎了。地中海文明的時代,於是便成了希臘文明的時代;大西洋文明的時代也一樣,化了英吉利全盛的時期。而這兩國的政治底傳統,就做著西洋文明的骨子。

  凡以大陸軍興國的人民,說也奇怪,一定墮於專制政治,而國民各自的才能至於萎縮。借海興國的人民卻反是,在內治,是施行寬大的自由政治,常常培養著文化的淵源的。要而言之,國家既然是國民努力的總和,則壓迫了國民的自由,即沒有可以繁榮之理;而不從國民本身的心臟中湧出的文明,也沒有會有永久的生命之理的。

  羅馬帝國在初期時,氣象實在莊嚴。這就因為羅馬人以自由農民的舉國皆兵之國而興的緣故。這一點,美國的建國當初,是很相象的。美國也是自由農民所嘗試的平民政治。然而羅馬卻隨著版圖的擴大,逐漸富足起來,及至化為第二期的冒險底富豪的躍進時代,而後年已見軍人專制之端。及蘇耳拉和瑪留斯出,則墜入第三期的職業軍人的武斷政治,自由的內政,一轉而化為專制政治了。這時候,在羅馬史上,已沒有真的偉大的人物出現。美國現在,是正在進向冒險底富豪的躍進時代里去。但和羅馬的古代不同,國民的教育普及著,所以未必會有職業底軍人全盛的時代罷。然而美國究竟能否也如英國一樣,成為有內容的偉大的國民呢,我卻還懷著不少的疑惑。在美國,是含有許多可以墮落的素因的。現在的排日法案的吵鬧,不過是末節。其所以出此的素因,是在美國的政治組織裡面的。這就因為美國的地理底,人種底,傳統底素因,和英國全然兩樣的緣故。

  現在,說也奇怪,日本是正有著和古希臘及英國相似的地理底,人種底以及傳統底境遇。天時也將如地中海時代之福希臘,大西洋時代之福英國一般,於太平洋時代福日本麼?是否利用其境遇,是繫於日本國民的決心的。

  八威爾遜之死

  從此我想先寫些威爾遜的事。

  生成羸弱的威爾遜,竟活到六十七歲零兩個月,用日本式算起來,就是六十九歲,實在還是意外的長壽。但從他本身的個人底得失而言,則五年以前沒有死,或者不再活六七年,是可惜的。他選而又選,卻在最壞的時候死掉了。

  他以美國人而論,則是瘦而長的人。從幼小時候起,因為胃弱,曾經退過幾回學。成年以後,因了過度的用功,就容易感冒風寒,時常要頭痛。他做了大統領的時候,家裡的人們還擔憂,怕他做不滿四年的。尤其是有了想不到的歐洲大戰,有了巴黎的和平會議,所以周圍的人便以為總不能到底安然無事。果然,他在全國遊說的途中,從血管的硬化,成了半身不遂的重病了。是積年的辛勞,一時並發的。奇怪的是和列寧一樣的病狀。列寧是發病之後,不久就死了,他卻躺在不治的病床上至四年半才死掉。運命為什麼這樣執拗地磨折他的呢?歷來的美國大統領中,沒有一個象他那樣送了不幸的晚年的人。便是永眠之後,已在恩怨的彼岸的現在,也不能說他已經真實地得了慰安。連死了以後,也還有人追著加以壞話和碎話。

  然而這也並非單是他。華盛頓和林肯的晚年的冷落又何如?世態炎涼的激變,如美國者是少有的。現在敬之如神明的華盛頓,在職時嘗痛憤於罵詈和讒謗,曾說道,我與其為美國的大統領,還不如求死去的平安。到林肯,可更甚了。甚至於被罵為惡魔的化身一樣。然而二人都在生前目睹了自己的事業的成功,而且也沒有生威爾遜那樣的苦痛的病症。

  當威爾遜晚年時,有著拿破崙似的陰慘的處所。正如百戰百勝的拿破崙,僅因為敗於滑鐵盧的一戰,便被幽囚於聖海倫那的孤島上,給惡意的英吉利的小官呵斥死了的一般,威爾遜在內政上,是舉了歷代大統領所未有的功績的,歐戰時候,又顯了全世界民眾的偶像一般的威容,而在最後,國際聯盟案剛被上議院一否決,共和黨的小人輩便加以失敗政治家似的待遇,終於窮死了。

  然而這悲壯的四年半的受難,也許正是天意,使他的紀念,可以永久刻在人類的心中罷。用英文所寫的傳記,單是我所收集的,就有十二冊。但真使他傳於後世的事業,卻應該惟有從他最後四年半的日記、言行錄、書簡集等,窺見了他淚痕如新的人這才能夠的。

  九他的隨筆

  人的真實的姿態,是顯現於日常不經意的片言只句之中的。威爾遜之真的為人,較之在他的教令、演說、論文上,一定是他的家庭內的閒談中更明顯。其次,表現著他的,大概要算他時時在美國有名的大雜誌上發表的隨筆了罷。較之他的論文和演說,我更愛讀他的隨筆。他的隨筆集裡,有一種稱為《不外文章》(Mere Literature)的,和馬太亞諾德的《雜糅隨筆》(Mixed Essays)、穆來卿的《評論雜集》(Critical Miscellanies)之類相似。他們三個都是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的散文大家這一層,也極相似的。正如亞諾德和穆來以其文章,永久留遺在英國文化史上一般,威爾遜說不定也將由他的文章,在美國文學史上占得不朽的位置。但於他不利的,是只因為他政治上的功績太顯著,於是文學上的功績便容易被人忘卻了。他究竟將借著他的才能的那一部分,留記憶於百年之後呢,這非到百年之後,是不得而知的。但我們現在由他的《冥想錄》,記得阿壘留斯(Aurelius)的名字,而那時的羅馬人,則因為自以為羅馬帝國者,是萬世不滅的大強國,所以對於阿壘留斯為羅馬皇帝的名譽和為著作家的名譽,一定是沒有想到來比較一番的。但在今日,使東洋人的我們說起來,則阿壘留斯曾為羅馬帝國的皇帝,是不足掛齒的事,倒是一卷《冥想錄》,在人類文化上,不知道是多麼貴重的寶貝了。所以千百年後,威爾遜的名字,也許卻因了他的著述或一句演說,會被人記得的罷。

  從經歷而言,威爾遜應該和格蘭斯敦最相象。他的少年的時候,也仿佛十分崇拜格蘭斯敦似的。但將他的性格和事業,仔細地一研究,則兩者之間,極其不同。格蘭斯敦是屬於魯意喬治(D. Lloyd George)和羅斯福(Th. Roosevelt)的典型的,而威爾遜則可歸於周的文王,或者古希臘的貝理克來斯(Pericles)的範疇里。他之中,有一種可以說是東洋底,高蹈底的氣氛。

  這一定也出於文學底情操的;這情操也就是他的性情的根本底基調。我去遊歷他的誕生地司坦敦這小邑的時候,便感得了感化過幼小的威爾遜的環境,是怎樣的了。這小邑是一個山村,繞以翠色慾滴的峰巒,雪難陀亞的溪流在腳下流過,聲音如鳴環佩。他生長在秀麗的山河的懷抱里,得以悟入那幽玄的天地諸相的機緣,身邊一定是不斷的。尤其是,羸弱的他,眺著伏笈尼亞之山和加羅拉那之海,則超人間底的,出世間底的思想,大概也就自然而然地成就了。

  他的愛誦英國的湖畔詩人渥特渥思(W. Wordsworth),說不定也就是因為這些地方而起。他所愛讀的書,和亞諾德是一路的。亞諾德的愛讀書,是《聖書》和渥特渥思。對於渥特渥思,穆來卿也一樣;他在《評論雜集》里,曾以渥特渥思為「將靜謐、底力、堅忍、目的,惠賜於人魂中,而打開那平和的心境的人類的恩人。」這三大思想家,都汲其流於渥特渥思,也頗有惹起我們的興趣之處的。

  十政治和幽默

  然而穆來卿的二大愛讀書的另一種,卻不是《聖書》了。一生以無神論者終始的他的思想底背景,似乎是十八世紀的法蘭西哲學。他是參透了服爾德(Voltaire)的理性論的。法蘭西革命前期的思想家的紹介,就占著他的浩瀚的全集的大半。他這樣地和英國的寺院思想抗衡。這一點,和以牧師為父,為外祖父,自己也終生生活在《聖書》里的威爾遜,是完全兩樣的。

  除愛讀書之外,亞諾德還有和威爾遜共通的性格。就是兩人都喜歡幽默。亞諾德是明朗的幽默家。他也如羅馬的詩人呵累條斯(Horatius)一樣,相信「含笑談真理,又有何妨」的。不但如此,他還以為作者應該使讀者快樂。他因此常常論及興趣、氣品、清楚、愛嬌。然而他的心的深處,是解悟著這些都是方便,不過用作鼓吹道念和道理於人的一助的。

  這一點,他完全和威爾遜異曲同工。威爾遜是也已經入了幽默的悟道的。和這古板的穆來卿,卻完全兩樣,穆來卿也如格蘭斯敦一樣,是不懂幽默的人。他的文情,是莊重,清雅,明鬯的。但若讀之終日,則大抵的人,總不免頭漲。將這和威爾遜的隨筆之溫情惻惻動人者相較,不同得很多。

  只要看威爾遜的小品文《象人樣》冒頭的幾句,也就可以窺見其為人:——

  「書籍之中,最為希罕的書籍,是讀的書。培約德(W.Bagehot)玩笑地說。且又接著說道,文章的妙法,是象人樣地寫。這是萬分明白的事,只要經驗也就知道,每年從印刷局出現的許多書,為讀而作的,卻不大有。令人思索的書,是有的罷;還有,給教訓,給智識,給吃驚,刺戟,改良,使氣憤乃至使發笑,這是也許有用的罷。然而我們的讀書——倘若具有真的讀書家的熱心和趣味——並非想要更加博識,乃是從不情願蜷伏在小天地里的心——正如尋求快樂者的心,而不是尋求教訓者的心——從想要看見,賞味人間世和事業世的心而起的。是由於求伴侶,求精神的更新,求思想的攝取,求頭腦的自由任意的冒險的。尤其是在求得可以訪到好友的大世界。」

  他自此更進而說明所謂象人樣的事,以為這就在成為純真的人,從私心解放了的人。於是指示道:——

  「那麼,怎樣辦,才可以從私心解放呢?怎麼辦,才能夠脫出做作和模仿呢?我們可能自求為純真的人麼?這是只要沒有全缺了幽默之心的人,則達到這境地,是並不難的。」

  懂得幽默的人,無論在怎樣的境地,都能打開那春光駘蕩的光明世界來。所謂讀書,不過是打開這境地的引子罷了。

  十一大亞美利加人歷

  威爾遜和亞諾德的類似,不過如此。亞諾德一面力說民主政體,卻又極怕民主政體之墮於凡俗政治,他在《民主政體論》里說,「所謂國民的偉大者,並非出於個人的數目之多。各個人的自由而且能動,乃是生於這數目,自由,活動,被較平凡的個人所有的理想更高的或一種高尚的理想所使用的時候的。」於是以為防民主政體的墮落者,在國家的高遠的理想,並且進而力說服從的美德,以與約翰穆勒(John Mill)的個人自由論相抗。還鼓吹德國的理想底國家哲學,說是從來使一民眾的德操向上者,是貴族,貴族既失,則代之者,乃在以國家本身為國民德教的中心,且以為「這實在是防禦英國的亞美利加化的唯一的道路」雲。

  在這一端,亞諾德究竟是歐洲人。和威爾遜是美洲人的,根本底地不一樣。使威爾遜說起來,則亞諾德所害怕的「亞美利加化」,卻正是人類的幸福。他在《偉大的亞美利加人歷》里這樣說過:——

  「生於亞美利加,育於亞美利加的偉大的人物,都不是偉大的亞美利加人。生在我們之中的大人物,也有不過是偉大的英國人的人;有些人們,則思想性行為地方所限,或是新英洲底偉人,或是南方底偉人。倘要尋求真的偉大的亞美利加人,則我們應該分明地創造出美國式偉大的標準和典型,選取那將這具顯了的人們。」

  於是他又將亞美利加主義下了定義,說:——

  「第一,是富於滿懷希望的自信力的精神。這是進步到樂天底的。而且又有要做成國民底模範的事業的功名心。沒有衒學之風,沒有地方底的氣味,沒有思索底的風習,也沒有大脾氣。雖有遵法之心,卻不以法律為萬能;生氣橫溢,故教養亦有所不足;有廣泛而寬宏的心情;決斷雖強,而能原諒人。具顯了這樣一切的性格者,林肯也。」

  他就照著年代,將偉人列記下去。

  他第一個舉出來的,是弗蘭克林(B. Franklin)。他這樣地說明他的特色:——

  「弗蘭克林者,說起來,就是複合美國人。他是多趣味,多方面的,而人格上卻有統一;一面是實際底政治家,而一面又是賢明的哲學者。他是從民眾中來的,所以是平民底。他雖然從無名的民眾中出身,是民眾底法律的擁護者,而同時又相信人間努力的差別性。」

  在這裡,就有亞諾德和他的思想上的不同。他是相信美國應該自成其和歐洲諸國不同的獨立的特有的發達的。他分明相信著以民眾為基礎的美國社會的特有的使命。他徹頭徹尾是全民政治的信者。他相信民眾者,在民眾的本身中就有著可以成為偉大的力量。

  他在他的《新自由主義》里,這樣說:

  「國家的更新,是從底里來,不是從頂上來的。只有從無名的民眾中出身的天才,才是使國民的生氣和活力一新的天才。」

  這是他一生的信條。這不但是和英國人的亞諾德不同之處,也是和同是美國人的羅斯福、達孚德(W. H. Taft)不同之處。

  十二亞諾德

  在更其根本底的處所,威爾遜是和亞諾德不同的。這就是一個是實行家,一個是旁觀者而且是批評家。

  馬太亞諾德(Matthew Arnold)的思想和文章,是風靡了當時的英國的。一八八一年三月十八日在藹黎卿的夜會的席上,天才政治家迪式來黎遇見了他。招呼道:「在生存中,入了古典之列的唯一的英國人呀。」這是有名的話。雖然如此,而他竟不能在英國政治思想史上留下偉大的痕跡來。這又是什麼緣故呢?華拉司教授曾在《我們的社會遺傳》中,論及這事道:——

  「其理由有二。其一、是因為德國的自由主義,支配不完德國的徹底精神。(即德國成了軍國主義的國度,而沒有成為亞諾德所說明那樣的理性和道念的支配的國度。)又其一、是因為亞諾德不過講了德國的理性底認真相和徹底相的教,自己卻沒有實行。大概,或一種理論底方法的贊助者,是應該自己實行這方法,以示模範,同時也鬧著各種的失敗的。然而亞諾德沒有做。他也和穆勒相等,是官,他的著作,都成於辦公時間之前或之後。他又是教育家,照例只和比自己不發達的較低的頭腦的青年往來。他也如穆勒一樣,迴避著對於政治底發見的努力。」

  在這一點,他的對於人生的態度,是和威爾遜頗異其趣的。他是在幽靜的書齋里思索,讀書,作詩,作論,旁觀人生。那風韻高超,乘風入雲一般的文體,是第三者的他,在安全地帶里用以自娛的吟詠。至於威爾遜,則完全不同。他徹頭徹尾是亞美利加人。他並非托之隨筆,在紙上自述其雅懷;乃是將自己以為正當,自己所欲實行的事,發表於世的。這些,都是一個一個宣戰的布告;是認真的他的事業。一九一六年的大統領選舉戰的時候,他就將普林斯敦大學教授時代所出版的《美國憲法論》中的《大統領論》這一章,印成了單行本。那意思是在使世人看看他做第一期大統領時候所實行的事,和他數十年前所作的政治論是一致還是兩歧,於是加以批判,而據以作再選與否的判斷的標準。這在政治家,實在是大膽萬分,而且痛快無比的。

  這是從他的思想上的根本觀念出發的。他的思想的根本,是責任論。他以個性的發揚,為政治的基調。然尊重個性,即不得不認個性的責任。個人的對於神的責任,個人的對於社會國家的責任,個人的對於自己本身的責任,凡這些嚴正的責任,每一個人,對於其行為,都應該負擔的。這出現於他的政治思想上,遂成為大統領責任論,美國議會的委員政治的無責任政治攻擊論。

  所以他並非人生批評家。他的哲學,也不是書齋里的概念遊戲。這都是取以自負責任,自來實行的認真的信仰。這一點,他是純粹的亞美利加人。他是鬥志滿幅的實際家。在晚年,帶累了他的,就是他的太多的鬥志,他的過於嚴格的責任觀念。為大統領的重大責任的自覺,終於使他落到不治的重病里去了。

  十三穆來

  穆來(John Morley)卿和威爾遜,仿佛相似,而其實很不同。穆來卿在晚年時,批評威爾遜道:——

  「亞美利加的報紙,很援助了威爾遜的理想主義呵。但是,他沒有能夠使人民改宗呀。我覺得這很可憐。抱著沒有在地下生根的理想主義的人,我是不喜歡的。」

  他倒是較喜歡羅斯福。在美國人之中,他最尊敬林肯。竟至於說,那功績,格蘭斯敦還遠不及他。

  同是學者底子的政治家,而二人卻不相容。這在各種意義上,是很有興味的。

  這是因為他們倆沒有見了面,親密地交談的緣故。他們倆都是很有脾氣的人;什麼事都有一樣道理的人。所以靠了日報和雜誌,遠遠地互相怒目而視,是到底不會了解的。那證據,就是和穆來卿同時代的,學究的政治家的普拉思卿,最初,他和威爾遜是不對的。普拉思的《美國平民政治論》一出版,威爾遜便給加了一篇頗為嚴厲的批評。後來,普拉思到普林斯敦大學來講演,就住在正做校長的威爾遜的家裡,談得頗投機。假使穆來卿也到美國,會見了威爾遜,談些法蘭西革命前期的思想之類的事,即一定不會再講那樣的壞話的。

  穆來卿是冷靜到過於冷靜的人。喜歡十八世紀的法蘭西哲學,自己也一生以無神論者終始。既沒有幽默,也毫無感傷底的處所。而威爾遜已經有了那麼年紀,卻還鬧著孩子似的玩笑,寫些感傷底的隨筆,所以他就覺得討厭不堪了罷。

  穆來是近代英國所出的最可夸的人傑之一。作法律家,作新聞記者,作哲學者,又作政治家,他似的作了堅實的工作而死的人,是少有的。他評穆勒道:——

  「和穆勒的聲名的浮沉一同,同時代的英國人的知能底聲名浮沉著。」

  也可以移以評他自己和他的同時代的英國人的。一到不復崇敬穆來的偉大的時候,也就是英國人的知能底退步漸漸開始的時候了。

  他在法蘭西哲學家康陀爾綏(M. de Condorcet)的評傳里說,凡有志於改良社會的政治家的動機,是出於下列三者中之一的。就是:一、對於正義和純正的道理而發的理性底愛著;二、對於社會民眾的辛慘而發的深刻的愛情的情緒;三、基於烈息留似的,熱望那賢明而有秩序的政治的本能。

  他以為多數政治家,大概是混有若干這三種的動機的。但他自己,則第一的動機包藏得最為多量,卻明明白白。而威爾遜,乃自第三的動機出發。他的心裡,是有著希求賢明的政治而不已的本能的。那純理的政治哲學,倒是補出來的說明。在這一端,可以說,他和穆來卿是出發於全然不同的處所的。穆來的文章,無誇張,無虛飾,嚴正到使人會腰直,而威爾遜反是,富于波瀾抑揚,有絢爛瑰麗之跡者,大概就因為一個是理性之人,而一個是殉情之人的緣故罷。威爾遜決不是哲學者。

  十四爽朗的南人

  要窺見威爾遜之為人,只要一檢點他的愛讀書便知道。我會見他的時候,試問道:——

  「現在正讀著你所愛讀的《南錫斯台》(Nancy Stair)。還可以請教後進可讀的別的書籍的事麼?」

  這正是歐洲戰爭完結後的第四天,他要赴巴黎的平和會議的忙碌的時候。講著政治的事的他,一聽到我的質問,便顯出極其高興的神色。他是較之講公務,更愛談閒天的人,聽說往訪的新聞記者,有時談起小說來,他便非常高興,會談到忘卻了正經事的。

  他於是首先講起英國的政治學者培約德;其次,是講巴克(E. Burke)、迭儀生(A. Tennyson)、渥特渥思。這四人,是將深的影響給於他的思想的人們,凡是研究威爾遜的人,一定非探討不可的文獻罷。

  對於培約德,他曾做過一篇小品文,題曰《文學的政治家》。在這短篇里,似乎他的性情,就照樣地流露著:——

  「文學底政治家者,是兼有深識當世的時務的天才,以及和這不相遠離的用心的人。他因了知識,想像力,有同情的洞察力,所以對於政府和政策,就如看著翻開的書,然而不將自己的性格隨便參入書中,卻將那書中的記事,朗誦給別人聽,以為娛樂。」

  他遂進而論及文學者常輕政治,政治家也常常輕蔑文學者,更進而說及真的政治家,是政治的師表,於是引出培約德來。

  他記明培約德生於一八二六年二月,死於一八七七年三月之後,引了線,寫道:——惟三月,不是我們都情願死的月份麼。——這小品文,是距今約三十年,他三十五六歲的時候所做的。然而情願死在三月里的他,卻在寒冷的二月初頭死掉了。

  我似乎懂得他情願死在三月里的心情。這是因為我偶然在三月間到了他誕生的司坦敦,他結婚的薩文那,他最初設立法律事務所的亞德蘭多的緣故。司坦敦這小邑,是南方的常例,日光佳麗,四圍的峰巒碧到成藍的。他所誕生的宅前,楊和櫟的枝條正在吐芽,尤其是薩文那,因為更南,在美觀的街道上,滿開著桃花,柳樹的芽顯著嫩綠了。他的少年時代,是度在這樣秀麗的山河裡的。攜著渥特渥思的詩集,他常在河邊徘徊。後來過著北方的生活,他大概一定還神往於故鄉的景色。他全生涯是南人。所以倘是死,他就願意死在桃花盛開的三月里。當寒冷的二月,圍繞著冷淡的共和黨的政治家們而死,無論怎麼想,總覺得是悲慘的。

  他記載培約德所生的故鄉,這樣說:——

  「他是生於英國東南端的薩瑪舍忒細亞的。這是小小的農園和牧場的地方。有丘,有沼,有向陽而下降的谷,潮風挾著霧,包在愉快的氛圍氣中的地方。培約德漫遊完畢之後,也說,除西班牙的西北海岸之外,天下不見有如此的地方。這樣的山河之氣,大概一定浸潤於少年培約德的腦里,而且很渲染了他的為人的。所以他也如這鄉國一般,兼有著光,變化,豐醇,想像的深邃。」

  這也可以移作批評他自己的文章。

  十五他的女性觀

  威爾遜的《培約德論》中,說著他自己的趣味性行的處所,是興味頗深的。他說:——

  「培約德以得之於母的天稟的舌辯,愉悅了為他之友的少數有福的人們。」

  而培約德是短命的,五十一歲就死掉了。法蘭西的條爾戈(T. Turgot)和康陀爾綏,雖然是偶然,都死於五十一歲。以這一點而論,則威爾遜的六十七,穆來的八十六,乃是少見的長壽了。

  「但雖然短命,他的生涯卻是興味極深的生涯。何以呢,因為他將一般以為不能並立的兩件事——商務和文學——兼備於一身,而任何一面都沒有受著妨礙。」

  這一點,是盎格魯撒遜文化的特徵罷。一面和實務相關,一面做著思想底工作,不就是使英國所以偉大如今日的緣故麼?嘗了實際社會的經驗的人,這才能嘗試真正的政論的。歷來世界的政治學上的文獻,大抵成於實務家之手。亞里士多德(Aristoteles)曾和亞歷山大王參與政治的實際;馬基雅惠利(Machiavelli)也是體驗了義大利政治的表里之後,才發表他的政治論的。約翰穆勒在久為公司辦事員的生活之間,編成了他的經濟論和政治論。培約德也是銀行的辦事員,過著平板的生活,而觀察著社會的實相。在學者中,象威爾遜那樣對於實社會的問題有著興味者,是少有的。然而,假如他並不從大學校長一躍而為州知事,為大統領,在他生涯的初期,略度一點做議員的實際生活,則他之為大統領的治績,後來當不至於有那樣的蹉跌的罷,這是大家所惋惜的。

  威爾遜於是還論及培約德的母親。這是表現著威爾遜的女性觀的。威爾遜直到晚年,還反對婦女參政權。他在一九一七、八年頃,還抱著良妻賢母主義的思想。待到看見了歐洲戰爭中的婦女的工作,也能和男子一般,這才深深感服,贊成婦女參政權了;這是一九一八年九月在上議院的演說才始聲明的。那時以前,他所推賞為理想的女性者,是奧斯丁(Jane Austen)的小說《自負和偏見》里叫作伊利沙白的一個年青女人,以及萊思(E. M. Lane)所作小說《南錫斯台》的女主角。

  對於培約德的母親,威爾遜曾這樣說:——

  「她除容色美麗之外,還抱著給人以生氣似的優越的奇智。這樣的精神,是我們所最願見於女性的。——就是,雖使聽者為之動而不因之怒,雖聳動人而不與以侷促之感,雖使之娛樂而在娛樂中即靜靜地隱與以教訓的精神。」

  她即這樣地刺戟她的明敏的愛兒,使他起攻學之志,使他娛樂,使他努力,一生作了有益的伴侶。這事仿佛是給了威爾遜很深的印象似的,他和我談話的時候,還以幽靜的口氣說道:——

  「培約德是幸福的人。他有好母親。」

  威爾遜是始終想念著女性的感化之及於偉大的男性的事的。

  十六培約德論

  培約德愛倫敦的市街。他是都會的讚美者。人間生活研究者的他,愛著都會生活,是當然的。離了人間,即無政治。這一層,他是有著可作政治學者的天稟的性情。所以他,從沒有離開倫敦至六星期以上,說不定這也是他之短命的一個原因。

  他是繼承了父業,做著船主和銀行家的事的,到後來,則做了有名的經濟雜誌《倫敦經濟家》的主筆。從這時候起,這雜誌便占了歐、美兩大陸的財政金融問題的指導者的地位,人們至於稱培約德為無冠的財政大臣了。這時候,他還和朝野的名士交遊,目睹英國財政界的情誼,就作了那名著《英國憲法論》。這一卷書,真不知怎樣地影響了威爾遜的政治思想,因此也不知道怎樣地影響了美國現代政治史。

  「培約德最使我們佩服之處,是他有著諒解下根之人的力。具有了解比自己知能較低的人們的力與否,是真的天才的試金石。他以多年參與實務的關係上,知道實務家的資格,是存於簡潔的義務心和徑直的忠實心。因為有此,所以世間是安定的,成為可居的世界。支配這世界者,是平凡人,這事,他是領解著的,而他還具有了解這些平凡人的能力的。」

  威爾遜於是進而對於平常人加以詳細的說明;終於得到結論道,真的成功的政治家,是平凡政治家。他寫道:——

  「使一般平凡人,覺得即使自己來做,也不能更好的政治家,是立憲治下最占勢力的政治家。」

  他更進一步,以為使社會統一結合之力,是沒有生氣的平凡的判斷力:——

  「所以,培約德說過的,惟有羅馬人和英吉利人似的沒有智慧的國民,能長久成為自主底國民。這是因為既無智慧,也無想像力,不想另外試行一點新的事,這國便自然長久繼續下去了。」

  培約德也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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