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山水·人物 日本 鶴見祐輔 作 題記
2024-09-26 06:01:27
作者: 魯迅
兩三年前,我從這雜文集中翻譯《北京的魅力》的時候,並沒有想到要續譯下去,積成一本書冊。每當不想作文,或不能作文,而非作文不可之際,我一向就用一點譯文來塞責,並且喜歡選取譯者讀者,兩不費力的文章。這一篇是適合的。爽爽快快地寫下去,毫不艱深,但也分明可見中國的影子。我所有的書籍非常少,後來便也還從這裡選譯了好幾篇,那大概是關于思想和文藝的。
作者的專門是法學,這書的歸趣是政治,所提倡的是自由主義。我對於這些都不瞭然。只以為其中關於英、美現勢和國民性的觀察,關於幾個人物,如亞諾德、威爾遜、穆來的評論,都很有明快切中的地方,滔滔然如瓶瀉水,使人不覺終卷。聽說青年中也頗有要看此等文字的人。自檢舊譯,長長短短的已有十二篇:便索性在上海的「革命文學」潮聲中,在玻璃窗下,再譯添八篇,湊成一本付印了。
原書共有三十一篇。如作者自序所說,「從第二篇起,到第二十二篇止,是感想;第二十三篇以下,是旅行記和關於旅行的感想。」我於第一部分中,選譯了十五篇;從第二部分中,只選譯了四篇,因為從我看來,作者的旅行記是輕妙的,但往往過於輕妙,令人如讀日報上的雜俎,因此倒減卻移譯的興趣了。那一篇《說自由主義》,也並非我所注意的文字。我自己,倒以為瞿提所說,自由和平等不能並求,也不能並得的話,更有見地,所以人們只得先取其一的。然而那卻正是作者所研究和神往的東西,為不失這書的本色起見,便特地譯上那一篇去。
這裡要添幾句聲明。我的譯述和紹介,原不過想一部分讀者知道或古或今有這樣的事或這樣的人,思想,言論;並非要大家拿來作言動的南針。世上還沒有盡如人意的文章,所以我只要自己覺得其中有些有用,或有些有益,於不得已如前文所說時,便會開手來移譯,但一經移譯,則全篇中雖間有大背我意之處,也不加刪節了。因為我的意思,是以為改變本相,不但對不起作者,也對不起讀者的。
我先前譯印廚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時,辦法也如此。且在《後記》里,曾悼惜作者的早死,因為我深信作者的意見,在日本那時是還要算急進的。後來看見上海的《革命的婦女》上,元法先生的論文,才知道他因為見了作者的另一本《北米印象記》里有贊成賢母良妻主義的話,便頗責我的失言,且惜作者之不早死。這實在使我很惶恐。我太落拓,因此選譯也一向沒有如此之嚴,以為倘要完全的書,天下可讀的書怕要絕無,倘要完全的人,天下配活的人也就有限。每一本書,從每一個人看來,有是處,也有錯處,在現今的時候是一定難免的。我希望這一本書的讀者,肯體察我以上的聲明。
例如本書中的《論辦事法》是極平常的一篇短文,但卻很給了我許多益處。我素來的做事,一件未畢,是總是時時刻刻放在心中的,因此也易於困憊。那一篇裡面就指示著這樣脾氣的不行,人必須不凝滯於物。我以為這是無論做什麼事,都可以效法的,但萬不可和中國祖傳的「將事情不當事」即「不認真」相牽混。
原書有插畫三幅,因為我覺得和本文不大切合,便都改換了,並且比原數添上幾張,以見文中所講的人物和地方,希望可以增加讀者的興味。幫我搜集圖畫的幾個朋友,我便順手在此表明我的謝意,還有教給我所不解的原文的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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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三月三十一日,魯迅於上海寓樓譯畢記。
序言
薩凱來是並非原先就豫備做小說家的。他盪盡了先人的遺產,苦於債務,這才開手來寫作,終於成了一代的文豪。便是華盛頓,也連夢裡也沒有想到要做軍人,正在練習做測量師,忽然出去打仗,竟變了古今的名將了。
我們各個人,為了要就怎樣的職業,要成怎樣的工作,生到這世上來的呢,不得而知。有些人,一生不知道這事,便死掉了。即使知道,而還未做著這方面的工作,卻已死掉了的人們也很多。要而言之,我們的一生,或者就度過在這樣的「畢生之業」(Lifework)的探索里,也說不定的。
尤其是在現代日本似的處世艱難的世上,我們當埋頭於切合本性的工作之前,先不得不為自己的生活去做事。倘在亞美利加那樣生活容易的國度里,那麼,一出學校,有十年或十五年,足以生活一生的準備便妥當了,所以在不很跨進人生的晚景時候,能夠轉而去做認為自己的使命那一面的工作。但在日本,卻即使一生流著汗水,而單想得一家的安泰,也很為難。於是許多人們,便只好做著並不願做的工作,送了他的一世。這便是,度著職業和事業分離的生活。再換一句話,也便是,單是生存著,卻並非真的生活著的。所以這樣的人們,除設法做著為生存的職業之外,又營生於希求有意義的生活的不絕的要求之中。將短短的人生,度在這樣的內心的分離的境地里,真是悲慘的事。
然而,待到這世間成為真的烏托邦,我們的職業,便是恰合於我們的性格的事業的時代為止,這情形是不得已的。倘若那時代一到,那時候,人類便都能各從其天稟的才能和趣味,潛心於自己所愛的創造底事業;在那時候,是自己的滿足,也就是對於一般社會的服務了。這樣的時代的完成,即烏托邦的達成,應該是我們人類文化的究竟的目的。
但待到那時代的到來為止,我們只好在現今這樣的生業和生活相分離的境地之中,熬著過活。而且只好努力設法,打進適合於真的自己的本性的事業去。
這真的事業的探索,是我們的有意識和無意識的努力。這是真的人生的探索。
然而也有縱使一生用力,終於不能將真的事業,作為自己的職業的人。不,這樣的人們倒是多的。但人類的不絕的欲求,非在什麼形態上,來探索真事業,是不肯干休的。於是人們便開始了專門以外的工作。倘若他的專門,和他的性格恰恰相合,他便應該不想去致力於專門以外的工作了。然而他一面從事於那職業,一面又因為還未完全用儘自己的天分,便也會對於那職業,即俗所謂專門以外的工作,發生趣味。在確當的意義上說,則惟這專門以外的工作,卻正是他的真專門。是他受之於天的天職。他所從事的那所謂專門,是可以稱為人職的不自然的東西。
所以古來的大事業,大抵是成於並非所謂專門家的人們之手的。在現今似的社會制度之下,也是不得已的事。
如我自己,也就是許多日子,苦於職業和生活的分離的一個人。但幸而我總算有從那為生存而做的職業之間,將若干氣力,分給自己真所愛好的工作的餘裕了。這一點上,我是幸福的,常常以此在自慰。這餘業,便是在書齋裡面讀書,思索,做文章。
英國的文豪威爾斯,是先以小學教員起身的人,但後來試作小說,遂進了和自己的性格完全適宜的生活。這是他三十歲的時候。這不能不說,他是幸福的。關於來做小說的動機,他曾經自敘傳底地說過。曰:「我於寫英文,比什麼都喜歡。」這實在是直截簡明的口吻。他於是就寫著喜歡的英文,過那適性的生活了。
威爾斯是由二十九歲時的出世作《時間機械》一篇,成為獨立的文人,棄掉了性所不喜的生業的,然而長久之間,從事了別的職業,而於餘暇中來做畢生之業的人們也很多。如英國的思想家約翰穆勒,就是做著東印度公司的職員,直到五十二歲的。待到引退的時候,每年得到養贍費一萬五千元。從此他就悠悠然埋頭於自己的畢生之業了。
我並不如威爾斯那樣,最喜歡寫文章。所以也不想選了文學,作為畢生之業。我不過每當工作餘閒,來弄文筆,是極為高興罷了。
大正十年(譯者註:一九二一年)的初夏,我完結了兩年零八個月的長旅,從歐、美回來。到這時止,我沒有很動筆。但此後偶然應了雜誌和報章之類的囑託,頗做了一些文章,這才玩味了對紙抒懷的樂趣。歸國後三年所記的文筆,就堆積在箱篋的底里。覺得將這些就此散逸掉,也頗可惜,現在加以集錄,並且寫添幾篇新的東西,印了出來的,便是這一本書。只因為赴美之期迫於目前,毫無微暇,至使略去了還想寫添的處所,是深以為憾的。
第一篇的《斷想》,是應了《時事新報》之需,逐日揭載的。開手的時候,本想記載一點零碎的感想,但在不知不覺之間,卻已非斷想,變成論文似的東西了。這一篇,我是在論述威爾遜、穆來和英國勞動黨,以見為英、美兩國政界的基調的自由主義的精神。
從第二篇起,到第二十二篇止,是感想;第二十三篇以下,是旅行記和關於旅行的感想。
貫穿這些文章的共通的思想,是政治。政治,是我從幼小以來的最有興味的東西。所以這書名,也曾想題作《政治趣味》或《專門以外的工作》,但臨末,卻決定用《思想山水人物》了。收集在本書中的《往訪的心》這一篇,先前是已經遺失了的,但借了細井三千雄君的好意,竟得編入了。我感謝他。
對於肯看這樣的雜文的集積的諸位,我還從衷心奉呈甚深的感謝。
大正十三年七月四日晨。
在逗子海邊。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