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門以外的工作

2024-09-26 06:01:37 作者: 魯迅

  一

  思想是小鳥似的東西,忽地飛向空中去。去了以後,就不能再捉住了。除了一出現,便捉來關在小籠中之外,沒有別的法。所以我們應該如那亞美利加的文人霍桑(N. Hlaw—thorne)一般,不離身地帶著一本小簿子,無論在電車裡,在吃飯時,只要思想一浮出,便即刻記下來。

  要而言之,所謂人生者,是這樣的斷雲似的思想的集積。

  二

  我想,思想和我們的實際生活之間,仿佛有著不少的間隔。也許這原是應該這樣的。因為我們的生活,是想要達到我們所思索之處的努力的繼續。但即使如此,思索和生活之間,是應該有一脈的連鎖的。而社會思想和社會生活之間,尤其應該有密接的關係。然而事實卻反是,我們常常發見和實際生活相去頗遠的社會思想。有時候,則這思想和實生活全不相干,而我們卻看見它越發被認為高尚的思想。而且大家並不以這樣的事情為極其可怪,是尤使我們驚異的。

  三

  但是,仔細一想,也可以說是毫不足怪。人類之於真實的意義上的自由,是從來未曾享受過的,常在或一種外界的壓迫之下過活。所以我們就怕敢自由地思索,自由地發言。這傾向,在所謂專制政治的國度里,尤其顯著。因此,在專制政治的國中,我們不但不能將所思索者發表,連思索這一件事,也須謹慎著暗地裡做。尤其是對于思索和實行的關係上,是先定為思索是到底沒有實行的希望的。於是思想便逐漸有了和實生活離開的傾向;就是思索這一件事,化為一種知能底遊戲了。所以閱讀的人,也就稱這樣的遊戲底技巧為高遠,越和實生話不相干,就越受歡迎。英國的自由思想家約翰穆勒所說的「專制政治使人們成為冷嘲」,就是這心境。

  

  四

  此外也還有社會思想和實生活隔離的原因。這就是思想這件事,成了專門家的工作。因為我們的街頭的生活,和所謂思想家的書齋的生活,是沒交涉的。我並非說,數學和天文學應該到街頭去思索。我不過要指出社會問題和倫理哲學問題等,只在離開街頭的書齋里思索的不健全來。

  我們在今日,還嘆賞數千年的古昔所記述的古典的含蓄之深遠。這就因為當時的先覺者們,還不是專門的思想家的緣故。所以那思索,是受著實生活的深刻的影響的。那文字之雄渾和綜合底,也可以說,也自有其所由來之處。

  五

  我們通覽古來的社會思想家,而檢點其經歷,便可得頗有興味的發見。稱為東洋的學問的淵源的孔子,在壯年時代,是街頭的實行家。稱為西洋文明之父的亞理士多德,也曾和亞歷山大帝在實際政治里鍛鍊過。雖有各種的誹難,而總留一大鴻爪於政治學說史上的瑪基亞惠利,是過了長久的官吏生活的人。經濟學家的理嘉特是股票商,英國政治學者的第一名培約德是銀行家。此外,則英國自由思想家的巨擘穆勒是商業公司的職員,文明批評家馬太亞諾德是教育家等,其例不止一二。

  在這裡,我們就發見深的教訓。就是:凡偉大者,向來總不出於以此為職業的專門家之間。

  六

  這是因為專門家易為那職業所拘的緣故。在自己並不知覺之間,成就了一種精神底型範,於是將張開心眼,從高處大處達觀一切的自由的心境失掉了。所謂「專門家的褊狹」者,便是這個。歐洲戰爭開始時,各國為了職業底軍人的褊狹,用去許多犧牲。又如俄國的革命,德國的革命,那專門底行政官的官僚的積弊,也不知是多麼大的原因哩。學問的發達,亦復如此。從來,新的偉大的思想和發見,多出於大學以外。不但如此,妨害新思想和新發見者,不倒是常常是大學麼?跼蹐於所謂大學這一個狹小社會裡的專門學者,在過去時代,多麼阻害了人類的文化的發展呵。宗教就更甚。人類在尋求真的信仰時,想來阻止他的,不常是以宗教為專門的教士的偏見麼?

  我們雖在現今,也還驚眺著妨礙人類發達之途的專門家的弊害。而且以感謝之心,記憶著這專門家的弊害達到極度時,總有起而救濟的外行人出現。劃新紀元於英國的政治論者,不是一個銀行的辦事員培約德的《英國憲法論》麼?以新方向給近代的歷史學者,不是一個藥材行小夥計出身的小說家威爾斯麼?而且專門家們,怎樣地嗤笑,冷笑,嘲笑了這些人們之無學呵。但是,世間的多數者的民眾,對於這些外行人的政治論和歷史論,不是那麼共鳴著,贊同著麼?

  一九二○年的初夏,我目睹了英國勞動黨將非戰論的最後通牒,遞給那時的政府,以阻止出兵波蘭的外交底一新事件的時候,以為是世界外交史上一大快心事,佩服了。那年之秋,我從巴黎往倫敦,會見英國勞動黨的首領妥瑪司時,談及這一事;且問他英國勞動黨的外交政策,何以會有這樣的潑剌的新味的呢?妥瑪司莞爾而答道:——

  「這是因為我們用了新的眼睛,看著英國的外交的緣故。」

  以新眼看外交,在他的這話中,我感到了無窮的興味。英國勞動黨的生命之源就在此。他們是外行人。

  因此,我對於專門底思想家以外的人的思想,學者以外的人的學問,軍人以外的人的軍事論,官吏以外的人的行政論,是感到深的興趣的。大抵陳舊的環境,即失了對於人們的精神,給以刺戟的力量。在慣了的世界裡,一種頹廢的氣氛,是容易發酵的。我們為從這沒有刺戟的境涯中蟬蛻而出起見,應該始終具有十二分的努力。而且對於從這樣新境涯中出來的思想和發見,也應該先有一種心的準備,能給以謙虛的傾聽。倘有了那樣的大模大樣的居心,以為專門家坐在高的寶座上,俯視著外行人這地面上的勞役者,是不對的。在世間日見其分業化,專門化了的現代,就越有更加留意於專門家以外的思想的必要。

  七

  然而專門家以外的思想有著各種弱點的事,卻也應該注意的。專門家的立說,其用心甚深,故雖無大功,而亦無大過。專門家以外的人之說則反是,因為大膽,即容易一轉而陷於無謀的獨斷。但這是普通可以想到的事。我們所更該留心的外行人的思想底缺陷,還有一點在。

  講到專門以外的意見時,我們須在念頭上放著兩種的區別。就是,所謂外行人者,是另有專門的呢,還是別無什麼專門的職業的人。前一種,是對於自己專門以外的問題,有著興味而工作者,例如醫學家的森鷗外之作小說。反之,後一種是不愁自己的生活的人,因為趣味,卻研究著什麼事。就是並不當作職業,只為嗜好,而研究,思索著什麼的人。這委實是在可羨的境涯中的人們,就是被稱為「有閒階級」的人們;是英語所稱為independent gentleman(獨立的紳士)的階級。從來之所謂文明呀,文化呀,大抵是這些有閒階級之所產的。人說,集積了不為生活所累,一味潛心于思索的人們的勞作,乃形成了今日的我們的文明。一面和生活奮鬥,而仍有出色的貢獻的人們,自然也有的,但是稀見的例外。

  我在這裡所要說的,並非那樣的有閒階級的勞作。是一面為自己的生活勞役,而一面又有貢獻於他的專門職業以外的問題的人們的事績。於此更加一層限制,是有著別的工作,而卻有所貢獻於社會諸學的人們的事。

  八

  支配了英國的十九世紀後半的社會思想的人們之中,有約翰穆勒和馬太亞諾德。這兩個,都是為了生活而有著職業的人。所以這兩個思想家,是所謂在工作的餘暇,調弄文筆的。關於穆勒,講的人很多,我在這裡不說了。所要說的,是馬太亞諾德。

  馬太亞諾德被推為近代英文界的巨擘,有英國的散文,到他乃入於完璧之域之稱。英國的天才政治家迪式來黎於一八八一年頃,在一個夜宴上會見亞諾德,招呼道,「在生存中,入了古典之列的人呀,」是有名的話。他的文章,就風靡了英國上下到這樣。他之對抗著當時盛極的穆勒的自由主義思想,牽德國的學風,以談比自由更高尚的道念的支配,理知的勝利也,真有震動一世之概。將從漸漸窒礙了的自由思想轉向進步底保守思想的當時的英國,和他的思想共鳴,可以說,也非無故的。

  但是,有著這樣的文章和思想,他竟不能在英國的政治思想上留下一個偉大的痕跡,又是什麼緣故呢?在這裡,我們就發見那努力於專門底職業以外的事業的人們所容易陷入的弊竇。一言以蔽之,則曰:亞諾德疲憊了。他也如穆勒一樣,為生活而勞動,竊寸暇以著作的人。所以他的文章,大概是一天的職務完畢後所做的;就是作於他的新銳的精神力已被消費之後。因此,雖以他那樣的天才,而較之埋頭於其事業,傾全精魂以力作的人們,在力量上,當然已不免有了軒輊了。

  九

  作為比這更大的理由,算作他的弱點的,則為他是教育家。凡是對於專門以外的事,有著興味的人,所當常有戒心的,是當他奉行他真有興味的事業,即奉行他的真的天職時,他又常蒙其專門的職業的影響。就是這一個重大的事實。尤其是在亞諾德,看那職業怎樣地影響了他的思想和文章,頗是一種極有興味的研究。

  他是教育家。所以職業所給與他的環境,大抵是思想未熟的青年,在指導薰陶著這些青年之間,他便不知不覺,養成了一切教育家所通有的性癖了。就是,凡有度著僅以比自己知識少,思索力低,於是單是傾聽著自己的所說,而不能十分反駁的人們為對手的生活者,即在不經意中,失卻自己反省的機會,而嚴格地批判自己的所說的力,也就消磨了。所以亞諾德雖然懷著天稟之才,也失了將自己加以反省和研鑽的習慣。思想的發達,是出於受了四面八方的反擊,而和它力爭,抗論之中的,在什麼都是唯唯傾聽的聽眾里,決無能夠一樣地發達之理。故為人師者,是大抵容易養成獨裁底,專制底,獨斷底思索力的。

  然而用之當時,真有效力的思想,卻並非這樣的片段的思想,而應該是更其洗鍊,更其鍛鍊的。亞諾德的思想,卻正缺少這從同年輩,同知識的人們的攻擊而生的鍛鍊。因此,他的思想便勢必至於多有奔放之想,奔放之言。這就使他在實際社會上不留他的言說的實跡。

  同一意義的事,我們也可以見於新井白石、王安石、威爾遜。關於這些人們的事業的成敗,許多批評家往往單純地以「因為是學者」一語了之。但因為是學者,即迂遠於當世的事務,是決無此理的。那真的理由,倒在送半生於學窗下的人們,即一向繼續著未受反駁的思索。於是雖然辦著當世的事務,而一遭同一知力的政敵的反駁,便現出柔脆的弱點來了。侃斯教授敘述巴黎平和會議的光景的文字中,也曾指摘過威爾遜對於魯意喬治和克理曼沙的捷速的駁論,缺少即刻反駁的機轉,而訥訥不能說話的事來。以威爾遜那麼的天才,那作為學者而專和青年相對的半生的習慣,尚且將一世的事業都帶累了。

  十

  雖然有這許多缺點,而亞諾德在英國文學史,政治思想史上的功績,也還是不能沒的。他的散文,只要英語存在,總要作為英文學中的寶玉,永久生存的罷。比起做教育家的他的事業來,倒是因為做文人的他的余技,在文化史上貽留不朽之名的。這樣看來,則我們雖然埋頭於日常衣食的生活中,而竊取半宵的閒事業,卻也許未必一定是閒事業罷。

  天下有借父祖的產業,能將二六時盡用於所好的事業者,是幸福的人。但是,一周七日中的六日,雖然用於餬口之道了,而尚有所余的一日,則還可以不必深憂人生。我們能夠善用了這一日,使天稟的本來面目活躍。與其以為因為沒有餘暇,遂不能展天賦之才,而終日咒詛社會組織,孰若活用著我們所有的半日,即將人生的精魂,撲進職業以外的余技里去之為愈呢。

  十一

  能過專門的職業,適合於天賦的藝能和好尚的生活者,是幸福的人。因為他就可以在自己的職業中,發見安心立命的境地。但即使對於專門之業,並不覺得滿心的幸福,也是無妨的事。因為他能竊取零碎的餘暇,發見那生活於專門以外的事業的真的別天地的。

  (一九二三年八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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