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之主潮

2024-09-26 06:01:15 作者: 魯迅

  一

  去今五十年前,北歐的劇聖寄信給他的最大的知己勃蘭兌斯,用了照例的激越的調子,對於時勢漏出憤慨和詛咒之聲來。曰——

  「國家是個人的災禍。普魯士的國力,是怎麼得來的?就因為使個人沉淪於政治底地理底形體之下的緣故。……先使人們知道精神底關係,乃是達到獲得統一的唯一的路罷。只有如此,那自由的要素也許會起來。」

  伊孛生寫了這些話之後約半世紀,受了稱為「世界戰爭」這鐵火的洗禮,普魯士的國家主義滅,俄羅斯的專制政治倒;偶像破壞民本自由這些近世底大思想,在千九百十九年的可賀的新春,遂和「平和」一同占了最後的勝利了。在這樣的意義上,歐洲的戰亂,則是世界底的思想革命的戰爭。這世界,比起近世最大的戲劇作家伊孛生的頭腦來,至少要遲五十年。

  我又想,這回的戰亂,是在前世紀以來的科學萬能的唯物思想走盡了路的最後,所發現出來的現實暴露的悲劇。然而在文藝,則代表著這物質主義的自然主義,早葬送在往昔里,將近十九世紀末,已經作一大迴轉,高唱著理想主義或神秘象徵這些新思想了。思潮早轉了方向,便是「科學的破產」的叫聲也已不足以驚人。在政治上,美國的威爾遜(W. Wilson)的理想主義頗促世界的注意,但二三十年前,在文藝上葬掉了自然主義的理想主義、人道主義或神秘主義,卻久已成為主潮了。趕在遲醒的俗眾前頭,詩人和藝術家,是在大戰以前,從二十世紀的劈頭起,就已經走著這新的道路的。

  世上也誠有古怪的人們。一將文學比政治之類先進一二十年不足奇,有時還至於早五十年或一百年的話對他說,就顯出怪訝的臉來。也有些人,全然欠缺理解,即對於東西古今的文明史所顯示的這最為明白的事實,也會以為這樣的事未必有,這是文學家們的誇大的。

  新的思想和傾向,無論何時,總被時運的大勢所催促,不知由來地發動起來。最初,是幾乎並無什麼頭緒的東西,也不具合理底形式。單是渺茫不可捉摸,然而有著可驚的偉大的力的一種心氣,情調,心情。是用了小巧所不能抑制禁壓,而且非到了要到的處所,是決不停止的奔流激湍似的突進力。將這當作跳躍著的生命的顯現看,也可以罷。於過去有所不慊,就破壞他,又神往於新的或物,勤求不已的不安焦躁之思,是做著這樣心氣的根本的。趕早地捉住了這心氣,這心情,將這直感,將這表現,反映出來的,就是文藝。即所謂一種的「精神底冒險」(spiritual adventure)。

  詩人藝術家的銳敏的感性,宛如風籟琴一樣,和不定所從來的風相觸,便奏出神來的妙音。是捉到了還未浮上時代意識的或物,趕早給以新的表現的。先前的羅馬人,將那意義是豫言者的Vates這字,轉用於詩人,確有深的意味在。

  

  二

  我相信,歐洲文學因為世界戰亂而受了直接的影響,現在就要走向新的道路的事,是斷乎沒有的。我想,不過向著戰前早經跨進一步了的神秘思想、理想主義、人道主義的路,更添了新的力而進行而已罷。因為當一般俗眾沉溺於肉的時候,詩人和藝術家在戰前就早已想探那靈界的深淵;因為埋掉了執滯於現實而不遑他顧的物質萬能的自然主義,兩腳確固地踏住了現實的地,他們先驅者的眼睛,已經高高地達到理想之境了。

  前世紀末以來在歐洲的文壇上閎遠地作響者,是想要脫離物質主義的束縛的「心靈解放」的聲音。使戰後的文學更增一層這主潮的力,更給那理想主義以一層加速度者,我想,大概就是這回的戰亂的及於世上一般人心的影響罷。

  這回的大戰亂,是用了現代文明所有的一切的破壞力,扮演出來的悲劇。是掃除了一切虛偽和迷妄,造成使人復歸於「本然的自我」的絕好機會。五十年八十年這長期間的物質底努力所築成的許多東西,全部破壞,使歐洲人覺到了那功利唯物主義的空而又空。正如一個人,在垂死之際,或者置身於大悲哀大苦惱中時,便收了平時奔放著的心,誠實地思索人生,省察自己一樣,當大擾亂大戰役之後,用了鎮定而且沉著的態度試來一考究「生的問題」的傾向,萌發於人心中者,也正是事理之常。即使不舉先前的老例,就在從法蘭西革命後以至自然主義勃興時代的歐洲的民心,便分明地現著這樣的傾向。當這回戰亂時候,也早有許多人豫言過宗教上要興起新信仰,或則高唱宗教底精神的復活。威爾斯的《勃立忒林氏的洞觀》(Mr. Britling Sees it Through)、《神,莫見的王》這些著作,很惹時人注目;一面則神秘思想的傾向愈加顯著;終於乃即對於洛俱(Oliver Lodge)和陀爾(Conan Doyle)之流的幽明交信之說,傾聽的人們也日見其多了。

  我已經在別一機會說過,當戰亂間歐洲文壇實有秋風落莫之感。就一一的作品看來,可傳不朽的大的藝術品極其少。但是,這樣地進行一時受了阻止的文學,和戰後的上文所說似的民心的新傾向相呼應,在戰前以來的新理想主義上,將更添一層精采,則大概可以盼望的罷。

  三

  日本雖說是參加戰事了,但這大戰亂的苦患,卻幾乎沒有嘗到。倒是將這當作意外的好機會,賺了一點點錢,高興了的人們頗不少。所以要說這回的戰爭對於日本將來的文學,會給與,或則助成什麼新傾向,那自然是不能的。有如那民本主義的思想,雖然作為戰爭的直接的影響,將很大的影響給與我國一般的思想界,在文壇上,則早在十年前,當自然主義盛行的時候,已經是許多人們宣傳過的陳腐的東西了。無非這就以戰爭為機會,惹了一般民眾的注意而已;日本的文學,是一直在前,就儼然帶著民本化的民眾藝術的性質的。就這一點而言,文壇確乎要比政治界之類早十年或五年。

  但是,我將戰爭的直接影響這些事撇開,對於日本文壇的現在和將來,還有幾樣感想。

  在或一時代的文學上,一定可以看見兩派潮流的。對於成為本流,成為主潮這一面的傾向,別有成為逆流成為潛流而運行的流派。這一面,要向現實的中心突進,肉薄而達到那核仁的力愈強,則在那一面,和這正相反,對於現世生活想超越和逃避的要求也愈盛。這兩者一看似乎相矛盾,相背馳,而常是共立同存的事,在文藝史的研究者,是極有興味的現象。我以為可以姑且稱其一為文藝的求心底傾向,其他為遠心底傾向。每一時代,這一面方是主潮本流之間,則那一派作為逆流或潛流而存在;一進其次的時代,潛流於是代起,便成為本流主潮了。

  將東西的文藝史上屢見的這現象,移在我國近時的文壇上一想,則在可以稱為自然主義全盛期的時候,別一面,就有傾向正相反的夏目漱石氏(尤其是那初期的作品)一派的藝術起來,和竭力要肉薄那現實生活的核仁的文壇的主潮完全正反對,鼓吹著餘裕低徊的趣味,現出對於現實生活的遠心底逃避底傾向。這一事,是其間有著深的意味的。就是一到其次的時代,這潛流即成為本流而出現,超越了現實生活的逃避底遠心底的文學,分明見得竟成了近時文壇的本流了。

  看看新出的新作家的作品,分明是不切於現實生活的居多。一時成了文壇的口號的所謂「觸著」之類的事,似乎全然忘卻了。自然主義的特色的那肉底生活的描寫,已經廢止,更進一步而變了心理描寫的精緻的解剖,那是看得出來的;但是作家的態度,總使人覺得對於現實生活是很舒緩的超越底遠心底的模樣。即使不來列舉各個作家和作品的名,大約平素留心於新出小說的人,都該覺得的罷。我並非說:這樣的傾向是不行的。倒以為是在走窮了的自然主義時代的現實底傾向之後,正該接著起來的當然的推移和反動。惟執此比彼,則覺得這變遷過於迅速地從這極端跑到那極端,文壇上昨是今非的變化之急激,是在今還是驚絕的。

  我們日本人的生活,比起西洋人的來,總缺少熱和力。一切都是微溫,又不徹底。自然主義的現實底傾向,也沒有西洋那樣猛烈的徹底的東西,因此接著起來的傾向,也是熱氣很少的高蹈底享樂底態度的東西;要想更加深入,踏進幽玄的神秘思想的境地之類的事,恐怕盼不到。因為必須是曾經淹溺於極深極深的肉的極底下者,這才能活在靈里的。

  和這問題相關聯,還有想到的事,是日本近時的文壇和民眾的思想生活,距離愈去愈遠了。換了話說,就是文藝的本來的職務,是在作為文明批評社會批評,以指點嚮導一世,而日本近時的文藝沒有想盡這職務。是非之論且不管,即以職務這一點而論,倒反覺得自然主義全盛時間,在態度上卻較為懇切似的。英、法的文學,向來都和社會上政治上的問題密接地關係著,不待言了;至於俄、德的近代文學,則極明顯地運用著這些問題的很不少,其中竟還有因此而損了真的藝術底價值的東西呢。倘沒有羅馬諾夫(Romanov)王家的惡政,則都介涅夫、托爾斯泰、陀思妥夫斯奇,也都未必會留下那些大著作了罷。戰後的西洋文學,大約要愈加人道主義地,又在廣義的道德底和宗教底地,都要作為「人生的批評」,而和社會增加密接的關係罷。獨有日本的文壇,卻依然不肯來做文化的指導者和批評家麼?就要在便宜而且淺薄的享樂底逃避底傾向里,永遠安住下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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