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藝術到社會改造(1)
2024-09-26 06:01:18
作者: 魯迅
——威廉摩理思的研究
No artist appreciated better than he the interdependence of art,ideas and affairs. And,above all,Morris knew better than anybody else that Morris the artist,the poet,the craftsman,was Morris the Socialist,and that conversed,Morris the Socialist was Morris the artist,the poet,the craftsman.—Holbrook Jackson,All Manner of Folk. P.159.
一摩理思之在日本
從現在說起來已經是前世紀之末,頗為陳舊的話了;從那以前起,在我國久為新思潮的先驅者,鼓吹者,見重于思想界之一方的雜誌《國民之友》(民友社發行)上,曾經有過紹介威廉摩理思(William Morris)的事。現在已經記不真確了,在那雜誌的仿佛稱為《海外思潮》的六號活字的一欄里,記得大概是因為那時摩理思去世而作的外國雜誌的論文的翻譯罷。無論如何,總是二十二三年前的事,那時我是中學生,正是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能讀,卻偏是渴仰著未見的異國的文藝的時候,仗著這《國民之友》,這才知道了摩理思的裝飾美術和詩歌和社會主義。而且,那時還想賞味些這樣的作品,至今還剩在朦朧的記憶里的那六號活字的《摩理思論》,怕就是現代英國的這最可注目的思想家,又是拉斐羅前派的藝術家的摩理思之名,傳到我們文壇上的最初的東西罷。
在我所知道的範圍內,就此後我國所見的《摩理思論》而言,則明治四十五年二月和三月份的《美術新報》上,曾有工藝圖案家富本憲吉氏於十幾個銅版中模寫了摩理思的圖案,紹介過為裝飾美術家的摩理思的半面。其時,我也因了富本氏的紹介而想到,就在同明治四十五年的《東亞之光》六月號上,稍為詳細地論述過「為詩人的摩理思」。爾來迄今八九年間,在英國,摩理思的二十四卷的全集已由倫敦的朗曼斯社出版,也出了關於作為思想家,作為藝術家的他的許多研究和批評。詩人特令克渥泰爾(J. Drinkwater)以及克拉敦勃羅克(A. Clutton—Brock)等所作,現在盛行於世的數種評傳不俟言;即如當前回的戰爭中,客死在喀力波里的斯各德(Dixon Scott)的遺稿《文人評論》中最後的一篇的那《摩理思論》,初見於一卷的書冊裡面,也還是新近兩三年前的事。
自從近時我國的論壇上,大談社會改造論以來,由室伏高信氏、井篦節三氏、小泉信三氏等,摩理思也以作為基爾特社會主義的先覺者而被介紹,而且寓他的新社會觀於故事裡的《無何有鄉消息》(News from Nowhere. 1891.)的邦譯,似乎也已成就了。我乘著這機會,要將那文藝上的事業,也可以說是所以使摩理思終至於唱導那社會主義的根源,來簡單地說一說。
二迄於離了象牙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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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青春的時代,經過了壯年期,一到四十歲的處所,人的一生,便與「一大轉機」(grand climacteric)相際會。在日本,俗間也說四十二歲是男子的厄年。其實,到這時候,無論在生理上,在精神上,人們都正到了自己的生活的改造期了。先前,聽說孔子曾說過「四十而不惑,」但我想,這大概是很有福氣的人,或者是蠢物的事罷。青春的情熱時代和生氣旺盛的壯年期已將逝去的時候,在四十歲之際,人是深思了自己的過去和將來,這才來試行鎮定冷靜的自己省察的;這才對於自己以及自己的周圍,都想用了批評底的態度來觀察的。當是時,他那內部生活上,就有動搖,有不滿,而一同也發生了劇烈的焦躁和不安。古往今來,許多的天才和哲士,是四十才始真跨進了人生的行路,而「惑」了的。這時候,無論對于思想生活,實際生活,決了心施行自己革命的人們,歷來就很不少。舉些近便的例,則有故夏目漱石氏,棄學者生活如敝屣,決意以創作家入世的時候,就在這年紀。還有島村抱月氏的撇了講壇,投身劇界,絕不睬眾愚的毀譽褒貶,而取了要將自己的生活達到藝術化的雄赳赳的態度,不也是正在這年紀麼?一到稱為「初老」的四十歲,作為生活的脈已經減少了的證據的,是所謂「發胖」,胖得團頭團腦地,安分藏身的那些愚物等輩,自然又作別論。
在近代英國的文藝史上,看見最超拔的兩個思想家,都在四十歲之際,向著相同的方面,施行了生活的轉換:乃是很有興味的事實。這就是以社會改造論者與世間戰鬥的洛思庚和摩理思。
對於自己和自己的周圍,這樣的思想家和藝術家射出銳利的批評的眼光去的時候,而且遇到了生活的根本底改造的難問題的時候,他們究竟用怎樣的態度呢?離開詩美之鄉,出了「象牙之塔」的美的世界,和眾愚,和俗眾,去攜手亂舞的事,是他們所斷然不欲為,也所不忍為的。於是他們所取的態度,就是向著超越逃避了俗眾的超然的高蹈底生活去;否則,便向了俗眾和社會,取那激烈的挑戰底態度:只有這兩途而已。遁入「低徊趣味」中的漱石氏,倒和前者的消極底態度相近。和女伶松井氏同入劇壇,而反抗因襲道德的抱月氏,卻是斷然取了積極底的戰鬥者(fighter)的態度的罷。洛思庚和摩理思棄了藝術的批評和創作,年四十而與世戰,不消說,是出於後者的積極底態度的。兩人的態度都絢爛,輝煌,並且也凜然而英勇。稱之為嚴飾十九世紀後半的英國文藝史的二大壯觀,殆未必是過分之言罷。
洛思庚年屆四十:從純藝術的批評,轉眼到勞動問題社會批評去,先前已經說過了(參考《出了象牙之塔》第十四節)。自青年以至壯年期,委身於詩文的創作和裝飾圖案的製造,繼續著藝術至上主義的生活,在開倫司各得的美麗的莊園裡,幽棲於「象牙之塔」的摩理思,從千八百七十七年頃起,便提倡社會主義,和俗眾戰鬥,成了二十世紀的社會改造說的先覺,也就是走著和洛斯庚幾乎一樣的軌道。如他自認,摩理思在這一端,倒還是受了洛斯庚的指教的。
三社會觀與藝術觀
西洋的一個大膽的批評家,曾經論斷說:近代文藝的主潮是社會主義。我以為依著觀察法,確也可以這樣說。在前世紀初期的羅曼派時代,已經出了英國的抒情詩人雪萊(P. B. Shelley)那樣極端的革新思想家了;此後的文學,則如俄國的都介涅夫(I. Turgeniev)、托爾斯泰,還有法國的雩俄(V. Hugo)、左拉(E. Zola),對於那時候的社會,也無不吐露著劇烈的不滿之聲。只有表現的方法是不同的,至於根本思想,則當時的文學者,也和馬克斯(K. Marx)、恩格勒(F. Engels)、巴枯寧(Bakunin)懷著同一的思路,而且這還成了許多作品的基調的:這也是無疑的事實。但是,這社會主義底色彩最濃厚地顯在文藝上,作家也分明意識地為社會改造而努力,卻是千八百八十年代以後的新時代的現象。
一到這時代,文藝家的社會觀,已並非單是被虐的弱者的對於強者的盲目底的反抗,也不是渺茫的空想和憧憬;他們已經看出可走的理路,認定了確乎的目標了。當時的法蘭斯(A. France)、默退林克(M. Maeterlinck)、戈理奇(M. Gorky)、啟蘭特(A. Kielland),以及好普德曼(G. Hauptmann)、維爾迦(G. Verga),就都是在這一種意義上的真的「為人生的藝術家」。
這個現象,在英國最近的文藝史上就尤其顯。仍如我先前論《英國思想界之今昔》的時候說過一樣(我的舊著《小泉先生及其他》三○九頁以下參照),這八十年代以後,是進了維多利亞朝後期的思潮轉變期。就是,以前的妥協調和底的思想已經倒壞,英國將要入於急進時代的時候;在貴族富豪萬能的社會上,開始了動搖的時候,尤其是千八百八十五年,英國的產業界為大恐慌所襲,為工資下落和失業問題所煩,是勞動問題驟然旺盛起來的時候。——我常常想,近時日本的社會和思想界的動搖,似乎很象前世紀末葉的英國。——上回所說的吉辛的小說《平民》的出現,就在這後一年。(《描寫勞動問題的文學》參照。)
在這世紀末的英國文壇上出現,最為活動的改造論者,就是培那特蕭(Bernard Shaw)和威廉摩理思。蕭在那時所作的小說,和後來發表的許多的戲曲,其中心思想,就不外乎社會主義。他被馬克斯的《資本論》所刺戟,又和阿里跋爾(Olivier)以及曾來我國,受過日本政府的優待的惠勃(Webb)等,一同組織起斐比安協會來,也就在這時候。要研究歐洲現存大戲曲家之一的蕭的作品,是不可不先知道為社會主義的思想家的蕭的。然而我現在並不是要講這些事。
但是,在當時英國文壇的社會主義的第一人,無論怎麼說,總還是威廉摩理思。
到四十歲時候止,即在他的前半生,摩理思是純然的藝術至上主義的人,又是一種的夢想家,羅曼主義者。但在別一面,也是活動的人,努力的人,所以對於現實生活的執著,也很強烈。一面注全力於詩歌和裝飾美術的製作,那眼睛卻已經不離周圍的社會了。後年他所唱道的社會主義,要而言之,也就是以想要實現他懷抱多年的藝術上的理想的一種熱意,作為根柢的;終於自己來統率的那社會民主黨,在當時,比起實際底方面來,也還是及于思想界的影響倒更其大。
摩理思原是生在富豪之家的人,年青時候以來,便是俗所謂「愛講究」的人物。相傳他初結婚,設立新家庭時,購集各樣的器具和裝飾品,而市上出售的物品,則全是俗惡之至的單圖實用的東西,能滿足自己的趣味的竟一件也沒有。從這些地方,他深有所感,後來遂設立了摩理思商會,自己來從事於裝飾圖案的製作。在壁紙、窗幔、刺繡、花紋,以及書籍的印刷、裝釘等類的工藝這一面,摩理思的主義,就在反抗近代的營利主義即Commerclalism,而以藝術趣味為本位,來製造物品。近代的機械工廠使一切工藝品無不俗化,甚至於連先前以玩賞為主的東西,現在也變了實用本位,原來愛其珍貴的東西,現在也以為只要便宜而多做就好了。先前的注心血於手藝而製作的東西,現在卻從大工廠中隨隨便便地一時做成許多,所以那作品上並無生命,也沒有趣味。只有絕無餘裕的,也無享樂心情的,極其丑劣俗惡的近代生活,這樣地與「詩」日見其遠,而化為無味枯淡的東西。這在天生的富於詩趣的人,是萬不能耐的。摩理思的立意來做高尚雅致的圖案和花紋,為顯出純粹的美的采色配合計,則不顧時間和勞力,也不顧價錢的真的工藝美術的自由的製作,就完全因為要反抗那俗惡的機械文明功利唯物的風潮之故。使染了煙煤的維多利亞朝晚期的英國,開出美麗的羅曼底的藝術之花,其影響更及於大陸各國,在現代歐洲一般的美術趣味上,促起一大革新者,實在是摩理思的偉績。一想這些事,則在他自己所說「無藝術的工藝是野蠻,無工藝的人生是罪惡」(Industry without art is barbarity;life without industry is guilt)的話里,也可以看出深的意義來。
從勞動者這一方面想,則在今日的機械萬能主義資本主義之下,於勞動生活上也全然缺著所謂「生的歡喜」(Joy of Life)這回事。因為勞動者毫沒有自由的自己表現的餘地的緣故。因為沒有從創造創作的自由而來的歡喜,換了話說,就是因為沒有藝術生活,所以人們就在倘不自行變為機械,甘受機械和資本的頤指氣使的奴隸,便即難於生存的不幸狀態中。而且這不幸,又不獨在無產者和勞動階級,即在富人,也除了殺風景的粗惡的物品之外,都雖需求而無得之之道。他們除了化錢買得些無趣的粗製濫造的物品之外,也不過徒然增加些物質上的富而已。
要改造這樣慘澹的不幸的生活,首先著眼於今日的社會組織的缺陷者,是洛斯庚;受了他的啟發,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是摩理思。摩理思是作為工藝家,而將洛斯庚在論述中世建築的名著《威尼斯之石》(尤其是題作《戈錫克的性質》這一章)里所說的主張,即藝術乃是人之對於工作的歡喜的表現(the expression of man’s joy in his work)之說,提到實際社會裡去的。他以為倘要將勞動,不,是並生活本身都加以藝術化,則應該造出一個也如中世一樣,人們都能夠高興地,自由地,享樂到製作創作的歡喜的社會。免去了強制和壓抑,置重於勞動者的自由和個性的表現的組織,是他作為社會改造論的根本義的。他說,「一切工作,都有做的價值。一做,則雖無任何報酬,單是這做,便是快樂。」他自己,是如此相信,如此實行的人。又在他描寫Communism的理想鄉的小說《無何有鄉消息》第十五章中,主要人物哈蒙特在得到「對於好的工作,也沒有報酬麼」這一個質問時,所回答的話,也是有趣的——
「『Plenty of reward』,said he,『the reward of creation. The wages which God gets,as people might have said time agone. If you are going to ask to be paid for the pleasure of creation,which is what excellence in work means,the next thing We shall hear of will be a bill sent in for the begetting of children.』」
——News from Nowhere,P. 101.
為藝術家的摩理思,和洛斯庚一樣,一向就是熱心的中世愛慕者。而十三四紀的社會,尤其是描在他想像上的樂園,也是詩美的理想境。那時的盧凡和惡斯佛這些街市,也不是今日的工業都市似的丑穢的東西,是借了各各自樂其業的工人之手所建造的。便是一點些小的物品,也因為表現著勞動者的歡喜,所以都帶著趣味和興致,有著雅致和風韻。
這尊崇中世的風氣,即Mediaevalism,本來是作為鼓吹新氣運於那時英國文藝界的拉斐羅前派,尤其是羅舍諦(D. G. Rossetti)等的藝術的根柢的,摩理思從在惡斯佛大學求學的時候起,便和這一派的畫家瓊斯(E. Burne—Jones)等結了傾蓋之交,一同潛心於中世藝術的研究。然而羅舍諦的中世主義,也如在日本一時唱道過的江戶趣味復活論一樣,是高蹈底的純藝術本位的東西,而洛斯庚的,也有太極端地心醉中世的傾向。但摩理思的主張和態度,則是較之羅舍諦們的更其實際化,社會化,又除去了南歐趣味而使英國化,使洛斯庚更其近代化了的東西。然而往來於摩理思的腦里者,也還不是煤煙蔽天的近代的倫敦,而是十四世紀的榷賽(G. Chaucer)時代的都會,「泰姆士的清流,迴繞著碧綠的草地,微微地皓白清朗的倫敦」。將他的社會改造的理想,托之一篇夢話的散文著作《無何有鄉消息》里,就是描寫那人們都愛中世建築,穿著中世的衣服的美境的。
出了「象牙之塔」以後的摩理思,在社會運動的機關雜誌《公益》(Commonweal)上執筆,又和The Social Democratic Party創立者這一個矯激的論客哈因特曼(H. M. Hyndman)共事,復又去而自己組織起The Socialist League來,在他的後半生,所以為社會改造而雄赳赳地奮鬥者,要而言之,他的藝術觀就是那些事情的基礎。
現代人的生活的最大缺陷,是根基於現代的資本主義營利主義。先前在修道院中勞動的修士們,以為「勞動是祈禱」(Laborare est orare),用了嘉勒爾(Th. Carlyle),所說似的,即使做一雙靴,也以虔敬的宗教底的心情作工。還有,古人也說過,「勞動是歡樂」(Labor est voluptas)。這就因為那製作品,是製作者的自由的生命的所產的緣故。這樣子,要討回現代人的生活上所失去的「生的歡喜」來,首先就得根本底地改造資本主義萬能的社會。摩理思就是從這見地出發的。
他是始終活在自己的信念和希望里的人。登在雜誌《公益》上的詩篇,他自題為「The Pilgrims of Hope」(這詩的一部分,收在後文要講的《途上吟》里),摩理思自己,無論何時,就是「希望的朝拜者」。晚期的著作中的一篇,歌詠那和《無何有鄉消息》里所描寫的同一理想的社會道——
For then,laugh not,but listen to this strange tale of mine,
All folk that are in England shall be better lodged than swine.
Then a man shall work and bethink him,and rejoice in the deeds of his hand,
Nor yet come home in the even too faint and weary to stand.
Men in that time a—coming shall work and have no fear
For to—morrow’s lack of earning and the hunger—wolf anear,
I tell you this for a wonder,that no man then shall be glad
Of his fellow’s fall and mishap to snatch at the work he had.
For that which the worker winneth shall then be his indeed,
Nor shall half be reaped for nothing by him that sowed no seed.
O strange new wonderful justice!But for whom shall we gather the gain?
For ourselves and for each of our fellows,and no hand shall labour in vain.
Then all Mine and all Thine shall be Ours,and no more shall any man crave
For riches that serve for nothing but to fetter a friend for a slave.
——The Day is Coming.
(Poems by the Way. p. 125.)
最後說——
Come,join in the only battle wherein no man can fail,
Where whoso fadeth and dieth,yet his deed shall still prevail.
Ah!Come,cast off all fooling,for this,at least,we know:
That the Dawn and the Day is coming,and forth the Banners go.
——Ibid.
這些鼓舞激勵之辭,也就是他自己和世間戰鬥的進行曲。
他用理想主義的藝術,統一了自己的全生活。那不絕的勇猛精進的努力,不但在詩歌而已,雖在家具的製造上,書籍的印刷上,窗戶玻璃的裝飾上,以至在晚年的社會運動上,也無不出現,而一貫了那多方面的生涯的根本力,則是以藝術生活為根柢的。
四為詩人的摩理思
他在前半生不俟言,雖到晚年,當怎樣地忙碌於社會運動的時候,也沒有拋掉詩筆,在創作上,在古詩的翻譯上,都發揮出多方面的才藻來。而且還將只要英文存在,即當不朽不滅的許多文藝上的作品,留給人間世。
摩理思的處女作是稱為「Defence of Guenevere and Other Poems」這東西。這詩集的出版,是千八百五十八年,即摩理思二十四歲的時候。這也就是以羅舍諦為領袖的拉斐羅前派的戈錫克趣味的詩歌出現於文壇的先鋒,但究竟因為是奇古幽聳的中世趣味,所以才至於驟使一般的世人聳動,然而早給了那時的藝苑以隱然的感化,卻是無疑的了。即如賽因斯培黎(G. Saintsbury)教授,就說正如迭儀生(A. Tennyson)的初作,區劃了維多利亞朝詩歌的第一期一樣,摩理思的這詩集,是開始那第二期的。集中最初的四篇,雖然都取材於阿賽王的傳說,但和迭儀生的《王歌》(The Idyls of the King)一比,則同是詠王妃格尼維亞,同是敘額拉哈特,而兩者卻甚異其趣。第一,是既沒有迭儀生那邊所有的道學先生式的思想,也看不見維多利亞朝的英國趣味一類的東西。摩理思的詩,是全用了古時的自由的瑪羅黎式做的,以情熱的旺盛,筆致的簡勁素樸為其特色。再說這詩集裡的另外的詩篇,則除了取材於英國古史或中世故事的作品外,在歌詠摩理思所獨創的詩題的東西裡面,的確多有不可言語形容的幽婉的,神秘底夢幻底之作。而且一到這些地方,還分明地顯現著美國的坡(Edgar Allan Poe)的感化,使人覺得也和法國的波特來爾(C. Baudelaire)及以後的神秘派象徵派詩人等,是出於同一的根源的。現在且從這類作品中引一點短句來看看罷。因為言語是極簡單的,所以也沒有翻譯出來的必要罷。
I sit on a purple bed,
Outside,the wall is red,
Thereby the apple hangs,
And the wasp,caught by the fangs,
Dies in the autumn night,
And the bat flits till light
And the love—crazed knight,
Kisses the long,wet grass.
——Golden Wings.
Between the trees a large moon,the wind lows
Not loud but as a cow begins to low.
Quiet groans
That swell not the little bones
Of my bosom.
——Rapunsel.
其次發表的詩篇,是《約森的生涯和死》(Life and Death of Jason),也是夢幻底的作品,但和先前的處女作,卻很兩樣,而是頗為流麗明快的詩風。這是無慮一萬行,十七篇的長篇的敘事詩,取荷馬以前的希臘古傳說為材料的。現在說個大要,則起筆於約森的幼年時,此後即敘述到了成年,便率領許多勇士,棹著「亞爾戈」的快艦,遙向那東方的珂爾吉斯國去求金羊毛,便上了萬里遠征的道路。途中經過許多冒險,排除萬難,終於得達他所要到的東方亞細亞的國度里了。那國王很厚待約森,張宴迎接他。那時候,美麗的公主梅兌亞始和約森相見,但從此兩人便結了熱烈的思想之契了。但是王使公主傳命,說是倘要得我所有的金羊毛,即須先一賭自己的生命。就是先駕兩匹很大的牛,使它們耕地,種下「惡之種」即龍蛇的牙齒去,從這種子裡,便生出周身甲冑的猛卒來,倘能殺掉他們,保全自己的性命,你便得到金羊毛了。約森仗著公主梅兌亞的魔術的幫助,竟得了金羊毛,兩人便相攜暗暗地逃出珂爾吉斯國,歸途中仍然遇到許多危難,也終於回到了故國。此後約十年間,相安沒有事,但成為悲劇的根源的大事件,竟也開首了。這非他,就是約森捐棄了梅兌亞,而另外愛慕著別人——格羅希公主。梅兌亞因怒如狂,仍用魔術致死了戀愛之敵的那公主,還致死了親生的兩兒,自己則駕著龍車,馳向雅典去。單身剩下的約森,從此以後,便為憂鬱所囚,在甚深的悲戚里死掉了。這故事,早見於荷馬(的史詩)中,又因了後來賓達羅斯(Pindaros)、阿辟條斯(Ovidius)、歐里辟台斯(Euripides)、綏內加(Seneca)這些詩人的著作,再晚,則法蘭西的珂爾內游(P. Corneille)的名篇,為世間所通曉。但摩理思卻巧妙地使這古代傳說的人物復活,仗著他豐麗的敘述,使他們生動於現代的舞台上,那妙趣,是往往非他處所能見的。尤其是敘風景,寫動作,均有色彩之美,令人常有覺得如對名畫的地方。尤其是敘約森的開船的光景,敘珂爾吉斯王的宮殿這一節,或者約森終得羊毛而就歸路之處,以及將近結末的悲壯的幾章,都確是近代英詩的最為秀拔的罷。詩律,是全用五腳對聯這一體的,然而毫無單調之弊,這也是所以博得一世的稱讚的原因。
因這《約森》的歌,才得到許多讀者的摩理思,接著就將他的一生的傑作《地上樂園》(The Earthly Paradise)四捲髮表,他在詩壇的地位,便成為永久不可動搖的了。其中所詠的故事的數目,一共二十四篇;十二篇采自古典文學,別的一半,是從中世傳說得來的。說起全體的趣向來,就是古時候,北歐的有些人,為要避本地的迭連的惡疫,便一同去尋覓那相傳在西海彼岸的不老不死的仙鄉「地上樂園」去,飄浮在波路上面者好幾年。然而,不但到不得樂園,還因為途上的許多冒險,連一行的人數也減少了,那困憊疲勞之狀,真是可憐得很,於是到了一個古舊的都城。這是從遙遠的希臘放逐出來的人們所建造的;大家受了分外的歡待,一年之間,每月張兩回宴,享著美酒佳肴,主客互述古代的故事,這就是《地上樂園》的結構。所以在這作品裡面,北歐的古傳說,是與法蘭西系統的中世傳說,德意志晚期的故事相錯綜,出於「Nibelungenlied」「Edda」「Gesta Romanorum」等的詩材,一面又交錯著「亞爾綏思諦斯之戀愛」「愛與心」「阿泰蘭陀」等的希臘神話,北歐則與希臘,古代則與中世,互相對照映發,那情趣宛然是在初花的采色有耀眼中,加以秋天紅葉的以沉著勝的顏色。卷中的二十四篇各有佳處,驟然也很難下優劣的批評,如賽因斯培黎教授,則以「The Lovers of Gudrum」(這是從北歐傳說採取的很悲哀的故事,相傳羅舍諦也特別愛讀的)這一篇為壓卷。但我自己以為最好的,是從夏列曼傳說中採取材料的「Ogier the Dane」的故事(在第八月這一條里),這是講曾經去到阿跋倫島的仙鄉的勇士烏琪亞,再歸人間之後的事的,將中世故事中照例習見的和女王的戀愛以及英勇的事跡,美麗地歌詠著。如當勇士出征的早晨。女王在那邊所歌的別離之曲等,將纏綿的情思,托之沉痛的聲調中,殊有不可名言之趣。本想將這些一一引用,詳細地加以紹介的,但現在因為紙面有限,就省略了。
摩理思的詩,最有名的大概就是上述的兩種,但他於文藝上的貢獻,特為顯著的東西,則是北歐傳說的研究。他自己就親往愛司蘭(譯者註:或譯冰地)兩回,去調查那古說(Saga)。結集在那「Edda」里的北歐傳說,從十八世紀末年羅曼的趣味興起的時候起,本已漸將著大的感化,給與英國文學的了;首先出現於司各得(Pecy Scott)等的述作以來,翻譯和解說的書籍就出的頗不少。而且,說到這北歐傳說的特徵,則在極透徹地表現了原始時代的北方民族的氣質這一點上;在故事裡出現的人物,都有剛勇精悍之氣,不但男子,女子也有著鐵石一般的心,厚於義,富於情;愛憎之念極其強,而復仇雪恥之心尤盛,為了這,雖恩愛之契也在所不顧的:真有秋霜烈日似的氣概。這些處所,不知怎地很有些和我國鎌倉時代的武人相仿佛的。想起來,愛司蘭是磽确不毛之地,雪山高峙於北海的那邊,沸涌的硫黃泉很猛烈,四季大抵鎖於晦冥的霧中的一個孤島,「地」於是自然化「人」,造成上面所講那樣的民族性了。還有,一面又和饒有詩情的這民族的本性相合,遂也成為那富於奇峭之美的傳說。嘉勒爾曾經說,「與在一切異教神話一樣,北歐神話的根本也在認得自然界的神性。換了話說,即不外乎在四圍的世界裡活動的神秘不可解的力,和人心的真摯的交涉,北歐神話之所以殊勝,全在這一點。見於古希臘那樣的優雅的處所是沒有的,但卻有熱誠真摯這些特徵,很補其缺陷。(《英雄崇拜論》)」十九世紀羅曼派的諸詩人,醉心於這傳說之美,在這裡求詩材者很多,是無足怪的。摩理思的作為這研究的結果而發表的,是敘事詩「Sigurd the Volsung」(一八七六)的譯本計四卷。讀書界自然沒有送給他先前迎取《地上樂園》時候那樣的讚美,但這一編譯詩,以英詩所表現的北歐文學的產物而論,卻不失為不朽之作。
摩理思的北歐研究的結果,此外又為古詩「Beowulf」的翻譯(一八九七);也見於晚年所作的散文詩和故事中。文體是模擬十五世紀頃的古文的,仿效瑪羅黎的散文那樣的奇古之體,用語也尤其選取北歐語原者。其中竟有非常奇特的,例如cheapingstead(market town),song—craft(poetry),wood—abiders(foresters)等,從純正語的論者,定是有了責難罷,但我以為在傳達羅曼底的一種趣味上,能有功效,是無可疑的。敘古昔日耳曼民族漂浪於北歐森林中,而發揮他們殺伐精悍的特質的時代,連衣服兵械之微,也並不掛漏地活潑潑地寫出那光景來的妙味,除了司各得的歷史小說之外,怕別的再沒有能和摩理思比肩的了。慓悍的武人拜了天地神祇去赴戰陣的情形,或正當謳歌宴舞中,灑一滴美人的紅淚,這些巧妙地將讀者的心,牽入過去的美的世界裡去的處所,我以為司各得和摩理思,殆可以說是「異曲同工」的。
讀《約森的生涯》的歌,尤其是又翻《地上樂園》這名著者,就會覺得作者摩理思,是確從詩祖榷賽的《抗泰培黎故事》(Canterbury Tales)受了偉大的感化的罷。不特一見摩理思的簡潔明快的敘述,便省悟到他那天稟的詩才的近於榷賽,即從趣向上,從詩材上,從用語上,又從取了希臘、羅馬的故事使他中世化這一點上,也就知道那方法,是學於榷賽有怎樣的多了。
我講到這事的時候,即不能不想起從他自己經營的開倫司各得出版所所印的榷賽的詩捲來。這是從活字,裝釘,以至一切,都竭盡了風雅的籌劃,在那古雅的裝制和印刷上,毫無遺憾地發揮著摩理思的意匠圖案之才的。近代藝苑的一巨擘,為要印自己所崇敬的古詩人的著作,累積苦心,乃成了那極有風韻的一卷書,只要單是一想到,在我們之輩,就感到其中有說不出的可貴。
摩理思者,並不是在《地上樂園》卷首的自序里所說那樣的「The idle singer of an empty day」,也不是「Dreamer of dreams,born out of my due time」。他在活在夢幻空想的詩境中的別一面,又有著雄赳赳的努力,上文已經說過了,這在他最後的詩集《途上吟》(Poems by the Way. 1891.)里,顯現得最明白。
這一卷,是從他初期的創作時代起,以至投身於社會運動的晚期為止的短篇中,選錄了五十篇的本子;從創作的年代方面說,從題目方面說,都聚集著種種雜多的作品的,其中關於勞動問題社會運動的詩篇,是他奔走於實際的運動之間所作,藝術底價值怎樣,又作別論,在要知道為社會主義詩人的摩理思的人們,卻是頗有興味的東西罷。又如「The Voice of Toil」「All for the Cause」「The Day is Coming」「The Message of the March Wind」等,在摩理思的作品中,以明明白白地運用於社會問題的文字而論,也是可以特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