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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寫勞動問題的文學

2024-09-26 06:01:08 作者: 魯迅

  一 問題文藝

  建立在現實生活的深邃的根柢上的近代的文藝,在那一面,是純然的文明批評,也是社會批評。這樣的傾向的第一個是伊孛生。由他發起的所謂問題劇不消說,便是稱為傾向小說和社會小說之類的許多作品,也都是直接或間接地,拿近代生活的難問題來做題材。其最甚者,竟至於簡直跨出了純藝術的境界。有幾個作家,竟使人覺得已經化了一種宣傳者(propagandist),向群眾中往回,而大聲疾呼著,這是盡夠驚殺那些在今還以文學為和文酒之宴一樣的風流韻事的人們的。就現在的作家而言,則如英國的蕭(B. Shaw)、戈爾斯華綏(J. Galsworthy)、威爾斯,還有法國的勃利歐(E. Brieux),都是最為顯著的人物。

  跟著近一兩年來暫時流行了的民本主義之後,這回是勞動問題震聳了一世的視聽了。資本家對勞動者的衝突,只在日本是目下的問題,若在歐洲的社會上,則已是前世紀以來的最大難問,所以文藝家之中,也早有將這用作主題的了。現在考察起這類的小說和戲曲的特徵來,首先是(1)描寫個人的性格和心理之外,還有描寫多數者的群眾心理的東西。尤其是在戲曲等類,則登場人物的數目非常之多。這是題材的性質自己所致的結果。在先,戲劇上使用群眾的時候是有的。但是這隻如在瞿提的「Egmont」和沙士比亞的「Julius Caesar」里似的,以或一個人代表群眾,全體(Mass)即用了個人的心理的法則來動作。將和個人心理的動作方法不同的群眾心理這東西,上了舞台的事,在近代戲劇中,特在以這勞動問題為主題的作品中,已有成功的了。其次,還有(2)描寫多數者的騷擾之類,則場面便自然熱鬧,成了Sensational的Melodrama式的東西。(3)從描寫的態度說,其方法即近代作家大抵如斯,就是將現實照樣地描寫,於這資本勞動的問題,也毫不給與什麼解決,單是描出那悲慘的實際,提出問題來,使讀者自己對於這近代社會的一大缺陷,深深地反省,思索。(4)又從結構說,則普通的間架大抵在資本家勞動者的衝突事件中,織進男女的戀愛或家庭中的悲劇慘話去,使作品通體的Effect更其強,更其深。這決非所謂小說樣的捏造,乃是因為勞動運動的背後,無論什麼時候,在或一意義上,總有著女性的力的作用的。(5)而且這類作品中,資本家那邊一定有一個保守冥頑不可超度的老人,即由此表出新舊思想的激烈的衝突。便是在日本,近來也很有做這問題的作品了,就中覺得是佳作之一的久米正雄氏的《三浦制絲場主》(《中央公論》八月號,)在上述的最後兩條上,也就和西洋的近代文學上所表示者異曲同工的。

  二 英吉利文學

  因為近來同盟罷工問題很熱鬧,我曾被幾個朋友問及:西歐文藝的什麼作品裡,描寫著這事呢?因此想到,現在就將議論和道理統統撇開,試來紹介一回這些著作罷。在英吉利,製造工業本旺盛,因此也就早撞著產業革命的難問題了。詩人和小說家的做這問題者,也比在大陸諸國出現得更其早。英文學的特色,是純藝術的色采不及法蘭西文學那樣濃厚,無論在什麼時代,宗教上政治上社會上的實際問題和文學,總有著緊密的關係的事,也是這原因之一罷。最先,為要擁護勞動者的主張,則有大叫普通選舉的Chartism(譯者註:一八四○年頃英國的改進派)一派的運動;和那運動關聯著,從前世紀的中葉起,在論壇,已出了嘉勒爾的《過去和現在》、「Chartism」、《後日評論》(Latter—Day Pamphlet)等,洛司庚也拋了藝術批評的筆,將寄給勞動者的尺牘「Fors Clavigera」和「Unto This Last」之類發表了。在詩壇,則自己便是勞動者的詩人瑪綏(Gerald Massey)以及在「Cry of Children」(《孩子的呼號》)中,為少年勞動者灑了同情之淚的白朗寧夫人的出現,也都是始於十九世紀的中葉的。

  但是,在純然的創作這方面,最先描寫了這勞動問題的名作是庚斯萊(Charles Kingsley)的小說《酵母》 (Yeast. 1848)和《亞勒敦洛克》(Alton Locke. 1850)。當時的社會改造說,本來還不是後來得了勢力的馬克斯一流的物質論,而是以道德宗教的思想為根蒂的舊式的東西,所以庚斯萊在這二大作品中所要宣傳者,也仍不外乎在當時的英吉利有著勢力的基督教社會主義;就是屬於摩理思和嘉勒爾等的思想系統的形而上底東西。

  因為物價的飛漲,工錢的低廉,作工時間的延長,就業的不易等各樣的原因,當時的英國的勞動者,陷在非常的苦境裡,對於地主及資本家的一般的反抗心氣,正到了白熱度了。這不安的社會狀態,至千八百四十八年,又因了對岸的法蘭西的二次革命,而增加了更盛的氣勢。庚斯萊的這兩部書,就是精細地寫出勞動階級的苦況,先告訴於正義和人道的。在那根本思想上,已和今日的唯物底的社會主義基礎頗不同,以文藝作品而論,其表現上,舊時代的羅曼的色采也還很濃重。尤其是《酵母》這一部,是描寫荒廢了的田園的生活和農民的窘狀的,其中如主要人物稱為蘭思洛德的青年,出外遊獵,受了傷,在寺門前為美麗的富家女所救,於是兩人遂至於相愛這些場面,較之以走入窮途了的今人的生活為基礎的現代文學,那相差很遼遠。而且別一面,和這羅曼的趣味一同,又想將社會改造的主張,過於露骨地織進著作里去,於是就很有了不調和,不自然;將所謂「問題」小說的缺點,暴露無餘了。不但以藝術品論,是失敗之作,即為宣傳主義計,似乎力量也並不強。從今日看來,這書在當時得了極好的批評者,無非全因為運用了那時的焦眉之急的問題,一時底地聳動了世人的視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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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這比較起來《亞勒敦洛克》這一部,是通體全都佳妙得多的作品。這一部不是農民生活,乃是寫倫敦的勞動階級的境遇,細敘貧民窟的生活的。較之《酵母》,更近於寫實,以小說而論,也已成功。書的寫法,是托之成衣店的工人亞勒敦洛克的自傳。從他出世起,進敘其和在一個畫院裡所熟識的大學幹事的女兒的戀愛;其後因為用了口舌、筆墨,狂奔於勞動運動的宣傳,被官憲看作發生於或一地方的暴動的煽動者,受了三年的禁錮。於是悟到社會改造的大業,須基督才能成就;一面又因失戀的結果,遂為周圍的情勢所迫,想遷到美國的狄克薩斯州去。迨將在目的地上陸之前,在船中得了病,死去了。書即是至死為止的悲慘的生涯的記錄。倘說是純粹的小說,則側重宣傳的事,也寫得太分明了,但作者卻還毫不為意的說道,「單為娛樂起見,來讀我的小說的人們,請將這一章略掉罷。」(第十章)

  三 近代文學,特是小說

  然而從此庚斯萊這些人更近於我們的新時代的文學中,來一想那運用勞動對資本的問題的大作,則應當首先稱舉者,該是法蘭西的左拉(E. Zola)的《發生》(Germinal. 1885)罷。這不獨是左拉一生的大作,而且歐洲勞動社會所讀的小說,相傳也沒有比這書更普遍的。作者將自己熱心地研究,觀察所得的事實,作為基址,以寫煤礦工人的悲慘的地獄生活;將工人一邊的首領蘭推這人,反抗那橫暴的資本家的壓制的慘劇,用了極精緻的自然派照例的筆法,描寫出來。那敘述礦工的丑穢而殘忍,幾乎不象人間的生活這些處所,倘在日本,是早不免發賣禁止了的。或人評這部書,以為是將但丁《神曲》中地獄界的慘酷,加以近代化的東西,卻是有趣的話。還有同人的《工作》(Travail. 1901),也記資本主義的暴虐,專橫的富豪的家庭生活的混亂的,一面則寫一個叫作弗羅蒙的出而競爭的人,以資本和勞動的真的互相提攜,而設立起來的工廠的旺盛。用了這兩面的明白的對照,作者就將自己的社會改造的理想,乃在後一面的事,表示出來了。(左拉並非如或一部分的批評家所誤信似的單是純客觀描寫的作家,在他背後,卻有很大的理想主義在,在這些書上就可見。)

  在英吉利文學這一面,和左拉的《發生》幾乎同時發現,單以小說而論,其事情的變化既多,而場面又熱鬧者,則是吉洵(G. Gissing)的《平民》(Demos;A Story of English Socialism. 1886)。有一個不象小家出身的,高尚而大方的女兒叫安瑪;而苗台瑪爾是在勤儉嚴正的家庭里長大的社會主義者,和她立了婚約。但這社會主義者後來承繼了叔父的遺產,開起鐵工廠來,事情很順手,於是成為富戶了;為工人計,也造些乾淨的小屋,也設立了購買聯合和公開講演會之類,然而一到這地步,富翁脾氣也就自然流露出來,棄了立過婚約的安瑪,去和別的大家女結婚。但是,不幸而這結婚生活終於陷入悲境,財產也失掉了。苗台瑪爾的成為候補議員,也非出於社會黨,而卻從別的黨派選出。因為這種種事,失了人心,有一回,在哈特派克遭了暴徒的襲擊,僅僅逃得一條命。為避難計,他跳進一家的房屋中,則其中的一間,偶然卻是安瑪的住室。他想探一探暴徒的情形,就從這裡的窗洞伸出頭去;這時候,恰巧飛來一顆石子,頭上就受了很重的傷,終於在先前薄倖地捐棄了的安瑪的盡心護視之下,死去了:這是那長篇的概略。

  專喜歡用窮苦生活來做題目的吉洵的著作中,並非這樣的勞動問題,而單將工人工女的實際,寫實底地描寫出來的,例如「Thyrza」一類的東西,另外還有。西洋近代的小說,而以勞動者的生活和貧富懸隔的問題等作為材料者(例如用美國的工業中心地芝加各為背景,寫工人的慘狀,一時風靡了英、美讀書界的Upton Sinclair的「The Jungle」之類),幾乎無限。單是有關於這勞動對資本的衝突問題的作品,也就不止十種二十種罷。其中如英國的William Tirebuck之作「Miss Grace of All Souls」成於美國一個匿名作家之筆的「The Breadwinners」以及Mary Foote女士的「Coeur d』Alene」用紐約的飯店侍者的同盟罷工作為骨子的Francis R. Stockton的「The Hundredth Man」等,就都是描寫同盟罷工而最得成功的通俗小說。

  四 描寫同盟罷工的戲曲

  複次,在戲曲一方面,以同盟罷工為主題的作品中,最有名的是蒿普德曼(Gerhart Hauptmann)的傑作,描寫那希壘細亞的勞動者激烈的反抗的《織工》(Die Weber),這是歷來好幾回,由德文學的專門家介紹於我國了的,所以在這裡也無庸再說罷。畢侖存(B. Bjoernson)的《人力以上》,則僅記得單是那前篇曾經森鷗外氏譯出,收在《新一幕物》里;那後篇,雖然不及前篇的牧師山格那樣,但也以理想家而是他的兒子和女兒為中心,將職工對於資本家荷勒該爾的反抗運動當作主題的。在英吉利文學,則梭惠埤(Githa Sowerby)的「Rutherford and Son」也是以罷工作為背景的戲劇;弗蘭希斯(J. O. Francis)的「Change」亦同。還有摩爾(G. Moore)的「The Strike at Arlingford」則寫詩人而且社會主義者的John Reid在同盟罷業的紛擾中,受了戀愛的糾葛和金錢問題的夾攻,終至於失敗而服毒的悲劇;以作品而論,是不及畢侖存的。這些之外,又有美國盛行一時的作家克拉因(Ch. Klein)的「The Daughters of Men」。西班牙現存作家羅特里該士(I. F. Rodriguez)的「EI Pan del Pobre」(《窮人的麵包》,)迭扇多(Joaquin Dicento)的著作「Juan José」,丹麥培克斯忒倫(H. Bergstroem)的「Lynggaard and Co」,法蘭西勃里歐的「Les Bienfaiteurs」(《慈善家》)等,殆有不遑枚舉之多,但以劇而言,為最佳之作,而足與蒿普德曼的《織工》比肩的東西,則是英國現代最大的戲劇作家戈爾斯華綏的《爭鬥》(The Strife)。

  《爭鬥》是描寫忒萊那塞錫器公司的同盟罷工的。公司的總務長約翰安多尼,是一個專橫,剛愎,貪婪無厭的人。工人的罷工已經六個月了,他卻冷冷地看著他們的妻子的啼飢,更是一毫一厘的讓步的意思也沒有。而對抗著的工人那一面的首領,又是激烈的革命主義者大衛羅拔茲。劇本便將這利害極端地相反,——但在那徹底的態度上,兩面卻又有一脈相通的兩個人物,作為中心而舒展開來。居這兩個強力的中間的,是已經因為兩面的衝突而疲弊困憊了的罷工工人,以及勞動聯合的幹事。那一面,有重要人員從倫敦來,開會協議,則工人這一面也就另外開會,商量調停的方法。恰巧略略在先,羅拔茲的妻因為凍餓而死掉了。工人們中,本來早有一部分就暗暗地不以矯激的羅拔茲的主張為然的,待到知道了這變故,這些人便驟然得了勢力,終於大家決議,允以幾個條件之下,妥協開工。工人們這一面便帶了這決議案,去訪公司的重要人員去。而那一面也已經開過會議,那結果,是冥頑的總務長安多尼因為徹底地反對調停,恰已辭職了。

  本是衝突中心人物的兩面的大將,都已這樣地敗滅了。當第三幕的最末,那枉將自己的妻做了犧牲而奮鬥,終至眾皆叛去的羅拔茲,和被公司要人所排擠的總務長安多尼,便兩人相對,各記起彼此的這運命的播弄,互相表了同情。

  作者戈爾斯華綏要以這一篇來顯示資本家和勞動者的衝突之無益,那自然不待言,但同時也使人儘量省察,知道在資本主義的現狀之下,罷工騷擾是免無可免的事。對於問題,並不給與什麼解答,但使兩面都儘量地說了使說的話,儘量地做了使做的事,將這問題作為現實社會的現象之一,而提示,暴露出來。將這各樣事情,在不能忘情於人生的問題的人們的眼前展開,使他們對於這大的社會問題,覺得不能置之不理,這戲曲之所以為英國社會劇的最大作品的意義即在此。許多批評家雖說戈爾斯華綏的這篇是有蒿普德曼的影響的,然而那《織工》中所有的那樣煽動的處所,在這《爭鬥》里卻毫沒有。單是這一點,以沉靜的思想劇而論,戈爾斯華綏的這一篇不倒是較進一步麼,我想。末後的譏誚的場面,是近代現實主義的文藝的常例,故意地描寫人生的冷嘲的,《織工》的結末,也現出這樣的一種的譏誚來。

  戈爾斯華綏的戲曲是照式照樣地描出現代的社會來。象培那特蕭那樣,為了思想的宣傳,將對話和人物不恤加以矯揉造作的地方,一點也沒有。羅拔茲在勞動者集會的席上,痛罵資本家的話,總務長安多尼敘述資本家的萬能,一步也不退讓的演說,兩面相對,使這極端地立在正反對的利害關係上的徹底的非妥協的二人的性格,活現出來。還有,總務長安多尼的女兒當羅拔茲的妻將死之際,想行些慈善來救助她,而父親安多尼說的話是:「你是以為用了你的帶著手套的手能夠醫好現代的難病的。」(You think with your gloved hands you can cure the troubles of the century.)這些也是對於慈善和溫情主義的痛快的諷罵。

  或者從算盤上,或者從感情,或者從道理,紅了眼喧嚷著的勞動問題,從大的人生批評家看來,那裡也就有滑稽,有人情,須髯如戟的男子的怒吼著的背後,則可以看見荏弱的女性的笑和淚;在冰冷的溫情主義的隔壁,卻發出有熱的純理論的叫聲:在那裡,是有著這些種種的矛盾的。從高處大處達觀起來,觀照起來,則令人的社會底生活和個人底生活,究竟見得怎樣呢?文藝的作品,就如明鏡的照影一般,鮮明地各式各樣地將這些示給我們。那些想在文藝中,搜求當面的問題解決者,畢竟不過是俗人的俗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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