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火災
2024-09-26 05:58:54
作者: 魯迅
一
唉唉,寂寞的夜!又暗,又冷,……這夜要到什麼時候才完呢?
哥兒,親愛的哥兒呵,睡不著罷?無論怎樣的想睡覺,總是不成的呵,唉唉,討厭的夜!這樣的夜裡,怎麼辦才好呢?只要在這樣的夜裡能睡覺,什麼法子都想試一試看;而且想將睡著的人,無論用什麼法,強勉的催了起來,強勉的攪了醒來。……
唉唉,苦悶的夜!而且又是盡下去盡下去,不象要明的夜。……
便是住在家裡,也仿佛在無限的沙漠上彷徨似的;便是靠了火,也仿佛被冷風吹著,身心都結了冰似的。
唉唉,可怕的夜,在這樣的夜裡,怎麼辦才好呢?
然而,哥兒,無論這夜有怎樣的寂寞,有怎樣的寒冷,啼哭是不行的。到這裡來,給你拭眼淚,將哥兒坐在膝上,緊緊的抱著,愛撫你罷,給可以溫暖轉來。……
說是睡著的幸福麼?
也許幸福罷,便是關在狹的籠中,也可以做自由的夢的,無論夜有怎樣寒冷,也可以做暖和的春天的美的夢的。
然而這樣的夜,有已經醒過來的,便再也睡不著。……
哥兒呵,不是吸鴉片,不是注射嗎啡,是再也睡不著的了,那已經醒了過來的是……
說是鴉片也好,嗎啡也好,什麼都好,只要給你能睡覺麼?唉唉,這真是可憐見的哥兒了,怎麼的對付這哥兒才是呢。我更緊的擁抱你,在你顫動的嘴唇和悲涼的眼睛上,更久的給接吻罷,但願再不要對我提起那鴉片和嗎啡的事了。在你呢,想吸了鴉片去睡覺,原不是無理的事;想做那暖和的春的自由的夢,也是當然的。但與其吸了鴉片去睡覺,倒不如死的好,因為那是永久不會醒來,那是能永久的做著暖和的春的自由的夢。……
然而哥兒,再稍微的等一會看罷。
再稍微的……
便是這樣的夜,也總該有天明的時候。……
更緊的更緊的抱住哥兒罷,更久的更久的給接吻罷,而且一面等著天明,一面給哥兒講一點什麼有趣的話罷。……
古老的話是怕不願意,那就講點現代的話罷,偵探小說模樣的。……
二
有一回,我因為事情到S市去,市中的客店都滿住了客人,沒有一間空屋,便完全手足無措了。然而在一所大旅館裡,看見我正在為難,便有一個好人似的亞美利加人來說,倘若暫時,那就住在自己的房間裡也可以。我很歡喜,立刻搬行李進了這房間。據旅館的小使說,那放我在他房間裡的外人,便是亞美利加有名的富戶,人都知道是S市的大實業家。聽說他是一日裡用著五大國的言語算帳的。一聽這話,我就很安心了,夜膳時候。看那聚到食堂里來的客,全是顯著渴睡似的臉,做著金銀的夢的諸公。那亞美利加的實業家雖然在用膳,一面還啃住算盤,用了五大國的言語在那裡算什麼帳。大約夜裡十點鐘光景罷,我和亞美利加的實業家都靠近火爐閒坐著。我也不知道甚麼緣故,覺著不安,竭力的要不向那亞美利加的實業家方面去看了。於是這外人似乎定了什麼決心,正對面看定了我的臉,說道:
「可以看一看我的臉麼?」
我怯怯的將眼光移在他那精細的剃過的臉上。實業家的透明的黃鼬似的眼睛,鋒利的看著我,嘴唇上浮著靜靜的微笑。
「我不見得有些象狂人麼?」他又問。
「那裡那裡,正是正式的亞美利加人的臉呵。」我回答說。
「我雖然也這樣想。然而不黨得我已經死了似的麼?」他問。
我便說:「那有這回事,分明是鮮健的活著似的。」
「我雖然也這樣想,……」實業家機械的說,便在菸捲上點了火。秋風在火爐的煙囪里,唱起寂寞的秋之歌來。被菸捲的煙靄所遮蓋,實業家的臉完全不見了,這也使我增添了不安。隱在煙靄里的實業家開口說:
「我在年青時候,也如你們青年一般,最喜歡遊戲。在紐約,都知道我是野球和蹴球的選手。賽船和長路競走(Marathon race)的時節,我得到過許多回的金牌。跳舞不必說,便是溜雪和滑冰,也始終都說我是第一等。那時候,大家都以為我活著,我自己也覺得是象樣的活著的。……」
他暫時沉默了。遮蔽在煙霧裡的幽魂似的他,我極想給哥兒一看呢。……外人又接著說:
「不但如此,我那時總以為生在帶著溫暖的光的明亮的世界裡;而且那時候,也沒有人將我當作狂人,想送進精神病院去,倒是凡有我的意見,大家都以為不錯似的,然而有一夜,我被冷風攪起了,從那夢中醒了過來,我才發見在稱為紐約的暗洞裡。秋的風,庭園的白楊和楓樹,都伸開枝條來,說是『我們冷,我們要光明』,敲著我的房子的窗戶。我趕快起來,生了睡在爐中的火;旋開屋裡的電氣,點上了黃金的洋燈和白銀的燭台。然而那風,那庭園的白楊和楓樹,也還是說道『我們冷,我們暗』,伸開枝條來敲著窗戶。我全開了窗,風便欣然的進了屋子裡,來應援火;白楊和楓樹也都將枝條伸進屋子裡,來應援我。我所看不見的遮在暗夜裡的聲音,聽得更分明了,他們都叫喊道,『我們冷,我們要光明。』
「秋風吹亂了我的頭髮;白楊和楓樹都叫著『荷荷』的應援我,劇烈的搖擺著他們的枝條。
「我在屋子中央生起一個大的火,體面的交椅和紫檀的桌子都做了柴。然而在暗夜裡便是那大的火,也只象一點小小的貧弱的火花。看著這火,聽著遮在暗中的眼不能見的寂寞的聲音,我的心裡發生一個大欲望了。我以為便是一小時也好,要試教這夜變成光明,便是一小時也好,要使那遮在暗中的得到溫暖。抱著大火把,我於是一家一家的點起火來。阿阿,好個光明的夜呵,而且是愉快的。……」
他沉默了。但是只要看他的神情,我便能明明白白的想出那被秋風所吹的火海;從吹著煙囪的風的嗚咽里,我便仿佛是分明的聽到了吃驚的紐約的市民的紛亂和火海的呻吟。
外人微微的笑了。
「憤怒的他們,決計要將我活拋在火里了,然而這卻是我的最為希望的事。比這更明,比這更暖的墳,在這世上是沒有的了。我向著這明的,這暖的,歡迎我似的呻吟著的墳,飛奔過去,一面詛咒著暗的夜,……一面讚美著火的海。……
「願和煙焰同上了崇高的空際,溶在自然母親的眷念的胸中。
「然而我是一個有著在這世上還得覺醒一回的可詛咒的運命的不幸者。……
「在紐約的狂人病院裡,縛了手足,晝夜不斷的,幾星期用冰水從頭頂直淋下去的我,不獨是在這紐約的狂人病院裡,簡直是成了在全亞美利加的狂人名物了。……
「叨了亞美利加有名的精神病科的博士們的蔭,我不久便悟得自己是狂人了。而且分明的悟得之後,博士們便說我的病已經全好,教回到燒掉了的家裡去。
「我造起比先前更體面的房屋,度起比先前更愉快的生活來了。選代表到國民議會的競爭,舉大總統的遊戲,究竟比野球競爭更有趣,比打牌更愉快。至於賽船和拋圈之類,則無論如何,總不及擺著勢派,坐兵船去嚇各國,以及駕了飛機,練習從空中高高的摔下炸彈來。然而雖然過著這樣有趣的生活,我總還想放一回火,這回並不單在紐約市,卻是全亞美利加,是全世界了。……」
他從煙靄里伸出臉來,湊近了我的臉。我發著抖,竭力的退後了。他也並不留心,接著說:
「你以為這做不到麼?一個人也許難,然而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你也是我的同道罷?四面八方的點起這暗的火來,那可就怎樣的明亮呵,怎樣的溫暖呵!而且飛向這火海去,這回決不錯誤,要和煙焰一同上了崇高的空際,溶在自然母親的眷念的胸中。比這更明,比這更暖的墳,在這世上是沒有的了。……」
我站起來說:「你是狂人,確鑿的狂人呵。」便跑出房外去。外人在我後面大聲的笑了。一到廊下,卻見比我的臉色更其蒼白的旅館主人和十二三個小使在那裡抖。
一問「怎的」,他們便默默的指著窗門。從窗門向外一探望,只見滿是巡警和巡官,水泄不通的圍住了旅館。主人吃著嘴,暗暗的對我說:「說是這旅館裡,藏著一個帶炸彈的無政府黨哩。」
我打電話給狂人病院去。不到半小時,便有四個強有力似的男人,坐者狂人病院的摩托車來到了。他們聽得這有名的實業家成了狂人,也很以為可憐。我領他們到狂人的房外,他們怯怯的問我說:「不會反抗麼?」我回答道:「不至於罷。」便走進房裡去。狂人的實業家仿佛等著我似的,說道「勞駕」,他便大聲的笑了。而且接續著這可怕的笑,毫不抵抗,他被四個男人環繞著,便即上了摩托車。深知道這實業家的巡警和巡官,也都說道可憐,目送著那車的馳去。一小時之後,從警察署傳到了從上到下施行家宅搜索的命令了。檢查了狂人實業家的行李的巡官,這時才知道那實業家,便正是他們極想弋獲的亞美利加的有名的無政府黨。於是這回是巡官仿佛狂人似的,跑到狂人的病院去,然而已經遲誤了。毫不抵抗,溫順的跟著病院的人們,那實業家平平穩穩的到了病院,但一出摩托車,他便對著茫然的病院的男人們,謙虛的說了應酬話,邁開大步逃走了。
也有巡官說,這是我故意給他逃走的,然而那些是隨口說說的話。
三
哥兒雖然笑著,但從那時以來,我卻很不安,很不安,打熬不住了。從那時以來,我失了做事的元氣了。我的狀態,仿佛是什麼時候都等著火災似的了。什麼在全世界上放火,只有狂人才會有這樣話。然而我總是很不安很不安,不知道怎麼好。但是哥兒怎麼了?為什麼這樣的握著我的手呢?
為什麼對著我的臉,用了那樣的眼睛只是看的?怎麼說?我們……
說我和你試去放火麼?在那裡?在世界?
喂,哥兒,怎麼了,頭痛麼?這哥兒真教人不知道怎麼對付才好呢。然而哥兒,那聲音是什麼?聽不出麼?
那個……鐘的聲音麼?唉唉,是鍾了!
火災了!火災了!
快打開窗門看罷,再開大些!……
唉唉,空中通紅了,……大火災了。……
那裡呢?……西也有,北也有?這裡還很暗罷?阿,哥兒,又抓住了我的手了。還對著我的臉,用了那樣的眼睛只是看麼?你在怎麼說,說這回輪到我們了?輪到去做什麼事呢?唉唉,這哥兒真教人不知道怎麼對付才好哩。這樣的可怕的夜,怎麼辦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