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字的瘡
2024-09-26 05:58:57
作者: 魯迅
一
我是寒冷的國度里的人。深的雪和厚的冰是我的孩子時候以來的親密的朋友。冷而且暗,而且無窮無盡的連接下去的冬,是那國里的事實,而溫暖美麗的春和夏,是那國里的短而懷慕的夢。——我在那國度里的時候雖然是這樣,聽說現在卻是兩樣了。我願意相信他已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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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國里的人們,也如這世間的國里的人們一般,分為幸福者和不幸者。雖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可也仍在不幸者一類的中間。
幸福者為要忘卻那凍結了心一般冷的,和威脅於心一般暗的事實,便到劇場和音樂會之類的愉快的會上去,做些藝術的夢,那自然是不足為奇的,然而在不幸者,卻不能不從冷的濃霧的早晨直到吹雪怒吼的深更,來面會這事實。
要不聽到可怕的寒冷,和淒涼的吹雪的呻吟,忘掉他們,幸福者是大抵躲到戀愛的城和友情的美麗的花園裡去遊玩著,然而在不幸者,卻不得不自始至終,聽那可怕的寒冷,和淒涼的吹雪的淒涼的歌,和比歌尤其淒涼的話。為了又冷又暗的那國度里的事實,身心全都冰結了的我,將臉埋在冰冷的枕上,緊緊的緊緊的,至於生痛的緊咬了牙關。詛咒著自己,詛咒著別人,我仿佛寒夜的狼一般,真不知哭了多少回了。然而比我哭得更甚的不幸者,還該有幾千幾萬人罷?——現在是聽說為了又冷又暗的事實而大哭的不幸者,在那國度里也減少了。我相信他已減少。這減少的事,我是從幼小時候就夢想著,從幼小時候就希望著的。我到現在還活著,大約也就為了這夢想和希望罷了。
只願意永久的睡下去的一件事實,是成了那國度里的空氣的。然而這心情卻不限於寒冷的國度里,便在東洋的國度,南方的國度,這一種心情尤其強,這可是在當時未經知道的了。唉唉!那時候,我所不知道的事還是非常多;就是現在,我所不知道的事,比起知道的來,還該多於幾億倍罷……
二
十年以前的事了。那時我住在一個小村里。那村雖然小,然而村人們的無智實在大,迷信和偏見是多的。村旁就有一叢接連幾里的白楊林;在這村的人們,是以為再沒有比這白楊林更可怕,比這白楊林更可憎的了。倘使沒有事,決沒有人進這林子去。但因為村人所喜歡的我就憎厭,村人所憎厭的我卻喜歡,所以我對於那樹林也一樣,村人愈憎厭,我也就愈加喜歡了。
先前什麼時候,白楊樹林所在的地方,本來是一片大平野。而那大平野,什麼時候又曾經做過戰場的。那時候,人類和動物,接連多年的爭鬥著;就在那一片平野上,熊和狼和狐狸之類的動物,都領著大隊,和人類決了最後的爭雄。在這一戰,人類完全敗北了。就在人類流了血的地方,埋了骨殖的上面,成功了白楊的林子。
據這村裡的人們說,是凡有常到白楊林里的人們,一定要變成古怪人,舍了村莊,跑往外國,或者尋不見,或者遭著橫禍的。但是我卻毫不留心這些話,最喜歡走到那白楊的森林去。愈到森林去,村裡的人們也就愈加猜疑我,終於說我是古怪人了。
有一夜是大雪紛飛的夜,狼在村的左近嗥叫的夜,我往白楊樹林走去了。為什麼在這樣可怕的夜裡往那邊去,那時我可並沒有深知道。大約有著這樣的心情,是要在大雪紛飛的夜間,在林中看見春的夢;也有著這樣的心情,是要在豺狼嚇人的嗥叫的夜裡,聽些對於白楊的春的私語罷。現在想起來,這心情似乎頗古怪,但在那時候,在那大雪紛飛的時候,在那豺狼嚇人的嗥叫的時候,這心情是毫不覺得古怪的。我走進樹林裡;我在一株大的白楊下,柔軟的雪墊子上坐下了。雪下得很大;狼就在我的近旁呻吟。我靜靜的坐著,聽那白楊樹林的說話。
「儘先前,儘先前,這裡原是一片大平野。儘先前,儘先前,人類是和熊和狼和狐狸戰鬥了。人類敗北了。完全敗北了……」
聽著這些話之間,一個異樣的老女人在我的面前出現了。那全身緊裹著熊的氅衣,很深的戴著海狸的帽,腰間掛一盞小小的燈籠的那年老的女人,就將說不出的異樣的印象給了我。那相貌,也是只要一看見,便即終身記得的形容。
那老女人一面對我說,「你是我的東西哩。從今以後,要跟著我走的呵。」一面徑向林中走去了。我雖然說:「第一,我並不是『東西』。第二,我不願意跟誰走。」然而說著的時候,我又不知不覺的起來跟著伊走去了。「好怪呀,」我自己想。
白楊的樹木,似乎在那老女人的前面排成寬闊的長廊,行著規矩的敬禮。豺狼一見伊,也都行起舉手的敬禮來。
我說:「祖母,那簡直是兵隊似的……」
伊卻道:「兵隊簡直是這些似的。」
我這才覺得,高興的笑道:「阿阿,這是夢呵。」
大雪紛飛著;四近就聽得狼的聲音。
「祖母,你是誰?」我問說。
「我是冬的女王呵。」伊回答,很認真的。
「的確,是夢了。」我笑著。
「還有,我們現在前去的是到你的宮殿裡去罷?」
「對了。」伊又認真的回答說。
「祖母的宮殿是用了金剛石和瑪瑙之類的寶石做起來的罷?」我問。
「對了。」伊又用了先前一樣的口氣回答說。
「唉唉,倒象一個有趣的夢哩。不使這夢更加有趣些,是不行的。」我想。
「祖母,在你的宮殿裡,有一個年青的好看的雪的王女罷。」
「王女是沒有的。」伊答說,「雖然有一個哥兒。」
「哥兒?」我又複述的說。
「十二歲的哥兒呵。」
「如果是哥兒,無謂得很呀。」我說著,自己覺得似乎受了嘲笑了。
「連夢也做不如意,好不無聊。若是夢,何妨就有一個好看的王女,……哥兒哩……無謂。」我一面絮叨著,卻仍然緊跟在伊後面。
大雪紛飛著;狼就在四近呻吟。不一會,我們的前面就現出閃閃發光的東西來,又不一會,就分明知道那閃閃發光的東西便是金剛石的宮殿了。我想站一刻,遠望他的景致,然而我的腳不聽我,只是急急的跟著老女人走。伊毫不留滯,進了大開的門;我也跟隨著。我們一進內,那金的門便鏘的一聲合上了。然而伊還怕那門沒有關得好,又去摸著看。
「行了。不會開的。」伊自己說,似乎放了心。
我向屋裡的各處看。地上是鋪著虎和熊的上好的皮毛,四壁和頂篷上是飾著各樣的寶石。只有窗戶,卻有鐵棒交成虎柙一般,給人以一種監獄似的不愉快的感覺。
「祖母,所謂宮殿,簡直是牢獄呵。」
「並非到了現在,宮殿才成了牢獄模樣,是什麼時候都是這樣的。」伊絮叨似的回答說。於是從帽子和氅衣上拂去了積雪,一面向我說:「你在這裡罷。我進去一會就來。」便自走向裡面去了。
「胡說。肯等在這樣的地方的麼?」我一面說,也悄悄的跟在伊後面。
走過了大屋二三間,伊就進了內室,緊緊的關了門。我走近門,暫時佇立著。伊在裡面脫下衣裳來,一面又和誰說著話。
「今天晚上也是一個……」
「誰呢?也是農人麼?」問的是可愛的哥兒的聲音。
「那裡,這麼大雪的夜裡,農人會進樹林裡來的麼?」
「那麼,又是誰呢?工人?」
「便是工人,這樣的夜間也不到樹林裡來的。」
「那麼,究竟是誰呢?」
「一定是一個呆子。」
聽到這裡,我憤然的就想打門了,然而竟也沒有打。
「年青的?」
「廿一二歲罷。」
「那人也許知道我正在找尋的字呢。老年人雖然不知道這一個字,年青的人們卻仿佛知道似的。」
「唔,怎樣呢。雖然看去有些呆……」
「問一問好罷?可是即使知道,怕也未必肯教罷。」
「唔,怎樣呢。雖然看去有些呆……」
「給點報酬呢?……」
「可是已經死掉了的,什麼報酬也未必要罷。」
「但是,祖母,便將那生命做了報酬,怎麼樣?」
「那是已經不行了。」
「祖母,怎麼不行?沒有什麼不行的。只要你答應……」
「已經不行了呵。是蓋在雪裡睡了兩個時辰的。」
「但是,祖母,我如果不知道這個字,我就如死了的一樣。年青時候便死掉,我是不願意的。」
「已經不行了,是已經到了這裡的。」
「但是,祖母,這倒也沒有什麼做不到。我知道的。」
「胡說,將你的生命當作那一條生命給了他,那又何須說得呢,自然是沒有什麼做不到的。」
「倘不是立刻給了我的生命,就不行?」
「並不是立刻。是到了那時候,到了廿二歲,便是承受那運命的。懂了麼?……」
鄰室裡面的哥兒便淒涼的哭起來了。
「祖母,如果不知道那字,我也還是不想活著呵。」
「然而豈不是沒有法辦麼?是已經蓋在雪底下睡了兩個時辰的。是已經到了這裡的。但似乎自己卻還沒有知道死,是呆子呵。總之,照那人說過的話,給些報酬就是了。未必會要討還自己的生命罷,因為還沒有知道是死著的哩,而況又是呆子呢。姑且去問一問罷……」
哥兒站起身,走向我所站著的門口來了。我便竭力的不使出聲,竭力的趕快回到先前的屋子裡。而且作為最後的言語,送到我的耳朵里來的是,「要將自己的生命交出去,得用什麼方法交付呢?」的哥兒的質問的聲音。
「唉唉,有趣的夢呵。」
我說著,悠然的躺在虎皮上面了。不多久,我的屋子裡,便毫無聲響的走進一個十二歲上下的可愛的哥兒來。那哥兒,是沒有一處不使我想起白楊樹。模樣宛然是白楊做成的美麗的雕刻;頭髮被在肩上,好象白楊的花;而那全身,又似乎彌滿著白楊的香味。他的聲息,也給人起一種聽到了白楊葉的搖動的心情。
「不相識的人呵,我是這家裡的,是白楊的哥兒。」他一面對我行著禮,一面看定了我的臉,謙遜的開談了。
「原來,是這府上的哥兒麼?請,請坐。」我率直的說。
哥兒便坐在我的旁邊;屋子裡充滿了白楊的香氣。
「什麼事呢?」
「對於不相識的人,有一件重大的請求哩。」
「那請求是?……」
哥兒暫時沉默著;於是用了低微的聲音,完全是白楊葉的瑟瑟的搖動似的,說出話來了。
「我是白楊的孩子。待長大起來,須得發出許多光和熱,在這世界上燃燒的。成了柴木和火把,來溫暖這世界,光明這世界,這是白楊的使命。然而要熱發得多,要火把燒得亮,有一個字是必要的。胸膛上一個『愛』字,是必要的。」
哥兒一面說,一面便脫了衣服,給我看那宛如白楊的皮色一般的胸膛。我全不知道怎麼一回事,略略起身,向那胸前惘然的只是看。哥兒接著說:
「在這胸膛上,『愛』的一個字是必要的。在這胸膛上,請寫一個『愛』字罷。」
「用什麼寫呢?」
我一問,哥兒便送過一把小小的金的刀子來,而且說:
「望你就用這金的刀子寫。」
「要割得深麼?」
「愈深就愈好。」
「痛的呵。」
「不要緊的,因為是白楊的孩子。」
「還要出血呢。」
「不要緊的,因為是白楊的血……」
我接過金刀子,就在那胸前正當心臟的地方,認真的刻了一個「愛」的字。從胸脯上,就如清露滴在花上似的,流出幾點鮮血來。一看見這刻著的字,哥兒的相貌便充滿了喜歡。而且他又比先前更其可愛了。
「作為報酬,你願意要什麼呢?」白楊的哥兒這樣問。
「要生命。」我笑著說。
我才說,哥兒的臉便變了青蒼,那嘴唇,也如白楊的銀葉似的,顫抖起來了。我看著,便覺得那美麗的哥兒很可憐。
「可愛的哥兒。白楊的哥兒呵。我只是說一句笑話罷了。我並不要生命。」一面說,我便和藹的抱住了白楊的銀葉似的抖著的哥兒。
「哥兒,不要怕罷。我單是說了笑話罷了。我並不是要生命的。作為報酬,我單希望給我接一回吻。只一回……」
我於是就在白楊的銀葉似的發著抖的嘴唇上接了吻。忽然間,仿佛覺得有熱的潮流通過了我的周身了。
「接吻是歸還生命的方法。」哥兒緊握了我的手,低聲說:「因為接吻,你取得了自己的生命了。至於我的生命是……」
——我睜開眼睛來。一瞬息中,便分明的知道了自己是在林中葬在積雪裡,幾乎要凍死的了。然而接吻的熱,卻似乎使全身都溫暖。我竭力的站起身。大雪紛飛著。狼就在四近呻吟。我向村莊走去了。因為和白楊的哥兒接了吻,我的全身還溫暖。我走到村莊了。大雪紛飛著,狼就在四近呻吟。
全村裡的人們是沒有一個不認識我的,因此我便去打第一家的門。聽說有人受著凍,那家的主人便絮絮叨叨的來開門。然而待到分明的見是我,那主人卻又變了異樣的相貌了。
「今天晚上,兵和偵探都在到處搜尋你呢,要逃走,還是趕快逃走的好罷。」主人說。
「兵和偵探都在搜尋我?為什麼?」
「還說為什麼哩,你自己總該明白的。」主人說著話,又眼睜睜的看我了。
「我是不逃的。我凍著呢。你肯救我一救麼?」
「出多少?……」
「出十盧布,可以麼?」
「太少。」
「二十呢?」
「如果出到二十五個,那可以……」
三
從那時候以來,早過了十年了。在這十年之間,我曾經住在東洋的國度里,也曾經住在南方的國度里。在這十年之間,我對於暖熱的國度的夢話和東洋的國度的囈語,全都聽得疲倦了。在這十年之間,我見了南方的國度的幻覺,也見了東洋的國度的催眠狀態,於這世間已經厭倦了。我於是又回到那又冷又暗的事實的國度里去了。那時候,則正是那國度里所夢想著的春的時候。那國度里的人們,都希望這春比平常更其暖,也比平常更其長。一到了這國度里,我便又覺得總該一到那十年以前曾經住過的村莊去。但是這村莊,太陽雖然溫和的照著,卻是依舊的寒冷,雖在美麗的春季,卻也依舊的淒涼。為人們所憎,為我所愛的白楊的樹林也早已完全沒有了。一看見曾經有過樹林的大平原,便使我仿佛覺得人類和動物又挑中了這裡開過戰。而且這一回,是人類雖然得了勝,卻毫沒一處可以覺察出勝利的情形。
離村二里模樣,還剩下一些大白楊的林子。我便從白楊的殘株間,走向那剩下的林中去。正走著,又仿佛走在十年以前曾和冬的祖母一同走過的那廊下似的了。在這長廊的盡頭,就是樹林的邊界,卻看見一間小小的人家。我不由的走進家裡去了,只見在屋子裡,散亂著白楊柴木的中間,想些什麼似的在床上坐著一個年老的婦女。那女人的相貌,便是只要一看見,便即終身記得的形容。
「是冬的祖母呵。」我心裡說。心臟也怦怦的跳動,幾乎生痛了。
「莫非又是做著夢麼?」我又疑心起來。
「祖母!」我低聲的叫喚,伊什麼都不說,只是看定了我的臉。我那心臟的鼓動比先前更劇烈了。我就用兩手按在胸膛上。
「祖母,你就是冬的祖母罷。」我低聲的說。
伊什麼都不說,只是看定了我的臉。我幾乎跌倒了……
我坐倒在白楊的柴木上。暫時是不斷的沉默。於是伊仿佛定了神似的,粗滷的說:
「我是這裡的砍柴的老婆子。」
「十年前,」我又問,「祖母這裡有過一個十二歲的哥兒罷?」
伊的臉色變成青蒼了。我也發了抖。暫時是不斷的沉默。
「有的,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了。」伊仿佛記起了什麼似的,說。
「現在在那裡呢?」
「誰?」
「哥兒呢。」
「現在是,什麼地方都不住了。已經燒完了。」
「燒完了。」
「為了愛字的病呵。」
伊見我不能懂,仿佛很以為奇似的。又是銳利的看定了我的臉。在樹林的幽靜里,聽到我的心臟的鼓動的聲音。
「祖母,什麼是愛字的病呢?」
「十年前,哥兒的胸膛上,生了一個『愛,字模樣的瘡。這『愛』字的瘡,卻又漸漸的侵進胸膛的深處去了。」
「還有呢?」
「哥兒的性子便古怪了。哥兒就說出這等話來,說是願意擁抱了全世界的人,給他們溫暖……」
「後來呢?」
「後來我窘了。哥兒還說是願意做了火把,去照人們的暗路。」
「還有呢?」
「還有是做了火把,照著人們的暗路,於是燒完了。」
又是暫時的接著的沉默。伊卻又看定了我的臉。
「你能寫『愛』字麼?」
「唔唔。」
「那麼,可肯給我在白楊的柴木上寫個『愛』字呢?」
「祖母,為什麼?」
「寫了『愛』字的柴木,比平常的燒得更其暖,更其亮呵。」
伊異樣的笑起來了。我一聽到那笑聲,便如淋了冰水似的發了抖。伊又站立起來,貼著我的耳朵低聲說:
「在我的胸膛上,正當心臟的地方,可也肯給寫一個『愛』字呢?我也願意象白楊哥兒一樣,成了火把,照著人們的暗路,一直到燒完。」
我急忙站起身:自己分明的知道,只要再在那屋裡一分鐘,我便會發狂的。於是也不再理會那老女人,我跳出屋子,向著村莊這面逃走了。
……
我在這晚上,便向著我所借宿的人家的主人,問他可知道住在樹林裡的砍柴的老婆子的事。
「知道的。」他說,「那是這裡的有名的狂人;是樹林裡的妖怪。你遇見了麼?給你說了些『愛』字的瘡之類的話了罷。什麼寫了『愛』字,柴木便燒得更其熱,真是妖怪呵。十字架的力,和我們在一處!」他於是畫了三回的十字。
「然而那哥兒是怎麼死掉的呢?」我問說。
「那是全不足道的事。那是人了多數黨,做了奇兵隊,在這裡活動的。幸而今年的騷擾時候,反給白軍的騎兵隊捉住,治死了。那樣的東西麼,愈是死得多,我們便愈多謝。」他向四面張望著,低聲的說。
「是怎麼治死的呢?」我又問。
「因為要威嚇那樣的東西,是活活燒死的。然而這是講白軍壞話的人們所說的話,不足為憑的。那樣的東西,無論怎麼治死,誰也不會當作一個問題看。只有那老婆子卻可憐。從那時候起便發了瘋,說著走著,說是哥兒成了火把,照著人們的暗路,燒完了。總而言之,實在是無謂。」
他一面說,一面劇烈的吐唾沫,後來似乎又記起什麼來了,便又說:
「但是講些妖怪和殺人的話,晚上不相宜。十字架的力,和我們在一處!」
他怯怯的向著窗門看,畫了十字許多回。我沉默著,淒涼的看他畫十字。外面是漸漸的暗下來了;連著我的心……
……
我又出了這國度。向外國去了。然而便是到了外國,我的心還痛著。似乎覺得在我的心裡,有了一條新的而且深的傷。而且這傷,又似乎漸漸的深下去了。而且這傷的模樣,仿佛又並非「愛」字而為「憎」字。大的「憎」字的模樣……而且這又漸漸的大了起來……
唉唉,將這心,須得怎麼辦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