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人類

2024-09-26 05:58:52 作者: 魯迅

  序

  如諸位也都知道,我的父親雖然名聲並不大,但還算是略略有名的解剖學家。因此,父親的朋友,也大概是相同的研究解剖的人們,其中也有用各種動物來供實驗的,也有同我的父親一樣,幾乎不用那為著實驗的剖檢的。而且也有開著大的病院的人們,至於聽說是為了自己的實驗,卻使最要緊的病人受苦。那時候我常常聽到些異樣的事,現在要對諸君講說的故事,也不外乎這些事裡的一件罷了。

  一

  有一條很大的街上,住著一個名叫K的有名的解剖學家。這學者對於腦和脊髓的研究,在國內的學者們之間不必說,便是遠地里的外國學者們之間也有名。這學者的府邸里,因為實驗,飼著兔和白鼠和狗,多到幾百匹。那實驗室雖然離街道還很遠,但走路的人們的耳朵里,時常聽到那可怕的慘痛的動物的喊聲,宛然是想要告訴於人類之情似的,一直沁進心坎去。路人大抵吃驚的立住腳,於是說道:「阿阿,又是解剖學者的研究罷。」便竭力趕快的走過了這邸前。然而住在學者的家裡的人們和鄰家的人們,卻早已聽過了這慘痛的動物的叫聲,無論從學者的實驗室里發出怎樣可怕怎樣淒涼的聲音來,大家都還是一個無所動心的臉。單有解剖學者的幼小的孩子,卻無論如何總聽不慣這叫聲。倘若那叫聲來得太苦惱了,幼小的哥兒便仿佛狂人一般,往往跳出窗門,什麼也不見,什麼也不辨,掩著耳朵,只是盡遠盡遠的逃走。一聽得有這樣事,學者非常惱怒了,而且說道:「低能兒!退化兒!」一面凝視著他的臉。隨後似乎要防止什麼可怕的思想模樣,在面前劇烈的搖手,退到自己的實驗室里去,此後便兩三日,不再出來,只是耽著實驗。當這樣的時候,從那裡面,一定是不斷的發出比平時更苦惱更慘痛的動物的叫聲。家裡的人不必說,便是鄰人,也都明白的知道,這是解剖學者不高興了。

  哥兒的家裡有一匹可愛的小狗叫L,而且在學者的家裡養著的許多狗裡面,以及四近的許多狗裡面,這是最優秀而且伶俐的狗。解剖學者一看見他的頭,總是微笑的。有一天——哥兒那時剛九歲——是學者的心緒比平時更不高興的一個日子,從實驗室里發出使人腸斷似的慘痛苦惱的動物的叫聲來了。母親怕哥兒又逃到什麼地方去,守在他的近旁。哥兒是拚命的掩著耳朵,竭力的想要聽不到一些事。其時又發出了一陣尖利的可怕的狗的悲鳴。哥兒臉色便發了青,說道:「母親!那是L呵!是L呵!是L兒!確是L兒呵!」於是自己忘了自己,擺脫了母親的手便走。他走進實驗室,一面叫著「父親!父親!」的,一徑跳上解剖台,用自己的小手抓住了鋒利的解剖刀。對於圓睜的不動的眼,結了冰似的堅硬的可怕的臉的表情,從嘴裡涌到發抖的唇上的水波一般的泡沫,——哥兒的一切模樣,怒視著的解剖學者,便怒吼道:「低能!白痴!退化兒!」用一柄大的洋刀盡力的打在他頭上。追著哥兒的母親叫道:「你!你!」捏住了學者的手,然而已經無及了。因為不能全留住學者的用勁的力量,那洋刀便砍進了哥兒的頭。「唉!——」哥兒嘆息似的叫喊,一雙血污的手接著頭,和小狗並排的倒在解剖台上了。女人將那看不見倒在解剖台上的兒子和拿著血污的刀的丈夫的伊的眼愕然似的惘惘的直看著說:

  「阿呀,你,你呵!」

  男人驚異似的看著從刀上瀝下來的腥氣的血點,嘴唇卻無意識的叫喊道:「低能!狂人!退化兒!」

  「阿呀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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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小狗並排,哥兒靜靜的躺著。

  二

  然而哥兒沒有死。父親自己給他醫治,三個月之後,又和先前一樣完全治好了,只留著從額上到後面的一條很闊的傷痕。至於哥兒是否是和頭的傷一同治好了心的傷,這我可不知道。L兒也沒有死。暫時之後,他又和先前一樣,喤喤的叫著,在學者的邸內鬧著走。然而那小狗是否也治好了心的傷,這我可更其不知道了。

  解剖學者為了兒子,三個月間不能做自己的事,所以哥兒的病一全愈便用了加倍的精力,再去鑽先前的研究了。那慘痛的動物的叫聲,在三個月的平靜之後似乎更厲害。鄰人們都嗤笑。說學者是對於無罪的動物在復仇,而學者的心情,仿佛每天只是壞下去模樣了。便是深知道他的朋友們,見了他那陰鬱而且時時因為神經性的痙攣而抽動的疲倦的臉,由於頑固和勞乏而鋒利了的眼睛,也不知怎樣的覺得古怪,覺得可怕了。

  有一晚,K解剖學者對著來訪的友朋們說:

  「我們為了研究,費去多年的日子,和幾千匹的動物,努了力,而其結果大抵不過是一種假定。但要得和這相同的結果,不,比這尤其完全的結果,卻有隻在兩三星期以內便能成功的方法的——」

  這時候,客人一聽,都詫異的看著他的臉。他們的眼睛裡,判然的見得懷疑的光。

  「……倘使我,代那兔和狗,卻能夠用活人的時候,……」在他眼裡,似乎鋒利的閃著黑色的光芒。

  「阿呀你!你!」夫人只是這樣說。

  學者更其低聲的接著說:「倘使為了實驗,許我用一個,只一個活的人,便是低能兒也可以,則我的腦髓的研究,我一定在兩三星期之內成功給你們看!那麼,不但本國,便是一切人類,因此不知道要怎樣的得益哩!只要一個,低能兒也好的,就只是一個……為人類,……」

  那古怪的發光的黑眼睛,看在馴良的坐在屋角的他的兒子上頭了。「母親!母親!」孩子無意識的叫喚。客人但如礦石一般的凝視他,屹然的坐著,口和身體都不動。學者的妻全身索索的發著抖,對於兒子,竭力的想用自己的身體來遮學者的眼睛。

  「阿呀你!你!」

  從外面尖利的響來了。L的淒涼的吠聲,似乎要沁進很深的很深的心底里。……

  這一夜,就床的時候,哥兒叫了母親,緊緊的揪著,將自己的口貼著母親的耳朵說:

  「母親,母親!如果是為人類,我是不要緊的。對父親,好麼,這樣說去。將我也象那小狗一樣,……因為不要緊的,如果是為人類。……」

  聽到這話的時候的母親的心情,用了筆能寫出什麼呢?至少在我是不能描寫了。伊將孩子緊抱在自己的胸前,而且永遠是永遠是反覆的反覆的不斷的叫道:「孩子!孩子!」從暗夜的昏暗裡,聽到了要沁透那很深的很深的心底里似的淒涼的叫聲。

  三

  這一夜是黑暗的夜。哥兒無論怎樣竭力的想要睡然而總是睡不去。他等到母親的房裡寂靜了的時候,悄悄的離了床,跑到外面去了。哥兒試叫那小狗著「L! L!」L兒便幽鬼似的飛出了昏暗的暗地裡,突然和哥兒說起話來:「阿阿,哥兒,哥兒。」

  哥兒擦著眼睛,一面想「這不知道是夢不是,倘不是,L兒不會有能說話的道理。……」

  然而L兒卻道:「請罷,哥兒,到我的家裡去罷,因為有話說。……」一面說,便牽了哥兒的寢衣的衣角,要領向昏暗的暗地裡。

  「去也可以的,但你豈不是不會有能講話的道理麼?如果喤喤的叫,那自然不妨事。……」

  「這等事豈不是無論怎樣都可以麼?便是給小狗偶然說幾句話也未必就關緊要罷。」

  「要這樣說固然也可以這樣說,但倘若不是做夢,這樣的道理是行不通的。」

  這樣的談著天,哥兒被L兒伴到了狗的小小的房子裡。最奇怪的是那小小的房子的門口,哥兒也毫不為難的進去了,那裡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很象哥兒的母親的女人,伊旁邊又有一個十五六歲的,也和哥兒的堂兄的中學生很相象的男孩子。L兒便說:

  「母親,現在,領了哥兒來了呵。」

  「來得好。」那女人行了禮,很和氣的說。

  「對不起,穿著什麼寢衣來見大家實在失禮了。」哥兒說著謙虛的行禮,但心裡卻想道:「這狗子!畜生!明天一定給一頓罵。」他這樣想著,去看L兒。怎樣呢?原來L兒已經用了後腳直立起來,宛然是中學生脫著制服長靴和手套一樣,正在脫下他小狗的皮來。於是和哥兒仿佛年紀的一個可愛的少年,便立在哥兒的面前了。

  「你真會捉弄人,……」哥兒大驚的說。

  L兒不理會這話,只說道:「這是我的母親。知道的罷?」

  女人又謙恭的行禮說:「我是他的母親,叫做H的。孩子始終蒙著照顧,委實是說不盡的感激。」

  「那裡那裡!」哥兒想要這樣說,但喉嚨里似乎塞著一塊什麼堅硬的東西,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今天,又拜領了剩下的骨頭和麵包,實在很感謝。」

  「不不,簡慢得很。」哥兒想要這樣說,但聲音又堵住了,便單是微微的行一個禮。

  「這叫S,是我的堂兄。然而如果他的父親是家裡的牛狗,那才是我的真堂兄,假使是那富翁家裡的叫作約翰的牛狗,那便和我毫沒有什麼相干了。」

  這叫作S的十五六歲的美少年,便宛然那中學校蘭年級生對於一年級生似的,不過略打一點招呼。哥兒想道:「不安分的東西!畜生!明天大大的踢一頓。……」但也什麼都不說,卻謙虛的回了禮。

  L兒和哥兒來接吻,並且說道:「哥兒,我們角力罷,這回可不輸給你了。」於是便和哥兒玩耍起來。S趕緊做了審定人,發出「八卦好,八卦好,未定哩,未定哩」的喊聲,在周圍跑走。母親給他們獎賞,哥兒是一個魚頭,L兒也得了魚尾巴,但哥兒因為客氣,便將這讓給S吃了。

  哥兒雖然和S兒很有趣的遊戲,但他的眼睛總不能離開那L兒先前脫下來的狗的衣裳。他乘了一個機會,便將衣服拿在手裡,留心的仔細的看。S一見這,便略略對他一笑,仿佛那大人對於孩子似的。

  「哥兒,何必這樣詫異呢?狗和牛和鳥,便是魚,內容和人們是沒有一點兩樣的。兩樣的單是衣服罷了。」S說。

  「不安分的東西。」哥兒又想。

  「幾千年之前,我們的衣服是和魚的衣服全一樣。至於我們的祖宗穿著狼的衣服,那可是近時的話了。哥兒,雖然不知道是幾千年以後的事,我們也要你似的穿了洋服昂然的走給你看哩。」L兒接著說。

  「聽說是這就叫進化,……」那母親也插嘴,用了怯怯的聲音。

  「但在人們裡面,也不能說是都進化。因為退化的東西正多得很哩。……」

  哥兒的臉紅起來了,他想:「畜生!這是說我,聽到了父親所說的話了罷。明天得著實的打一頓。」

  「那是,真有著人的價值的東西,實在不多呵。退化下去的東西,不是再改穿了狗和老虎的衣服,學學進化到人的事,是不成的了。」說著,S牢牢的凝視著哥兒的臉。

  但L兒的母親卻擔心似的,看著哥兒的通紅的臉安慰說:「請你不要生氣。這並不是你的父親的事。……」

  哥兒不說話。他穿起L兒的衣服來了。L兒笑吟吟的嚷著「阿阿,好高興,好高興。」也替哥兒的穿那他的衣服去幫忙。哥兒戴上了手套和帽子,穿好了長靴,大家便都拍手稱讚道:「可愛的小狗,可愛的小狗。」

  四

  燦爛的朝日的光已經進了哥兒睡著的房裡面,在他美麗的臉上,牆壁上,都愉快的跳舞起來了。「唉唉,好熱。」哥兒醒來一面說。「唉唉,呆氣。人也會做出很糊塗的夢來,——什麼我去穿L兒的衣服。」哥兒獨自絮叨著,一看那掛在對面壁上的大鏡,而那鏡裡面,是一匹小狗,駭怪似的正看著哥兒。「唉唉,不得了了。我是小狗了。母親!母親!我是小狗了。L了。我是退化的人了。母親!母親!」

  哥兒的母親正在服侍他父親用飯呢。從那邊的屋子裡,伊聽得哥兒的大嚷的聲音,便說道:「孩子在做什麼呢?」於是走向哥兒的房裡來。伊到門口一窺探,只見哥兒象狗一般在全屋子裡面走,嘴裡也「喤喤!」的只有狗子的嗥叫,或者是一種不能懂得的聲音了。

  「孩子!孩子!怎麼了?」

  哥兒看見母親,高興的走近身邊,於是狗似的跳到母親的膝上,嘖噴的舔著伊的手。從他嘴裡,只聽到高興的叫聲道:「喤喤!」

  「究竟是什麼事?」從食堂那邊,聽得父親的聲音說。

  「沒有事,全沒有什麼事。不要到這裡來!……」一面說,母親便鎖了門。而且伊將哥兒緊緊的抱在胸前,用接吻來防止這可怕的「喤喤」的叫聲,想不傳到父親的耳朵里。

  升得很高的朝日的光,進了屋裡的角落,到處都在跳著高興的跳舞了。

  學者出現在窗前一瞬間。他一看,他只一看,便看盡了屋裡的情形,於是退進自己的實驗室去了。不多久,從那屋子裡,便發出慘痛的苦惱的,仿佛發了瘋似的陰慘的狗的嗥叫來。這又和小哥兒的「喤喤」的聲音混合起來,成了珍奇的合唱,而絕望的母親說道「孩子!孩子!」的悲哀的音響,便正是那伴奏了。

  燦爛的太陽的光線,和那悽厲的合唱也協合起來,還在各處作輕捷的歡欣的跳舞。

  昏夜又到了。一切物又都平靜在安睡里。疲乏了的哥兒的母親也親愛的抱著可愛的哥兒,和衣睡去了。仿佛就等著這樣似的,哥兒悄悄的離了母親的手不出聲息的急忙跑到房外面。他在昏暗的黑夜裡,走向狗的家去了。那狗的家裡,L兒和母親,和S,正都等著哥兒的到來。大家見他一來到,便迎著說:「哥兒,哥兒,快脫衣服。很遭了不得了的事了罷?」於是大家都幫哥兒脫下L兒的衣服來。

  「唉唉,實在不得了呵。我說的話誰也不懂我。我全然悲觀了。」

  「是罷。不知道你的母親怎樣的傷心哩。快回家去,給母親歡喜罷。」L兒的母親一面說,和大家送哥兒到了那家的門口。

  「再來罷。我的母親說要給你做一套同我一樣的新衣服。這麼辦,我們兩個便來玩狗子遊戲罷。」L兒說。

  哥兒走進臥房裡去了。母親還是和衣的睡在床上。照著電燈的光的那臉,毫不異於L兒的母親;只是因為眼淚,那眼睛顯得紅腫;因為憂愁,那面龐顯得青白罷了。哥兒暫時看著母親的臉,於是將手搭在肩上,叫道:

  「母親,我又變了原來的人了,還沒有完全退化的。」

  母親驚醒了。

  「母親,狗和人單是衣服兩樣,內容是全都相同的。我和L兒一點沒有不同。母狗H也全和母親一樣。」

  母親高興的凝視著哥兒的臉。那眼睛裡,很長久很長久的閃著美如玉的淚的光,於是這點點滴滴的落下來了。

  五

  解剖學者的研究漸漸的進行前去了。而且那研究愈進行,學者的眼光便愈是長久的留在L兒的上面,L兒的頭,人的眼光一般聰明的眼,——這些東西,在學者的眼睛裡,似乎見得比別的無論什麼動物都重要了。但是要分開哥兒和L兒,是誰都知道不能夠,哥兒和L兒也其實似乎成了一個了。然而有一日,終於不見了L兒。而且他在那裡,是沒有一個不瞭然的。只是那科學者怕象先前一般,有誰走進實驗室來攪擾他的研究,所以他已經下了鎖將門緊緊的關閉起來了。

  但一面和L兒同時也不見了哥兒。母親仿佛成了狂人一樣,這裡那裡的尋覓,鄰人們和警察也幫著各處去搜尋;然而哥兒終於沒有見。

  兩三日之後,那母親突然出現在伊丈夫的實驗室里了。

  「你哪,孩子尋不得呢。」伊說。

  學者卻是不開口。

  「你哪,L兒怎麼了?」

  學者仍然不開口,指著一張掛在壁上的狗皮。

  夫人取了那皮暫時目不轉睛的只查看,但忽而指著頭這一邊說:「你哪!看罷。L兒的頭上不應該有這樣的傷痕的。你看。」

  皮上面,從前額到後頭部,分明有著大的洋刀的傷痕。學者沉默著,但將伊和狗皮比較的看。

  「你看,這樣的傷疤,L兒的頭上不是並沒有麼?」

  「你是狂人!」抖著嘴唇,學者喃喃的說。

  「倘是狂人便也可以解剖我,供腦的研究之用麼,為了人類的幸福!……」

  不多時,學者的夫人也不在家裡了。而且此後也沒有一個和伊遇見;伊的蹤跡,便是朋友裡面也沒有知道的人。而鄰家的使女卻說伊並未走出實驗室。鄰人和學者的朋友都相信,哥兒是被領到一個親戚的家裡去,在那裡做養子了。然而鄰家的使女和工人卻說是不見了哥兒的那一日,從實驗室里分明聽得他的悲慘的痛苦的聲音。有幾個人還說在邸宅里確然看見了夫人和哥兒的鬼。

  有了這事的兩星期之後,對於腦髓的新研究,由K解剖學者發表了。這不但在本國,簡直是給全世界的科學者一個大革命一般的驚人的事。當同志的人們開一個會給科學者作研究發表的紀念的時候,K氏曾在席上說過這樣意思的話:「將這需用十年以上的工夫的大研究,自己在極短的時間裡的便能成就者,是全由自己家裡所養的出奇的聰明的小狗的功勞。」朋友們都以為這是指著L兒的事。

  此後又經過了多少時,K氏在研究中,忽然被癲狗所咬,死去了。在他桌子上留著這樣的一封信:——

  「我現在為狂犬所齧,非死不可了,為一匹小小的可愛的狂犬……。當我專心於實驗的時候,這小小的可愛的小狗便走進實驗室來。為了什麼呢?他那凝視一處,而不動的眼。開得很大的嘴,從嘴裡拖著的通紅的舌滴滴的流下來的白的渾濁的泡沫,——凡這些,只要一見,便無論何人一定便知道是狂犬。我自然也很知道。我立刻拿起解剖用的大洋刀。然而解剖過幾千匹強壯的獸的我的手,無論如何,竟不夠打殺這一匹小小的狂犬的力量了。我的逃路也很多,然而我卻不動的站著。這什麼緣故呢?我不知道。我不是心理學者。我不過一個解剖學者罷了。小小的可愛的狂犬於是咬了我。然而瞬息之後,這狂犬便睡在我膝上而且舔我的手。我是雖對自己的孩子,也可以說未嘗給一回接吻的。然而對於這小小的可愛的狂犬,卻接吻了多少回呵。於是從有生以來,在這時候我才想做詩。在這時候我才想試彈勖班的《夜曲》和革理喀的《春的醒》。我又為什麼先前不將美童話講給人們呢,自己覺得稀奇。抱了小小的可愛的小狗,我嗅著哥羅而死亡。唱著修貝德的《聖母頌》,……」

  寫在信上的就是這一點。但對於K氏之死,朋友們最以為不可解的是學者抱著的小狗,卻正是L兒。是朋友們先前以為給K氏的研究出奇的從速告成的那聰明的小狗L兒!……

  六

  這是數年以前的事了。我去訪問一個現在還是活著的有名的解剖學者。這學者,是從在大學的時候起便非常愛我的人。這學者所立的病院,以及他那解剖學的實驗室,幾乎都是有名到無比的。此時他靠著大的解剖台,剛剛完畢了研究。我半躺在長椅上,凝視著他的臉。那瘦削的永遠是疲勞著似的青白色的臉上,略顯出為研究時情熱所燒的微紅。這學者的研究也專門是腦髓,所以我的說話,也便自然而然的移到K解剖學者的事情上去了:——

  「要有他這樣深,又有他這樣細,真實的研究的事,覺得到底是為難的。恐怕雖在兩三百年之後,也未必能有新的東西,加到他的研究上面去。他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天才。這是確的。然而將他的腦髓的研究細細調查起來,愈調查,便愈覺得在他的研究上,用了和別的解剖學者所用的種類不同的材料。」

  「材料?」

  「材料呵。」我詫異的看著他的臉。

  學者謎似的笑了,我又詫異的看著他的臉。解剖學者低聲說:

  「K是確鑿為了實驗,至少解剖了兩個活的人,確鑿。你聽到過K的兒子和夫人的事了罷?」

  「有的,從父親那裡聽到過孩子還小就不見,此後不久夫人也走了,是罷?」

  「就是……」他自言自語似的說:「至少兩個。……」

  我默默的又凝視著他的臉。學者並不對誰,但接著說:

  「現在的社會上,為了土地和商業的利益,為了政治家和軍人的野心,殺死了多少萬年青的象樣的人,毫不以為怎樣。然而為人類為人間的幸福,為拚命勞作的科學者的實驗,卻不許殺死一個低能兒。這是現代的人道。這是我們自以為榮的二十世紀的文明。……」

  學者拿著洋刀嘲弄的笑,而且激昂的站起,無意識似的鎖了實驗室的門。

  「便是現在稱為模範的人們,對於爭利益,爭權力,爭女人,因而殺人,因而犯罪的事,也以為不算什麼一回事。然而為了科學者的進步,為了人類的幸福,卻不能殺死一個白痴。這是現代文明人的道德。」他說,那眼裡燒著狂熱的光,那拿在手裡的洋刀,在我眼前古怪的閃爍。

  沒有逃的路。然而我也未嘗想逃走,只是無意識的半本能的用雙手掩了自己的頭:——

  「我是不要緊的,如果是為人類……。然而倘不更好的做……。不給一個別人知道,也不給警察那邊知道,……」

  科學者忽然平靜了。他那眼睛裡,已經可以看見還在大學時代的,愛重我的懇切的表情。他放下洋刀,象平常一樣的抱我了。

  「我說了笑話呵。懂得?」

  「自然懂得。……」

  「再會。」學者開了門,一面和我握手說。

  「然而,」我在自己的手裡接受了他的手,用力的握著說。「如果是為人類,我是什麼時候都可以的。有必要時,倘若秘密的通知我……。因為我是不要緊的,象那小狗一樣……,但不要給一個人知道,要秘密。……」

  一回家,我便徑走進父親的實驗室里去。

  「父親。K解剖學者的孩子和夫人,究竟是怎麼的?」

  「K的孩子和夫人?」父親吃驚的凝視著我的臉。「就是向來說過,都不見了。」

  「單是如此麼?」

  「就是如此。」

  「然而調查起那人的研究來,不是說至少也有兩個活的人,用在實驗上麼?」

  「哼,這是那個科學者的話罷。你可曾問過他,他為了一樣的事,自己親手殺了多少人?」

  「那結果是怎麼了呢?」我什麼都不懂了,看著父親的臉。

  「凡是胡塗東西,即使設立了很大的病院,為了實驗殺死了幾百個病人也一點沒有功用的。然而在天才,有白鼠就盡夠了。所謂科學因材料而進步之類的話,正是那一流人的話。」

  「但是,父親,你可有K先生並不殺掉自己的兒子的確鑿的證據麼?」

  「有的。有著萬無可疑的確鑿的證據的。」

  「那證據是?」

  父親異樣的看定了我的臉。我無意識的用兩手抱了自己的頭。這裡有一條從前額到後頭部的可怕的傷痕,我在這時候方才覺著了。

  「父親!說是K先生的兒子就是我麼?還有那科學者,就是我的堂兄麼?」

  「我什麼也沒有說。我豈不是並不開口麼?」

  「父親,這是誑的!什麼時候,父親不是曾經自己想親手解剖過我麼?」

  「這也說不定。……」父親轉過臉去,自言自語似的說。

  我看看這情形,永遠永遠的茫然的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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