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小的死
2024-09-26 05:58:48
作者: 魯迅
一
這是溫暖的暢快的春天。太陽從東到西,自由的旅行在很高的青空上,時時有美麗的雲片,滑澤的在青色的空中輕輕地流走,宛然是通過那青蔥平靜的海上的桃色的船。雲雀似乎想追上他,唱著什麼高興的歌,只是高,只是高,高到看不見的,屢次屢次的飛上去。造在街的盡頭的病院是幽靜了。病院的花園,看著花園裡的花的病人,一切都幽靜。在那病院裡,進了特別室,等候著「死」的來訪的,有一個富家的哥兒。為要使哥兒不冷靜,那旁邊,瞢騰著一匹大的聖褒那的馴良的狗。籠子裡,是可愛的金絲雀的一對,唱給聽很美的歌。種在盆里的艷麗的花,也滿開在屋子裡。從對面的病室中間,也似乎為要使哥兒不冷靜,有一個勞動者的孩子不斷的送給他溫和的微笑。那勞動者的孩子,也一樣是等候著「死」的來訪的一個人。他從出世以來,似乎已經等侯著「死」的來訪的了。而且無論什麼時候,無論是還吸著多病的母親的乳汁的時候,長大起來能夠幫助母親了的時候,後來又到那父親在那裡作工的工廠里去作工的時候。無論什麼時候,他都等候著「死」的來訪。凡有看見他的人,幾乎無不心裡想:「死」怎麼不早到這孩子這裡去呢?不知為什麼遲延著的。
然而這孩子在自己的屋子裡,卻不能看見為要使他不冷靜,坐在身邊的聖褒那的馴良的狗,關在籠中的可愛的金絲雀,種在盆里的美麗的花。然而這勞動者的孩子,一看見那從病室的窗間,也如自己一樣,眺望著從東到西,自由的旅行著的光明的太陽,和船一般輕輕地走過青空的,美的桃色的雲的模樣的富家的哥兒,都感著了兄弟似的溫暖的愛和親密的心了。於是哥兒的狗,和金絲雀,和盆花,他仿佛也就是自己的所有了。他已經有這樣的愛哥兒,而且覺得和哥兒有這樣的親密了。
二
酣醉於春的香,「死」靜靜的在病院裡彷徨的走,雪白的面紗里藏了臉,而且揮著銀的鉤刀……
「都死呵。一切是,因為死,所以生下來的。小的,老的,美的,丑的,愛的,被愛的,窮的和富的,賢的和愚的,以至於國王,非人,都死呵。在我這裡才是無差別。我才是無政府主義者。我才是平等的主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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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是為死而開的。鳥是為死而唱的。人是為死而呼吸的。痛快哉。嗚呼痛快哉。我喜歡破壞,因為我是壯快的。」
絮絮叨叨的微語著,那「死」靜靜的走。雪白的面紗里藏了臉,而且揮著銀的鉤刀……
然而誰也沒有聽到「死」的聲音。因為仿佛要追上那船似的渡過蒼空的桃色的雲去,驀地里騰起來的雲雀的爽朗的歌,以及溫柔的春風,和夾著秘密的低聲的言語的美的花氣息,「死」的話便誰也沒有聽到了。
「死」靜靜的進了勞動者的孩子的屋子裡,然而孩子正看著蒼空的顏色,不覺得「死」的近來。
「喂喂,小子。茫然是不行的。你已經非死不可了。」
孩子詫異似的凝視了遮著面紗的臉。
「說我死,莫非我歷來是活著的麼?」
「什麼?你連自己歷來活著的事都不知道麼?」
「一點沒有知道。單是今天,不知怎的略有一些疑心,覺得我莫非竟是括著……」
「鈍東西。所以我說,勞動者這一流最討厭。無論活著,無論死掉,似乎都以為是一樣的事。是全不知道活著的價值的。即便取了這類東西的性命,也毫沒有什麼有趣!」自己對自己一般的嘮叨著,於是又對孩子道:「喂,小子。你的性命再給延長一點罷,但得將你那最愛的朋友的性命讓給我,好麼?」
「朋友的性命?」孩子詫異的凝視著白面紗的臉。
「唔,是的,就是那哥兒的性命。」那「死」用了銀閃閃的鉤刀的尖子,指著靠了窗口正在眺望那蒼空的顏色的富家的哥兒。
「哥兒的性命是哥兒的性命。我不知道。怎麼能由我讓給呢。」
「不要講什麼呆道理!凡有你所愛的東西的性命,是都在你的手裡的,只要說將這讓給我,就夠了。」
孩子很疑心的看定了那臉。
「這真麼?我所愛的東西的性命,都屬於我的?」
「是的。趕快些,說道讓給!」
勞動者的孩子靜靜的笑了。
「還有比勞動者這類東西更討厭的麼!無禮已極的東西。」
「死」粗暴的揮著銀鉤刀。勞動者的孩子又笑了。
「我這才仿佛有些覺得自己是活著。高興呵,高興呵。所以笑著的。」
「算了算了!快將那哥兒的性命讓給我罷!」
「不行。所愛的東西的性命倘若在我手中,那麼,這並非為了交給『死』卻為了防禦『死』的罷。」
「專說隨意的呆道理的東西!所以我說,我最討厭的是勞動者。喂,小子,沒有遲疑的時候了。將朋友的生命讓給我呢,還是自己死呢,是兩中揀一的了。」
「我自己死。」一面說,勞動者的孩子坦然的笑了。
「看來還沒有懂得生命的價值哩。鈍物!」獨語著,「死」便焦躁起來,團團的揮著銀鉤刀。
「好罷好罷。朋友的性命怎麼都可以,那就將那聖褒那的狗的性命讓給我罷。」
「不不,不讓的。給『死』是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什麼都不讓的。」
「鈍東西!那個金絲雀的性命怎麼樣?」
「便是金絲雀的性命也不行。」
「花的性命該可以罷?」
「這也不行。」
「鈍東西呀!自己的生命的價值,竟絲毫不知道。所以我說,勞動者這一流東西,我是最討厭的!」嫌惡似的獨語著,又向了孩子粗莽的說道:「喂,小子,預備著死罷。」
「死」靜靜的走出房外去了。勞動者的孩子還是笑。
「唉唉,愉快呵!唉唉,愉快呵!我活著,這才分明的知道是活著了。比什麼都更強的感到這個了。愉快呵,愉快呵。」
勞動者的孩子獨自高興著。
三
「死」靜靜的走進富家的哥兒的屋子裡去了。然而誰也沒有覺到這,都酣醉於懶散的快活,輾轉於酣美的現實之中了。金絲雀正將從父母那裡聽來的遠地里的熱帶的島的傳說,講給朋友聖褒那的狗。那狗一面聽,一面計畫著,想用尾巴去打殺那些纏繞不休的蒼蠅。對了種在盆里的花,春風暗暗地低語著蜜一般甜的說話。哥兒是正在眺望那宛如滑走於青的海上的輕舟似的,輕輕地流過大空的美麗的桃色的雲。「死」站在他的近旁,沉鈿鈿的說話了。
「喂,哥兒!茫然是不行的。你已經非死不可了。」
因為病,成了青白色的哥兒的瘦小的臉,於是顯了純青。
「饒了我罷。再少許,很少許,放我活著罷。放我到看不見了那美麗的雲的時候,那滿著慈愛的太陽完全下去了的時候。」
「不要說任意的話。便是我這邊,也不是任意的做的。」
「但是,但是,再少許。到那雲雀落在樹叢里為止。到那金絲雀的歌唱完了為止。請原諒,真是再少許……」
「你肯讓給我那花的性命的罷?你所愛的東西的性命,是都在你手裡的。給你的性命挨到雲雀飛下來,但你肯將花的性命讓給我麼?」
「行,讓給你。」
「還有那金絲雀的性命呢?」
「行的。」
「還有那聖褒那的狗的性命呢?」
哥兒淒涼的凝視了包著白的面紗的臉。
「不是遲疑的時候了。死已經逼緊了。將聖褒那的狗的性命也讓給我麼?你所愛的東西的性命,都在你手裡……。」
「行,讓給你罷!」
「還有,那個你的朋友的性命——」
哥兒全然青色,顯著苦痛的表情,要窺探那藏在面紗中間的「死」的臉似的,目不轉睛的看。
「倘這樣,我便給你延長性命,一直到看不見了那桃色的云為止罷。到那光明的太陽沉下去了為止。」
「行,讓給你!」
「死」靜靜的走出屋外去了。但哥兒卻將那青白的臉,深深的埋在枕中,永久的永久的嗚嗚咽咽的啼哭著。
四
第二日,一個體面的葬儀舉行了。蓋著黑的喪絹的體面的靈柩上,有親戚朋友們送來的許多花,看起來也就很美的裝飾著。然而那些花是已經並不活著的了。許許多多的朋友們,都穿了美麗的衣裝,悲哀的來送這靈柩。這是富家的哥兒的葬儀。
同時候,住在哥兒對面的房子裡的,那勞動者的孩子的葬儀也舉行了。小使兩三個,將他的身體裝進箱子裡,運到不知那裡去了。象是來送模樣的人,什麼地方都沒有。只有一個,遮著白的面紗的年青的看護婦,送這棺材到了病院的門口,而且從面紗下,不斷的流下美的淚滴來。棺材漸漸的將要不見了的時候,看護婦決心似的說:
「我也去,我也非去不可。真理在那裡。」她說著,靜靜的向著貧民窟走去了。
有誰目送著她,低聲說:
「死似的,罩著白的面紗,而且看去似乎手裡拿著銀鉤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