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怪的貓

2024-09-26 05:58:46 作者: 魯迅

  我願意忘卻了那一日。

  不知道有怎樣的願意忘卻了那一日呵。

  本章節來源於𝙗𝙖𝙣𝙭𝙞𝙖𝙗𝙖.𝙘𝙤𝙢

  然而忘不掉。

  那是最末的一日。

  外面是寂寞而且寒冷。然而那一日的我的心,比起外面的寒冷來,不知道要冷幾倍;比起外面的寂寞來,也不知道要寂寞幾倍了。雖然並沒有測量心的寂寞和寒冷的器械。……

  我坐在火盆的旁邊,惘然的想著。火盆的火焰里,朦朧的燒著留在我這裡的戀戀的夢和美麗的希望。忽然,不知從那裡來,虎兒跳到了,(虎兒是這家裡養著的雄貓的名字。)便倒在我膝上,將我的膝,用四條腳緊緊的抱著似的發著抖。我正在想:這是怎麼一回事呢?虎兒便用了輕微的聲音說出話來:

  「哥兒。

  唯一的親愛的哥兒。

  唯一的愛我的哥兒。」

  虎兒還想要說些什麼的,但說了這話之後,似乎再不能說下去了。他的聲音斷絕了。

  我心裡想:「唉,又是夢麼?夢是盡夠了。然而事實卻尤其盡夠哩。」可是毫不動彈,先前一般的坐著。於是虎兒的話接下去了:

  「哥兒。我是已經不行了。對於一切,全都悲觀了。」

  這時候,我想說:

  「說什麼不安分的話。我自己,其實是早就悲觀了的,然而並不說。」但覺得虎兒有些可憐,連這也不說了。

  虎兒又說他的話:

  「主人,使女,廚子,因為我不捉老鼠,都說我是懶惰者!然而我並非懶惰,所以不捉老鼠的。我已經不能捉老鼠了。我已經沒有了捉老鼠的元氣了。也並非是指爪和牙齒沒了力。是在這——虎兒說著,拍他自己的胸脯——這心裡沒有了捉老鼠的力量了。因為我不捉老鼠,老鼠便在店裡,倉庫里,任意的弄破米袋,咬麵包,偷點心。近日裡,聽說將太太寶藏著的克魯巴金的《麵包的掠奪》這一部書都啃了。主人和使女和廚子都說這是老鼠的胡鬧。然而這並不是老鼠的胡鬧。老鼠是餓著,全然餓著。不這樣,老鼠便活不下去了。哥兒,請你懂得我的心,——看我的真心的裡面罷」。

  虎兒用了頗為激昂的口吻說完話,便仿佛要催促我的理解似的,將尖利的指爪抓著我的膝。

  「痛!好不安分的貓呵。小聰明的。便是老鼠沒有食物,飢餓著,也不是什麼一個要慷慨激昂的問題呵。便在人間,俄國、德國、奧國這些地方,有一億幾千萬的人們在那裡挨餓,然而我們不是漠不相關麼?況且那些宣傳臭的病症之類的鼠輩受著餓,這倒是謝天謝地的事哩。」我很想這樣的對他說,但在我也沒有說出這些話來的元氣了。

  「因為我不捉老鼠,主人說不應該再給我吃飯。」這是哥兒也很知道的罷。哥兒,說著這些話的我,也正餓著呢。肚子空空,沒有法想。倘使終於熬不下去,隨便的拿一點什麼食物,便立刻說是『嚇,貓偷東西了,』大家都喧嚷起來。假使沒有哥兒,我怕是早就餓死了罷。然而哥兒,我的肚子也仍然是空空的。雖然這麼說,我卻也沒有全變成野貓的元氣。唉唉,我不行了……

  主人和使女和廚子以為不給我飯吃,我便會捉老鼠,然而這是不行的。因為這心底里,想捉老鼠的一種要緊的元氣已經消失了。唉唉,我已經不行。我是『古怪貓』了。倘是人,就叫作古怪人的罷。」

  這時候,我想這樣的對他說:

  「唔,客氣一點,也許說是古怪人罷,但通常確叫作低能或是白痴!只給這樣的稱呼的。」然而在我也沒有說出這話來的元氣了。

  「有一天,我坐在倉間裡,等候著老鼠來偷米。老鼠終於來到了。都口口聲聲叫著:

  『米!米!米!』

  的來到,成了山的來到了。我就動手做。我咬而又咬,不知道咬殺了幾百,幾千,幾萬的老鼠。然而愈咬殺,且不必說想減少,卻反而逐漸的增加起來。大鼠、小鼠、黑鼠、灰鼠、公鼠、母鼠、老鼠、幼鼠、親鼠、子鼠,這都口口聲聲的說著一個題目似的,叫喚著:

  『米!米!米!』

  重重迭迭的來到了。那連串,想不到什麼時候才會完。從宇宙創成以來的老鼠不必說,此後還要生出來罷。仿佛是無限大的鼠,一時全都出來了的一般。而個個都用了更可怕的執拗的聲音,不斷的叫著:

  『米!米!米!』

  我聽著這種聲音的時候,覺得自己的心情有些異樣了。而且本以為只是老鼠們的叫聲;卻在這叫聲里,似乎也夾著我輩貓的叫喚的聲音了。阿,這貓鼠聲音卻漸漸的高大起來。什麼時候之間,老鼠的聲音已經消沉下去,只聽得貓的聲音卻囂囂的響:

  『米!米!米!』

  這正是貓的聲音。我覺得害怕,失了神逃走了。我伏在暗的角落裡,不住的不住的索索的抖。

  『米!米!米!』

  這樣叫的貓的聲音,在我的耳中,不住的不住的只是叫喚著。

  從此以後,我不知道抖了幾小時,幾日夜,幾個月呵,我從這時候起便不行了。幾成了古怪貓了。

  這時候,我於『老鼠是我的可愛的可同情的兄弟,這一件事,這才微微的有些懂得了。

  我從這時候起,便沒有了捉老鼠的元氣,而且不能不隨意的暗地裡取一點食物了。

  不能不隨意暗地裡取一點食物的時候,這時候,『老鼠是我的真的兄弟』這一節,這才懂得更分明。至於此後的事,則是我的朋友們,便是最親愛的朋友們,只要看見我,也便說是古怪貓,是瘋貓,立刻逃走了的。不但這樣,主人和使女和廚子,昨天也看出了我是發了瘋。而且主人說要勒死我,勒死之類,我是不情願的。

  哥兒。唯一的愛我的哥兒。去買一點嗎啡,給我靜靜的睡去罷。你要可憐我。」

  虎兒的話是很長。而且虎兒仿佛是想要我切實的記取似的,又將指爪抓在我膝上。

  「唷,痛呵,」我叫喊說。我才回復了意識,我的膝上,是用了四條腳緊緊的抱著膝髁似的虎兒,索索的發著抖。我半在夢裡,靜靜的摩著他的脊樑。火盆的火全熄了。留在我這裡的戀戀的夢和美麗的希望,也和這火焰一同灰色的崩潰了。

  正在這時候,父親仿佛要偷竊什麼似的,悄悄的走進屋裡來。父親不出聲的踮著腳尖,走轉到我的背後,於是突然撲進來,用口袋罩住了虎兒。

  「呀,捉住了捉住了。畜生。究竟也捉住了。」

  我驚駭到要直跳起來。

  「父親,這,這是怎的?」我咳嗽著,一面問。

  「這畜生瘋了。發瘋了。倒還沒有抓了你。昨天,帶著到貓的醫生那裡去,說是這已經發了瘋,不早早殺卻,是危險的。」

  「那麼,弄死麼?」

  「唔唔,自然,昨天本就想弄死,但是這東西很狡獪,巧巧的逃脫了,大家都擔心著,沒有法子想。」

  仿佛是這樣瞭然的事,沒有這樣的仔細說明的必要似的,父親便出去了。貓想逃出口袋去,掙扎著嗥叫。然而是異樣的無力而且淒涼的聲音。

  我跑開去,抓住了父親正要拿出去的貓的口袋,而且說。

  「等一等!」

  「什麼?」

  「可是,豈不太可憐麼?」

  「什麼可憐?不是發了瘋的貓麼?」

  「不要這樣說,父親,懇求你,饒了他罷。」

  「胡說!」

  「那麼,單不要打殺罷。聽我去弄他死。因為我會去買了嗎啡來,悄悄的弄死他的。」

  父親目不轉睛的看定了我的臉。

  「感情的低能兒。說瘋貓可憐……這白痴東西。」

  「父親,請聽我……」

  「呆子!」

  父親的緊捏的拳頭。從旁邊拍的飛到我的臉上了。

  父親便這樣的出走了。

  這時候,我覺得自己有些古怪了。這回並非夢中,卻實際聽得貓的聲音不住的這樣說:

  「哥兒,哥兒,救救罷。救救罷。」

  而且在這聲音里,漸漸的加上了別的貓和老鼠的聲音,於是這便成了可怕的淒涼的合奏:

  「哥兒呵。我們在受餓。我們在被殺。」

  「哥兒呵,哥兒,救救罷!」

  他們的叫聲漸漸的廓大開去,漸漸的強大起來了。

  我掩住了耳朵,但是他們的叫聲,是並非掩了耳朵便可以防止的;響徹了身體的全部里;有一種強率,一直瑟瑟的響到指尖。數目也增多,聲音也增大了。從宇宙創成以來生下來的一切鼠,一切貓,還有此後將要生下來的那無限的子孫,都想來增強這叫喚,增大這聲音。我是什麼也不知道,全然成了什麼也不知道了。在這漆黑的旋渦的世上,只有一件,只一件。

  「我已經不行了!」

  的事,卻分明知道,宛然是成了雪白的浮雕。

  「米!米!米!」

  「哥兒,哥兒,救救罷。我們在挨餓!我們在被殺!哥兒,哥兒,救救罷!」

  「喂,姊兒呵」

  「姊兒。」

  我半在夢中的大聲的叫。使女從門口露出臉來:

  「什麼事呢?」

  「來一來,」

  「有什麼事呢?」使女走進三四步,顯了異樣的臉色說。

  「再近一點,近一點,這裡……」

  「哥兒,你怎麼了?」

  我帖著伊的耳朵說:「姊兒,給我買一點嗎啡來。」

  使女出了驚:「阿呀你,要嗎啡做什麼呢?」

  「不,我不行了。我是低能,是白痴。我發瘋了。」

  使女的臉色蒼白了:「阿阿,這嚇人,哥兒,哥兒。這真是,問你怎麼!……哥兒。」

  「姊兒。我是……以為貓,老鼠,你們使女,全都是兄弟。而且不但是這樣想,是這樣的感著的,很強烈的這樣的感著的。以為貓和老鼠和你們使女,全都是我的可同情可愛的兄弟……」

  我的聲音顫動了。

  使女不說話,看著我的臉。

  那眼裡是眼淚發著光。

  我願意忘卻了那一日。

  不知道有怎樣的願意忘卻了那一日呵。

  然而……

  然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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