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的夢
2024-09-26 05:58:43
作者: 魯迅
一
很遠的很遠的,從這裡看不見的山奧里,有一個大的美麗的鏡一般通明的池塘。這四近,是極其幽靜而且淒清,愛在便利地方過活的輕薄的人們,毫不來露一點臉。只有親愛自然的畫家和失了戀而離開都會的蒼白的青年,有時到這裡來,從那眼淚似的發閃的花,接吻似的甘甜的小鳥的歌曲里,接受了不可見的神明的手所給與的慰藉,歡悅他們的心。但在近時,畫家以為這山的自然,不如自己的畫室美,這美麗的通明的池,還不如做畫范的姑娘的可愛了,所以便捲起畫布來,回到東邊的都市去:還有失了戀的蒼白臉色的青年,也因為想用了猛烈的市街的燈火和香氣極強的酒的沉醉,來忘卻他靈魂底里的悲哀,便回到西邊的港里去,因此這池邊便看不見一些人影子了。
然而一到春天,卻因為鳥獸和昆蟲,這池塘很熱鬧。
有一年的春天,這池塘曾經有過格外好看的事。黃的睡蓮,紅的白的蓮花,在平靜的水面上,仿佛是展開了不動的夢似的,開得極美的浮著。蓮花的妖女也因為再沒有捉拿伊嘲笑伊的人類在這裡了,便放心的出現,在透明的水裡和金魚游嬉,在花朵上和蝴蝶休息,給尋蜜的蜜蜂去幫忙。便是深夜中,妖精也在無所不照的月光底下,或者舞著歡喜的舞蹈,或者和火螢競走著遊戲。這樣的美的東西們都在一處,所以火螢、蛙、蝴蝶、禽鳥,都給這美所陶醉了,而做著春夜的夢。金魚的遊戲,鳥的歌,蝴蝶的舞,凡有一切,都因此美起來了。
二
有一晚上,溫和的晚上,一個有著金剛石一般發光的翅子的美的火螢,慢慢的在池旁邊飛舞。因為月光照著的池,太富於詩趣了,火螢便不知不覺的到了這池的中央。在這裡,對著映在池中的美的月影,只是不倦的看。到後來,他覺到自己的翅子已經廢乏了。
「快回到花的臥室去罷。」火螢這樣說,想飛向岸這一面去。然而略略一飛,他便知道了自己已沒有到岸的氣力。
「唉唉,傷心!這樣的詩的晚上,這樣的又靜又美的地方,而我非死不可麼?」他說著,再一看自己的周圍。他的上面,罩著一片裝飾著輝煌的月和閃爍的星的深遠無限的太空,他的下面,在幽靜透明的池塘里,也展開著一片深遠無限的太空,飾著閃爍的星和輝煌的月。上上下下,除了深遠無限的太空之外,這之外,再看不見一些別樣的東西。
「美麗的星,深遠無限的天空,美的月,美的世界!告別了!」螢這樣說,收了翅子,要落到水裡去。
這時候,忽然從深的池塘里,現出一匹小小的金魚來。這在火螢,仿佛是從無限的太空的深處飛來一個身穿金氅的天使了。
「螢君,怎樣了?」金魚柔和的問說。
「我疲乏了!我已經沒有飛到岸上的力量。所以只好離開了這美的世界。沒有力,仿佛便沒有活在這世界上的權利似的。」火螢吃了一驚,這樣答。
「不不,沒有這等事!」金魚的和婉的聲音,在平靜的水面上造成波紋,擴大開去了。「說翅子的筋肉上沒有力就應該死,是再沒有比這更其糊塗的話了。感情的優麗,物的美,便都是世界的力。在許多優麗的和美的裡面,說筋肉的力算最小,也無所不可的。趕緊到我的脊樑上來罷。你一面歇歇力,我就送你到岸邊去。」
因為金魚說得這樣的懇切,火螢紅了臉,說道:
「那就勞駕了。」他便坐在金魚的脊樑上。
金魚徑向岸這一面泳過去。在途中的時候,金魚忍著劇烈的羞愧,用了微細的聲音說。
「我每晚上看著你飛。並且想,怎樣的能夠和你做朋友才好。象你這樣美的,池裡面並沒有。」於是置身無所似的,暗地裡漏出嘆息來。
「我也常常看你在水裡面游泳。」螢這樣說。「而且一看見,我的心裡便總覺得寂寞起來了。象你這樣優美的姑娘,在飛行空中的一夥里是沒有……」說到這裡,螢的聲音便中止了。
這晚上,螢和金魚的話只是這一點,但從這時候起,金魚和火螢便每晚上都會見了,每晚上。他們一同在池塘里往來,一同在水邊的蘆葦里休息,金魚對螢講些池中的事,螢對金魚講些山上的事。而且兩個都做著春夜的夢。
有一晚,蓮花的妖女和山的精靈將蓮葉當了船,在這上面遊戲。這時候,金魚和火螢正散步,恰巧走過了這地方。蓮花的妖女看見了,伊道:
「象那火螢的翅子這樣美的,世界上可是沒有呵。」
「優麗如那金魚的鱗的,在那裡都沒有見過。」然而山的精靈說。
妖女又道:「倘使你也如那火螢一般,有著美的翅子,你不知要顯得怎樣的美哩。」
精靈也道:「倘將那美的魚鱗做了冠,戴在你的頭上,那便無論在池裡或山里,未必再有象你這樣美的妖女了。」
「我便在夢中,也只看見美的事。」
「我也是無論睡著或醒著,都只想著美的事。」
這晚上,他們的話只是這一點。
有一晚,從池的左近的別墅里,走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公爵的小姐來。左手拿一個華麗的綠絹做的小小的螢籠,右手裡是捕螢的兜網,走到池塘的近旁。
從小路上,走出一個十三四歲的百姓的男孩子來了。左手拿一個小小的金魚缽,右手是釣魚的竿子,到池這面來。小姐一看見他,略略行一個禮,說:
「我是這裡的公爵的女兒。」
「我是公府對門的百姓的兒子。」男孩子這樣答。
「我坐在家裡的廊下的時候,男孩子便常常來走過我們的庭園。」小姐這樣說。
「我坐在家裡的廊下的時候,女孩子便總在庭園裡散步。」男孩子這樣說。
「我最討厭男孩子。」
「便是我,也並不喜歡女孩兒。」
「男孩子總是用些下等的話,做些粗滷的事,毫不知道規矩和禮儀。」
「女孩兒總是裝著瞌睡似的臉,而且用了吞吞吐吐的句子,說些夢話一般的話,全不知道說的是甚麼東西。」
「男孩子總想著打架和吵鬧。這我頂犯厭。」
「女孩兒總是想著衣服和首飾和香粉的事。所以我更嫌憎。比什麼都嫌憎。」
公爵的小姐和百姓的兒子,在平靜的池邊的綠樹陰下,爭鬧的沒有完。聚在這裡的蝴蝶、蜜蜂和小禽鳥。全吃了驚,仿佛說是人類的孩子們可以這樣爭鬧似的,從枝上和樹葉間,詫異的只對著兩人看。
「男孩子總是衣服稀破,說到臉便漆黑,手腳也髒,而且有著異樣的氣味,好看的地方是一點也沒有的。」小姐又開始說。
「便是女孩兒,也少穿衣服,臉是蒼白的,手腳又細弱,全象一個死屍。」男孩子也回報說。
「我想,與其看男孩子,遠不如看那美的火螢兒好。」
「我呢,與其看死屍似的女孩兒,倒不如看那美麗的金魚好得多。」
「我一見男孩子,總想踢他幾腳。」
「我呢,倘看見女孩兒,就想給伊幾拳,按捺不得。」
兩人的話在這裡間斷了。近旁的樹上,寒蟬象是驀然記得了似的,大聲的叫起來了。
「我想將這火螢籠,放到南檐下,那園牆的低矮的地方去。」停了片時,小姐說。「再見!」
「再見!」男孩子回答說:「我想將這金魚缽,放在北檐下的,那沒有牆的地方去。」
「實在是失禮了。」
「那裡話,只是我失了禮。」
兩人這樣說著,行了禮,女孩兒向右,男孩子向左,分道走散了。
這晚上,伊和他的話,只是這一點。
三
從那一晚起,有著最美的金剛石一般發光的翅子的螢,便關在籠中,掛在公爵的別墅的南檐下(園牆低的廊沿下)。而且他所愛的最美的金魚,也裝在金魚缽子裡,放在對面的百姓家的北檐下(那沒有牆的廊沿下)了。螢和金魚的悲哀,恐怕是無論用筆或用話,都未必表達得出來的。
然而,那山的精靈,聽了他們的話,卻非常忙碌了。夜一深,百姓家裡寂靜了的時候,他便暗暗的跑到廊下來。
「金魚君,真是出了不可收拾的事了。」山精這樣悽然的低聲說,「況且你也未必知道罷,你的親愛的螢,關在籠子裡,掛在對門的宅子裡面了。」
金魚為了極深的悲哀,單是用頭撞著缽的口。精靈重複說:
「假如給螢得了自由,你怎樣報答我呢?」
金魚回覆說:「我這裡,除了生命——悲慘的生命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了,倘使為火螢得自由計,這生命也有一點什麼用,便無論何時都可以心悅誠服的奉獻的。」
「生命這些是不要的!」山精慌忙打斷了金魚的話。「但將你那美麗的鱗給了我罷。倘這樣,我便為螢的自由盡力去。」
「趕快拿去!」金魚浮上水面來了。「倘若這鱗,和我的親愛者的自由有關係,我是連最後的一片也不惜的。趕快,不留一片的取了去。因為我希望著自己的親愛者,早早的完全的得到原來的自由哩。」
山精全取了美的麟,說道:「金魚君,切勿灰心。我還要想些救你的方法哩。」於是便向對面的宅里走。但金魚卻失了神,石塊一般沉到缽底下去了。
百姓的兒子,因為這低微的聲音,忽然張開眼。
「廊沿下,有誰說話似的。」他說著,慌忙起身,走出檐下看。然而這裡已經沒有人。只一個小小的誰的影,經過了公爵的別墅的牆根下。向缽子裡一望,這中間抖著批了鱗片的金魚。
「畜生!可惡!」男孩子憤怒的這樣叫。
這其間,山精到了公爵別墅的南邊的廊下了。
「螢君,真是出了不可收拾的事了。」他小心著提在手裡的裝著魚鱗的袋,一面說,「你也許已經知道了罷,你的親愛的金魚也在對面的廊沿下,裝在缽子裡了。」
然而螢因為非常之痛心,說不出一句話。只用兩腳按住胸膛,將金剛石一般發光的翅子來遮了淒涼的臉。山精重複說:
「假如我使金魚自由了,送回池裡去,你怎樣報答我呢?」
螢回答說:「我的生命,——這充滿了苦辛的夢的生命之外,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為金魚謀自由,這生命倘也有什麼用,就請即刻拿去罷。」
「生命這些是不要的。」精靈這樣說。「但是將你那金剛石一般發光的美的翅子,給了我就是。」
「你,」螢的悲哀的眼裡,略有些非難之色了。「你要我的翅子麼?」
「是的。要你那美的,金剛石一般發光的翅子。」山精沒有去看螢的臉。
「可以。請拿去!」螢的微細的聲音,臨末卻是聽不分明了。這瞬間,山精已經開了籠,取去了螢的美麗的翅子。
公爵的小姐正在這時候醒來了。
「的確有誰在廊下呢。」伊說著,慢慢的起來,向廊下望出去,在那裡並沒有人,只一個異樣的影子走向園牆對面的百姓家去了。小姐趕緊走出廊下來看,螢籠里躺著沒有翅子的火螢。
「阿,太難了,將火螢弄成這模樣!」一面說,小姐哭起來了。
這晚上,只是這一點事。
太陽快要下去了。被照著那離別的光,池塘是仿佛為熱情所燃燒似的晃耀。一切都寂靜。只聽得小鳥的狡獪的饒舌和歸巢太遲了的蜜蜂的羽聲。睡蓮也受了親昵的太陽的接吻,靜靜的合了瓣。
蓮葉上面,坐著取去了金剛石一般發光的翅子的螢。就在近旁歇著金魚,一半的身子出了水。
「我冷!我已經沒有活著的元氣了!」並不對誰,金魚獨自說。
「我淒涼!我的使命是在於飛的。沒有翅子,也不要生命了!」火螢這樣絮叨的說。
「但因為要救你,全給了自己的鱗,我卻毫不以為可惜的。」
「因為要你得自由,賣了自己的翅子,在我是最滿足的事。」
兩個擁抱了,最後的話是這幾句。
太陽下去了。照著這光,池塘象為熱情所燃燒似的晃耀。而且太陽下去了之後,金魚和螢的性命,也和那最後的光一同下去了。那性命,是溶在光中,上了無限的太空呢,還是溶入花香,成為輕靄而飛去了呢?這在我可是不知道了。
一切都寂靜。只有小鳥的渴睡似的叫聲,歸巢太遲了的蜜蜂的羽聲,睡蓮也已經睡了覺。
四
月亮慢慢的起來了。因為迎接這月亮,出來了許多美的螢。山的精靈們都高興,在月光底下開始了跳舞。而在他們里,最美的是有著金剛石一般的閃閃的翅子的山精。
從蓮花中,笑嘻嘻的走出妖女來了。金魚的鱗所做的,驚人的美的冠,明晃晃的戴在那頭上。妖女恭敬的對月行了禮,靜靜的遍看伊周圍;忽而在蓮葉上,看見了螢和金魚的屍體。
「諸位!趕快來!」伊發了吃驚的聲音說。欣然的跳舞著的妖精們,都停了跳舞,嚷嚷的奔來。伊指著兩個屍體道:
「那是什麼?誰殺了我的寶貝的螢和寶貝的金魚了?」
大家看了這個,都默默的不開口。
「那螢的翅子是誰拿去的呢?那金魚的鱗是誰拿去的呢?」伊仿佛悲痛似的,用手掩了臉。
「昨天的晚上,孩子們捉了他們去了。」有著螢的翅子的精靈說。「螢將那翅子給了我,金魚是給了鱗。我便救出了他們。而且那用鱗造成的冠,是明晃晃的在你的頭上。」
「唉唉,傷心呵!你是怎樣的一個殘酷者呵。我不要那樣的冠。」
「但是,若要金魚的鱗,只能從金魚身上取;要螢的翅子,只能從螢身上取。這是造不出來的。」
「你是殘酷的。你殺了他們了,」妖女這樣說,並且哭起來了。
「我沒有殺他們。那螢和金魚,是並非一沒有翅子和鱗,便非死不可的。我沒有翅子的時候,也活著;你沒有鱗,豈非也並不死掉麼。那兩個是自己死的。」
山精靜靜的剖白,但妖女沒有從臉上除下伊的手來。
「我厭了這世界了。有所要,便不得不從別個那裡取。一要鱗,便須從金魚身上取。我有所得,對手便不能不有所損了。唉唉,好傷心的世界呵!」伊這樣說著,進了蓮花里。
妖精們兩兩的配著,開始了悲哀的舞蹈。只有有著螢的金剛石一般的翅子的山精,獨自一個坐在寂寞的池的石上。
「造這世界的小子,是怎樣的吝嗇的東西呵。螢的翅子和金魚的鱗,都略略多造些,豈不便好!在偌大的世界上,那有這樣儉約的必要呢!」他惘然的絮叨著說。
公爵的小姐左手提著螢籠,右手拿了捕螢的網,靜靜的走到池邊來。從小路上,百姓的兒子左拿金魚缽,右拿釣竿,也靜靜的走出樹林來了。
小姐謙恭的行過禮,說道:「我最討厭百姓的男孩子。」
男孩子也謙恭的行過禮,說道:「便是我,也並不喜歡什麼貴族的姑娘呢。」
「百姓的男孩子不但是衣服破,手腳髒,連心也殘酷。」貴族的小姐說。
「貴族的小姐是只有衣服好看,那心的污穢;卻沒有東西可比了,我想。」百姓的兒子說。
「昨夜裡,取去了我那捉住的火螢的翅子的是,總該是百姓的兒子罷。」
「昨夜裡,將我的捉住的那美的金魚的鱗,統統取去了的,一定是貴族的小姐了。」
「倘知道那取去了我的火螢的翅子的百姓的兒子是誰,我很想給這孩子一頓嘴巴。」
「我倘知道了拿去金魚的鱗的貴族的姑娘是那一個,就很想敲殺了這姑娘。」
然而兩人最後說。
「這回卻打算將這螢籠,擱到那有著高牆的南邊的客廳的窗間去。」
「我這回要將金魚缽放在北邊的有著舊扶闌的屋子的窗下去了。」
「再會!」
「再會!」
「實在失禮了。」
「好說好說,倒是我失了禮。」
他們略略行過禮,一個向右,一個向左,分了道回去了。
公爵的小姐靜靜的在池邊走,看見了坐在大石上的小精靈。
「阿阿。那就是,乳母時常講起的僬僥人兒了。」伊說著,竭力的不出聲的走上石塊去,想捉這精靈。其間腳一滑,伊便和山精都落在池子裡。
「救人!」小姐吃了驚,高聲的叫,山精也很吃嚇,便用了暗號,向池的王送了一個求救的通知。
正同時,那隔岸的百姓的兒子,也看見了坐在蓮花上的妖女了。那妖女,有一頂用很美的魚鱗所做的冠,戴在伊頭上。
「阿阿,那就是,母親喜歡講的池的妖女罷。」他這樣說,偷偷的走近花叢里,趕快的伸出手去,想拗那花,因為太急逮了,失卻平均,便落在池裡面了,他慌忙叫道:
「救人!」
「快來救!」妖女也發一個通知池的公主的暗號。
不到一分時,池的王便從深處上來了,而且不到一分時,公爵的女兒,精靈,百姓的兒子,妖女,都從王的魔力之杖救了命。而且都站在王的面前了。
「在這樣靜的地方,在這樣靜的夜裡,誰想要胡鬧呢?」池的王推問說。
於是山精稟告道,「胡鬧的是,照例是人類這東西。」
「照例的,胡鬧的是,兩隻腳的污穢的廢物。」妖女也這樣的一氣說。
「然而,人類如果胡鬧,淹死這些小子們,不就好麼。這方法,你們該是知道得很多的。淹死些什麼人類之類,無論多少,我一點都不管。因為這是魚和螃蟹,池的國民的最愉快的事。豈不是用不著小題大做的將我請出深處來的麼?」說到這裡,王的口氣全都改變,顯然是湧出深的憤怒來了。「一到春天,你們還做得好事呵。金魚和螢的話,也有些傳到了我的耳朵里。這等事,也不象你們這樣體面的妖精所做的事。」
池的王似乎一無所知,而卻是無所不知的。
「這事情,我想了一晚上。因此,被這可怕東西捉住了。」山精很認錯。
「我也傷心著金魚的死,在花裡面哭了一晚上。」妖女也很後悔。「因此,被這醜陋東西捉住了。因為我沒有了反抗的力氣,所以求陛下的救的。」
池的王的臉和善了一些,指著公爵的小姐說:
「這個可怕東西,就是想捉精靈的麼?」
「我並不是可怕東西。」小姐幾乎要哭了,說。「我是公爵的女兒。我所愛的是美的物事,昨晚上雖然捉了螢,卻有誰取了翅子去了。後來連那螢也不見了。今晚看見了這可愛的娃兒,是想捉了去疼愛他的。然而滑了腳,落在水裡了。對於美的物事,我捉去並不因為虐待,是因為疼愛的。」
「還有這醜陋的廢物,是甚麼呢?」池的王向著百姓的兒子說。
「我不是醜陋的廢物,是百姓的兒子呵。我昨天捉了金魚,也並非要虐待,是因為要疼愛才捉的。但有誰取了鱗去,而且金魚也不知道那裡去了。今夜看見這美的姑娘,也並不是為要虐待,卻因為要疼愛,才想帶回家去的。」
百姓的兒子這樣回答的時候,王又較為和氣了,轉臉對著山精這一面道:
「那就,你為什麼給螢和金魚吃苦,取了翅子和鱗的呢?」
「我是為了愛美而活著的。螢的翅子非常美。我想,倘戴上金魚的鱗所做的冠,不知道要見得怎樣美呢,所以想給戴到頭上去。是從這樣想,取了螢的翅子,也取了金魚的鱗的。然而毫沒有想要殺掉他們。」精靈這樣答。
「我也想要金魚的鱗的。」妖女也接著說,「並且想,那螢的翅子,假使精靈有著,不知精靈要顯得怎樣的美了,但是殺掉螢和金魚,以及硬取那翅子和鱗,都是夢裡也沒有想到的事。」
這時候,王才現出爽朗的美的笑臉來。
「你們,仿佛都愛那美的事物似的。這就夠了。因為這個,因為愛美,便被寬恕了許多罪。但從此還應該進一步去。凡有美的東西,無論是什麼東西,倘起了一種要歸於自己,奪自別人的心情,好好的記著罷,這心情,便已經不純粹了。這時的愛美的心情,已經是從渾濁的源頭裡湧出來的了。見了美的東西,愛了表現在這裡的美,若不湧出為此盡點什麼的心,為此獻點什麼的心,則在這愛里,在這心情里,便不能說是不至於會有錯。將這一節好好的記著罷。倘愛美,則愈愛,你們便愈強。人比獸強,就因為愛美。精靈和妖女比起人來,美的感覺更鋒利,所以比人類有勢力。天使的愛美的力,比精靈和妖女尤其大,所以比他們更其強。而且在一切東西上——即在丑的東西上,也感著美,對於一切東西,因為美,所以愛的,就是神了。」於是池的王對山精和妖女說,「因為你們的愛美的心情是失敗了,所以便是這孩子們也能捉。」於是對孩子們說,「因為你們想將美的東西作為自己的東西,所以連你們的性命也幾乎不見了。愛美的心,是主宰宇宙的力,然而這愛美的心情,卻是損害生命的破壞。將這事牢牢記著,此後可萬不要錯誤了。」王說。呼呼的揮著魔力的杖。
五
睡在岸邊的石上的公爵的小姐忽而醒來了。
「我什麼時候睡在這樣的地方的呢?」伊說,看著周圍。
幽靜的透明的池水裡,愉快的游泳著金魚。有著金剛石的翅子的螢,在這上面飛舞。
對面的岸上,百姓的男孩子忽而醒來了。
「奇怪。甚時候睡著的呢?」他一面說,慌忙的起來,環顧那照著月光的池的四近。
樹林的深處。美的精靈們舞蹈於月光中。而且看著這個,蓮花的妖女很美的笑。
兩個孩子們,大家互相發見,互相走近了。
公爵的小姐略略行了禮,並且說:「我想,捉那火螢之類,是可憐的。因為也許有誰來取翅子去。」
百姓的兒子也略略行了禮,答道:「我也沒有捉金魚的意思。就是怕有誰取去了魚鱗。」
「倒不如每晚到這裡來,看看螢的飛翔好。」
「我也還是每晚到這裡。在透明的水中,看著金魚的游泳,好得多哩。」
兩人並排的坐在這地方,對那仿佛從春夜的歡喜中,涌溢出來的淚一般的露草的花,摘來投在池裡,擰來撒在水裡。
「百姓的兒子是,衣服破爛,手腳也髒,然而也還有不招厭的地方似的。我想,如果給他穿上新衣服,乾乾淨淨的洗了手腳,也便沒有什麼了。」女孩子說。
「貴族的小姐雖然見得象一個死屍,然而其間也確有些美的地方的。我想,如果再努力些,走出外面運動起來,顏色和皮膚也便立刻強壯了。」
到這裡,接續了片時的沉默。
「我獨自在樹林裡走,是毫不害怕的。」小姐紅暈了兩腮,一面說。
「便是我,也什麼山里都能去。」這樣回答時候的百姓的兒子的心跳,我是很知道的。
「一個人在山上走,怕是不怕的。但我想,一個人比兩個人卻冷靜。」
「我也想,兩個人總比一個人熱鬧得多了。」
「兩個人散步的時候,我最不願意踢石頭,頓腳,使屐子閣閣的響。」
「便是我,倘若兩個人散步,也最喜歡穿了草鞋,靜靜的走的。我要從那條大路回家去了。」
「我最愛那條路上的右手的大石頭和奇妙的峭壁,我也想走那一條路回家去。」
「那條路上的左手的大松樹和大楠木的枝條的樣子,我是最愛看的。」
宇宙所流的淚一般的露草,在這裡已經沒有了。兩個孩子終於站起身,並且說:「即使你和我一同來,我也不要緊。雖然乳母也許說些什麼話。」
「便是我,即使跟著你走,也不要緊的。雖然朋友也許笑。」
於是兩個人都走進樹林裡去了。
那兩個孩子的眼睛,先前雖然張開了,而他們的春的夢,還是接連著。
月光底下,精靈跳舞著。看著這個,蓮花的妖女笑著。金魚和螢都做著歡樂的春夜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