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2024-09-26 05:58:08
作者: 魯迅
第一場(岡上。)
(四十五六歲的畫家正在作畫。青年與不識者一同登場。)
青年 你不是B君麼?
本章節來源於𝖇𝖆𝖓𝖝𝖎𝖆𝖇𝖆.𝖈𝖔𝖒
畫家 是的,我是B。
青年 原來竟是B君,正想見一見面呢。
畫家 你是誰呢?
青年 我叫A。
畫家 就是做小說這一位麼?
青年 做是做的。
畫家 原來,我也正想見一見哩。
青年 你知道我的名字麼?
畫家 豈但知道,大作的書,都極喜歡看的。
青年 這當真麼?
畫家 沒有假。這裡就有你的書呢。(從懷中取出書來給青年看。)
青年 承你看了麼?
畫家 而且很佩服的看了。
青年 這怕未必罷,這樣無聊的東西。
畫家 那裡。很佩服的看著呢。這書的裡面,確有好的東西的。失禮的很,請問幾歲了。
青年 二十四了。二十四歲還只能做這樣的東西,很幼稚的。
畫家 你不是被誰說了幼稚。曾經生氣麼?
青年 這是對於這個人所謂幼稚的內容,有些不服氣罷了。倘若說「有些好的地方,也還有幼稚的地方:此人的未來,因此還有希望,」我便沒有什麼不服。然而卻用了無望的口氣呢。
畫家 你的裡面,的確有好的東西。這東西長成之後,我想對於人類,你的著作不會無意義的。
青年 請不要說這樣可怕的話。但只要力量能做的事,是想做的。
畫家 下了一定成個氣候的決心做去罷。下了自己不出來別人做不了的決心做去罷。
青年 看你的畫,便很能覺到這意思。你不是也被人說過壞話麼?
畫家 還說著哩。但是,我相信自己的力量。知道我的事業,是將人類和運命打成一氣的事。知道我是畫家,我將美留在這世上。我教那在我畫裡感到我的精神的人的精神清淨,而且增加勇氣,而且給他慰安。我的美,我以為有這樣力量。
青年 這是確乎有這樣力量。有你生在這世上,我很感謝的。這次看見你作畫,實在高興的了不得呢。我的朋友,也都從你的畫得了力量。人類能夠有你,都誇耀感謝著的。
畫家 你也能成這樣的人哩,只要打定主意。
青年 請不要說這樣可怕的事罷。我就要不知道怎樣才好了。
畫家 你已經抓到了自己的路,對著進去罷。什麼也不怕的,單跟自己的良心進去罷。走邪路的所不知道的正確的路,你耐心著走罷。
青年 多謝。你對於這回的戰爭,什麼意見呢?
畫家 戰爭?請你不要提什麼戰爭的事。這和我的事業有什麼相干呢?我只要做我的事就好了。他們是他們。人類教我為人類作畫,教我為活著的以及此後生來的人的魂靈作畫,卻沒有教我研究戰爭。
青年 但是令郎……
畫家 請你不要說起兒子的事。兒子是兒子,我是我。兒子死在戰爭里了,我卻活著,——這樣活著呢。活著的時候,無論別人怎麼說,畫筆是不肯放下的。
青年 聽說令郎是一位很聰明的人呢。
畫家 聰明也罷,胡塗也罷,死了的是死了。活著的可是不能不做活著的事。(少停。)其實這本書便是兒子的書,兒子極歡喜看你的著作的。
青年 這實在是不幸的事。出了無可挽救的事了,想來府上都很悲痛罷。
畫家 他的母親還一時發了狂,因為失了獨養兒子呢。我可是沒有失了氣力。看這畫罷,有衰減了力量的地方麼?便是一點。
青年 一點也沒有。
畫家 是罷。失了兒子是悲慘的事,你們少年人不能知道的悲慘的事的。然而我並沒有敗。我活著的時候,總不肯死的。即使有熱望我倒斃的東西,也不能使這東西滿足的。即使我廢了作畫,兒子也不再還魂了。
青年 戰爭真是不得了呵。
畫家 (發怒模樣)世間悲慘事盡多著呢。我可是只要作畫就好了。
青年 如果到了你不能作畫的時候呢?
畫家 那時候又是那時候。但還在能畫的時候,是要畫的。
青年 不想去掉戰爭麼?
畫家 如果能去呢。然而畫筆是不放的。因為我是靠著這個和自然說話,和人類說話的哩,精神的。
青年 作畫以外,不想做別的事麼?
畫家 我是畫家呵,並非社會改良家。是生成這樣的人呵。
青年 對於現世,沒有什麼不平麼?
畫家 不平?沒有不平,只有點不安罷了。我的畫裡沒有顯出這個麼?從不安發出來的人類的愛?
青年 單是作畫,沒有覺得什麼不足麼?
畫家 你以為我並非畫家麼?我不是無情的人。然而是畫家。然而人卻是人呢。倘不能讀我的精神,便不懂我的畫。你單想會見我的聲名罷了。在正合謬誤的定評的人里,搜尋正合定評的人,無論到那裡,都尋不出的。
青年 我真實愛你的畫,請不要疑心罷。
畫家 你單愛著活在你的裡面的歪斜的我罷了,沒有愛著真的我。
青年 但是一看你的畫,真覺得便觸著你的精神哩。
畫家 知道我的精神的,不會對我說兒子的事。
青年 冒犯得很,實在失禮了。(沉默。)
畫家 你愛我的兒子麼?
青年 是的。聽說的是一位好人。
畫家 單是這樣麼?不不,我並不說單是這樣,就不服了。那孩子是做了可哀的事,做了可惜的事。但是活著好呢,死掉好呢,在死了的人,都不知道了。全是一樣的事。因為自然是再不虐待死了的人的。而且想做不朽事業的執著,自然也並沒有賦給死了的人的。我們活著,所以要做的事沒有做,便覺得過不去;可是死了的人,未必再想這樣事情罷。老實說,我實在不想他死。只要是父母,誰都望孩子回來的。畫了畫,孩子也不來看了。我想如果孩子叫一聲阿爹,竟回來了呵。(含淚。)請不要見笑,我並不想說酸心話。失了孩子的人們,不知道有多少,對於這樣的人們,表同情罷了。無論怎樣傷心,我總要做自己的事。胸口愈漲,也便愈要畫。畫算什麼?惡魔這樣說;生存算什麼呢?惡魔這樣說。我為兒子設想,也願意這是事實哩。然而在活著的人,可是不同了。我是將我的心,活在這裡的。在看畫的人的心裡活著,使看畫的人活著,所以將這畫送給人類的。送給寂寞的人的心,以及對於生存懷著不安的人們,對於生存懷著歡喜的人們的。我受了做這樣贈品的命令,因此辛苦了二十多年了,畫筆是不肯放下的。
青年 請不要放下罷。
畫家 不放。任憑誰怎樣說,總不放的。教我活著,將我放在能畫的境遇里,便不能教我不作畫。就是釋迦、耶穌來禁止了,出了Savonarola(譯者按十五世紀時義大利的改革家)來燒棄了,我也有確信的。人類希望著。即使不為現世,也為人類。人類所要求的,不單是為現世做事的人,是要求各樣的人的。我也是被要求的一個人,我不疑惑的。
青年 你真是幸福的人呵。
畫家 我幸福麼?所謂幸福,是怎樣一回事?是死了孩子,還會作畫的事麼?
青年 就因為你能畫出真為人類有功效的畫。
畫家 認真的比隨便的幸福麼?我的臉有點幸福麼?
青年 我以為Rembrandt(譯者按十七世紀荷蘭畫家)是幸福的人。
畫家 從第三者看來罷了。人在心裡苦著的,是幸福麼?
青年 但也有辛苦的功效呢。
畫家 然則立刻感到辛苦的,比將辛苦含胡過去的還幸福了。
青年 你不是幸福麼?
畫家 幸福?我生來成了畫家,並不以為不幸。我生成是天才,所以比別人多嘗些過度的緊張,也不以為不幸,我也有感謝的地方。但到現在,知道了人在自然之前是平等的,做了不朽的事業沒有,都一
樣的。
青年 可是受一世輕蔑,也難堪的呵。
畫家 不然,無論怎樣天才,都受一世輕蔑。
青年 然而一面也被崇拜哩。
畫家 不然,無論怎樣痴人,總有一面崇拜。
青年 這樣事……
畫家 但事實確是這樣。
青年 然而存活著,對於自己的事業有確信,用了自己的事業存活自己的人,是幸福的。
畫家 用自己的事業存活自己的人,這是幸福的。我的兒子,可是為了別人的事,殺了自己了。但到現在,在我的兒子都一樣,固然無疑了。然而活著的時候,他也想做點什麼事的,然而什麼也沒有做的死掉了。但到現在,也都一樣了。
青年 照這樣說,譬如令郎活著的時候,有人說令郎活著或死了都一樣,便要殺了他,你又怎麼辦呢?
畫家 如果兒子活著呢。然而兒子並不活著了。你真是很兇的觸著了我的傷,觸了這有了年紀的我的傷。
青年 請原諒罷,請原諒罷。
畫家 一死之後,便一樣了;但在活著的人,卻不一樣:這是自然的意思。所謂美哪,所謂魂哪,也是如此,一切都如此。我們決不能教死了的人喜歡或悲傷了。我常常想到兒子的事,覺得可憐。我想他受了傷,亂跳的時候,不知道怎樣苦痛呢。臨終的時候,不知道怎樣口渴呢。我憾不得我的妻子親手給他水喝,臨死時候,憾不得親在身旁。一樣了,一樣了,到了現在,都是一樣的了。然而究竟有些遺憾,可也沒有法。我想要對著兒子認錯,卻不知道怎樣認才好。兒子同你差不多年紀,倘使見了你,一定高興的。可是已經死了。一死之後,便一樣了。象我這樣人,是沒有記念兒子的資格的了。兒子也沒有要我記念的必要了。兒子是死了,然而我們卻活著。即使寂寞,即使怎樣,總是活著的。以後大約就會漸漸的不再想到兒子罷。我也就會死去罷。畫些畫做什麼?(用力敲著圖畫。)然而我是畫家,我是活著的。然而兒子是不會還魂了。(哭,沉默,忽然
抬頭。)
畫家 我雖說是哭,卻請你不要見笑。沒有失掉過孩子的人,不能知道我的心。我也知道遇到象我一般的事的人們,不下幾萬幾十萬呢。然而我總不能不記得自己的兒子。這樣的遭遇,人們是還不能避的。然而遇到了這樣事,要毫不介意,卻很難的。象我這樣,還要算善於決絕的人。至於妻子這等,還只哭著,說我太不記得兒子,兒子可憐哩。我見了伊的臉,便要一齊哭,同時也要笑了。便覺得不肯敗北;男子的感,在胸中蘇生過來。要硬做:覺得無論怎樣想教我哭,我偏不哭,我偏不放我自己的事業。可是一個人的時候,我卻哭了。當你到來之前,我實在獨自哭著的。誰也不見的流著只有喪了親生兒子的人才能知道的眼淚。在這世上,遇到這樣事的人真多。我自從失了兒子,才覺得有許多人帶著病,還失了兒子呢,實在吃驚了。心裡想,他們竟還能活著哩。想要為他們做點什麼事業了。以為萬難忍受的事,這世上卻到處都有,而且人們都不能不很謹慎的忍受。凡是笑的,可以當著眾人笑;然而哭的人,卻該躲避了,很謹慎的哭。哭喪臉是不能給人看的。我便想為嘗著這樣感覺的人出點力。這樣的人真多,而且我現在,也被逼進了這隊伙了。(少停。)失了孩子是可怕的事,失在戰爭上,實在更可怕。單是想也難堪的。但這卻成了事實,正追襲著種種人。被襲的人不能不想盡方法照了身分,忍受這可怕的事。我不能不照畫家這樣忍受,照我這樣忍受。我現在已經被勒令忍受了。我不想裝醜態,但很想要獨自儘量的哭哩。
青年 實在是的,實在是的。
畫家 這樣,就失陪罷。說我的兒子戰死是名譽,高興過的村長,從那邊來了。再見罷。(拿了畫想退場。)
(村長登場。)
村長 (對著畫家,)多日沒有見了。
畫家 唔唔。
村長 畫好了畫麼?給我瞻仰瞻仰罷。
畫家 我得趕緊呢。
村長 其實是,我想對你講幾句話。
畫家 什麼?
村長 同你一樣的事,輪到我自己身上了。
畫家 令郎也受了徵集了麼?
村長 是的。
畫家 原來,恭喜恭喜。
村長 請不要這樣諷刺罷。父母的心是一樣的。
畫家 這才明白了我的心麼?
村長 明白了,戰爭怕還要繼續罷。
畫家 怕要繼續呢。
村長 想起來,你實在是不幸,雖然說是為國家。
畫家 這是名譽的事呢。
村長 我也曾對著許多人,說過這是為國家,只要一想國家滅亡,我們將怎樣,便送兒子去戰爭,也沒有法子這些話的。
畫家 我也是聽的一個呢,現在成了一個說的人了。
村長 送兒子出去戰爭,我也並沒有不服。可是送兒子去上戰場的人的心,十分明白了。他的祖母和母親都只是說不會死麼不會死麼的愁著。
畫家 你該早已覺悟的罷,一直從前。
村長 請你不要這樣報復罷。因為我以為我的心,只有你明白。
畫家 這是明白的,可是有點以為自作自受的意思呢。我的兒子死了,你怎麼說。不是板著一副全不管別人心情的臉孔,只說是名譽的事,是村莊的名譽,落葬儀式應該闊綽麼?我這時候想,須你自己的兒子上了戰場看才好哩。
村長 實在難怪的。這話不能大聲說,我的兒子只有這一個象樣,別的都不成的。
畫家 我的家裡,可是只有一個兒子。
村長 是呀。戰爭這種事,趕早沒有了才好呢。
畫家 在我呢,便是立刻沒有,也嫌遲了一點了。然而戰爭呢,自然是最好莫如沒有。
村長 為什麼要有戰爭呵。
畫家 不是為國家麼?你不是這樣對大家說麼?大家後來都笑著,說拉了自己的兒子去試試才好呢。
村長 是罷。如果我的兒子出去戰爭,竟死了,大家怕要高興罷。兒子真可憐。
畫家 別人的兒子死了,誰來留心呢。嘴裡雖說可惜,心裡卻暢快,以為便是活著,也只是一個不成器的東西哩。
村長 唉唉,大抵如此罷。
畫家 我們大家,各不能有什麼不服的。
村長 雖然確是不得已的事,戰爭可真真窘煞人了。
畫家 你是主戰論者呢。曾經說過若不戰爭便是國恥的。我聽過你的演說,說是即使我們都死,也不可不戰的。
村長 那時候卻實在這樣想。
畫家 現在不這樣想麼?說是我們該為祖國效死的我們裡面,生出例外來了。我們,但除了我家麼?
村長 這卻決不是這意思。
畫家 現在的味道,牢牢記著罷。戰爭完結令郎活著回來以後,也將現在的味道,牢牢記著罷。
村長 如果兒子能夠活著回來呢。……
畫家 便要終身做主戰論者麼?又會有戰爭,又會拉走的呢。我的一個相識,前回的戰爭活了命,卻死在這回戰爭里了。
村長 不要這樣嚇人呵。
畫家 我說的是真事情。到現在,戰爭為什麼,該已經切實明白了罷。
村長 現在,請不要這樣窘人了。
畫家 我並不因為想報仇,才這樣說。可是以後,你不要再說空話才好。這村莊裡的人每去戰爭,你總是首先高興,叫著萬歲萬歲的。
村長 這單是想鼓舞他們罷了。
畫家 可是我的兒子出征時候,你發出破鑼似的聲音叫萬歲,現在還留在我的耳朵邊呢。也不是使人舒服的聲音哩。
村長 可也並沒有壞意思。
畫家 可是樣子很高興,毫不見你有一些同情呢。我並非因此便怨恨你。單覺得你那時的態度,總不免輕薄罷了。我們是不反對現在制度而活著的人,是承認現在制度的人,至少也是屈服於現在制度的人;所以這必然的結果的戰爭,也默認的,所以拖去了自己的兒子,也不得不承認的。因為既然承認別人的兒子出去戰爭,也就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兒子出去戰爭了。然而自己的兒子並不自告奮勇而拉去戰爭的事,卻不願別人代為喜歡:這是不很暢快的。到了現在,你也該明白了這意思罷。
村長 我明白了。
畫家 人情沒有什麼兩樣的。我們實在沒有趁風趁水讚美戰爭的資格。倘是自願出戰的人,自願自己的兒子出戰,真心以為只要為國家,便死了也立刻非戰不可的人,或者還可以。但即使這種人,也該比戰爭尤愛平和的,況且不願自己的兒子出戰的人,卻替別人和別人的兒子出戰高興,這事是斷然不對的。他們是因為我們還沒有生活在真平和的資格,連累的做了人犧。我們應該教不必送自己和別人和自己所愛的人去做人犧的世界,早早出現。至於什麼時候,我可不知道了。
村長 戰爭實在是早早沒有了才好。我的兒子是很膽怯的,一匹鼠子尚旦不敢殺的,而且很怕死;聽到雷聲,便變了臉色發抖呢。
畫家 就是我的兒子,也沒有豫備青青年紀便死掉哩。你的兒子,卻許會凱還的。
村長 要能這樣,真不知道多少高興哩。
畫家 我的兒子可是永遠不回來了。你說這是名譽,說是這村莊的名譽。名譽這句話,能否使我的兒子歡喜,我不知道,也不要知道;但是在現在的世間沒有法這件事,卻知道的。既然承認了現在的制度,從這制度產出的東西,我便除了默認以外,也沒有別的方法,我是畫家,不知道什麼制度,我只知道將我的血。灌進畫裡去就是了。
村長 我很明白你的心。
畫家 不不,還沒有明白。要明白我的心,你的兒子也得死。
村長 我的兒子也未必有救哩。
畫家 然而也許回來的。已經死掉的和還活著的,不能一概而論呢。
村長 你想什麼時候才會沒有戰爭。
畫家 這還早的很罷。
村長 怎麼辦才會沒有呢。
畫家 這是我不知道,也不是我的事。總而言之,世間照現在這樣下去,戰爭不會完,犧牲者也不會完。但問怎麼辦才好,我可不知道。在那邊的少年只要肯想,也許能想罷。
村長 那少年。
畫家 是的。
青年 我沒有這樣力量。
(此時汽車經過,滿載著出征的軍人。汽車雖然不見,卻聽到聲音也聽到歡呼的聲音。)
畫家 汽車來了。
村長 那些人也都上戰場去的哩。
畫家 搖著旗呢。
村長 喊些什麼呢。
畫家 異樣的聲音哩。
村長 孩子們都很高興的叫著萬歲似的。
畫家 我的兒子也這樣去的,可是不回來了。
村長 我的兒子,現在也正在這樣去罷。
畫家 這些裡面,該有去了不再回來的人罷。
村長 也該有回來的罷。
畫家 個個都以為自己能回來罷。
村長 可是總覺得異樣罷。
畫家 ……
村長 漸漸近來了。
畫家 那聲音,是異樣的聲音。那些人們,正對著祖國的山谷告別呢。在那些人們的眼中,這些山野,一定不是平時的情景哩。
村長 覺得異樣哩。
(沉默。畫家脫帽,合了眼,對著遠處的汽車作似乎祝福模樣。)
畫家 你沒有叫萬歲罷。
村長 沒有要叫的意思。
畫家 這一端,你和我就是朋友。我明白你的心的。
村長 我真心同情於你。
(沉默。)
畫家 竟聽不到什麼了。
村長 還留在耳邊呢。
畫家 同回村莊去罷。
村長 奉陪罷。
畫家 (對青年,)再會。
(青年恭敬默禮。畫家村長退場。)
不識者 那邊去罷。
青年 是。
(六,二六。)
第二場(小小的神社前。)
(不識者 青年登場)
不識者 你想些什麼?
青年 我的意思,有些以為要戰的東西,便隨意自己戰去;然而將不願戰的人,都帶上戰場,是太甚的事了。各國既不教不願戰的人戰爭,到了須上戰場,立刻戰爭的時候,便誰也沒有,敵人和同人都沒有,這樣光景,正畫出在腦里呢。而且以為能夠如此的時代倘若一到,不知道怎樣痛快哩。不願戰爭的人,各國都輕蔑他,各國都不難將他槍斃,我以為未免有些不合理。倘使兩邊的本國都以為正在戰爭,兩邊的軍隊卻互相握手,要好,說說笑笑,停了戰爭,只是悠然的玩著的時代一到,不知道怎樣愉快哩。現在卻暫時不行罷。但到了兵器更加發達,知道戰爭便必死,一面人智也更加長進,彼此明白了本心的時代一到,也就到了各各知道無意味的死是傻氣,還不如打打獵,或者開一回競技會,玩玩的時代了。我們這時代的人們,還如古人一樣,沒有真實感到無意味的事,不合理的事,可怕的事,不象人樣的事。如果真從心底里感到了,大約許會想些什麼好好的避掉戰爭的方法的。這樣時代,趕快的來了才好呢。但照現在的制度,現在人們的我執,戰爭怕未必便會停止罷。做那犧牲者,實在是難堪的。但我想,只要不從國家的立腳地看事物,卻從人類的立腳地看事物,各國的風俗和習慣,在或一程度調和了,各國的利害,也在或一程度調和了,不要專拿著我執做事的時代一到,戰爭也便會自己消滅了。但在以前,不先去掉各種不合理的事,是不行的。
不識者 什麼是不合理的事?
青年 就是將人不當人的事,以及喜歡別人不幸的事;不懷好意,因為私慾心或恐怖不合理的迫壓別人的事;奪了別人的獨立和自由,當作奴隸的事;用暴力壓服的事。總而言之,凡是將人當人以後便存立不住的怪物一般的東西,總須從這世間消滅了才好。
(向看客一面說,)這是怎的?岡下不是來了許多人,對著我們這邊看麼?
不識者 這神社前面,現在正要演狂言(譯者按:狂言是日本的一種古劇)呢。
青年 我們在這裡,可以麼?
不識者 坐在那邊的樹底下看罷。
青年 有甚麼事?
不識者 是這社的祭賽。因為要紀念供在這社裡的神,對於聚在這裡的兩國的人們,有怎樣的功勞,所以演這狂言的。
青年 從那邊過來的老人是誰?
不識者 那便是這裡的神了。
(白髯的老人登場,坐在社前的石上。少頃,兩邊各現出一個異樣裝束的軍使,用了一樣的可笑的步調,走到老人面前。並來看見老人,兩人照面,恭敬行禮。)
軍使甲 好天氣呵。
軍使乙 真好天氣呵。
軍使甲 足下是從敵軍過來的使者罷。
軍使乙 足下也是從敵軍過來的使者罷。
軍使甲 恰巧遇見了。
軍使乙 真是恰巧遇見了。
軍使甲 足下為什麼到這裡來?
軍使乙 倒要問足下為什麼到這裡來?
軍使甲 足下先說。
軍使乙 還是足下先說。
軍使甲 既然這樣,還是從我先說罷。是昨天的事。
軍使乙 不錯,是昨天的事。
軍使甲 正要出戰的時候。
軍使乙 不錯,正要出戰的時候。
軍使甲 來了一個陰陽家。
軍使乙 不錯,來了一個陰陽家。
軍使甲 說要見見王,通知一件大事情。
軍使乙 不錯,不錯。
軍使甲 王說,通知我什麼事呢。
軍使乙 是如此的,全如此的。
軍使甲 陰陽家便說道,請息了這回的戰事罷。
軍使乙 不錯不錯,一定如此。
軍使甲 哼,兩面一樣罷。
軍使乙 唔唔,兩面一樣呢。
軍使甲 足下的王怎麼說呢?
軍使乙 說是無論怎樣說,這回的戰事是不能歇的。
軍使甲 的確如此。於是陰陽家便說,既這樣,你便是死了也不妨麼?一戰便兩面的王都要死,卻還能戰麼?
軍使乙 不錯,於是王說,性命是早已拚出的。
軍使甲 陰陽家說,拚了命打仗為什麼呢?
軍使乙 王說,因為敵人可惡,攻來了。
軍使甲 陰陽家說,倘使敵人停了戰呢?
軍使乙 王說,敵人是要進攻的。你是敵人的間諜哩。
軍使甲 陰陽家說,這樣願意死麼?這樣願意國亂,願意妻子受辱殺身麼?我是知道平和的路;才到這裡的。說完,便默默的注視那站著的將士的臉了。那眼光多麼尖。
軍使乙 簡直不象這世間的人了。
軍使甲 他一個一個的指著說,你也要死的,你也要死的。
軍使乙 而且說,其中的我,還要被殘酷的虐殺哩。
軍使甲 不錯,說我也這樣。這樣一說,便是我也禁不住發抖了。
軍使乙 從來沒有遇到過這般掃興的事呵。
軍使甲 不可憐百姓們麼?成熟的田疇,蹂躪了也好麼?可憐的孩子們,成了孤兒也好麼?這樣以後,得的是誰呢?
軍使乙 大家默然了。
軍使甲 女人孩子都哭了。
軍使乙 王默默的想,陰陽家也默默的看著王的臉了。
軍使甲 王說,到了現在,非戰不可,我不怕死的。於是便要進兵了。
軍使乙 陰陽家說,倘能夠免了戰爭,兩國都很和睦的互相幫助,兩國便會太平無事的興旺罷。不希望如此麼?卻還要大家相殺麼?在轉禍為福的目前,卻說不怕禍,簡直是呆話了。
軍使甲 住口!王這樣說。而且還教人捉這陰陽家。可是誰也不來捉他了。
軍使乙 拿你祭旗,王這樣說。然而一眨眼間,王的兩隻手拗上了。大家都嚷著,可是一點沒有法。你聽著,將我講的話,從心裡聽著,你這呆子!明日的早晨,太陽將你的影從東南橫到西北的時候,不要錯過的派遣一個使者,這使者呢,須選那有一戰便被殘酷的虐殺的運命的人,教他到這山上。一定也有一個使者,從敵人派遣來的。
軍使甲 正是呢。倘不然,要戰就戰罷。要拋掉你的生命,便拋了試試罷。不知道畏懼神明的東西呵。陰陽家這樣說,悠然的消失了。整頓了戰事的準備,我們的兵已經都在那山腳下。
軍使乙 而且等候著我們的回話。
軍使甲 我們怎麼回話才好呢?
(老人起立,走近二人。)
老人 兩位,來得好。
軍使甲乙 (合,)是。
老人 兩個都回去,並且說,——戰爭能免是免的好。我們想將互殺改了互助;想將相憎改了相愛;想將記仇改了記恩;罵詈改了讚揚,仇敵改了朋友。大家有錯便改了罷。倘若發怒,便原諒罷。我們是人,都不能沒有缺點,然而有過便改了罷。倘能不戰,我們便稱你為人民的恩人,我們的生命的救主罷。這是神明所歡喜的。如果能夠,兩國便永遠不背神明,永遠傳給子孫的不要再戰罷。倘有商量,也用了平和的心商量罷,而且不要強勉做罷。我們做一個世界的平和的先驅,再不要以憎惡回報憎惡罷。——這樣說罷。看呵,太陽明晃晃了,殺氣也不升騰了。在今日裡,可以不被殺卻的幸運者呵,高興著回去罷。你是能救自己和別人的使者哩。
軍使甲乙 (合,)是。
老人 那就回去,並且做個平和的使者。今天晚上,舉行那生命擴大的祝賀罷。
軍使甲乙 (合,)是。(退場。)
老人 (前進。)田疇的五穀呵,歡喜罷,你可以不被糟蹋了。百姓們歡喜罷,你們是家財和生命都可以不必失掉了。看呵,那山間升騰的殺氣突然消滅了,聽到歡喜的歌了。地呵,你可以免被人血污染了。大氣呵,你可以免被斷末魔的叫喚傷你的心了。幾千人得救了生命,幾千妻子再得見丈夫和父親的笑臉了。歡喜著,歡喜著,可愛的人們呵。你戰爭換到了平和,死亡換到了生命了。我也免聽到斷末魔的叫聲,卻聽到和解的言語;免見到憎的心,卻見到愛的心了。朗然的天地呵,欣幸這平和罷。小鳥呵,你該欣幸你不必受驚了。然而誰能知道我的歡喜呢?我無限的歡喜,我歡喜到幾乎要哭呢。不要笑我流淚罷。我喜歡哩。我感謝哩。唉唉,神呵。
(老人立著默禱。幕。)
(六,二九。)
第三場(平原。)
(青年被不識者引著登場,遇見朋友五六人。)
青年 啊,在意外的地方遇見了。
友 A麼?你以前在那裡?都尋你呢。
青年 在各處走呢。你們那裡去?
友 因為有人來尋事,正要去鬧事哩。
青年 和誰鬧?
友 不是從來總是和下級學生這小子麼?
青年 下級的小子又說了不安分的話麼?
友 豈但說話,竟打了我們同級的加津了。
青年 怎的?
友 加津正說下級生的壞話,下級的小子們聽到了,便生了氣,打了。
青年 壞話誰都說,便是下級的東西,也常說我們級里的壞話。
友 的確。便是打了加津的時候,也說我們這一級是乏人,說是你被打了,即使氣憤不過,無奈同級的小子全無用,幫不了忙,實在可憐哩。
青年 說這樣話麼?
友一 所以我們不能干休了。便在這平原上,要和下級的小子們鬧一回。
友二 我們教認錯,也不肯認。
友一 以前太忍耐,縱容到不成樣子了。
青年 下級小子真妄呵,懲治一番才是。
友一 你也這樣想麼?和我們一起鬧罷。
青年 你們被人打了,我能看著不動麼?
友一 你肯加入,我們便放心多了。
(這時青年忽然覺著不識者,有些出驚。)
青年 然而爭鬧總是中止的好。
友一 何以?
青年 爭鬧之後,即使勝了他,也算什麼呢?
友二 什麼是算什麼?你怎麼忽然怕事了,想到了下級的利害東西了罷?
青年 這卻不然。但反對戰爭的我,在理也不能贊成鬧架。
友 鬧架不是好事,便是我們也都知道。但是中止了看罷。他們說不定要怎樣得意。這才即使被說是乏人,我們除了默著之外,沒有別法了。
別的友 不錯,要是被說了乏人還默著,不如死的好。
青年 你們的意思是死掉都可以麼?
友二 這是男子漢的意氣。能做到怎地,便只好怎麼做去。因為不能吃一嚇便退避了。
友一 況且下級這班東西多少傲慢。假使不理論,要遇到象加津一樣的事的人,一定還有。因為下級的小子們是結了黨的。只好現在便鬧。說些道理已經不行了。
友二 不錯。你不願意鬧,看著就是。因為即使我們被人打,你是決不會痛的。然而我們受了侮辱,卻不能毫不介意哩。
友一 而且我們這邊,已經決定爭鬧了。現在也罷休不得。
青年 你們的意思我明白。然而我總不能頌揚鬧事。
友一 何消說呢。但不鬧也未必一定比鬧好。膽怯的不鬧,也不是好事。
別的友 (合,)不錯不錯。
友三 你不贊成全級的決議麼?
青年 我以為對於爭鬧這件事,還有應該仔細想想的地方。
友一 沒有工夫了。也沒有想的必要。現就有男子受不住的侮辱哩。朋友被人打了,默著是不行的。
友四 一定的事。A君是空想家。強盜來殺的時候,倘象A君一樣,須先想殺人是好事還是惡事,沒有想完,早被殺掉了。
青年 可是加津說人壞話,也是錯的。
友一 你先前不是說,下級的壞話誰都說過麼?便是你,不也說的很多麼?
青年 說過的。但若被打,我也以為應該,沒有貳話。
友一 但被打的卻不是自己呵。朋友打了,而且是當眾受了侮辱的。
青年 便被說是乏人,不也可以麼?
友四 你可以;我們卻不是乏人,所以干休不得。況且不依全級的決議,有這樣辦法麼?
青年 沒有人反對麼?
友一 都贊成了。
友二 還有什麼贊成不贊成呢。朋友被打了,再不理論,不知道要被侮辱到怎樣地步。因為掛上了乏人的牌號,是再也抬頭不得的。
青年 便是被說是乏人,只要不理會他,不就好麼?
友二 加津被人打了,你不理會?
青年 這是打的人不好;好的一面,不理會就是。
友一 你怎了?人家都說你便是撒了和下級爭鬧的種子的人呢。你先前演說,牽涉著下級,便是這回的遠因呵。便說加津被打是托你的福,也都可以的。現在你卻來消滅本級的銳氣麼?不是卑怯麼?
青年 並非要來消滅銳氣。
友一 想逃掉責任,不是卑怯麼?
友四 的確卑怯。嘴裡講些大話,一到緊要關頭的時候,腰就軟了,這便是卑怯。
青年 卑怯?我並不比你們卑怯。
友二 但是不願意受傷罷。
友一 你毫不管全級的名譽麼?
青年 級的名譽,可以掙回來的別的方法多著呢。也可以在較好的事情上,表示並非乏人的。
友一 但現在,卻不能這麼說了。下級的小子們,也許立刻便到。到現在,還能說不要鬧了,我們委實正如你們所說,都是乏人,情願認錯,請你們饒恕麼?下級的小子們,說不定要怎樣得意哩。想想也就夠難受了;你不麼?
青年 倘在平時,我也許同你們一樣,願意爭鬧一場。因為我想到下級的小子們,便心裡不舒服的情形,並不亞於你們呢。然而現在,我被這一位帶領著,恰恰看過許多事情來的。並且從心底里以為戰爭不是好事,想將在自己裡面的產生戰爭的可能性,仔細研究一番,倘若做得到,便想將他去掉。這時候便遇見了你們了。我不說無聊的話,只是請不要爭鬧罷。我可以做和睦的使者。
友三 不行。你去就要被打;下級生裡面,最恨的便是你呢。
青年 要打,打就是了。
友一 但你的意志,那邊是不會明白的。你忽然被打了,我們也不能單睜著眼睛看。總之爭鬧是免不掉的了。你到這裡來一會罷。
青年 可以。
(兩人稍與眾人離開。)
友一 我拜託你,不要反對這爭鬧了。好容易,這回我們的全級竟得了一致。照這氣勢,鬧起來一定勝的。但是一說破壞一致的話,便挫了勇氣,保不定下級的小子們會得勝了。總之這事已經免不得,所以還是望我們得勝的好。為朋友計,這一點事,也應該做罷。
青年 我苦痛呢,一想到這回的遠因卻在我的演說這件事上。但我總以為爭鬧是沒有什麼免不了的。
友一 真這樣想麼?你簡直說出下級生的間諜一樣的話來。
青年 你真這樣想?
友一 由我看來,單覺得你只指望我們這一級敗北罷了。
青年 那有這樣道理呢。
友一 然而據事實,卻是這樣。因為好容易全級剛要一致做事的時候,你卻冒昧羼入,要破壞這一致,挫了我們的勇氣——教我們向下級認錯哩。不要再開口了罷。倘再開口,我們便要將你當作敵人的間諜了。因為在這樣緊要時候,被你折了銳氣,是不了的。
青年 然而我總反對。
友一 要反對,反對就是。我們卻是不睬你。
青年 眾人裡面,未必沒有心裡和我的意見相同的人罷。
友一 我就怕這事。
青年 不必勉強這類人去爭鬧,不很好麼?
友一 這可不行。下級的小子們也都一致的。
(一個友人走來。)
一個友人 聽說敵人便要到了。
友一 原來。你肯拚命打麼?
一個友人 何消說得呢。與其受辱,不如死的好。
友一 (向青年,)你便在這裡站著罷。要是動一動,你可沒有什麼好處呵。
(友一走入眾人隊裡,青年的同級生漸漸增加。)
友一 望見敵人了麼?
友二 是的,從那邊來了。
友一 多少人?
友二 說是一共三十人。
友一 有趣。豫備妥當了罷?
友四 唔唔,早妥當了。A怎麼了呢?
友一 不理會他就是。
友四 都在發怒哩,說是毫無友情。雖然也不象竟至於此的人。
友一 被什麼蠱惑了罷。
友四 都說他也許變了敵人的間諜了。或者從敵人的誰的妹子,聽了些什麼話了。
友一 那還不至於此罷。
友四 都想打哩。
友一 都想打,便打罷。因為本來是背了全級一致的東西哩。
友二 但也不至於打罷。
友四 不不,還是打好。一打便發生了勇氣,都冒上殺氣來了。
友一 多數決罷。贊成打A的人,請舉手。舉手這一面,少兩個。
友四 你倘說不要打的人舉手,便能得到五六人的多數決,早打了A,現在可是弄糟了。因為雖然未必要打,卻也不至於舉手,打不打都隨便的人,可有五六個呢。
友一 你們無論如何,總須打勝。無論吃了怎樣的苦,萬不可降服。下級的傲慢模樣,是天所不容的。正義是在我們這一面。我們的憤怒,也並非不正當的憤怒。下級的小子們,做了不該做的事,說了不該說的話;為學校計,他們是不可饒恕的人。在今天,你們須拂除了侮辱,表示我們同級的人們並非乏人才好。
(青年正注視著不識者,此時忽然說。)
青年 你們,究竟要打架麼?打架勝了,有什麼益處呢?
友一 住口!
青年 不能,我不能不說。你們竟不能忍一時之恥麼?不知道爭鬧的結果,如何可怕麼?不知道和解的歡喜麼?
友四 你們或者任他胡說,我可忍耐不住了。(友四走近青年,後面跟定五六個人,都注視青年,都憤怒。)
友四 你何以不去對下級生說,教他們不要爭鬧,卻希望我們這面,幹不了事呢?
青年 我講的是真話。你們爭鬧之後,成了殘廢怎麼好?砸著頭,弄壞了腦怎麼好?還不如忍了一時的恥辱,在永遠之前取勝罷。
友一 (也走近青年,)對不起你,現在你倘使還不閉口,我便要加制裁了。你還是保重自己的頭罷。小心著自己被打罷。
(眾人圍住青年)
青年 無論怎麼想,爭鬧總是傻氣。便是勝了,也只留下些怨恨。受了一時憤怒的驅使,所做的事,一定有後悔的時候的。你們還是忍了一時的恥辱,打勝自己的天職的好。這是真勝利;這件事,便是人類也歡喜的。
友一 雖說是一時的恥辱,但聽憑那下級生跋扈起來看看罷。說不定會做出什麼壞事,而且還要墮落了少年的精神。
友四 你的話,都理想的太過了。我們呢,看見下級小子,傲慢的侮辱我們,不承認我們的權利,愈打我們愈有得,我們卻愈被打愈受損,不能只瞪著眼睛了。你也許能罷?但在我們裡面的血卻是不答應,這拳頭不答應。
友二 A君,你以為到了此刻,我們還能向下級認錯麼?
友四 教我們無條件降服罷。你是……你是Love著下級生的妹子,所以不行。
青年 沒有這事。
友一 敵人便要到,不必理會A了。有話說,後來再聽罷。
友四 我就這樣。
(四五人都打青年,青年默著。)
友三 差不多了就算罷。
友四 不問是誰,只要違反了級中的一致便得這樣。
友一 走罷,鬧去罷。
眾友人 (合,)走罷,走罷。敵人已經擺了陣了。
一個友人 下級的使者來了。
友一 帶他到這裡來。
(下級生的使者被帶上。)
使者 我們不覺得有容受你們的要求,須對你們謝罪的理由。現在大家都在這裡了。你們倘不撤回要求,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奉陪的。
友一 很好。便請你回去說,我們並不願意爭鬧,但尤不願意受侮辱。
使者 知道了。
友一 此後還給你們十分鐘的猶豫時間;在這時間裡,你們如果沒有謝罪的意思,便不再猶豫了。我的表上,現在十點十分。一到十點二十分,便要闖到你們這邊去的。請你這樣說。
使者 知道了。(取出時表,對準了時刻。)剛過十點十分。
友一 是的。但倘若你們這面願意早些鬧,也都聽便。
(青年走入隊伙中間。)
青年 (對使者。)你們這面,沒有和解的意思麼?
使者 如果你們這面不承認我們所做的事是十分正當,便沒有和解的意思。
青年 你們這面也以為爭鬧是名譽麼?
使者 你們以為怎樣呢?
青年 我是不消說,不以為爭鬧是名譽。
友四 這不是你開口的時候。去罷,事完了便快回去。戰場再見罷。
使者 再見。
許多友 再見。
青年 (對友一,)你們不鬧,總不舒服麼?你們裡面,沒有欺了自己,怕著多數的人麼?
友一 這樣卑怯的人,一個也沒有。
友四 你還不夠打麼?
友一 A!都殺氣瀰漫著呢,藏起來罷。我不騙你的。
青年 我也極願意藏起來呢。但我總不覺得你們的爭鬧是正當的。
友一 這早知道了。但我們的血,沒有你的血一般涼。不能單算計利害關係。
青年 以不正報不正,是不好的。
友三 但以沉默與卑怯迎不正,尤其不好哩。
友四 再說,又都要打了。倘若真打仗,你的頭可要不見了,如果說這話。
友一 要知道不見了頭,便再不能反對戰爭了。
青年 但在活著的時候,是要反對的。你們何以定要站在同敵人一樣的位置,難道沒有更美的地步麼?
友四 乏人的地步,不是美的地步。
友一 是時候了。走罷。
眾友人 走罷。
友一 都喝了水。
(都喝水。)
一個友人 敵人來了。
友一 走罷。
(都大叫疾走。青年目送眾人,默默的站著。)
不識者 寂寞麼?
青年 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兩面的人混亂著,互相追趕,相打,相扭結。在青年的面前,友三被下級生摔倒,按著打。)
友三 A君幫一手。
(青年默默的看。)
友三 我到了這地步,你也毫不幫忙?對於我沒有友情麼?
青年 不不;我不願加入爭鬧里去。
(下級生要扼友三的咽喉。)
青年 咽喉可是扼不得呵。
一個下級生 什麼?局外的也來開口。
(友四走來。)
友四 A做什麼,看朋友被人打麼?
(突然推開了下級生,便打:下級生逃去。)
友三 多謝。你救了我了,你真是救命的恩人。這恩一世都忘不掉。
友四 什麼話,朋友相幫,不是彼此的事麼?走罷,他們正都苦戰哩。
友三 (回顧青年,)記著罷。
(青年苦悶。友四苦鬥惡戰,本級形勢轉盛。下級生拔刀。)
眾友人 不要動刀,不要動刀;卑怯呵。
一個下級生 什麼?要命的便逃罷。(砍進。)
(有喊痛的。都拔刀。)
青年 不要動刀,不要動刀,不要動刀。
(刀口相斫,棍棒相擊,有倒地的人。青年時時看著不識者,只是默默的看;也有呻吟的人,遠遠地聽到手槍聲。不一會,許多友人逃來,一個拿手槍的人在後追趕,後面又跟著下級生。)
拿手槍人 要命便投降罷,投降罷。
一個友人 誰投降?
(正要反抗,被手槍擊斃。接連如此者兩三人。)
下級生們 不必管他。都打殺罷,打殺罷。
(此時亂發手槍,三四人大叫「打著了」,或負傷,或死去。青年覺得不識者也拿著手槍,便默默的取過來,打殺了拿手槍的人。)
青年 並不想打死的,但是殺人太多了,看不下去,這才打死的。不回手的都不殺,放心罷。
(從死人手裡搶過手槍。)
下級生們 什麼?你是朋友的血仇!
青年 走近便死。跑罷,跑罷,逃跑便不殺了。
下級生們 要殺就殺,要殺就殺。
(八九人抖抖的圍住青年,仍復前進。有人擲了石子;正中青年額上,流出血來。都想逼近。)
青年 這可不饒了。
(開槍:一人倒地。此時青年的肩頭被一人砍傷,也倒地。眾人都砍青年;奪了手槍,逃去。四圍忽然寂靜,青年躺著。)
不識者 噲,起來罷。
(青年睜眼,向各處看。)
青年 剛才的是夢麼?
不識者 你這樣,還是愛平和的麼?非戰論者麼?
(青年仿佛夢醒模樣,跪在不識者面前。)
青年 寬恕我罷。 (幕。)
(一九一六,八,二○——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