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2024-09-26 05:58:05
作者: 魯迅
(一條街的郊外。)
青年 乏了。肚子餓了。
不識者 買點東西吃不好麼?
青年 我沒有錢。
不識者 那便只好熬著。即使兩三日不吃什麼,也不見得便會餓死。
青年 這是那裡?怎麼才能回家呢?
不識者 你沒有將所看的事看完,回家不得。其實是只要你叫喊起來,便能回家的。
青年 母親在家裡愁罷?
不識者 沒有事,母親只以為你夢中呻吟著罷了。
青年 夢罷?
不識者 是比真更真的夢哩。
青年 可是肚子餓了。歷來沒有這樣餓過。而且也乏了。一步也不願走了。
不識者 沒志氣的;這樣子,以為能做大事麼?
青年 做大事的時候,決心是兩樣的。可是現在連想做事的意思還沒有呢。
不識者 既然如此,就在這裡歇一會罷。
青年 肚子有點痛了。(坐下。)
(紳士夫婦帶著孩子走過。紳士落下錢包。)
青年 錢包掉了呵。
紳士 多謝你。
(紳士拾起錢包。乞丐上。)
乞丐 布施一個錢罷。
(紳士給與銀錢。)
乞丐 多謝多謝。
(賣麵包人上。)
乞丐 買麵包。
賣麵包人 要那一樣?
乞丐 要這個。
賣麵包人 是。
孩子 媽媽,我要買麵包。
母 可以買給他麼?
紳士 好好,買給他。
母 買麵包。
賣麵包人 是是。
母 要那一樣呢?
孩子 這個和這個。
母 那就要這個和這個。
賣麵包人 是是。
(乞丐站在路上,吃著麵包。)
(孩子拿了麵包剛要走,一條狗跑出,便給了狗。紳士等退場,狗跟下。勞動工人等上場,都買了麵包,很親熱的吃著笑著走過。青年忽然將兩手縮入袖裡和懷中,看著。)
不識者 你做什麼?
青年 我正想該有金錢在什麼地方滿散著呢。
(賣麵包人之外,皆退場。)
賣麵包人 先生不要麵包麼?
青年 要是要的,可是投有錢。
賣麵包人 沒有錢麼?一文也沒?
青年 忘記帶來了。改天還你,你可以賒一點麼?
賣麵包人 這真是對你不起的事。
(賣麵包人退場。)
青年 這樣下去,怕要餓死了,如果再不想法弄一點錢。
不識者 不願意討飯,便只好做工。這是一定的事。
青年 既這樣,便去尋點事做罷。
不識者 事也不能便尋到:無論什麼事,都很不容易尋到的。
青年 可不是麼。然而也不能不尋去;因為這樣下去,怕要倒斃了,況且在這地方,也沒有一個熟人。無論什麼事,我都做呢,只要為飯計,為生存計。因為不活著,便沒法了。我為生存計,做什麼事都不羞的。
不識者 這麼說,劊子手也做麼?僱到屠牛場去也行麼?
青年 這可有點為難。不做這些事,也未必便會活不成的。
不識者 假使不做,竟活不成呢?
青年 這麼生存,是詛咒哩。
不識者 現在尋些什麼別的事呢?
青年 就是有賺錢的事,這種事也不是一定願意做。倘使一向學著這種事,現在也不見得便不願;但是同我這樣,是向來沒有學做什麼事的,所以無論做甚麼事,都覺得有點不很舒服了。
不識者 你是想不做事而活著的人們這一類罷。
青年 事是想做的。但不願意做替不愛的人賺錢的事,卻要做一個人不得不盡的義務的事罷了。可是現在尋不到這等事。願意的事,一時也想不出。可是肚子這樣餓了,再不吃便實在難過。因為一文也沒,是毫沒有法想的。
不識者 這樣說,究竟尋怎樣的事呢?
青年 尋起來看罷。可是尋的時候,肚子餓了。我從來沒有這樣餓過。有人來才好呢。我要借一點錢,照現在這樣,是挨不下去的。
(女上。)
不識者 向伊借罷。
青年 對女人說,總有些不好意思。要是以後見了男人,再向他借罷。
(女退場。男上。)
不識者 喂,向他借罷。
青年 隨便對著毫不認識的人說話實在有些為難。
不識者 現在已不是講究這些事的時候罷。
青年 打定主意說一回看罷。(走近男子,)先生,我拜託你一件事。
男 什麼?
青年 這也實在很冒昧,肯借我幾個錢麼?因為肚子餓極了,又忘記帶了錢來。
男 這樣事情,還是托你熟識的人去罷。
青年 這裡沒有我熟識的人。
男 看你倒是一個很象樣的身體。但你的手是怎的。不還是一雙沒有作過工的手麼?我對於有滿足的身體,卻毫不勞動而沒有飯吃的人,是沒有同情的。這是自作自受的事。勞動去罷勞動去罷。
青年 有什麼好的事情,我就做去。
男 自己尋去,——自己。在這樣地方逛,尋不到事做的。(打量著青年的形狀,)如果是乞丐,便該象乞丐模樣,蹲在地上,說一聲布施我一文錢。對著毫不相識的人,說要借錢,實在是怪事。勞動呢,乞食呢,做賊呢,都不願,便倒斃罷。你便是死了,誰也不會吃驚的哩。
青年 不借就是了。我並沒有說一定要借。
男 因為肚子餓了,借我一點錢,這是乞丐的話呵。就是肚子餓,也裝著沒有餓的樣子才是。
青年 這些事我知道的。
男 既然知道,何以做出剛才那樣不要臉的事呢。簡直用了一禮拜沒有吃的聲音,卻還能說要臉麼?我是嫌少年人要別人幫忙。自己尋事去,做一個額上流了汗換飯吃的人罷。
青年 ……
男 我的話懂了沒有?(少停,)有什麼不服麼?不服不要默著,侃侃的說罷。
青年 也沒有什麼不服。我已經不必和你說話了。
男 這也不然。須明白我的話才好。象你這樣盛年的,身體好好的,無論那裡,你總不是廢人。這樣的人,卻滿口肚子餓肚子餓,懶懶的活著,從國家上面看來,也就無聊。還是做事罷,什麼都好的。想依靠別人的慈善心這種事,是應該羞的。
(男退場。上回的乞丐上,走近青年。)
乞丐 你太老實了,所以不行。不是卑躬屈節的講話,是做不了乞丐的。象你這樣被別人說了幾句,便受不住的人,是做不了乞丐的。這裡有一個錢,送與你罷。
青年 多謝。我可是不要。你自己留著罷。
乞丐 一個錢算什麼,立刻可以要到的。送與你,拿罷。
不識者 拿了就是。
青年 多謝。那便拜領罷。
乞丐 哈哈哈。說拜領可是惶恐了。然而我卻不是尋常的乞丐呢。實在是做了乞丐和世間玩笑的。本來是托缽和尚,後來真做了乞丐的。你也做乞丐試試罷,非常舒服哩。乞丐固然也有許多事,有地段等等各樣麻煩的事。我可是和這些夥計們毫沒關係的過去了。倘不乖巧一點,什麼事都不行。象你這樣傻老實,單說一聲給我錢,給你的只有教訓罷了。教訓是飽不了肚子的呵。
青年 你在那裡要著飯做什麼?
乞丐 要了飯就吃。
青年 吃了做什麼?
乞丐 吃了就睡覺。
青年 單是吃了就睡覺麼?別的時候,你想些什麼?你不是一個不是尋常的乞丐麼?
乞丐 閒空是多著呢。想些想了也無聊的事罷了。
青年 怎樣的事?
乞丐 女人的事。
青年 還有呢?
乞丐 吃的事,睡的事,那裡睡的事。
青年 還有呢?
乞丐 人為什麼活著的事。
青年 這事你怎麼想?
乞丐 我想人是錯生下來的東西。是不生本也可以,卻生了來的東西。活的時候,姑且活著,也不必硬要尋死。待死到來,那就死了。
青年 你不想做富翁麼?
乞丐 倒也不想了。從前也曾想過,我可本是富翁的兒子呢。因為好玩,同女人逃出了老家,在各處浮蕩著,用完了錢,被這女人舍了,回家看時,父親已經死去,錢財也都處分好了。我沒有送父親的終,卻象回家特為要錢似的,便生了氣,一文也不要,仍舊飛出了老家,進了托缽和尚的隊伙,但說到經,又覺得傻氣了。以為學做廢人,還比出賣佛菩薩的好。因為順順噹噹的便做了,毫不覺得為難的。一時也想學學好;但便是學學,也有什麼意思呢。
青年 舍掉你的女人怎樣了?
乞丐 做了太太了罷,——一定是的。我可是並不恨。我是不怕甚麼的。因為活著也不覺什麼有趣,死掉的事,也就不覺什麼可怕了。什麼也不願做,所以什麼都不做,只是睡著的。碰到了吃的時候便吃,碰不到的時候便只是碰不到罷了。就是生了病,也沒有人服侍,可是死了也就沒人哭了。什麼時候總會倒斃的,倒也不覺得甚麼可怕呢。因為生來的事已經錯了,現在再也沒法歸原哩。
青年 你對於戰爭怎樣想呢?
乞丐 戰爭這事,在不願死的肚子飽的這些人們,也許是一個問題;在我可是全不算什麼一回事呢。單覺得好事的任性的這班東西要打,便隨便打去就是了。然而喜歡戰爭的這些東西,無論怎樣看法,只是傻子罷了。你肚子餓了罷。因為挨餓的工夫,你還沒有修煉呢。一看見你,就使我記起少年時候的事了。還有麵包,你請用罷。
青年 多謝。
乞丐 似乎有點髒罷。倘使這麵包不經過我的手,卻從美人的手裡交到你的手裡,總該覺美過十倍罷。這時候,大約便是所謂「樂」了。不要客氣的吃罷。碗在這裡,給你舀一碗水罷。一看見你,很使人覺得願意替你做點事呢。
(乞丐退場。)
青年 那個乞丐是什麼人?
不識者 就是如你所見這樣的人。
青年 不是尋常的乞丐罷。
(乞丐登場,青年怕髒似的吃著麵包,合了眼喝水。)
乞丐 便是一樣的水,從乞丐的碗裡喝了,味道也該兩樣罷。比在美人的手裡喝水,意思是不同的。明白之後,雖然一樣是溪水;沒有明白時候倒反好呢。就是我,也從美人的手裡喝過水,喝過酒,拿了觸過美人的嘴唇的杯子,戰戰兢兢的心跳著,送到過自己的嘴邊的。人們才是可笑的東西哩。因為他是生成的肉麻當有趣的。無論怎麼,人們總是生成照樣,不會再高明的。便是我講的話,也同這碗水一樣,比方是聖人說的罷,你就要感激萬分,跪聽這一樣的話了。這樣倒反好罷。
青年 你想照這樣下去,世界會怎樣呢?
乞丐 在想那世界要怎樣之先,略想想心裡的事看。剛才的麵包和水,你如果不從乞丐,卻從美人要來,便怎樣呢?你大約要很高興,要感激涕零罷。一樣的麵包和水,也是如此。這樣骯髒的乞丐和你要好,你不舒服罷?
青年 沒有的事。
乞丐 那裡,看你的臉色就知道的。比方我並非美人,卻是你尊敬著的人,或是世間尊敬著的人,便怎樣呢?我的手不比美人的手更高貴,我的碗不比黃金的杯更高貴麼?
青年 這卻是的。
乞丐 如果你的心裡有愛,坦然的受了我的好意,那便剛才的麵包和水,比實際的味道,你該覺得美過幾倍罷。
青年 這是很確的。
乞丐 你以前不說過「為不愛的個人勞動有些傻氣,」這類意思的話麼?
青年 說過的。
乞丐 你的意思,不是以為同一勞動,為嫌憎的人做,便是苦,是無意味;為愛的人做,便是樂,是有意味麼?
青年 是的。
乞丐 所以愛這世間的,愛這人類的人,比那追尋快樂的,更能高高興興的做自己的事。如果這世間的勞動,與愛這世間愛這人類的人的意志有違的地方,那便對於這等人,不是一個打擊麼?
青年 是的。
乞丐 現在有許多人,還沒有真覺到這件事。釋迦和耶穌都不揀勞動生活,卻揀了乞食生活,似乎原因便在此。倘若做了這世間的謬誤的機關的手足,也就是承認這機關了。但一到理想的世界到來,便是做了一定的勞動之外,另做自己的事;做自己的事,也就是比一定的勞動更於世間有利的事,這是我們該做的了。你不是這樣想麼?
青年 是這樣想的。
乞丐 所以現在的世上,勞動者得不到尊敬的。受尊敬的不是勤苦人,卻是悠悠然活著的人。人們並非為人做事,是為錢做事,所以富人便得著尊敬,窮人只能得到輕蔑了。這不是尊敬人,只是尊敬錢罷了。人們如果為了金錢不得不勞動,人們便不想人類的事,只想金錢的事了。並且忘卻了用錢也買不到的寶貴東西,卻只知道用錢能買的什麼快樂什麼尊敬什麼利益什麼便利什麼安逸之類,以為是現世能得到的頂上的東西了。現在的時代是國家主義時代,也是金錢的萬能時代,只要有錢,便無論到那一國里,都可以擺起架子,拿這國里的窮人,象奴隸似的使喚。有錢的外國人,比窮的本國人尤其尊敬,尤其歡迎。金錢的價值,全世界都通行;金錢的要緊,人們都澈骨的感著,過度的感著。這也不但俗人,便是宗教家也不免的。窮人的一文錢和富翁的一文錢,只能一樣使用。也不但世俗,便是宗教家也不免的。而且有錢的宗教家所說的話,也格外通行。窮的宗教家,受了俗人的輕蔑之外,也還要受宗教家的輕蔑的。所謂托缽和尚,並不是一個尊稱。其實托缽和尚裡面,也很混著許多無聊的人的。他們並不想什麼高尚生活,只是度不成尋常生活,所以做了托缽和尚,在那裡仰慕著富翁罷了。
青年 你也是因為傳道起見,所以做乞丐的罷。
乞丐 並不是。我沒有這麼尊!我可是熱望著尊的東西,熱望著不滅的東西。站在虛偽的東西上面,卻悠悠然的得意著,是不肯的。我們先該打勝了那死亡。就是決不度違反自然的意志和人類的意志的生活。我曾經想做過不背自然的結婚,想和我真心所愛並且愛我的女人結婚的,而且以為已經有了這樣的女人了。然而這結婚,父親不肯,金錢不肯,女人自己也不肯。實行理想的自覺和這自覺的價值,我自己是相信的。但這自覺,從用了尋常的眼睛觀看東西的父親和女人看來,只是一個笑話。這樣的人,既不能教他認知自己的行為,也不能勉強他取同一的行動。略略能夠實行自己的意見的,只有自己。如果以為可以教妻子也照自己的意見做去,那只是一想情願的空想罷了。我於是想,就是我一個人不再度自己不願意的生活罷。我沒有能賺錢的事,我便做了乞丐。做了乞丐以後,雖然也想做點別的事,可是腦和心都疲乏了。就是做乞丐,想起來也不算正當。即使乞丐,倘若活在這世上,便總被支配這世間的不可見而且不很高尚的勢力支配著的。你看,警察來了。我不逃就要被捉,要被踢的;因為這村里是不准乞丐跨進一步的。
青年 在那裡?
乞丐 從那邊來的。阿阿,仿佛已經覺察了。再會。你看見這可憐的樣子,不要見笑。有空再出來罷。
(乞丐躲下。警察慌忙登場。)
警察 (喘著氣,)沒有乞丐在這裡麼?在這裡罷?
青年 在這裡。有什麼事哪?
警察 這裡是不准乞丐進來的。而且那個乞丐,是有過立即捕拿的命令的。那裡去了?
青年 那裡去了呢?忽然不見了。
警察 那乞丐跑的真快,容易拿他不住。和你說過些什麼話罷。和那樣乞丐講話,沒有什麼好處的。跑到這邊去了罷?
青年 唔唔,這邊去是那裡?
警察 是一條街。
青年 這街叫什麼名字?
警察 管他什麼名字。只是因為上頭若知道我見了乞丐,卻不追趕的事,便要算作怠慢職務的。
(慌忙退場。乞丐從草地里露出頭。)
乞丐 那裡去了?
青年 那邊去了。
乞丐 可憐也誠然可憐,可是聽他拿去,也麻煩的難過。
青年 他說你跑的真快呢。
乞丐 就有這樣的謠言罷了。幸虧如此,我所以不必跑到遠方,只是就近做一個躲避的地方便夠了。
青年 又來了呵。
乞丐 又來了麼?(將頭藏下。)
(警察登場。)
警察 終於跑了。從這條路去,是可以走到X街的。那個乞丐對你說些什麼?
青年 也沒有說什麼。
警察 沒有說些對於這社會有點不平似的話麼?
青年 倒也沒有說這宗話。
警察 那個乞丐沒有什麼好話。那個乞丐已經有些學生了。就因此很著忙呢。
青年 有了怎樣的學生了?
警察 無非只是些不成器的東西。別的壞事也沒有做,只是說些什麼這世間是立在謬誤的基礎上,教這基礎堅固的事,還是不做的好之類,似乎一種不三不四的社會主義的話罷了,倘若以後再遇著他,還是不和他講話好。
青年 多謝。
警察 再見罷。
青年 再見再見。
(警察退場。乞丐又將頭伸出。)
乞丐 走了麼?
青年 走了。
乞丐 你也真會撒謊哩。
青年 因為一講真話,你便要被捉了。
乞丐 是一文錢的好處麼?(走出。)
青年 那警察倒也是一個好警察呢。
乞丐 是的。所以這樣盡職,真冤人哩。
青年 你是社會主義者麼?
乞丐 不,我是不很知道社會主義的事的。但我想,這不是未免有點不將感謝播布在他人的心中,卻去播布了憎惡,教人感到自己的罪惡之前,卻先計算他人罪惡的傾向麼。然而這或者也只是末流的話罷了,我是不希望人心中發生憎惡的。以自己力量太少和自己正當生活著的力量不夠為羞的心,我是尊敬的。這種心能夠將愛叫醒,將感謝叫醒,能夠起正經做事的心,起隨喜別人的幸福,悲憫別人的不幸的心。這時候,這人便決不要再用憎惡和不平和嫉妒,來苦惱自己的心。自己很正經,卻從社會得到迫害,自己沒有罪,卻受著苦;然而不做一毫好事的東西,卻在那裡享福。這樣想固然也難怪。但這樣想便是教這人更加苦惱的事,應該羞恥的。這樣的心,是抬高富翁的,是發起金錢萬能的思想的。這樣的人們,一旦有了錢,比現在的富翁,未必更為高尚,也一定要瞧不起窮人的。這種低級的心,不能改良現代的制度,卻鞏固現代制度的基礎,教人愈加覺得金錢的要緊,金錢的萬能的。我們如果憎惡現在的富人,便該有即使有了錢也不學現在的富人的決心。然而許多窮人,卻想學現在的富翁,想得富翁的所得,都羨慕著,這樣的不平家,我們不能靠他。而且利用這種根性,也應該羞恥的。我想現在的社會主義者,似乎有點煽動這低級的嫉妒。這雖然也難怪,但增長了這種心,這世界是決計弄不好的。到那時候,從這根性上,恐怕也不能生出比現在更美的調和。我輩不願在憎惡上做事,總想竭力的立在人類的愛的上面,做點事情。
青年 這樣說,你以為怎麼辦才好呢?
乞丐 我等候著立在愛的上面思索物事而且想實行他的人,就是多一個也好。我想竭點力增加這樣的人,就是多一個也好。而且想從人的心底里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觀。充滿著愛與感謝的心,這樣的心,我想在這世間,教他加多,就是多一個也好。你是做什麼事的呢?
青年 我想弄文學。
乞丐 文學!做些給懶惰人賞識的文學,是不行的。親近了能賺錢的快樂,是不行的。利用了這世上的不合理,想有所得,是不行的。女人上也該小心。你對於女人,很有些入迷的地方哩。
青年 那裡,不要緊的。我是生成的不會被女人喜歡的。
乞丐 然而倘被喜歡,便渾身酥軟的性質,應該小心呵。為了真理,破壞現世的法則,固然可以,然而為了快樂是不行的。前者有能打勝現世的法則的力,後者是沒有這力的:你應該深知道這件事。為你的將來起見,說給你聽了。總會有記起來的時候罷。
青年 多謝。
乞丐 許多人從那邊來了。那些人全是有趣的人們,但單是有趣的人們罷了。在那些人們,只有日曜日的。可是我輩也偶然愛那日曜日呢。
青年 我還有許多要請教你的事。
乞丐 我也還有許多要告訴你的事。以後總有告訴的機會罷。
(少年男女數人登場。看見乞丐。女一,很熟識似的走近乞丐,略帶玩笑模樣。)
女一 先生!遇見的真巧。
乞丐 (在女人的手上接吻),列位,這裡紹介一位新朋友罷。
(各各很熟識似的招呼。)
乞丐 這位的肚子餓了。誰有吃的東西,拿出來送給他罷。
女一 我送這個。
女二 我送這三個點心。
女三 我送這三個魚飯。
男一 我就送這一個水果
男二 我沒有帶著什麼,去舀一杯水罷。
女一 我來削水果罷。
(青年略覺躊躇,但仍然連說「多謝,多謝,」受了食物,一樣一樣的吃。)
乞丐 列位,仍舊只是玩罷。
女一 (用了演說的調子,)誠然。然而我們是並非用了金錢,買賣快樂的。我們是玩,不是獻媚,玩的時候當玩,學的時候當學,遇見的時候當遇見,要睡覺的時候當睡覺,時間與勞動萬不可賣的。都應該隨自己的意,這裡就生出新的必要,這裡就生出新的秩序。該高高興興的聽從這秩序,該將時間與勞動,獻與頂高的秩序。這秩序不可站在金錢的上面,不可站在憎惡的上面,該站在愛的上面,大家的幸福的上面。不可站在不公平的上面,然而應該站在身分相當的上面。我們的老師這乞丐,這樣說也。(行禮。)
(都笑。)
乞丐 諸位似乎也玩的太過了。
女二 沒有的事。我們這六日間,是在家裡做事呢。我們已經決定了在這六日間決不白花一文錢呢。正想那取得時間與勞動的自由的計劃呢。我們的財產是無量數,已經有了一百十二圓五角六分五厘了。
女一 裡面的一圓五角六分,是我的針黹錢。
乞丐 佩服的很。
女一 先生也捐一點罷。
乞丐 就捐一分好麼。
女一 一分!好的。(受了錢。)帳房先生,我們的財產有了一百十二圓五角七分了,記在帳上罷。
乞丐 內中的六分,是我捐的罷。
女一 唔唔,是的。可是我們有一元六角二分捐給先生的。
乞丐 這種事都還記著麼。這位因為沒有錢,正在為難呢。
女一 這樣麼?
青年 不不,我不要。
女一 不不,你是我們的朋友。沒有錢,很不自由罷。現在奉上一元,倘不夠,再可以奉送的。
青年 不不,我不要這許多。只要發一個電報到家裡,便會寄來的。(從女一取了錢,)多謝。
女一 你還靠家裡養活麼?
青年 是的。
女一 你靠家裡養著,想做什麼呢?
青年 想弄文學的。
女一 文學也有種種哩。
青年 總想竭力做點正經的事業。
女一 不必為金錢勞動的人,如果不做點正經事,真是說不過去的。
青年 我也正這樣想。可是不知道的事太多,也很為難。
女一 這是當然的。倘使什麼都知道,也許不能象我們這樣活著了。人的活著,都是單看見自己的力量的東西的,不能看見更在以上的東西,正是自然的意思呢。(略看乞丐,)先生。(忽然向著青年,)但是你坦然?
(女一,突然取出手槍,對準青年的胸口。青年大驚。)
青年 並不坦然,並不坦然,不要取笑了。
(女一,將手槍對著青年胸口,畫一小圈。)
女一 你以為我真要放?
青年 不不,知道你不會放的。
女一 如果我當真放了呢?
青年 那我就死了。算了罷,這樣玩笑。
女一 我不是玩笑呢。我要聽聽你的本心,勝於死的東西是什麼?
青年 我現在,還沒有把住勝於死的東西。現在一死,就都完了。
女一 什麼是都完了?就是說都完了,死了也一樣的。
青年 但是現在還不能死哩。你安心不開槍,所以能夠坦然的取笑,我可多少難過呢。歇了罷。
女一 我要聽一聽你的對於死的意見呢,要聽聽弄文學的人的不愁吃的人的。
青年 該做的事,我都還沒有做,現在不能死的。
女一 但只要一放,你可就死了。真就死了呢。
青年 這是知道的,這是知道的。所以請你歇了罷。
女一 不要緊,我不放呢。(愈將手槍瞄準,裝作要放模樣。)
青年 (流著油汗,)不放是知道的。歇了罷。
女一 你知道死以上的東西麼?
青年 死以上的東西,也並非沒有知道。可是死以上的東西,在現在剎那間,不能教他在這裡活過來。現在一死就是白死,同被強盜殺了一樣。
女一 我,不是強盜呢。
青年 然而現在被殺,總是不滿意的。
女一 然而倘是事實,便沒有法。死這東西,不是專殺滿意於死的人的。對於死的滿意與否,全在這人的力量,死是不知道的。
青年 諸位,不要只是看著,勸他歇了罷。
女一 我要歇的時候就會歇,要放的時候就會放呢。
青年 你竟在那裡拿我做玩具麼?
女一 你因此不服麼?
青年 你不覺得取笑的太兇麼?
女一 既這樣說,便問你什麼時候才可以死?
青年 過了九十歲,老衰的時候,要做的事,都做了之後。
女一 還有。
青年 別的死法都是無理的。然而到了活著卻是恥辱的時候,也許情願死;愛來要求死的時候,也許情願死;不是否定了真理便不能活的時候,也許情願死。但這樣的真理,還沒有切切實實的把住呢。總而言之,現在的死是不願的;現在一死,是難堪的。
女一 為什麼難堪的?
青年 就因為什麼事都還沒有做。
女一 無論做了沒有,死了就一樣了。
青年 可是活的時候,這樣是不行,——生成是不行的。從不知道什麼,受過「在這世間做了該做的事來」的命令的。所以若不能得到已經做了該做的事的感,人就要煩悶的。男人大抵是這樣。
女一 女人呢?
青年 女人的事,我不知道。總之歇了罷。
男一 夠了。歇了罷。
女一 (歇手,才笑著說,)請你不要見怪。這不是真手槍,是玩具的手槍呢。做的不真象麼?
青年 (用袖子拭汗,苦笑著。)真真驚嚇了。拿著這樣東西做什麼的。
女一 我們想串一點外行人戲劇,所以拿來的。
青年 要演劇麼。在哪裡?
女一 就在這裡。並且想請先生看的。
青年 我也可以看麼。
女一 好好,也請你看。是一點很短的戲。
青年 這手槍是你用的麼?
女一 是的,就象剛才這樣用的。你怕?
青年 已經知道是玩具,不妨事了。
女一 其實並非玩具呢。那邊有一個雀子,打給你看罷。(裝彈。)
男一 算了罷。
女一 若非神之意旨,則一雀亦不死;(放槍,雀子落下。)
青年 你剛才說的話,我最犯厭。
女一 何以?
青年 因為照這話說去,那殺人、戰爭、虐殺這些事,便都只是神的意旨了。我幼小的時候,曾以為不是神意,便是馬蟻也未必死;死的馬蟻,都是應該死的。便用石頭去砸馬蟻,砸了一看,馬蟻死了;許多馬蟻,一個也不留的死了。自己卻以為行了神意,仿佛小惡魔的居心呢。但以後卻也不很舒服了。總之虐殺之後,卻以為因為神的意志,那個東西是本有被虐殺的資格的:這般想,是不了的。
女一 你是人罷。
青年 你不是這個是甚麼?你對於我的話有些不服麼?
女一 沒有什麼不服。因為第三者不喜歡看見虐殺的脾氣,是神造的。
青年 (看著手槍,)你是說謊的。剛才不說是玩具麼。
女一 因為說是玩具,你就放心了。人是受了騙,卻會放心,會高興著的。對著沒有聽真事情的資格的人,說些真事情試試罷,他便用謊包裹了;做成了容易中意的東西了。就是佛教、耶穌教罷,遇著末世的教徒,也就同遇著了貴顯紳士的嘴一般,都包了謊。能做的巧,這謊還要同珠子一般貴的。我們遇到了不很便當的真理,也便含胡一點,教他容易活著呢。這樣的反通行,那就是現世還站在虛偽上面,弄到免不了革命的。
青年 實在是的。演劇在什麼時候開手呢?
女一 就開手罷。
男一 開手罷。
男二 開手罷。
青年 著作的是誰?
男一 是我。很無聊的。
女一 (畫一條線,)這裡算舞台罷。我來開場。諸君,到腳色出台為止,都先進去罷。(女三和別人都退場。女一立在中央,)諸君,我們在這裡演一折戲請諸君看。有趣麼,沒有趣麼,我們不很知道。在諸君的心裡,有響應麼,沒有影響麼,也不知道的。只是我們想做這樣的東西,所以做了。覺得無謂的,請不必看;要看的就看。也沒有定出什麼題目。時間和地方,也沒有一定的。演劇便開始了。我算是一個美人,美到使一個男子失戀之後,至於自殺的。現在是這樣的美人,一個人跑出了家,正在樹林裡行走呢。(巡行。)
青年 (對女三,)你呢?
女三 我是扮看客的。
(男一登場。)
男一 你在這裡麼?
女一 唔,在這裡呢。什麼事?
男一 事是沒有。可是他們都著急呢。
女一 所以你來搜尋的麼?
男一 是的。
女一 你也著急?
男一 我也著急了。心裡想,莫非竟發了瘋了。
女一 我發瘋倒沒有。
男一 你整天的拿著手槍罷。
女一 不,我沒有拿著這樣的東西。
男一 可是都因此著急呢。
女一 怕我自殺麼?
男一 他戰死之後。
女一 我,沒有想著他的事呢。誰來想死人的事。
男一 但死人這東西,是有魔力的。
女一 活人的眼睛裡,就沒有魔力麼?我是活著的。然而竟有中了我的魔力的男人呢,很可笑的男人。
男一 你說這男人就是我麼?你的事,我早沒有想了。
女一 還是真的?那人戰死的時候,我以為心裡歡喜他戰死的,這世上竟有一個人呢。
男一 我象這樣的人麼?
女一 如果你是正經人呵。
男一 請原諒罷。
女一 我也不說這事是應該見怪,然而教惡魔喜歡,是不行的。他為什麼死了,為戰爭罷,何以不能不出去戰爭呢?因為是兵,因為有了長官的命令,因為體格好,因為不是近視眼象你一樣罷。你沒有死,他卻死了。你的戀愛的敵人,你的事業的敵人,而且總是對於你的勝利者,你的好友,是死了。雖說好友,冷淡的凶呢。他死了的時候,你也哭了,我並不說是假淚。但那人為什麼死了?世上沒有願意他死的人麼?你告訴我罷。
男一 我的心,你是知道的。
女一 呸,那邊去。不要跟著我。你該有別的事罷。你以為那人失掉的東西,都能自己得到麼?那邊去。不去就是這個。(出手槍對著。)
男一 仍舊,你拿著手槍。你想自殺。 、
女一 你怕這手槍打死我之前,還有尤其可怕的東西,你知道?
男一 不知道。
女一 你才是發了瘋呢。這手槍現在是要誰的命?(顯出開槍模樣。)
男一 你不打我。
女一 以為不打麼?
男一 給我手槍。
女一 不怕麼?
男一 (跪下。)給我手槍。你死了是不行的。
女一 你卻可以死麼?
男一 我曾經願意為好友死掉的。
女一 為誰?
男一 為你。
女一 再這樣說,須不教你活著呵。說這樣話,自己羞罷。
男一 教我怎樣才好呢。
女一 忘記了我。
男一 不能。
女一 不能?再說一句看。
男一 不能。
女一 你是不要臉的賣朋友的人。
男一 任憑怎麼說罷。
(女一趕快藏了手槍。)
女一 站起來。妹子來了。我什麼都不願意教妹子知道。
(女二登場。)
女二 姊姊在這裡?父親和母親,都著急呢。快回去罷。
女一 我就回去,你先走。只要說已經尋到我,請放心罷。
女二 姊姊,你拿著手槍罷?就先將手槍給了我。
女一 即使給了手槍,只要想死,隨便那裡都可以死呢。我可是不死的。不是被殺不是生病,我是不死的。放心去罷。我拿著手槍只是護身,因為這裡會有虎狼呢。
女二 這樣地方沒有虎狼的。
女一 虎狼是無論那裡都有。到了年紀,虎狼會變了男人進來的。到這時候,倘不知道人和狼的分別,那就險極了。
女二 姊姊,當真回去罷。
女一 你知道為什麼有戰爭麼?我呢,就因防著戰爭時候,所以拿手槍走的。我是打槍的好手,打下那邊的雀子給你看呢。
女二 算了罷。可憐相的。
女一 在這世間,用可憐這句話,是不行的。用快意這一句話罷。人被殺了,快意呵。兒子死了,快意呵。丈夫故了,快意呵。自戕了,快意呵。遭了雷死了,快意呵。倘沒有這樣的脾氣,在這世間是活不下去的。
女二 可是。
女一 還說可憐麼?謊呵,謊呵。覺得可憐,只是撒謊罷了。一日裡要死掉幾萬人,我們真覺到可憐麼?怕未必比自己養著的小鳥兒死了,看得更重罷。可憐的話,只是口頭罷了。因為還有聽到自己的好友死了,倒反高興的人呢。
女二 這樣的人,也未必有罷。
女一 如果竟有,這人是人呢,還是禽獸?
女二 這人,不是人了。
女一 可是這樣的卻是人呢。人的裡面,伏著這樣的根性呢。活人是可怕的,是靠不住的。擺著聖人面孔的人,教他對了女人住一兩日看罷。對你說這些話還太早。不乾淨的也不只是男人呢。那邊去罷。這裡不是人們停留的地方。
女二 姊姊回去,我就也回去。
女一 不回去麼?你,無論如何不回去麼?
女二 嚇人呵。顯出這樣面孔來。
女一 怕就回去。
女二 一個人不去的。
女一 不去麼,一個人?便是這樣,也還要在這裡麼?(將手槍對著女二。)
女二 姊姊,饒了,饒了罷。
女一 那就回去。那人死了之後,我容易生氣了。
男一 還是回去好罷。阿姊的事,有我在這裡,放心回去罷。
女二 是了,這就回去。(退場。)
女一 你也回去。要不,就是這個。
男一 我相信你的,你不會殺掉我。
女一 說不殺的麼?
男一 唔唔。
女一 你不怕死?
男一 也難說。
女一 我以為你應該怕死才是,因為你的心愿已經滿了一層了。你也曾有想死的時候罷。但在那時候,你還是咬住了所做的事沒有放。到現在卻想死,真有點太不掙氣呢。
男一 我對於他,其實並沒有如你意料這般冷淡。我是愛他的。和他談到出神的時候,時常落淚的。說我免不了有點「倘若他能死了」的意思,固然不能否定。但其實還是願他活著的意思居多呢。你以前說他做事總勝過我,我也不想爭辯。但就做事一面說,卻願意他活著。老實說,在做事這一面,我卻並不如你所料,覺得他可怕呢。
女一 不要對著故去的人,說這樣話罷。對著那樣的心的廣大清淨的人,說出這些話,該自己羞的。(大哭。)
男一 不要見怪,不要見怪。我並不想侮朋友,也並不說那人是一個比不上我的人。
(女一默著,將紙片遞與男人,又哭。男一讀了紙片也哭。)
女一 喂,羞罷。他是人,你是畜生了。
男一 (全被折服。)聽憑怎樣說罷。我算是罪人,站在他的面前。他究竟是出我意料之外的好人。
女一 他說死了才可以看。他說未死之前看了,是不行的。這是秘密的。他出去戰爭,並沒有豫備戰死,很希望用不著這封遺書。但你想,我在什麼時候開了這遺書呢?他出門不到三日,我就小心著用了看不出暗地開過的方法,悄悄的開看了。仿佛因為和別的女人有了關係,在裡面謝罪的書信似的。我竟是怎麼一個卑鄙的人呢?我沒有料到他尊敬你到這地步。他固然常常稱讚你的。但不料有這樣尊敬你,也想不到這樣的愛的。我曾對丈夫說,願他不去戰爭,卻是你去才好。那時候,他毫不為意的說,「我去戰爭,他留著,也是天的意志罷。可是比我不堪的東西,還多著呢!」我當時雖覺得這話奇怪,卻也就忘記了。自從看了這封遺書之後,我才詛咒著,再看你的信,也看他的。女人是何等淺見,何等可怕的東西呵。還只是我一個人可怕呢?我想還是不看的好了。老實說,我在他活著的時候,已經以為你比他似乎偉大,覺得你的愛也仿佛比他的深。自己疑心我對於他的愛,或者因為他的相貌,他的門第,他的名譽了。然而他一死,我才知道他的可貴。他是一個萬不可不願他活著的人,知道他是我的最要緊的人了。我才真明白他的愛了。我真想要跪在他的面前,我並且自己覺得是罪人了。賤呵,賤呵。我於是覺得不得不跪在他的面前了。我從此常常夢見那人,我並且從心底里哭了。我揪住他說,死了是不行的,是不行的,怎的便死了呢。他並不願意死,他自己這樣說的,說是並不願意死的。但在這世界,說這樣話是不行的罷,誰也總是要死的呢。不知道何以活著,實在寒心。就是用這一粒小彈子,人也容容易易的死掉呢。為什麼活著的?我什麼也不知道。單願意那人活著,而且看著我笑,說是不要哭了,我活著呢。我忘不了他。你能忘卻,我是忘不了的。何以活的人一定要死,你知道麼,人間真是無聊,同蟲子一樣。神的意思是以為人和蟲子是同格的罷,一定是的。我也有點煩厭活著的事了。
男一 人應該活的。
女一 何以,何以,何以?
男一 你死是不行的。
女一 何以,何以,何以?他卻可以死?
男一 他死也不行的,但是。
女一 但是沒有法,算了麼?算了。人死了就算了。這樣的人死了都算了,——從心底里愛著我,愛著眾人,想為人類做些好事情的人,算了是不能的。
男一 還是到他們那邊去罷,他們都正在著急。不覺得對不起人麼?
女一 他受了重傷,說是苦了兩晝夜呢。臨死的時候,並且叫了我的名字的。我可什麼都沒有知道,還和妹子閒談呢。我,(哭,)什麼也不知道了。
(男二登場。)
男二 哥哥。
男一 什麼?
男二 你的朋友來了。
男一 嗄。教他等一會。
男二 說有要緊事,就要回去的。
男一 嗄。
男二 你就來罷。
男一 既這樣,我就失陪一刻罷。
女一 不來也可以了。
男一 我就來。離這裡很近的。
(男一男二退場。女一走近看客方面。略在以前,女三向乞丐說些話,乞丐微笑。女一略看男一的後影,仍然啜泣。)
女一 唉唉,厭了,厭了。
(乞丐,走近女一。)
乞丐 你為什麼哭著的?
女一 ……
乞丐 你的戀人,死在戰爭里了罷。做了死掉幾萬人中的一個了罷。
女一 你怎麼知道的。唉唉,你偷聽了罷。
乞丐 大略是的。我是睡在這樹陰下的,聽到了你們講話的聲音。象做夢一樣,忽然醒來,卻見你拿著手槍,正做壯士演劇模樣的事,因此著急,再也睡不著了,並不故意要聽的聽了的。叨光養了精神了。
女一 為什麼到這裡來?對我有什麼事?
乞丐 就因為你哭著。我想我走來談談閒天,或者可以消遣一點。
女一 讓我一個人在這裡罷。
乞丐 不不,你一個人想不出什麼好事。
女一 同你講話,就能想著好事麼?
乞丐 許能想著的。
女一 (注視乞丐的臉,)戰爭為著什麼,你知道?
乞丐 因為貪慾和壞脾氣和嫉妒和剛愎的諸公,都挨靠了住著,所以不了的。
女一 為戰爭死去的人,是為什麼死的?
乞丐 為什麼?沒有這等事。
女一 少壯的,苦苦的死了有什麼用?
乞丐 別的也沒有什麼。說是為死的苦,為活的苦就是罷。但一死也就完了。
女一 他能夠超生麼?
乞丐 死了都一樣。
女一 不願意死的罷,他是。
乞丐 不願死的時候,是不願死的罷。苦的時候,是苦的罷。可是消失了苦,就換了死了。
女一 一秒的苦痛尚且受不住,卻說是苦了兩晝夜呢。多少難受呵。那時候,我還悠然的毫不知道呢。
乞丐 肉體的苦痛,不傳給別人的肉體,是大可感謝的事哩。
女一 但也因此有了殺人的事。還有甚麼比肉體的苦痛更討厭的呢。
乞丐 ……
女一 便是他,對於十字架的苦痛,也還是忍耐不慣的呵。我是受一點輕傷都要哭的,痛呀痛呀的叫著。所以我不願死,連想也不願想的。然而他……
乞丐 人們遇到事實,沒有法子,願不願都沒有法子。
女一 人這個東西,多少不行呵。自己也以為不要死是不爭氣呢。人看死掉這件事,不能坦然,是不行的。
乞丐 這也不然。人應該總願意活著,一有隙,便踏破了死,一直進去的。
女一 可是人們總須死掉呢。我,不願意看見骸骨;然而我,要變骸骨的。可是人是可笑的東西呵。竟有拚命的愛著這個我的人,將我當作「不滅的人」的人呢。自然是惡作劇的東西罷。什麼父母愛子女,男人愛女人,甚麼要活著,不願意死掉,要吃美味的東西,要穿好看的東西,要長的美,都是可笑的本能,自然的惡作劇罷了。這樣小蟲,做夢似的亂爬著為什麼。這樣小蟲也要活罷,也怕死罷。有一時候,這蟲便遇到異性罷。多可笑呢,這樣的蟲。這樣的殺了,這蟲也便結果了罷。人們也一樣,只是會想些無謂的事,有點不同罷了。蟲子也許會想,但自己的生活是錯著呢,是沒有錯著呢,卻沒有想罷。自己一生的無意味,許沒有想罷。便是夥伴被殺了,自己的子女被殺了,自己的男人失掉了,也都坦然罷。而且便即刻尋一個別的男的罷,這種蟲豸是。
乞丐 剛才在這裡的人,你不愛麼?
女一 問這事做什麼?
乞丐 愛著罷?
女一 你多少失禮呵。
乞丐 失禮就請原諒。
女一 得了我的愛便都要死的。說是怨鬼纏著我,這全是胡說罷。可是也說有戀著我,竟至死了的人呢。說要殺掉了為我所愛的人呢。我聽到這事的時候,說請你殺罷。心裡說,那有這樣的事呢?沒有的罷,可是也許會有呢。我,自己怕哩。
乞丐 沒有的事。
女一 沒有罷。但你知道?真知道麼?也許是偶然的事,可是他竟死了。我還能行若無事麼?
乞丐 偶然罷了,暗合罷了。
女一 卻是一個犯忌的暗合哩。我,願意死,但也還想活呢。
乞丐 那便活著就是了。
女一 可是也怕活著。我殺了兩個男人了,雖然說並非我的罪。就是為我自殺的人,我也並沒有翻弄了這人的心。這人只是自己戀著我,寄了幾次書信罷了。雖說我並不回答,便和那人訂了婚,也不能算是我的罪罷。雖說和那人高高興興的走著的時候,給這人看見了,也不能算是我的罪罷。這人恨了我,給我最後的書信,死了的時候,我是發怒的,是嘲笑的。到後來,每在夢裡遇著這人,我便不願意活著。我怕這人到這地步了,還對這人謝罪呢。但到醒來,卻又嘲笑這人,說你要殺掉我最愛的人麼,請你殺殺看呢。這相信有怨鬼,我很以為恥的。然而說是不纏我,卻要纏著做我丈夫的人,那人究竟死了呢。這事和那件事,我自然以為全不相干的。可是一件犯忌的暗合哩。況且還有「有兩次便有三次」的話。我雖然說沒有罪,卻也可以說是我殺了兩個男人。倘若第三個也死了,即使單是暗合,和我全無關係,也很難堪的。那時我便成了被詛咒的人,連辯解都不能成立了。
乞丐 你的心緒我很明白。
女一 我怎麼辦才好呢?我全不知道了。我也覺得我的迷信是傻氣;覺得歸在運命交給我的男人的手中,或者就是我的運命。但這樣一想,便覺得害怕。然而要放下這事,卻又有點留戀了。到現在,甚而至於以為要避掉運命所給與的東西,是不行的事。可是這也許就是向著可怕的運命,走進一步呢。不能放下一邊,也不能走進一邊。也想活著,為了詛咒,嘲笑他一番;也想死了,對著興旺的人的運命,祝福他一番呢。你以為那一邊是對的?但你如果說出那一邊對,我是要反對的。(少停。)你不知道罷,誰也不知道的。要在從前,有做比丘尼這一條路。可是我,做比丘尼是不肯的。我也想放下了那人的事。也想那人嫌憎我,但是,這也是謊罷了。我大約用情太
過罷。
乞丐 (突然說,)你的令妹是一個美麗的人哩。
女一 還是孩子罷。是蓓蕾呢。
乞丐 不不,是快開的花了。你的令妹也愛那人罷。
女一 沒有這回事。
乞丐 令妹和那人是有做夫婦的運命的。
女一 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乞丐 如果竟有,你喜歡麼?
女一 喜歡的,為兩人計,如果竟是有。但是不會有的。
乞丐 兩人的幸福能救了你。
女一 說兩人的幸福能救我麼?
乞丐 你嫉妒兩人的幸福麼?象那自殺的男人一樣。
女一 現在,不要提那男人的事了。為什麼有戀愛的?如果單為了生孩子,戀愛是太闊氣了,也太不經濟了;只要情慾就滿夠了。無論什麼男人都會生孩子的,定要執著了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不是笑話麼。但已經生成了,也是沒有法的。然而又要放下這戀愛,不是笑話麼?倘使一邊不願意,那自然是投法。然而我是被詛咒的人呢,不能說闊氣的事的。都很闊氣的生了來,這世上的種種事情,卻總不能如意的罷。倘使如意,便不是這世上罷。這世界也太狹罷,倘為那要活著的種種東西設法。
乞丐 是的。所以孔子要貴禮。
女一 我,什麼禮是煩厭的。然而在這世上,誰也該顧慮些就是了,從前那人是顧慮的。至於現在,倘使你的話當真,那就是妹子或是我。妹子是慣會顧慮的;便是戀愛正燒著,也還是顧慮,和我正相反的。顧慮呢,戰鬥呢?戰鬥起來,我一定得勝,妹子會很容易的罷休的,即使你的話都對。但也很願意教伊喜歡呢。(少停。)如果我沒有被詛咒。(少停。)什麼嫉妒,不是更其可笑的事麼。
乞丐 令妹來了。
(女二登場。乞丐又做看客。)
女一 你又來了麼?
女二 本來母親要來的,忽然來了客了。便教我再來看看。愁的很呢。你不要生氣呵。
女一 給我看你的臉。你竟成了大人了。
女二 我,已經十八歲哩。
女一 你長的這樣好看,倒是沒有料到的。
女二 我,沒有什麼好看呵。
女一 你還沒有覺到自己的好看呢。正以為你是孩子,卻已到了年紀了,真是可笑的東西呵。什麼時候,誰也沒有留心,你已經成了大人了。
女二 這樣看法,怕人呢。
女一 我的眼睛可怕麼?我的臉可怕麼?我的心可怕麼?自然已經允許你牽引男人的心了。竭力的捉住高貴的男人的心罷。你一定喜歡著自己的美麗起來罷,在心底里;而且有種種空想罷,快樂的。
女二 我,淒涼呢。快樂的空想,沒有允許我的。姊姊,不要舍掉我罷。我似乎感到這世界上,成了單身了。
女一 感到點「不為愛人所愛」罷。你在那裡羨慕我罷。心裡想,如果有我這樣的性質,我這樣的美,象我這樣的人。
女二 是的,這樣想的。
女一 而且也想,如果象我一樣,為戀著的人所愛罷?你眼睛濕了呢。你小心緊閉著的心的門,隱隱的有歡喜的使者來訪了。給他開門罷,開一點,謹慎著。
女二 姊姊也哭著呢。
女一 歡喜正等候著你呢。
女二 姊姊,不要舍掉我罷。
女一 你卻要舍掉我哩。
女二 那有這事呢?姊姊不要哭。
女一 我沒有哭。笑著呢。只是你不在那裡哭麼?
女二 我,姊姊是頂要緊的,你不要死。
女一 我如果死了,你該歡喜罷。
女二 說是什麼?
女一 倘使我是你。
女二 姊姊的話,我不懂呢。
女一 歡喜的使者,要來訪我的心的。看見開著的我的心,躊躇了,去訪你的心了。你的心雖然很謹慎的關著,在裡面卻豫備的很美備,歡喜的使者便停在你的面前了,靜靜的叩你的門。
女二 姊姊的話,我不懂呢。
女一 你的門不要關的太緊罷,不要關出了歡喜的使者罷。顧慮是無用的;對我顧慮,尤其無用的。進了我的裡面,這歡喜要變悲哀的。只有在你的裡面,這歡喜是合式的。你有福氣。不要忘了這姊姊的事罷。
女二 姊姊的話,我不懂呢。
女一 可是很舒服的在心裡響應罷。你一面顧慮一面等候著的幸福,或者撞到自己這裡來的希望,已經醒了罷。你真美呢。我很願意看到你身體的少壯上,受著歡喜的光的時候呢。不知多少光彩哩。送給你這簪子罷,這簪於是歡喜的使者所喜歡的。這鏡子也送你,這櫛子也送你罷。歡喜的使者,都喜歡的。
女二 姊姊的話,我一些都不懂呢。
女一 你的心底里可是高興著罷。哪,送你這個。
女二 不曉得怎麼,有點嚇人哩。
女一 這樣不值錢的簪子,拋掉罷。這櫛子也拋掉。(棄去,)還是這個合式呢。
女二 不曉是怎麼,我有點怕哩。
女一 怕就給你這個,這該好罷。(遞與手槍。)
女二 多謝,姊姊多謝。(要取手槍。)
女一 且住,還裝著彈子呢。(開槍,)好,這就放心了。
女二 多謝,姊姊多謝。
女一 回去罷。拿了這個回去。
女二 是是,我回去。
女一 我也就回去的。
女二 還是早早的回來罷。
女一 好好。
(女二將退場,遇見男一,兩個默著行禮。女二退場,走到看客這一邊。)
男一 剛才聽到手槍聲音,真吃嚇了。沒有什麼麼?
女一 什麼也沒有。有點事叫你罷了。
男一 可是吃了驚呢。什麼事?
女一 有想要叫你看的東西哩。
男一 是什麼?快給我看,因為教人著急呢。
女一 你已經見過了。
男一 見過什麼?
女一 妹子長得美麗了罷。
男一 是的,長得美麗了。
女一 料不到會長到這麼美了罷。
男一 和你很相象的。
女一 是罷。雖然比起我來,是一種太有顧慮的美,可是只要看著,也就可以當作阿姊了。
男一 說要給我看的是什麼?
女一 我的處女模樣。
男一 你的處女模樣?
女一 看見了妹子,沒有這樣想,沒有留心簪子麼?
男一 沒有留心。
女一 不行的,你這人,只看著女人的臉的。我初次會見你的時候的簪子。妹子戴著呢。
男一 這是你剛才戴著的。
女一 將這個給了妹子了,什麼都給了。
男一 這和我有什麼相干呢。
女一 手槍也給了。
男一 你豫備活著了罷。
女一 活著的。
男一 多謝多謝。
女一 可是推測的太快,是不行的。我單是活著罷了,象死屍一樣。
男一 只要活著,便又……
女一 便又什麼呢?我只是作為妹子的姊姊活著,作為故去的丈夫的妻子活著罷了。我都明明白白知道的。
男一 知道什麼?
女一 三個人的運命。
男一 怎的三個人?(少停。)你誤解了。你的令妹,我毫沒有想到呢。
女一 你才誤解哩。
男一 誤解什麼?
女一 你自己。
男一 你想錯了些什麼事罷。
女一 你死也可以?
男一 我已經不願意死了。
女一 也想做事麼?
男一 我現在只想著一件事。
女一 你是畜生。
男一 怎的是畜生?
女一 你如果是人,該怕運命的。人不怕運命,是不行的。
男一 我怕運命。
女一 要避被詛咒的運命麼?
男一 要避的,但是。
女一 (搶著說,)想求被祝福的運命麼?
男一 求是想求的。……
女一 羞罷?!
男一 死了的人,原諒我的。
女一 還有一個死了的人,沒有原諒呢。
男一 那樣漢子的詛咒,能算什麼呢?
女一 在我的裡面,可是生了根的。
男一 掘出了這根,拋掉就是了。
女一 想拋掉,根卻更深了。
男一 忘了罷。
女一 想忘卻,愈加記得了,倘若那人沒有死。
男一 這兩個之間,沒有關係。
女一 沒有!以為沒有,卻是有了。以為有的,雖然並沒有;以為沒有,卻是有了呢。
男一 這樣想,是可怕的事。
女一 這可怕的事,已經纏住了我的運命了。你不要取了被咒的運命,卻取那被祝的運命罷。這是人從自然借來的義務呢。對著運命,不要做冒險的事,這應該怕的。
男一 這麼說,你又怎樣呢?
女一 我麼,謹慎著,並且等候著象耶穌這樣的人出來。
男一 如果不出來呢?
女一 永遠等候著。不能很謹慎的等著,便自暴自棄的等著,等候那能夠修正「運命的失常」的人。
男一 自暴自棄的等著,不就可以麼?
女一 但來做所愛的人的運命的障害,無論怎麼說,是不肯的。我正在這裡得到救濟,所以等著的,人類都耐心等著。便是我也等著的。你看罷,那邊過來的人。
(稍在以前的時候,乞丐與女二一同隱去。)
女一 是我的妹子,那是受了運命的祝福的。很謹慎的等候著要到來的東西的。那人的臉,只在清白人的心裡,發生光彩罷。我為著快樂,從運命鑽了出來。那個孩子,是正經的謹慎的孩子,正等候著受了祝福的運命到來呢。那孩子是一定能生好孩子的。我等候著這事哩。
男一 你真是空想家呵。
女一 我是仰慕著的,永遠的平和。
男一 永遠的平和,不教人類的命運失常的人們的平和,倘使這樣的時代到了。
女一 我便喜歡的跳了。
男一 你真是空想家呵。
女一 你有力量,和現實扭結著。那人是做了犧牲了,我是被了詛咒了。妹子是有拿著感謝收取現實所給與的東西的資格的,願你得勝罷,經過了被運命祝福的路。
男一 我只有很小的力,但只要運命肯祝福我。
(女二與乞丐登場。)
女二 姊姊,叫我什麼事?
女一 我沒有叫。
女二 原來,可是。這一位來通知的,說是姊姊叫了。
女一 原來,這麼的。(與乞丐照眼,)不錯,我叫了。想教你和這位做做朋友。因為你到了年紀了,不知道各樣的事情,是不行的。兩人握
手罷。
女二 姊姊。
乞丐 運命失了常,還要復原。對於想要回復運命的失常的人,祝福呵。對於運命的失常的犧牲者,願有神的愛呵,願有人的愛呵。
(這時,以前的警察忽然出現,捉住乞丐。)
警察 這回逃不了啦。
乞丐 (回頭與警察照面,)哈哈,終於給捉住了。也不再逃哩。
警察 便是這麼說,也決不疏忽的。(將乞丐捆訖。)
男一 這人有什麼罪呢?
警察 這村子裡,乞丐,要飯的是禁止的。而且這乞丐,是有緝捕的命令的。
男一 命令的是誰呢?
警察 不知道是誰,從上頭來的。
男一 你知這人是怎麼樣人麼?這人也想著你們的事呢。
警察 這些事都不知道,也沒有知道的必要。只要照命令做,就好了。
男一 那命令的內容,可曾想過麼?
警察 沒有想他的必要。
男一 你的職務是什麼呢?
警察 保這世間的秩序,使良民得以安眠。
男一 給人們安眠的事,我們是尊敬的。然而這世間的秩序,是不正的。
警察 這些事和我們全不相干。
男一 你是保護著拿你做奴隸的東西哩。你為吃飯計,揀了這職業,我們固然同情你。
警察 我不要你同情。
男一 小心些,不要太做了站在錯誤的位置上的人類的拄杖罷。
警察 你也帶著危險思想哩。你叫什麼名字?
男一 不不,這卻不必勞你著急的。可以放了這一位麼?
警察 那可不行。
乞丐 你們不必管我罷。只要有人的地方,我都喜喜歡歡的走去,在那裡正有生長我的心的空地呢。我無論遇著怎樣生活,都不以為苦的。我的法律上的罪,不見得能久累我的自由。即使久累了,我也能忍耐:頭裡面有自由的。我不怕死,也看不出有怕死的必要。比我更沒有準備的幾百萬人,正嘗著最苦的死呢。我能在無論怎樣的境遇上,自以為並非不幸的人並非敗北的人這一點修養,是已經有了。我不能遇見你們和自由,是寂寞的。也許要被驅逐,離開這地方。但我不論走到那裡,總該能尋出人的心罷。我感謝你們的愛,望你們成了被運命祝福的人。也願你們時時想到這乞丐,從這裡尋出一點什麼美的東西來。這如果能夠給你們多少安慰,便是我的感謝了。都保重身子罷。
眾人 (帶哭的聲音,)請先生也珍重,先生也珍重。決不忘了先生的事。想到先生,定會湧出力量來的。請保重罷。
乞丐 多謝,多謝。(對警察說,)勞你久候了。
(不識者和青年之外,都要退場,青年想跟去。)
不識者 你到這裡來。
(青年略躊躇,但難於跟去,便站住。)
青年 諸君,再見,再見。
男人和女人 再見,再見。珍重,珍重。(退場。)
不識者 你到這裡來。
青年 是是。(看著遺蹟出了神,卻要向反對方面退去。) (幕)
(一六,五,一十二,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