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2)
2024-09-26 05:58:01
作者: 魯迅
鬼魂五你以為這樣的無抵抗主義,在這世界上能夠通行的麼?不能相信來世的人們,能甘心聽人殺害,做人奴隸的麼?可以成真宗教的素質的人,地上能有多少呢。我說的事,並不是對宗教家說。我單想將戰爭如何可怕,戰爭因為傻氣才會存在的事,說給人知道就是了。我決不是希望無理的事,也並非說不要管自己的利害。要得到值得生活之道,是在別的路上的。我單要說明那不合理的事是如何不合理;徹底的說明那滑稽的事是如何滑稽,說明那沒意思的事是如何沒意思:教那些自以為不會死在戰爭上的人,知道戰爭的可怕,而且知道死在戰爭上,是沒意思的事;並且希望從心底里,至少也在心裡想,各人都願意去掉戰爭罷了;希望起鬨,滿口戰爭戰爭的人,能少一點便少一點罷了。還不能做到無抵抗主義的我,但深知戰爭的可怕和無意味的我,要不提倡連自己都能做到的或一程度的平和論,實在覺得不能。你不能滿足這些話,也是當然的事。便是我自己,感到不能用我的法子立刻消滅戰爭這一節,也很覺得寂寞的。然而我除了說我的非戰論之外,沒有辦法,也很以為慚愧的。但便是這一點,或者也可以供活著的諸君的參考。不要拿戰爭得意,卻拿不戰爭得意罷。將拿別國人做亡國民的事,自己羞罷。與其憎敵人,倒不如愛罷。他們也並非因為憎你們而戰的;倘能做到,還想和你們要好呢。也同你們一樣,並不願意死,卻願意活的。也是人類之一呢。以好戰國出名的日本的天皇明治天皇御製里,仿佛有四海都是同胞,何以會有戰爭這般意思的歌,我也正這樣想。我的意見,以為那樣滑稽武士的死法,是傻到萬分。國民都該開誠相示,大家不要戰爭。萬不可上惡政治家的政略的當。如果有顯出要戰模樣的人,也只因恐怖而起的罷了。自己沒有死,總覺戰爭有趣的人,自然也還多。我就怕這一類人煽起戰爭的氣勢。其實是不論那一國,除了軍人之外,誰也不知道軍備要擴張到怎麼一個地步,正因此都窘著。正都窘著,卻又不能不向這窘里走,這便是人類的苦悶的所在。這是怎麼一回傻事呢?但這傻事,現在卻成了無法可辦的事。一想到如此下去會到怎樣的時候,我們頗覺得傷心。至少須比列國有優勢的軍備,是目下的情形,目下的大勢。我們的主,就是人類,生怕這大勢,是當然的。惟其傻氣,所以更可怕。文明愈加進步,知道是傻事,便將這傻事消滅的時候,倘若沒有到,也可怕的。我們很願意盡力做去,教這時候能夠早到。我的解決策,也許太簡單了,並且有孩子氣。但據我現在的頭腦,除了這樣理想的方法以外,實在沒有別的更有效的合理的簡單方法:這也是自己很抱愧的。(鄭重作禮之後,下壇。眾拍手。)
鬼魂一體息一會罷。
友的魂剛才的話,你以為怎樣?
青年都不錯的。可是拿這話對活人說,就要被人笑話呢。因為活著的人,實在都不以為自己會戰死;因為都以為戰死的全是別人。況且真怕戰爭的,也還沒有;因為卻以為勇氣。因為他們以為反對戰爭的只是一班新式的淺學的少年。因為他們真以為不戰便要亡國。真相信不壓服外國,自己便要亡了。任你問誰,誰都說戰爭是悲慘的。但真知道悲慘這事的人,卻一個都沒有。就有知道的,也不過以為和世上的天災一樣的事罷了。況且許多人,還以為擴張領土是名譽,是非常的利益。這種根性,單是別人死了,是不會消滅的。還有人想,以為如有嫌惡戰爭的小子們,便盡可不必去,也可以戰的。至於別的群眾,那更毫不明白了。因為他們連人是會死的事都忘卻了,至多也單知道死了便是不活罷了。隨便那一國,都有這一種胡塗人,所以很糟的。被大勢卷了。便胡胡塗塗的憑他捲去;一到關頭,只叫一聲「完了」便歸西了。因為從心裡感到戰爭的恐怖這剎那,就是歸西的一剎那,已經遲了呢。並且這一種人,倘使幸而沒有戰死,也就咽下喉嚨便忘了燙了。即使沒有忘了燙,也做不出什麼的。這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呢。
友的魂活著的人,該很窘罷。
青年那裡,誰也不窘呢。直接窘著的,自然是另外。
友的魂總該有人擔心罷。現在的樣子,是不了的。
青年可是也沒有人擔心呢。經營慘澹的研究著怎樣才會戰勝的專門家,或者還有;至於慘澹經營的想著怎樣才會沒有戰爭的人,在日本仿佛沒有罷。就令也有,也不知道他真意思在那一程度,真感著恐怖到那一程度。就令這樣的竟有一兩人,卻又沒有力。不過空想家罷了。因為對於實際問題,還沒有出手呢。
友的魂會到怎樣呢?
青年會到怎樣?大約能夠擴張軍備的國,便只是擴張軍備,擴張不完罷了。
友的魂以後又怎樣呢?
青年大約碰了頭再想法罷。
友的魂這麼說,你以為戰爭竟無法可想麼?
青年倒也不。我想總得有一個好法子才是。
友的魂假使沒有又怎樣呢?
青年那可沒法了。
友的魂不想勉強搜尋他麼?
青年可是麻煩呵。
(男女的鬼魂,都聽著青年的朋友的魂的對話;其中一個美的女人的魂,這時發了怒。)
美的女人的魂說是麻煩?
(青年看見鬼魂都發怒,大吃一驚。)
青年就因為我自己沒有力量。
美的女人的魂因為沒有力,不更該想勉強搜尋麼?
青年這固然是的。
美的女人的魂你說固然是的,還有什麼不服麼?你並不希望戰爭消滅麼?以為我們的孩子們,不妨死在戰爭里的麼?
青年那是決不這樣想的。
美的女人的魂照這樣說,你是嫌惡戰爭的麼?
青年嫌惡之至。
美的女人的魂照這樣說,該希望戰爭消滅罷。
青年自然。
美的女人的魂既然如此,還不想出些力,教戰爭消滅麼?
青年出力是很想出力的。
美的女人的魂很想了,以後怎樣呢?
青年我沒有力量。
美的女人的魂這也未必。你單想悠悠然的對著書桌,寫些隨意的話罷了。你是小說家。並且不願意做費力的事。這事煩厭是委實煩厭的。你不愁沒有吃,眼力又壞,不上戰場也可以。要是敵人到了,可以和家眷搬到安全的地方去的。你何必真要沒有戰爭呢?只要空想著戰爭的悲慘,寫了出來,便得到良心的滿足,也得了名譽和金錢了。好一個可羨的身分呵。但是到這裡來幹什麼?來聽我們的話做什麼呢?單因為仍然以為沒有法,以為麻煩,不要再想什麼戰爭的事,才到這裡來的麼?(少停,)怎麼不開口了呢?
友的魂你答覆幾句罷。
青年這並不然的。去掉戰爭這件事,我的確想著。不過我還有許多事;不能將我的一身,都用在去掉戰爭這一件里。
美的女人的魂這樣的麼?你年紀還青,所以還想做各樣的事罷。但是,戰爭的犧牲者的心,你可知道?如果不知道,說給你聽罷。
青年請寬恕我。戰爭的可怕,我知道的。
美的女人的魂真知道麼?活著的人真能知道?
青年這卻未必知道。還是不知道的好罷。
美的女人的魂對於人類的運命,沒有擔心的資格的人,固然還是不知道的好。但是你,已經被命到這裡的你,卻不許進這種悠然黨的。別人都全不知道的活著,也可以的。但是你,竟也能到這裡的你,就令不能夠免去戰爭,也該知道做了戰爭的犧牲的苦到怎樣罷。
青年你講的話,都很對的。
美的女人的魂你臉色變了。有什麼不安麼?
青年在你們中間,我覺得自己悠然的活著,有些對不起了。
美的女人的魂這倒也不必。能夠悠然的活著的時候,是誰也悠然的活著的。但我卻不願你悠然的活著,因為想將我們對於戰爭的詛咒,滲進你的心裡呢。誰也不可憐我們。我們真是毫無意味的死了。是受了所有侮辱,嘗了死之恐怖而死的。我們為什麼死的呢?我很想問一問活著的人們。從古以來,在象我一樣的運命之下,死掉的人,固然不知道有幾萬幾十萬幾百萬了;所以也許說,這是不得已的事。但能夠冷冷的講這種話的,其實只有活人。倘使象我們的身受了的,便誰也不能這樣說了。以為謊麼?也請你嘗一回死之恐怖試試罷。
青年請恕請恕。真表同情的。正想著怎麼辦才好呢。
美的女人的魂這裡為止,是誰也能想的。要緊的是從此以後呢。
青年很是。
美的女人的魂你是知道到此為止的事的,然而還沒有想以後的事罷。為什麼有戰爭這東西?
青年因為國家和國家的利害衝突罷。國家和國家之間,不許有太強的。
美的女人的魂也許如此。但從用去的金錢、勞力、人命這邊一想,那些什麼利害,不是全不足道麼?
青年我也這樣想,但也有種種別的事情的。戰爭開初的原因,固然是利害的關係;然而一到中途,利害早不管了,變成拚死戰爭的發狂時代了,為難的就在此。這變化也只有很少的一點;但這一變,無可開交了,為難也就在此。以後便只是氣勢。後悔也無用了。戰爭到一兩年,便誰都希望平和,可是氣勢卻不准他了。沒有法想,一路打去的。
美的女人的魂這不是太傻麼?我們卻因此死了,並不願死,並不願給人殺掉的呵。
青年我表同情。
美的女人的魂你以為有了口頭的同情,我們就滿足了麼?你以為只要說,這是大勢,沒有法,真是奈何不得,你只能眼看著自己的孩子被殺,忍耐著自己的被辱,打熬著自己的被殺,我便滿足麼?唉唉,連想也不願了。我是詛咒生來的。我為什麼生來的呢?如果生來是無意味的,又為什麼有戰爭這些事呢?我活著的時候,全沒有想到別的事。只是自己的事,丈夫的事,孩子的事,菜的事,衣服的事,所想很是有限的。這樣過去了許多日月。有高興事便笑,有傷心事便哭的。孩子生點病,受點傷,便非常著急的;傷了一點指甲,也要大嚷的。現在想起來,很覺得異樣。何以不能生活在平和里,何以該打熬這可怕的事呢?你也是生活在平和里的罷。昨天晚上到那裡去了?
青年看戲去了。
美的女人的魂有趣麼?
青年老實說,實在是看懵了戲,什麼也不覺了。傷心時便都哭,但自然是舒服的便宜的眼淚;發笑時便一齊笑了,從肚底里來的。我現在羞愧著這件事。
一個少年的魂不羞也罷。喜悅的時候,還是喜悅的好。我們身受的死之恐怖和悲哀以上的悲哀,倘給活人嘗了,要發狂的。人類不願這樣。
美的女人的魂你的話真對。我並不想給活人沒意味的淒涼。可是想活著的人,誰也不遇到無可挽救的事呢。
少年的魂我能知道你的居心。但活著的人們,是不懂你真的居心的。就是我,也何嘗喜歡戰爭呢?但我竟出去戰爭了,而且也殺了人,看見夥伴給人殺了,所以想殺人的。活著的時候,說到敵人這東西,是最容易發生敵愾心的。現在想起來倒不懂了,那時可總想想些法子呢。只要一些事,立刻發恨,覺得只要能多殺人,便自己死了也可以。聽到自己的同胞給人殺了,被人辱了,聽到自己的祖國危險了,真覺得自己是不算什麼的。這雖然可怕,但實在覺得如此。而且遇著敵人,單是殺了還不夠,還想將他慘殺哩。
美的女人的魂戰爭會到這樣,所以可怕。兩面都因為同伴被人殺了,便越發增加了憎惡的心思。總該趁這勢子沒有到這地步的時候,想點法才好。即使已經到了這地步,也得怎麼的使這勢子變化了愛之喜悅才好呢。這真可怕。因為一點發狂,後來卻會不知道到怎樣的。同我這樣,就為著這飛災,受了說不出的辱,還被殺掉的。還有我的丈夫,我的丈夫那裡去了?
其夫的魂(近前,)在這裡呢。
美的女人的魂這種事真怕再遇到了。
其夫的魂不再遇到也盡夠難受了。人是天生的止能受到或一程度的苦的東西,苦到以上便發狂,所以還好;但便是想想也就難堪呵。我們遇著這事了,許多人們,大約還正在重演這罪惡,教人正受著死以上的苦罷。
少年的魂但人裡面壞東西還多呢。別人苦了,他卻高興的東西還多。因為污辱慘殺了本國人,也毫不介意的東西也還有哩。這類東西,許多混進了戰場,所以更難堪了。好的自然也有。但被惡人殺了的人,就是善人到了,也活不過來了。這實在是沒法的事。
美的女人的魂的確是的。殺了的人,就令居心怎樣好,也不能遇了善人的清淨的愛,便洗乾淨的。最難堪的,竟還有不得不生出敵人的孩子的女人,而且還不止一兩個。總之教人遇到無可挽救的事,是不行的。教人遇著要詛咒生來的事,更其不行的。我是這樣想,(對青年說,)你不這樣想麼?
青年這樣想的。從心底里這樣想。
美的女人的魂請看在這裡的人們罷。全是託了戰爭的福,弄得不能不詛咒生來的這些人們呢。你竟還不想去掉戰爭麼?詛咒生來的剎那時,你知道?
青年在夢裡知道的。
美的女人的魂就在夢裡也很難受罷?
青年說不出的難受。這味道再多一分鐘,大約便要發狂的。
美的女人的魂醒後就好了罷。
青年哦哦,在這一瞬間,我就醒了;心裡想,幸虧是做夢。
美的女人的魂我們可是醒著身受的,而且受到十分二十分鐘以上呢。實際上便是嘗了一秒的百分之一,便已很難受;我們可是嘗到半日以上呢。以後的結果,就是弄殺呵。我這裡,(指著胸口,)還有三個傷呢。
青年我明白,我明白。
美的女人的魂你看在那邊的孩子。看那個年富力強的青年和樣子很高尚的那老人。看那些思慮很深的男人們,看那個純潔的十六七歲的女孩子。你想,這都是在地上,因為人們的暴力失掉的。你也該有愛人在地上罷?這人若象我這般死了怎樣呢。你若正在這年青時候,非死不可,又怎樣呢?你只要想定現在沒有法,做犧牲者也沒有法,便能滿足麼?能漠不相干似的,說別人的苦別人的死在現在這世界上是沒有法麼?倘想到這些可愛的人死了,便是你也總該略略有點心痛罷。總而言之,我想,戰爭是應該竭力免去的。
青年我也這樣想。但麻煩便在這以後,試將你的話,對著活人說一回看罷,都要笑呢。倘使他們遇著了象你的事,大約要發狂。可是還都說,正因為不願遇著象你的事,所以定要戰爭呢。況且別國的女人遇著象你的事,他們只要笑笑就好了。所以戰爭這問題,實在為難。
美的女人的魂因為難問題,所以更是活著的人應該想法的問題。假使是容易解決的問題,那該早已解決了。
青年解決也有過的。耶穌、釋迎以來,許多人都下過解決。只是人們還沒有實行這解決的力量就是了。
美的女人的魂說沒有力就算了麼?
青年算是不能就算了的。我想這問題,總該有些怎樣的辦法;可是全沒有怎麼辦法:所以很淒涼。另外應該解決的問題沒有解決的也還有。
美的女人的魂這樣情形,你還悠然的過去麼?
青年無從措手,所以正茫然呢。
美的女人的魂也未必無從措手罷。許多人都措過手了。
青年我還沒有確信的道。而且我生成不是實行家。無論什麼運動,我都不願意加進去。我單想在書桌上做點事。向誰也不低頭,和誰也沒交涉,寫些要寫的東西。
美的女人的魂好一個可羨的身分呵。這樣的人,何以到這裡來呢。
青年跟了那一位來的,因為不得不跟了。至於我自己有沒有到這裡的力量,可是不知道。倘說沒有,便對不起有的人,也對不起你們諸位;如果說有,又仿佛有點太驕傲了。我到這裡來,也並非代表活人的。
美的女人的魂但是到了這裡,還客氣著,是卑怯的事呵。我們請你到這裡來,並非想從你聽些暖昧的回話;是想從你聽一個有責任的答覆,要聽你對於戰爭的意見,才請你到這裡來的。將對於戰爭的真意見,說給我們聽。並且將怎麼辦才好的意見,說給我們聽罷。
青年倒是我正想聽你們的意見呢。
美的女人的魂不行,你該毫不客氣的說出你的意見來。
青年我沒有這資格。
美的女人的魂到了這裡,卻又默著回去,是卑怯呵。是日本人的羞恥呵。
青年既這樣也許另有適當的人罷。
美的女人的魂誰?
青年那可不知道。
美的女人的魂日本沒有平和協會麼?
青年有的。
美的女人的魂誰是會長?
青年……
美的女人的魂不知道麼?
青年知道的。但說出來,實在是日本的羞恥。
美的女人的魂何以呢?
青年因為這人是撒謊有名的人。因為就是說「為要平和所以戰爭是必要」的人。因為他做了平和會長,便一面對世界宣言說,沒有軍備,就得不到平和,一面卻拚命的擴張軍備的。不但如此,他很喜歡戰爭。現在這裡的我的好朋友,就是因此死掉的。
美的女人的魂阿呀,你的國里,這等人是平和會長麼?
青年是的,實在是羞人的話。真知道愛平和的人,怕一個也沒有罷。說起來也慚愧,就是我自己,也沒有真知道的,只是茫然的慕著平和罷了。
友的魂不至於如此罷。
(鈴響。)
鬼魂諸君!諸君裡面,想對活著的人說些話的,想必很多。可是時候不夠了。我們的主,就是人類,對於這特地光降的日本的活人,命他講些話。我們也很願意知道活在日本的人,懷著什麼意見。這回便是括著的人要演說了,請靜靜的聽。這位活的人是日本人,是想為人類的運命做事的人。年紀也還青,想來以後為人類的運命做事,正多著呢。這樣的人出來,人類很喜歡,我們也很喜歡。並且能聽這樣人說話,更是無上的喜歡,而且以為光榮的。
(手上沒有傷的都拍手。青年茫然的聚集了眾人的注意。)
美的女人的魂還躊躇什麼呢。
友的魂想什麼說什麼就是了。你沒有想過的事,誰也沒有想聽呢。
不識者你不能不上演壇去。
(青年沒奈何,上了演壇。)
青年我是因為受了站上來的教命,站在這裡的。我自己覺得並沒有站在這裡的資格,但既然受了教命,便不能不上來。照自己所做的事一面說,如果還要躊躇也要算卑怯,所以站在這裡了。我到這裡,並非代表那活著的人。對於戰爭,我也毫無知識,無論那一面,生怕都不能有使諸君滿足的議論,這實在是很抱歉的。我只能將我的所感,老實說出。這也不是解辯的話,也要請體諒的。我是想到戰爭,便覺得寒心的人。這並非因為怕自己要死在戰爭里。只要想到死在戰爭里這事,本來就很淒涼的。然而可怕的,是一切生人,都以為戰爭是不可免的事,而且以為不愛戰爭似乎是一樁拋臉的事。國家看那害怕戰爭的事,比什麼都害怕。說弱於戰爭,便是國家滅亡的意思。大家都這樣想;不但是想,卻不能不信以為是一件要發現的事實的。這在古代是事實,現在也還是存在的事實。有些話,雖然前回這一位,已經說了,但我想亡國的恐怖,是誰的腦里,也都滲進著的。照現在這樣下去,其實也不是無端的恐怖。倘不去掉了戰爭原因的原因,卻要消滅戰爭的枝葉,實是無理的話。從國家主義生出戰爭,是必然的結果。在僅計本國的利益,而且以僅計本國利益為是的現代,戰爭不能消滅,是當然之至的。如果國家主義無錯誤,是真理,戰爭也就不可免,而且是美的了。所以國家主義的人,讚美戰爭;戰勝的事,算最勇,算最美。取了別國的領土,不是恥辱,是名譽;使別國人做了亡國之民,也不是恥辱,是光榮。英國拿了印度,在英國不但有了利益,同時也得了名譽的。忍辱這件事,在個人是美德,在國家是無比的恥辱了。殺人是不行的事,搶別人的東西是壞事,擾亂他人的平和與自由是討厭的行為;但一為國家,這些惡德便不但都得了許可,而且變了美德了。這類事情,從死了的諸位看來,大約是不合理;但從活著的我們看來,卻是當然的。孔子和梭格拉第,在或一界限上,也以這事為當然的事。他們並沒有說,別國人的侮辱是應該忍受。他們也沒有明白說,戰爭是一件罪惡;因為他們是承認國家的。至於耶穌、釋迦便不認國家了,所以也以戰爭為罪惡。倘若孔子、梭格拉第的教支配了人類,戰爭當然不能消滅;但耶穌、釋迦的教,若當真支配了人類,戰爭卻該消滅的。然而倘使發問,這時候會到麼?說不會到,是不錯的。我們也想像著一個沒有戰爭的時候,但不以為能從耶教、佛教這樣無我愛,或無抵抗主義的傾向,可以到來。只有羼入了尤其主我的,利己的立腳地以後,要消滅戰爭,戰爭也就消滅,我想只有我們更加聰明一點,涸竭了共同的不幸的源泉,戰爭才會消滅的。再回到上文說,無論是聖人是君子是哲人,只要承認國家的存在,便承認戰爭的必要,而且也不能不承認的。這世界上不能塞滿了聖人和君子。承認國家,便須承認別國了,也不得不承認其間的利害關係,也不得不承認因此衝突的事了。於是軍備成為必要,怎樣防禦敵國侵入的事成為問題,徵兵也必要,重稅也必要,殺人的器具,愈加精巧了。內行似的講些盡人皆知的話,要請諸君原諒。這結果,便造出了諸君這樣犧牲者了。在以戰爭為不得已,以戰爭為為皇帝為國家為同胞是必要,因此死了為光榮的時代的人,便做了戰爭的犧牲,也許便能滿足罷。但使看那不可不戰的理由為無意味的人們,也做戰爭的犧牲,可是太悲慘了。我在這裡,傷心的是不能說諸君的死是光榮的,所以諸君可以瞑目的話。傷心的是只能說諸君的死是不得已,現在沒有法,忍耐罷,體諒罷,表同情的這些話。我知道就是現在,每日每時間,勒令嘗那死之恐怖如諸君的人,正是很多,此後也不知將有多少:想來總很難受的。然而傷心的是現在的時候,除卻說些遇到這事是無法可想,只能算了之外,別無方法了。
旁聽的一個鬼魂這些事都知道的。要問的是怎樣才會沒有戰爭。你如果在戰地里,給人捉去槍斃的時候,只要說現在的世界無法可想,算了罷,你便狗子似的死掉就算麼?想想才好。
青年這話是不錯的。我不見得就算了,但我是不能不死的。
旁聽的一個鬼魂如果對著這樣死去的人,真心表同情,便早一天好一天,趕快去掉戰爭罷。少一個好一個,趕快減少那詛咒生來的人們罷。
青年倘能做到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樣喜歡呢。因為世上有戰爭,在我是很淒涼的。戰爭之外,世上也還有種種不幸的事。但不能說世上有種種不幸的事,戰爭的不幸便可得了辯正了。
(鬼魂一對青年耳語,青年點頭。)
青年說些盡人皆知的事,空費了諸君貴重的時間,於心委實不安。竭力的簡單說罷。我相信戰爭是會消滅的,而且也不能不消滅的。請不要疑心罷,我想倘若人間還未生長到「人類的,」戰爭是不會停止;照現在這般國家依然存在,戰爭是不會投有的,或者戰爭反要利害,至少是對於戰爭的恐怖,也一定反要加增。我想現在還不覺醒,可怕的時候便來了。第一,軍備便是不了,這事不必說,是諸君都很知道的。我們怎麼免掉呢?這隻有一條路。就是我們不用國家的立腳地看事物,卻用人類的立腳地看事物。真知道別國人不害我,給我利益,因為民族的互助,才能增進幸福的事。我們不能拿別國人當作惡魔一樣看。我們實際上,從別國人互得了利益的。我們不願失掉了德國人,就從俄國人、英國人、法國人,實在也教了我們許多事。他們的文明,都可以互助的,其實也確鑿互助著的。我們也不可不尊敬支那和印度的文明,要他發達。喜歡鄰國的爭鬥,喜歡支那文明的破壞,是不行的。就是我們日本,現在也一定可以證明是人類里不可缺少的人種。我們其實是應該承認別國人的長處,發揮這長處,從這裡取出可取的東西,因此得到利益的。破壞了別國的文明,就在這上面建設自己的文明,是一件發昏的事,違背人類的意志的。現在試想,如果全世界的文明,都成了德國式罷。別國人無須說,就是德國人,也要說不甚舒服的。即使法國的文明支配了全世界,我們能夠高興麼?我們還不如種種文明,在地上存在的更多,發達的更盛的好。倘早如此,便種種的發明也更多,文明也更進,種種的藝術品也存在的更多了罷。這世界也是更有趣的世界,人類也該有更多的東西了罷。我想妨礙別國文明的發達,是應該詛咒的。使別國成亡國,妨害他人民的生長,無論如何,是不行的。我們沒有怕這世界上人種的種類太多的理由,倒該怕現在的人種有滅亡的。從種種的人種,在這世界上創造出種種的美,是我們所希望的。在這世界上創造種種的文明,是我們所希望的。而且或一文明,能知道別文明所沒有知道的,別文明所沒有具備的東西。譬如或一人種發明了一種藥;受這種藥的恩澤的人,決不是限於一人種。這些事,是盡人皆知的。但在現代,卻現出異人種間互相輕蔑互相憎惡互相滅亡的傾向,我要責備這狹量與不合理。我們不要暗地裡從別國人或別人種,竭力取了利益,卻互相忘記了這恩惠。應該知道本國的文明,如何受別國文明的幫助,互相稱讚的。應該撇下愛的種子的。卻撇下了憎惡的種子了。別國不滅亡,自國便不能存在這種思想,是最為人類所憤怒的。說別國的文明不滅亡,自國的文明便不能存在,也大錯的。脫離了別國的文明,本國文明在真意義上卻不能存在,是人類的意志。人們不知道尊重人類的意志,所以不行的。(拍手,)從蔑視人類的意志的地方,起了戰爭的。可敬可愛的諸君,諸君的血,都因為蔑視人類的意志流掉的。人類一定從心底里,為諸君的不幸傷心。人類要將國家主義這一個大病,使個人知道。照這樣下去,在人類是可怕的。在人類是可怕的事,不消說在個人自然也可怕,在國家自然也可怕的了。倘若國家還是這樣,我怕總要感到自己漸漸的走進了無可奈何的狹路。我是感到了。國家便要覺醒,托人類替他想點方法的。現在為止,國家當作無上的東西而存在。就是現在,也還是當作無上的東西而存在罷。諸君便是做了這犧牲的。然而以後,國家未必是無上的東西罷。正如前回的演說者所說,我們能將別國人作朋友看的。無論是戰勝者戰敗者敵國人,都只當作人們看的時候,一定要來的。被人占領,在古代是死以上的恐怖。但被占領等於不被占領的時代,一定要來的。現在這樣說也許覺得奇怪。但人類是這樣希望;個人和國家也就要這樣希望罷。到這時候,戰爭便不必要了,征服者須向被征服者討好的時候便來了。到這時候,戰勝變了無意味,戰爭也成了無意味了。這些事,現在似乎是太如意的空想罷。然而個人的自覺,不到這地步是不肯干休的。人類希望著如此的。用暴力迫壓別國,占領別國,送去本國的人迫壓了別國,妨害思想的自由,阻遏他的文明,移植了本國的文明,消滅了那一國的自立的力量,這都是現在殖民地的辦法。然而解放了奴隸的人,大約必不許有再使別國人受奴隸以上的苦的事的。我們不許有將人不當人的待遇。倘若各人都將人承認是人,真心的圖謀他的發達和幸福,戰爭便該消滅了。這樣時代,一定要來的。
(鬼魂漸漸隱去,青年沒有覺得。)
青年我們極希望這樣時代到來。而且應該盡力,使這樣時代到來。將人不當人的壓制的政治,漸漸的會從這世界上消去,使一切的人,都象人樣的生活著的時代能夠到來,是我們活人應該盡力的。到這時候,戰爭也便從這世界上消去了。無論如何,使善良的人遇著要詛咒生來的事,是不行的。使不喜歡戰爭的人,不得不戰,決不是可喜的事。並不願戰爭的,卻強要他戰爭,也決不是好事。這樣不合理的事,在這現世已經任意推廣到「沒奈何」這一個理由以上,傲然的顯出一副美德似的相貌,支配著這世界。無論如何,想來總覺寒心的,總是不行的。至於對著別國人,出了無理的難題目,說不聽便要戰爭,那可更是不好的事。我憎惡這樣的戰爭,尤其恐懼這樣的根性。希望以有這樣根性為羞的時代到來。我們愛本國的國民和文明,同時也應該尊重別國國民的權利和文明。應該盡力於互相利益,相愛相親的。喜歡使別國民發生反感,擾動民眾,是不行的。別國的幸福,決不是祖國的不幸。外國文明的進步,並非可悲,是可喜的。外國的武器的進步,軍備的擴張,不是可喜的事。然而依著人類意志的文明的進步,是可喜的。我們該在真的意味上,更做到人類的人。並且也象在本國國民間禁止奴隸制度一般,對於屬國國民用那對付人間以下的態度,也應該改過的。我們很怕人類的運命的進行,取了現在這般國家主義的進路。這意思明明就是不幸。我們為避掉人類將來的不幸起見,目下應該改變了這人類的進路的。這就是使人們象人模樣的生活這一件事。就是已經知道了人類的運命照現在這般進行是可怕的各國人,互相連合,竭力的免去這不幸。就是使國家遵從人類的意志。就是人民與人民,都真明白了戰爭的悲慘,互相盡力的免去這戰爭。這些情形,大約是誰都知道的,大約諸君是尤其從心底里感到的。我因為諸君,尤其感到戰爭的悲慘了,總想去掉這戰爭。我真心仰慕著平和。我想諸君一定很難受,我可惜沒有慰藉諸君的話。因為諸君的死毫無意味,所以對於諸君,更表同情了。我說的話,都是常談,不能使諸君滿足,很覺抱歉。然而今日的情景是不會忘卻的。我從此以後,大約總要時時想到諸君,也便時時想到人類的運命。請寬恕我的無力,寬恕我的話的無力罷。但我心裡所有的對於美麗的國的仰慕,卻要請諸君體察的。許多時候,將不得要領的話,瀆諸君的清聽,很是慚愧的事。但實在因為沒有力,只能請諸君原諒了。(青年這時才覺到鬼魂都已隱去;只橫著許多枯骨,大吃一驚。)
不識者誰也沒有哩。只有枯骨縱橫哩。
青年我很淒涼。
不識者那邊去罷。
青年人為甚麼活著的?以前的人,為甚麼活過的?
不識者這些事管他什麼。那邊去罷。
青年那些人們,究竟為甚麼活過的呢?
不識者遇到這些事的人們,從古到今,多的很了。死了以後,這人活的時候的事業就完了。
青年倘若我遇到這樣的事情呢?
不識者沒有遇到的時候,是沒有遇到的,不也好麼?
青年可是。
不識者那邊去罷。遇到這樣事情的東西,以後還不知要有多少。那邊去罷。
(沉默,退場。)(幕。)
(一九一六,一,二一,——二,一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