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1)

2024-09-26 05:57:58 作者: 魯迅

  (野外。)

  青年這裡有什麼事?

  不識者有平和大會呢。

  青年開了平和大會做甚麼。

  不識者看著就是。

  本章節來源於𝕓𝕒𝕟𝕩𝕚𝕒𝕓𝕒.𝕔𝕠𝕞

  青年莫非開些什麼平和大會,真有用處麼?

  不識者你想怎樣?

  青年因為從心底里愛這平和的還不很多,所以這些事大抵總不過是從政治上的意味做的。因為心裡以為厭惡戰爭便不得了,嘴裡卻唱道著平和主義。因為若不是一面擴張軍備,一面說些平和論,現在不能算時道。因為這倒也並不是全無道理。因為稍不小心,便被敵人攻擊了;還要被人虐殺,做了屬國,破壞了本國的文明,很束縛了思想的自由,硬造成懵懂的人民:這都是些難受的事呵。

  不識者這樣說,你喜歡戰爭麼?

  青年不是不是,不是這麼一回事。我是最厭惡戰爭的;是想到戰爭,便有些傷心的人。但做了屬國,也可是難堪的呵。

  不識者這世界上為什麼有戰爭呢?

  青年想來就因為有許多國家的緣故。

  不識者這樣說,沒有國,便沒有戰爭了。

  青年差不多,就是如此。

  不識者這樣說來,你不想去掉戰爭麼?

  青年雖然有點想,但人類還沒有進步到這地方。

  不識者不想努力,教他進步到這地方麼?

  青年因為還沒有力量。

  不識者而且時候也沒有到麼?

  青年是的。

  不識者你的照例的兵器又來了。簡直是將手腳都縮到介殼裡面的龜子之流哩。

  青年被你這樣說,也實在回答不得。

  不識者不覺得羞麼?

  青年覺得的。

  不識者既然這樣,怎麼不再進一步想呢?

  青年就因為怕。

  不識者再進一步罷。

  青年叫我主張「人類的國家」麼?

  不識者拋了國家。

  青年我還沒有這樣力量。

  不識者看罷。

  青年都來了,就要開會麼?(吃驚,)這是怎的?竟全是怪物呵。

  不識者是一件事的殉難者。

  青年都是死了的人麼?

  不識者是的。

  青年這是那裡?

  不識者管他是那裡,只要你有能看真事情的力量便好。

  青年我看不下去。唉唉,血腥的很。都沒有作聲。都在那裡想。女人也來了。還有孩子,還有嬰兒,還有老人。這是怎的?

  不識者都是被殺了的。

  青年連這樣可愛的孩子麼?

  不識者是的。

  青年連那麼美的女人麼?在旁邊哭著的,就是那女人的母親麼?傷痕可是看不見呵。

  不識者衣服破著罷。那便是中了手槍的彈子的地方。

  青年各國的人都聚在這裡呢。

  不識者並沒有沒有戰爭的國度了。

  青年他們先前都是敵國的人麼?

  不識者是的。

  青年可是現在都很要好。

  不識者個人大家是要好的。

  青年在死了以後麼?

  不識者不然,活著的時候也如此。便是正在戰爭的時候也如此。

  青年正在戰爭的時候都如此麼?

  不識者是的,倘在惡魔還沒有將這人的心,運到異常的狀態去的時候。

  青年照你這樣說,我卻也聽到休戰時候,談判時候,兩軍掩埋死屍時候的話,說是互送菸捲的火,很要好的說笑。那時候,還該感到特別的愛罷。

  不識者是的。

  青年這有點用處麼?

  不識者你自己想。

  青年……

  不識者怎麼不開口了。苦麼?

  青年似乎有點頭眩了。看了這情形,大約誰也會變非戰論者罷。很想拖兩三個主戰論者到這裡,叫他們演說一回。他們不知道這事實。異樣的沉默,浸進臟腑去了,似乎要發狂。要叫些什麼了。看這模樣實在受不得。想到那樣青年有望的人,那樣天使似的孩子,那樣善良的老人,那樣年青的女人,都嘗了死的恐怖,並且就從人們的手用了無可挽救的方法殺了的事,實在受不得。怎麼辦才好呢?這許多人們,都是被人殺了的麼?

  不識者是的。

  青年詛咒這戰爭!

  不識者你不想除掉戰爭麼?

  青年一看這樣子,無論怎麼樣人,總該要反對戰爭罷。至少也總該覺得戰爭這事,是怎樣可怕的事罷。(少停)唉唉,胸口不舒服了。似乎要發腦貧血了。

  不識者孱頭!靜靜的耐心看著。使這真事情一生不會忘卻的好好看著。青年誰還會忘記呢。

  不識者盡你的力量看著。老老實實的,不含胡的看著。

  青年……

  不識者頭痛麼?

  青年痛起來了。遇著了可怕的事實的人們,漸漸到了。沒有窮盡。我覺得單是自己悠悠然的生活著,實在有些對不起人了。

  不識者好好的看。活著的人都不想看這事實。還是你儘量的看著罷。連看的力量都沒有了麼?平和大會,可就開了。

  (鬼魂一走上演壇。)

  鬼魂一承諸君光降。我們今天,得了招待一位活人到這裡的光榮。我們想從這位活著的人,將我們的心的幾分,傳布開去,為我們的子孫,早早成就平和的世界;所以今天開了臨時會,特請反對戰爭的諸君光降的。凡是活著的人,總是單知道活人的話。便是對於戰爭這事,活著的人也只知道沒有戰死的人的話。沒有戰死的諸位,因為沒有戰死的幸福,忘卻了真的戰爭的悲慘這一面,便常有照此說去的傾向。這是我們常常引為遺憾的。我們本來,並沒有想要活著的人吃些苦的意思;而且這是我們的主人,就是人類,所不許我們的。我們單想要將我們所受的苦,不但是苦,苦以上的死之恐怖,死之恐怖以上的生之詛咒的萬分之一,傳給活著的諸君,因此教人類的運命得著幸福,我們所愛的子孫得著幸福,——單因為這一點意志,開了這會。我們的主,就是人類,很以為然。諸位也都領會這主意,誰有想傳給活著的人的事,便請說罷。有要說的人,請起立。

  (鬼魂五六人起立。)

  鬼魂一(指定一人,)就從你起。

  (鬼魂二,走上演壇。)

  青年仿佛很面善,呵,是了。在法國的插畫雜誌上見過的。那人是在荒野里,縛在柱子上死的。一定是這人。

  (鬼魂二站在壇上,臉上有四個彈痕,衣服也很破爛。)

  鬼魂二諸君裡面,也許有知道的。我就是德國的軍事偵探,受了潛入法國的命令的人。我在那時,很以為名譽;而且想到自己的本領,竟得了信用,也很喜歡。很有好好的完了任務給人看的自信。我於是改變裝束,混進了法蘭西。

  (鬼魂一有所通知,鬼魂二點頭。)

  鬼魂二要演說的人還很多,而且時間又有限制,所以我的經歷,只好省略一點了。總之我是德探,進了法國,而且苦心慘澹,為德國出力。我並不憎惡法國人。因為自己懷著鬼胎,對於法國人的那種好待遇,反覺得感激澈到骨髓。我愛德國人,但也尊敬法國人。到現在,我自然是無論那一國的國民都愛,那一國的文明都尊敬了。但活著的時候,實在是很愛和自己交際最密的法國人。因為法國人相信我,有時也發生嘲笑的意思,然而愛是愛的。見了法國的美的女人,也感到愛。請不要見氣。但我並沒有忘了自己的任務。因為愛祖國麼?也不,就因為是自己的事情。至於自己的事情是怎樣的事情這一節,卻沒有想。單覺得確鑿是一件不可不做的事情罷了。我想,我是德國人,應該愛德國。我所做的事,是德國最要緊的事。也常常想,倘若我的事情做壞了,德國怕會滅亡,同胞也不知要受怎樣的苦。這些思想在我已經很夠了,不必再想別的了。我因此不失名譽不入歧途的生活著的。我想想自己是一個體面的德國人,是一件高興的事。自覺到為祖國出力,是一件高興的事。因為做了別人做不到的事,得了稱讚,也從心底里喜歡。其時戰爭開手了,我越加為德國活動。但到底被人看破,將我捉去了。我為德國,忍受著法人的憎惡和虐待。這時候,我倒還沒有空活一世的心思。自己以為勇士。眾人憎惡我,同時也稱讚我。我被人領到荒野,縛在一根柱子上。各人的槍口都正對著我,專等士官的一聲「放」的命令。這時候,我才從心底里感到「自己的一生是毫無意思,做了無可挽救的事了」。這實在是說不出的寒心和可怕。「為什麼做人做到這地步?戰爭該詛咒。」我這感想,嘴裡是不能說,無從傳給活著的諸公。但心底里,卻以為「做了無可挽救的事了」。這時已經下了「放!」的命令。我在外觀上,可是勇士似的死了。這自然是誰也不見得記念我;倘有人為我下淚,那可未必是德國人,怕還是我的情婦的法國人罷。諸君,不,活著的先生。我從真心說,假使我現在還活著,大約還以為給德國做事是自己的職務。假使戰爭完結以後,我還沒有戰死,大約便未必想到戰爭的可怕,正忙著講我自己的功勞呢。而且隨便到那裡,都受優待,只是得意,也未必能想到別的事了。然而從死掉的看來,戰爭是確乎應該詛咒的。不願我們的子孫再嘗這滋味這一件事,實在是我們全體的心。死在人們的手裡,無論如何,總是不合理的。我活著的時候,並非平和論者,而且是從心底里輕蔑平和論者的人;然而現在,對於無論如何沒有力量沒有結果的平和論者,我可都贊成了。這樣下去,是可怕的。沒有戰死的人還可以,死的人可難受了。就是我們的子孫里的一個人,我們也不願教他再這樣想,我極想會見一位活人,並且請他盡些力,不教戰爭再來支配這世界。今天竟達了希望,我很喜歡。我所說的,從活人聽來,也許是很無聊的話。因為要說話的還很多,雖然可惜,就此終結了。願身體康健。聽說你是日本人,我是沒有輕蔑日本人的:就請你將我的意志傳到日本去。

  (青年很興奮的想著。)

  鬼魂一這回是你。

  (鬼魂三起立,沒有兩手,登壇。)

  鬼魂三我簡單說罷。我的身受的苦痛,實在說之不盡。我是一個平和的人民。我不是勇敢的人,但也不是膽怯的人。我不是主戰論者,也不是非戰論者;不是國家主義者,也不是非國家主義者。我是畫家。雖然不是世界知名的畫家,朋友卻都以為有望的。我是比利時人。戰爭的開初,我全不理會。因為我的意思,以為我是畫家,畫著畫就是了;平和的人民,是未必會被殺戮的。我住在街里,德國兵入街的時候,也不很介意。看那德國兵入街的情形,雖然稍稍覺得奇怪,但倒是不很介意的看著的。然而有一天的晚上,四五個德國兵到我家裡,硬要拉我的妻子去了。我很憤怒,叱責他們。他們都笑著。並且說要是不聽話,沒有好處。於是仍然要拖我的妻子去。我憤不過,直撲向一個兵。這時手裡拿著一把小刀,定神看時,一個兵叫了一聲倒了。一個說道,「殺麼?」這一瞬間,我早被砍掉了右手,其次便是左手。從苦痛和恐怖間,發出一聲「討厭,砍了罷」的喊,我便被殺死了。我的妻子此後怎樣,卻是不知道。大約還是含垢忍辱的活著罷。我究竟是何為而生的人呢。難道我遇到這宗事,是應該的麼?我想,還有戰爭的時候,便總有遇到這宗事的人,是一定的事。我實在不能不詛咒人生。不能不以為人的生命只是無意味的東西,不安定的東西。活著的先生,你怎麼想?要是你也遇到了這宗事,便怎麼樣?你的意思或者正以為因此戰爭萬不可打敗仗,也未可知呵。從古到今,象我的人不知有幾千萬了,我為這些人哭。又想到此後遇著這類事情的人沒有窮盡,又替活人可憐。什麼人道呵,平和呵,愛呵,四海同胞呵,這些事全比空想家的空想,尤其空想。人是稟了被殺的可能性活著的,也有被弄殺的可能性的。倘沒有弄殺也不妨事的覺悟,人生是總不能安心的。你有這等決心麼?你也同我一樣,單以為別人或者遇著,卻未必輪到自己身上,便滿足麼?遇若這些事的人實在不幸,可憐,悲慘,很表同情,很苦了罷,你只是這麼想就完了?沒有遇著這些事以前,大約誰也這樣想。可是遇著了試試罷。(異樣的笑,)很是難堪的事呢。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遇著這些事的人,除了聽其自然,便沒有法子麼?怎麼辦才好呢?戰爭為些什麼?犧牲者為些什麼?被伴侶殺掉的,該怎麼辦才好呢?一國的戰爭是什麼意思?戰勝了又有什麼好處?又是誰的好處呢?不全是空而又空的事麼?為了這事,便幾百萬人非死不可麼?先生,你見了聚在這裡的人們,究竟怎麼想?還能漠不關心,還能悠然自得麼?這許多人的苦痛、苦悶、恐怖,單是毫無意思的消去麼?我們的死,和子孫的幸福絕不相干,卻來做增加恐怖的腳色麼?單為了擴張軍備,增加各國的不和,各國的恐怖,各國的租稅,所以流掉我們的血的麼?怎麼辦才好呢?活著的人,到現在還是悠然的活著麼?這樣下去,會到怎樣,誰也沒有想麼?便是想了也沒法麼?想了也沒法,所以不想的麼?不想法子,是不行的。趕快的造起沒有戰爭的國罷。趕快造起人模樣的國罷。快造不要國家競爭的國。快造不教別國人恐怖,也不受別人的恐怖的國罷。倘不然,可怕的事要來了。倘使我還了魂,看現在這樣生活法,一定要害怕。將來也許有點方法,但照現在這樣下去,可是要走進無可挽救的地步的呵。遇著了我這樣的事,可是不得了呵。我說的話,也許覺得毫無意思;但到了那時候,「為國家」這事,也會更無意思,要感到更上一層的事實的呵。人類呵,人類呵,再為個人的運命想想罷。照現在這樣,個人的運命太不安了。「拔劍而起者死於劍」這句話,其實是真的。不趁現在想點方法,要無可挽救了。怕罷,怕罷。日本的運命,以後有點可怕呢。我對於活人是有同情的,總願意活人幸福。請在活著的諸君面前問候,願他們幸福。不要象我們這樣,將恐怖和苦痛和血都空費了。在活著的諸位面前請代問候罷。(從演壇下。)

  鬼魂一這回是你。

  (鬼魂四登壇,畫了十字。)

  鬼魂四我並非死在這次戰爭里的;是十多年前,被某國的人殺了的。我是一個大學的學生,當了俄羅斯的軍人的。幸福的神明正微笑給我家看的時候,我的愛人正將好意給我看的時候,戰爭便將我運到離開本國幾千里的地方去了。離別的時候,我們都哭了。但看不起對手的我們,卻只做著凱旋時的夢,並且單空想著再見時的喜歡。誰知道敵人是意外的利害。有一天的事,我正在一個村莊的人家裡面。我軍已經退卻,是絲毫沒有知道的。我們正在說笑。我因為從愛人送到了一張照相,被人笑了。但我卻高高興興的聽著。這時忽聽到腳步聲。我們心裡想,這是誰呀?便向那邊看去。誰料進來的人,並非俄國的士官,卻是某國的。這時候,我們都明白了。來人雖然只一個,但我們的地位,已經瞭然了。我們有十多個,來人也吃了一驚,站在門口。我們便昏昏沉沉的跪在這人的面前。何以跪了呢?自己也不知道。總之是意外的事,是沒有覺悟的時候,所以我們身不由己的跪下了。死之恐怖和生之執著,教我們身不由己了。敵人的士官的臉上,這時顯出了喜和愛了。這人本以為要死在我們手裡的,剛吃驚的立著時,我們都已跪下,所以這人的高興,也實在是應該的事了。某國人,恕我老實說。我們那時從心底里,覺到某國人也是人。這人也親親熱熱的用手摩我們的頭。我們以為這人很可靠,有了命了,從胸口裡湧出喜歡。我們便伏伏帖帖的做了俘虜,這樣便活了命,實在安心了。但我們又從這人交到別的士官的手裡。那時這人很高興似的對別的士官說些話。到臨了,我們竟槍斃了。那裡會有這等事呢!心裡要發狂似的想,可是我們竟被槍斃了。這怨恨至今絲毫沒有消。我想這士官竟是欺騙我們罷了。

  (這時候一個鬼魂起立)

  一個鬼魂這是你錯想的。

  鬼魂四何以呢?

  一個鬼魂那時候摩你們的頭的士官就是我。

  鬼魂四唉唉,是你麼?怎的也在這裡?

  一個鬼魂那一回的戰爭,我並沒有死。在這回的戰爭里,可是死了。我常常記起你們的事,自從有了這事以後,在我活著的時候。而且覺得做了無可挽救的事,記起來便心底里都難受。我當初實在以為你們已經有了命的。但在戰爭,暫時竟把你們的事都忘了。有一回,忽然記起,心裡想,怎樣了呢?便去會那寄頓著你們的士官,——這人現在也在這裡,而且還在後悔著,——向他問你們的事。我正等候他的好消息。誰料那回答,卻說是「護送這一點人,很麻煩,便都結果了。」我聽了這話,忍不住生氣。我心裡想,這真是做了無可挽救的事,口裡也說道:「你真替我做了糟透的事了。」他說:「那幾回不是因為沒有法麼?要是人數多,許可以想點法。」我以為朋友的話,固然也有理的。但自以為救了你們的我,可是很覺得對不起人,覺得傷了男子的體面。便悄然的合了口。朋友說:「這樣的願意救他們麼?早知道這樣,該想點法就好了。」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才是。過了許久,想到這事,總覺得做了無可挽救的事,請原諒我罷。

  鬼魂四好好,原諒你了。這也是並非無理的事。

  鬼魂一兩人握手就是。

  (一個鬼魂走近演壇,握手。能拍手的都拍手。另外一個鬼魂見這情形,即起立。)

  另一鬼魂我實在做了太對不起人的事了。我憑一點簡單的理由,便絕了你們的生命,如今實在後悔。倘若我能夠略略推想你們的愛人和你們的父母的心,想來便未必會行若無事的殺掉你們了。倘若你們那時的死之恐怖和生之執著,我能略略感到一點,也許會專從救活你們這一邊做了。但那時候,這話雖然很象辯解,其實是我本來也很想救助你們,卻因為有誰反對,說活了這幾個人也不中用,所以你們竟至於死的。然而我,並不竭力救助你們,反以善人模樣為羞,卻進了「很麻煩結果了罷」這一黨,這實在是從心裡羞恥不盡的。我在那時候,還沒有真知道死是怎麼一回事。我竟是一個不管別人運命的人。我真做了對不起人的事了。今天會見了你,覺得象這樣一位人,何以竟行若無事的將他殺了呢,連自己都要問。那時候,見了你那樣怕死的情形,卻暗暗地以為拋臉的。我實在連請你原諒的資格都沒有。只是我現在真心後悔,願你明白就好。我實在做了無可挽救的事了。

  鬼魂四你講的話,我都很明白。你做的事,我也並不見怪了。假使我在你這一面,也許變成你一樣的態度的。我們若在平和時候見面,怕早成了朋友了罷。我倒並不以你為特別殘酷的人,覺得還是善良一面的人。我已經不恨你了。至於那時候,卻很以為野蠻無理的人。心裡想,活了我不好麼?那時我的心,實在是發狂了。心裡想,難道竟非殺不可麼?這過分的事的怨恨是要報的。現在可是不這麼想了,倒反以為也是無怪的。只要你肯,我卻很願意同你握一握手。

  另一鬼魂阿阿,肯寬恕麼?肯同我握手麼?

  鬼魂四是的,很願意做兄弟呢。

  (另一鬼魂進前握手,能拍手的都拍手。)

  鬼魂四我們實在是這樣的能從心底里做朋友的人。倘使活的時候,能嘗到這樣的感,不曉得多少喜歡呢。我如果對著愛人和父母說了,他們一定滿眼含著淚,從心裡感謝你們呢。我很想不使他們傷心,卻使他們喜歡呵。

  另一鬼魂我實在慚愧。

  鬼魂四那裡的話。我說這話,並非想責難你。我是喜歡著。但現在是一位活著的人在這裡。我就想將人們應該「盡能活的活著」這事通知他,並且想他將這意思傳給活著的人們。我們是朋友。倘在貴國的風習上沒有礙,我願意抱了接吻;但因為尊敬貴國的風習,所以不敢隨便做。但我的心是抱著你們的心的。我們活的時候,不識不知的悠然的過去了。人間最高的喜悅,竟全無所知的過去了。(對一個鬼魂說,)你來摩頭的時候,才觸著了片鱗,真是連愛人也沒有通知過我的一種喜悅。——這並非取笑的話。因為已經得了活命,這喜悅固然便就去了。但時時想到這喜悅的片鱗,卻總有一種感的。活著的時候,都應該真知道真的人們的喜悅是在那裡的,請盡力的傳給人們罷。許多人們,連最要緊的東西都沒有知道的括著。正嘗著最深的喜悅的時候,卻做那無可挽救的傻事。正可以留下最深的感謝之念的時候,卻演出了留下最深的憎惡的行動。這實在是只差一張紙的,可是許多人們,沒有拿那好的一邊的資格,都拿了壞的一邊了。現在我從心底里,感到達件事,可惜說話達不出這心思。但請你記著我的話。想到的時候,一世里總該有一兩回罷。而且請將這事傳給活著的人。我們的主就是人類,對於這事很痛心的。還有許多要講的人等候著,雖然遺憾,我只好就此完結了。請盡能活的活著罷。我還祝活的諸位的幸福。(鬼魂四行禮下壇。)

  (鬼魂四的演說剛要完結,青年的朋友的鬼魂,走近青年。青年見了,兩眼都含淚,走近了,握著手暫時無言。)

  青年你在這裡麼?全沒有知道。很苦了罷?

  友的魂唉唉,到死為止是很苦了。一死可就完了。他們都好麼?

  青年都好的。

  友的魂你代表了活人到這裡來,卻是想不到的。

  青年並不是來做活人的代表的。是跟了這位,全不知道的跑來的。

  友的魂聽了我死的消息,我的母親很傷心罷。

  青年真可憐。驟然老了。

  友的魂那人怎樣了?

  青年那人也很傷心,總是哭。現在還是很傷心的說夢見你呢。

  友的魂原來,我的事早都忘了罷?

  青年那裡,常常提起你的。大家都說,要是你活著,要是你平安回來,我們多少高興呵。你一定告訴我們許多事情的。怎的就死了。

  友的魂我何嘗自己情願死呢?

  (鬼魂五,這時被鬼魂一指出,走上演壇。)

  友的魂再談罷。

  青年好,好。

  鬼魂五(開始演說,)我從前想,只是以為自己死在戰爭里是不會有的事,自己的生命以上的東西,並沒有切實抓住的我,對於自己死在戰爭里的事,是萬想不到的。戰死這類事,別人也許遇著,但決不以為要輪到我。活著的人,大約便是現在,也一定自以為決不是要死在戰爭的人罷。就是我們裡面,誰也未必想到過自己是要戰死的人。可是在我們,死是很可怕的東西。我也想不到自己竟會同這麼可怕的東西遇著;一切事情,全是有生以後的話。自己一死,何以要戰爭,便不懂了。我從出戰以來,時時想,為什麼戰爭。我以為無論我出戰與否,我這F國的運命是一樣的。我不知道深道理,單想著並不戰死以後的事。幸而我的死是突然的,我死在戰場上了。然而覺得「打著了」的剎那的味道,實在不願意嘗到兩回。詛咒生來的力量,是盡有的。我並非要在這裡訴苦。但戰爭究竟為什麼?起了戰爭,究竟誰有利益呢?沒有戰死的人,還有不很負傷而活著的人,大約總將戰場上經驗過的情形當作一場醒後的惡夢,而且還作為一樁話柄的。沒有戰死的人,大約總不肯說自己恥辱的事,卻單說自己得意的事的。但戰爭究竟為什麼,試問他們看罷。他們能有使我們戰死者滿足的答話麼?諸君以為能有麼?有能答的,請出來罷。假使我對活人這樣說,他們會說我是發瘋;並且一定問,你連祖國亡了也不管麼?你的子孫做亡國民也不妨麼?我們與其做亡國民,不如戰爭,不如死。其實我們如果要做亡國民,自然不如死。我的祖國如果要變G國的屬國,我自然也願意拚了命戰爭的;但雖然這樣說,也未必便沒有無須戰爭,也不做屬國的方法。我不願拿別國做自己的屬國,拿別國做了屬國高興著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至少也須尊重別國的文明,象尊重本國的文明一樣。所以我們以為加入滅亡別國的戰爭,便不免是反背人類的行為。這精神,凡是有心的人,全都有的。拿別國做屬國,做亡國民,或者破壞別國的文明,希望這些事是何等恥辱,我們都知道的。我們該是不靠戰爭也不會做亡國民的人們。不戰便亡國,這在從前,也許是可怕的真理;不,在現在還是幾分的事實,也未可知的。然而奴隸制度已經廢止的現在,這可怕的侮辱人類的,侮辱人們的事實,也該廢止了。和別國交情好,尊重別國的文明,比那拿別國做成亡國起來,不知道於我們多少利益。我們怕國家的貪慾應該在怕個人的貪慾以上。為本國物質的利益計,滅亡了別國,是不合理的;我們要反對的。人類也反對著這事的。取了別國的領土,拿了別國的人民,這也不合理的,無論如何總是不行的。我們戰爭的犧牲者,便是這不合理的犧牲者。沒有比這事更無聊的。我們是因為本國或敵國的貪慾,被殺掉的;要不然,就是無意義不合理的恐怖或憎惡或無知的犧牲了。我們不將用在戰爭上的金錢勞力性命做些有意義的事,應該羞恥。單說敗了要糟便戰爭,實在是傻的。我現在在這裡拿一個滑稽的例,請看看何等傻氣罷。

  (鬼魂一向鬼魂五耳語。)

  鬼魂五這回兩個人演一點劇,請大家看罷。

  (兩人之中其一先下壇。都拿了劍,從兩邊上壇。)

  鬼魂五(獨白,)對面可怕的東西來了,拿著大刀。遇著討厭的東西了。不來砍我才好。有了,還是趁他沒有砍我,我先砍了他罷。

  鬼魂一(獨白,)對面來了一個拿著大刀的討厭的東西。這大意不得。他要殺我,也難說的。是呀,還是先殺了他罷。

  (兩人遇著,交鋒。)

  鬼魂五砍人麼?

  鬼魂一隻是你要砍我。

  鬼魂五拋下刀便饒你。

  鬼魂一你先拋了。

  鬼魂五我不上這個當。

  鬼魂一我就肯上當麼。

  (兩人同時受傷,滑稽的倒地。)

  鬼魂五阿唷好痛。

  鬼魂一阿唷好痛。

  鬼魂五你為甚麼要殺我?

  鬼魂一倒是你為甚麼要殺我?

  鬼魂五你先下手的。

  鬼魂一倒是你先下手的。

  鬼魂五我單是怕被你殺掉罷了。

  鬼魂一我也這樣,要不然,殺你幹什麼?

  鬼魂五我也這樣。何嘗要殺人,只是怕你來殺我,才要殺你的。

  鬼魂一我也這樣。不願死在你手裡,才要殺你的。

  鬼魂五隻要你不想殺我,我何必要殺你呢。但你終於拿了你的刀了。

  鬼魂一你拿了刀,我才也拿了刀的。

  鬼魂五這樣看來,只要我不想殺你,你便也不想殺我麼?

  鬼魂一自然的事。只要你決不殺我,誰願意殺你呢。

  鬼魂五早明白這些事,我們兩人不死也行了。

  鬼魂一真做了傻事了。

  鬼魂五唉唉好苦。做了挽救不得的事了。我們兩人,便這樣的死在這裡麼?

  鬼魂一真傷心呀。

  (眾人都笑。)

  鬼魂五勞駕勞駕。這樣夠了。(站起。)

  鬼魂一夠了麼。(下壇,眾人都笑。)

  鬼魂五諸君雖然覺得可笑,但我們所能承認的戰爭的原因,除了國家的利己家的戰爭是另一事以外,其實只有怕做屬國這一點。這樣戰爭,才是個人或國民可以承認的戰爭。別的戰爭,國民都該自己起來反對的。南阿的戰爭,是英國之恥。青島的戰爭,是J國之恥。E國對印度人的辦法,應該反對。J國對朝鮮的辦法,也是僭越的。即使印度、朝鮮沒有獨立的力量,然而竟用了怕教這國興盛似的辦法,是可恥的。俄國、德國、奧國對波蘭的態度,也該羞恥的。不自然的妨害那地方的人的自由,也是壞事。我們只為怕這一事,才起來戰爭。當作亡國屬國這樣看待,實在是難受的。我們不但對於使別國變成亡國屬國的事,沒有興味,而且覺得有從心底里出來的反感。使別國變了亡國屬國,覺得高興的人,是一種階級的人。這一類人,一到社會的道德進步了,也要羞恥那些事。我們,雖說是死人,現在都當作活著的說,因為這麼辦,可以使活的諸君更容易懂得,所以照了活著一般的說的。我們應該結一個不肯為圖別國做屬國而戰的世界的同盟。倘要別國做屬國或亡國,換一句話,就是要別國人做亡國之民,是應該羞恥的事。我們倘若為此而戰,便反背了人類的意志,我們單為要免做亡國民這一事,才該戰爭。但倘若全世界的人只為要免做亡國民才戰爭,這結果便怎樣呢?假使沒有那樣傻事,象我們剛才所演的傻戲,這戰爭便大概可以消滅了。許多人也許說,這是理論罷了。但不到這樣子卻是謊。現在的戰爭,究竟怎樣一回事呢?許多國民,勉勉強強的戰著;並不明白將要怎樣,單是戰著。兩面都以為不戰便要做亡國之民,因此戰著。這一種階級的人,我不能知道;至於國民,卻只是互怕亡國而戰,並非要敵國滅亡而戰的,是因為怕做亡國民的恐怖而戰的,是同那兩個滑稽式武士一樣的理由而戰的:於是我們死了。這不是太沒意思麼?然而是事實,是極確的事實。我很望各國民都有一個決心,要是單為想別國做亡國做屬國,決不戰爭。並且也不給別國以這類無聊的恐怖。殺了幾萬人想奪別國領土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也不能不過去了。我知道戰爭的太可怕,又想到何以戰爭的問題,知道除了兩面無謂的恐怖之外,並沒有別的原因。我們不可受利慾的騙。我們人民,應該同敵國的人民聯合,竭力使戰爭變成無謂的事。我們愛敵國的人民。一到大家相愛,大家知道戰爭是傻事,戰爭就可以立刻消滅了。我很希望這樣的時候早早出現。活的人也許以為這時候不會到,我卻以為一定要到,以為不會不到的。倘若不到,那就是活著的諸君的恥辱了。但願竭力的設些法,教大家看戰爭當傻事的時候,早早到來罷。我還有五歲以下的三個孩子,留在地上,委實不願教他們再嘗自己嘗過的味道了。

  (又另一鬼魂起立。)

  又另一鬼魂你的話太理想了。這麼辦,戰爭是總不會消滅的。

  鬼魂五你可有立刻消滅戰爭的方法麼?我可不知道別的了。大約人類也未必知道。

  又另一鬼魂你的話過於調和的,沒有權威;為什麼不再進一步,提倡絕對的非戰論呢,象那真的耶穌教和佛教所說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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