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恭澍再出山

2024-09-26 04:41:20 作者: 楊帆

  鄭修元的密電發到重慶的時候,戴笠對王天木的叛變投敵已經有所了解。信息的來源管道除上海區、上海地區督察、南京區外,還有日偽內部的直屬情報員以及運用人員。

  如果說王天木的反水與陳明楚的推動有關,那麼王天木投敵後的惡劣影響,則遠遠超過了陳明楚。

  正因為身居軍統「高位」,李士群對王天木的投靠大喜過望,立即封王天木為「七十六號」特工總部高級顧問。這塊漢奸招牌一樹,隨即有大批已落水的、未落水的動搖分子若蒼蠅逐臭,紛紛追隨而來。以他為中心,很快聚集起一批軍統叛徒,除陳明楚、林之江外,還有主動反水的忠義救國軍淞滬指揮部副指揮兼第一縱隊司令何行健(即何天風)、南京區專員譚文質(由其同鄉陳明楚勾引反水)等。原天津站行動人員馬河圖、岳清江、丁寶齡等人也被王天木拉來入伙。

  顯然,王天木已成為「七十六號」「重臣」,他的死對頭趙理君在上海已無立錐之地。事已至此,戴笠只得將趙理君調離上海。軍統「三大殺手」,兩人在上海區雙雙出局,由誰接任區長?戴笠將目光投向了另一位殺手。

  7月末,一個孤獨落寞的身影走進了坐落在嘉陵江畔的曾家岩戴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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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公館面積不大,但布局緊湊,環境清幽。戴笠站在公館的平台上,眺望著暮色中嘉陵江兩岸的秀麗風光,等候著今晚那位主要客人的到來。

  此時,那位神情落寞的客人已經走進客廳,戴笠特地請來作陪的軍統局辦公室秘書潘其武、余淑恆等人,紛紛與他打招呼。他強作笑臉點頭作答後,獨自坐在一旁,表情不無尷尬。

  他就是從河內鎩羽而歸的陳恭澍。

  陳恭澍的河內「博浪一擊」,不僅未能達成刺汪目的,反而打草驚蛇,讓戴笠苦心孤詣準備的其他幾套方案全部報廢。戴笠一怒之下,第一個將陳恭澍調回重慶,卻既不召見,也不安排工作,採取了以往的「客氣」方式——冷處理,將一直對未來去向念念不忘的陳恭澍懸在了半空。

  去局本部報到時,陳恭澍見到的只有毛人鳳。毛人鳳已升任局本部代主任秘書(主任秘書為鄭介民),戴笠外出時,局本部一切事務性工作均由他代行處理。儘管河內刺汪失敗,陳恭澍仍想將河內工作情況做個詳細匯報,由毛人鳳轉呈戴笠。然而,毛人鳳卻隻字不提工作事宜,只是象徵性地問了問他住在哪裡。

  毛人鳳是毛萬里的胞兄,毛萬里對陳恭澍關懷備至,毛人鳳對陳恭澍卻是公事公辦,表面客客氣氣,實際拒人千里,讓陳恭澍心裡很不是滋味。

  陳恭澍到重慶後,一直憑藉私人關係住在王兆槐家中。當年由劉乙光負責的特務隊,如今已擴編為特務總隊,王兆槐任總隊長,負責軍統各機構包括看守所以及戴笠、宋子文公館的安全警衛工作。

  陳恭澍與王兆槐的關係不亞於毛萬里,陳恭澍任北平站站長時的書記王雲孫,是王兆槐夫人王持平的弟弟,陳恭澍的婚事便是王兆槐夫婦做的月老。

  即使關係到位,住在人家家中也不是長久之計。但戴笠不露面,毛人鳳無表示,陳恭澍干著急沒辦法。尤其工作無著落,就像斷線的風箏失去了歸宿,那種無所依託的滋味,陳恭澍在幾年前逃亡歸綏時早已深有體驗。

  此後,陳恭澍曾與戴笠有過一次不期而遇。那是在防空警報響過後,陳恭澍鑽進防空洞,一眼看到了戴笠。雖然中間隔著三五成伙的人群,戴笠顯然也看到了陳恭澍。陳恭澍本想上前搭話,卻又缺少勇氣。考慮到人聲嘈雜,說話也聽不清,他寄希望於警報解除後戴笠能等他。

  此時,距河內刺汪失敗剛剛一個多月,戴笠對給他造成被動局面的陳恭澍仍余怒未消,看見他就來氣,怎會留下來等他?警報一解除,就在一大幫下屬簇擁下揚長而去。陳恭澍頓覺萬分失望與淒涼。

  儘管戴笠沒有搭理陳恭澍,卻還是動了惻隱之心,畢竟陳恭澍曾是他最為偏愛與器重的下屬。第二天,戴笠命人事部門給陳恭澍送去一份任命:軍統局本部第三處代理處長。

  陳恭澍喜出望外,當天下午便趕到海關巷一號(軍統遷渝之初部分內勤機構所在地)向毛人鳳報到。

  其實毛人鳳對陳恭澍並非冷淡,只是他不像其弟毛萬里那樣感性,相對來說更會做官。如今陳恭澍報到上班,他也表現得很熱情很關心。陳恭澍從未「坐」過辦公室,與機關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毛人鳳不僅教給他怎麼處理公文,怎麼簽字,還告訴他伺候長官、應付下屬的訣竅。至於著裝,陳恭澍從未想到軍統機關內竟然全體著中山裝,他從未穿過中山裝,現做也做不起,又是毛人鳳伸出援助之手,將一套穿過的中山裝送給他,這在當時是一份不薄的人情。

  然而陳恭澍很快發現,他這個處長不過是因人而設的閒職,整天無所事事,連要看的文件也沒幾個,與其說是在處長的位子上上班,不如說是「坐冷板凳」。

  儘管「坐冷板凳」的滋味不好受,可與「掛起來」相比,終究是沒有被遺忘,終究是一種工作狀態,也有了要求調動的資格。就在陳恭澍準備寫「請調報告」的時候,人事部門的另一紙命令到了:到中央訓練團黨政訓練班第三期接受培訓一個月。

  戴笠何曾不知陳恭澍不是坐辦公室的料,但平津冀形勢緊張,人事上已做調整,陳恭澍已不宜再回平津,去其他地區,也不能為安排一個人特地做大的調整,而且在戴笠的心中,陳恭澍仍是重要的高級外勤幹部,好鋼要使在刀刃上,總要等一個重要位置來安置他。

  「掛起來」一個月算是給了懲罰,「坐冷板凳」歸根到底是一種安撫,接受培訓自然是出擊前的準備。在訓練班結業的當天晚上,戴笠派人通知陳恭澍,晚七點到戴公館吃飯。

  為活躍氣氛,戴笠特地將在軍統局外事訓練班接受培訓的辦公室秘書余淑恆叫來作陪。走進客廳的時候,戴笠面帶笑容,徑直走到陳恭澍身邊,熱情地伸出手。

  「恭澍兄來了!」

  陳恭澍對這次吃飯有頗多猜測。軍統局在中訓團黨政訓練班第三期接受訓練的共有五人,其他四人均未接到邀請,這說明不是例行的邀宴,那是為什麼?儘管猜到與工作有關,陳恭澍仍難免忐忑不安。

  對於初見面的場景,陳恭澍做過多種設想,詢問的、指責的、訓斥的、被無視的,統統都是讓他尷尬、無地自容的,唯獨沒想到晾了他這麼久,戴笠竟沒事人似的,如此熱情。

  陳恭澍頗為感動,趕緊迎上去與戴笠握手,尷尬的神情也隨之消失了一大半。

  席間,戴笠與眾人有說有笑,余淑恆勸酒布菜,氣氛十分活躍。在余淑恆的慫恿下,陳恭澍還扯開嗓子吼了四句不入調的京劇《長坂坡》,四個月來憋在肚子裡的積鬱,隨著這幾聲吼叫煙消雲散。

  這頓飯連吃帶喝、連說帶唱進行了兩個小時。飯後,作陪的潘其武、余淑恆等人紛紛告辭,戴笠把陳恭澍請進了書房。

  陳恭澍雖喝了不少酒,頭腦卻還是清醒的,他以為戴笠要和他「算帳」了,默默地站在一邊等著戴笠的批評或訓斥,或者宣布對他的處分。但是沒有,戴笠和顏悅色地請他坐下,然後沉默了片刻,鄭重地說:

  「我們在上海的組織,已經遭受敵偽破壞。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掌握全部情況,局勢仍在惡化中。我決定請你去處理這個問題,要排除障礙,維護工作繼續執行,打擊破壞組織的叛徒。希望你明天上午出發,我們隨時保持聯絡。」

  去上海,這是陳恭澍求之不得的,因為幾個月前,毛萬里就將他的家眷由天津接到了上海。當初他離開天津時,戴笠沒做任何說明,去向、時間,他和家人都不知道,這其實是特工的紀律。但多年來在一個站點幹著說一不二的「老大」,陳恭澍自由慣了,不僅對戴笠的做法不滿,對家人更是牽腸掛肚。如今奉調上海,他首先想到的是全家終於團聚了!

  戴笠則對陳恭澍寄予厚望,給他下達了三項任務:整頓上海組織,制裁叛徒;配合毛萬里繼續河內未完成的任務——「制裁」汪精衛;弄清王天木的情況,可能的話,儘量說服他回歸團體。

  在簡單介紹了王天木的情況後,戴笠說:

  「天木兄這麼做,太出乎常情,估不透他的動機何在。你這次去,務必要徹底了解清楚,並且盡一切可能勸他回來,我可以保證,絕對維護他的安全。」

  這是7月下旬,距汪記偽國民黨「六大」還有一個月,王天木尚未公開出任偽職——偽「監察委員」、偽「特務委員會」委員及偽「特工總部」第一廳廳長。他畢竟是軍統高級幹部,一旦公開出任偽職影響極壞,戴笠仍寄希望於他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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