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四」大搜捕
2024-09-26 04:41:16
作者: 楊帆
這一天是1939年7月14日,是上海區遭遇大搜查的日子,一切都來得靜悄悄毫無徵兆。
上午,毛萬里和王魯翹約上海區會計白繩祖,與陳恭澍的太太一起打麻將。
陳恭澍刺汪失敗後被戴笠掛了起來,此時還在重慶坐冷板凳。毛萬里與陳恭澍關係甚篤,到上海之初便將陳恭澍的家屬接到了上海,仿佛他知道陳恭澍最終要到上海一樣。
幾人的方城大戰興味正濃時,電話鈴響了,王魯翹率先抓起話筒,電話是王因子打來的,約他出去見面。
一聽王因子約王魯翹出去,大家一致反對,都認為王天木形跡可疑,必須小心防範。王魯翹卻認為不會有問題,且去去就來,不會讓大家久等。果然,不到20分鐘,王魯翹就回來了。
既然順利回歸,大家也就沒有多問,不料剛打了兩三副牌的工夫,王因子的電話又來了,仍然是約王魯翹出去。這次,毛萬里忍不住了,直接阻攔說:
「剛回來又叫,有些蹊蹺,還是不要去。這不僅僅關係到你個人的安危,也影響到組織的安全。」
「哪有那麼嚴重?不過見見女朋友,芝麻大點小事,不會有問題的。」
王魯翹執意要去,毛萬里只得放行,叮囑快去快回。
孰料,王魯翹這一去再也沒有回來。毛萬里意識到情況不妙,立即打電話給上海區書記鄭修元,用隱語告訴他,王魯翹被人捕去,囑其儘快營救,千萬勿使敵寇引渡而去。
由於趙理君被追得住進醫院,鄭修元成了上海區的實際負責人。
接到毛萬里電話後,鄭修元立即打電話給情報第一組組長朱嘯谷,讓他聯繫租界巡捕房內線,了解情況,實施救援。
朱嘯谷掌握著好幾條高級情報路線,其中便包括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巡捕房的關係,除了中國籍警官,還有兩名英國人和兩名法國人,都是任一級主管的警官。當天上午,朱嘯谷便與中國警官劉俊卿、劉紹奎取得聯繫,囑二人迅速對王魯翹實施營救。
卻不料,下午二時,劉俊卿傳回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日方特務部率憲兵督促租界巡捕房,於本日下午同時在兩租界內作多處搜查。
鄭修元得到消息後,立即趕往劉俊卿家中。劉俊卿已託詞因病服藥從公共租界巡捕房返回寓所,將一份日本人令兩巡捕房會同搜查的地址,交給鄭修元。
這是一份由公共租界巡捕房第八科科長克萊登知會劉紹奎秘密抄寫的清單,上面列有14個地址,均為上海區所屬內勤部門的辦公地點。
也就是說,上海區所有內勤單位的秘密地點,已全部被日本人掌握。
當時鄭修元並不知道,這份名單是陳明楚獻給「七十六號」的入伙「大禮」。幾個月的上海區書記生涯,為他得到這些地址創造了條件。
時間已十分緊迫,鄭修元當即在劉俊卿的寓所,電話通知各單位,立即停止工作,隱藏文件,然後主要人員全部撤出。
結果,日本人會同兩捕房探員按圖索驥,14處地點全部撲空。此時14處地點均有留守工作人員,之所以未受到人員及其他方面損失,全靠法捕房法國警務處長無形之中幫了大忙。
當時,日本人會同公共捕房警探到達法租界總捕房時,日方出示了此次搜捕所謂「藍衣社」六要員名單(均為化名)。這六人是:上海區代理區長趙理君,上海地區總督察毛萬里,上海區書記鄭修元,情報第二組組長劉健,情報第一組組長朱嘯谷,女交通蕭傑英。
法國警務處長在派出參加搜捕的警探時,特地指示,到達日方所列14處地點(均在法租界)後,若未發現名單中六人,則不可隨便搜查與逮捕他人。又因7月14日是法國國慶紀念日,法捕房人員本應放假,突然要求出警,內心厭煩,自然消極應對;加上法捕房中的中國警探大多愛國,對張牙舞爪的日本軍警心存反感,更是應付了事。
否則,此次大搜捕,後果將不堪設想。
當晚,鄭修元不敢返回被搜查過的處所睡覺,準備在舞廳中湊合一夜。當他輾轉了幾個舞廳後,與區本部會計張璜來到惠爾登舞廳,剛找了個位子坐下,陳明楚忽然走了進來,劈頭就問:
「凌先生好嗎?」
凌秋雲是趙理君的化名,陳明楚冷不丁找他幹嗎?鄭修元馬上有所警覺,隨口答道:
「很好!」
陳明楚隨即轉了話題,說:
「要不要去見見王先生,他現在在麗都舞廳。」
「王先生」就是王天木,他早已調離上海區,陳明楚為什麼和他在一起?為什麼要讓鄭修元去見他?鄭修元頓時警覺起來,卻佯作若無其事地說:
「沒有什麼事,不去見他了,等到有必要時,我再和你聯絡。」鄭修元說完,隨即又問,「我剛從麗都出來的,怎麼沒見到王先生?」
陳明楚支吾了半天,說出一個難以自圓其說的理由:
「喔,晚上閒逛,剛逛到麗都舞廳,就進去了。」
時逾午夜,陳明楚和王天木到處閒逛,顯然不正常。鄭修元在台子底下踢一下張璜的腳,示意他提起警覺。張璜卻毫無反應。
陳明楚見鄭修元拒絕與他一起出去,一個人起身走了。鄭修元當即對張璜說:
「明楚有點可疑,你趕快跟出去看看。」
當時樂隊聲音響亮,張璜沒有聽清鄭修元說了什麼,鄭修元自己起身追了出去。在舞廳門口,鄭修元掩身向外探望,發現陳明楚正站在舞廳門外的甬道上,面朝大門,背對舞廳,和一位彪形大漢在交頭接耳地說話。那位彪形大漢上身穿白色短衫,下身著黑色香雲紗長褲,一副白相人打扮。
鄭修元意識到事態嚴重,陳明楚可能對他有所企圖,不敢再折回舞廳,而是一轉身走進一間遊戲室,擠進人群之中。
扭頭一看,陳明楚已與彪形大漢進入舞廳。鄭修元快步穿過甬道,疾奔對面銀色汽車行,坐上汽車,疾馳西藏路,直到下車步入大中華旅館,才驚魂甫定,打電話與暫住遠東旅社的張璜太太(女交通)聯繫,得知張璜已經返回。
張璜在電話中說:
「你離開後不久,明楚帶一個大塊頭來到舞廳,到處找你,我看不大對勁,你多加小心。」
次日上午,兩人找了一個可靠的地方見面,鄭修元得知了離開舞廳後的詳細情況:
陳明楚帶著一個大塊頭進入舞廳後,見鄭修元不在,又出去帶來三個像打手一類的人物,找遍整個舞廳以及樂隊後面甚至廁所,仍不見鄭的蹤影,方悻悻而去。
而就在清晨時分,張璜太太因事途經五馬路外灘附近,遇見陳明楚等一行四五人。陳明楚一發現張太太就趕過去問:
「鄭先生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呀,我先生也在到處找他。」
根據上述情況,鄭修元斷定,昨日日本憲兵會同巡捕房搜查的區部14處工作機關,系陳明楚投靠「七十六號」所出賣。王天木落水亦可肯定,但王到上海區後並未進入正常工作狀態,加上離開數月,上海區為防範日偽搜捕,各工作機關早已改換地點,因而上海區的情況王天木了解得並不多。
王魯翹被捕後的情況,事後得知,是王天木聯合「七十六號」,唆使日方知會法租界巡捕房,在王魯翹去見王因子的途中,直接將他攔截抓捕。
當時日方不能直接進租界中抓人,須先照會租界方,將他們要抓的人扣留,再辦理「引渡」手續。王魯翹被押到法捕房辦理「引渡」手續時,法捕房要照例問話留一個記錄。這一問,竟在不經意間發現王魯翹原是河內刺汪案的「通緝犯」。
如此一來,法捕房歪打正著,無意中捕獲了法國「通緝犯」,日本人的「引渡」手續被停辦。
隨後,王魯翹被送往安南「歸案」,判處「無期徒刑」,抗戰勝利後,與張逢義、余鑒聲、陳邦國同時獲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