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介民「隔靴搔癢」
2024-09-26 04:38:00
作者: 楊帆
戴笠對兩廣早有防範。
在所有反蔣勢力中,兩廣反蔣人士地位之高、人數之眾、內部派系之多,堪為首屈一指,當然軍事實力更是不可小覷。而多次發生的南京政府要員遇刺案,包括蔣介石多次遇刺、宋子文遇刺、汪精衛遇刺等,皆與廣東有關。因此,戴笠對兩廣歷來不敢「怠慢」。
特務處創辦伊始,即建立了香港組,不久升格為香港站,轄廣東、廣西、雲南乃至南洋一帶。廣東組、廣西組的工作重點,就是搜集兩廣一切情報,尤以軍事情報為重中之重。
1935年4月,陳濟棠對海軍三艦採取行動之初,戴笠便及時得到情報:
陳濟棠擅自扣留中央派在南海的海琛、海圻、肇和三艘軍艦,減發薪餉,將三艦編入廣東海軍司令部。
戴笠在廣東安插的特工中,有個叫陳滌的原海軍軍官,與海琛艦副艦長陳精文、海圻艦艦長唐靜海往來較多,關係友好。戴笠密令陳滌策動三艦逃離廣東,同時下令香港站正副站長邢森洲、龔少俠,組織「營救」三艦。
三艦軍官多半出身海軍學校,從感情上傾向中央。加上陳濟棠扣留三艦後,減發薪餉,並準備撤換三艦艦長,對三艦進行改編,引發三艦官兵激憤。在這種情況下,陳滌的策反工作進展順利。經過一番籌謀,三艦做好隨時乘隙逃走的準備。當時虎門要塞尚在中央政府控制之中,三艘巡洋艦隻要逃出粵江,便脫離了陳濟棠的掌控。
然而,不知是因拒絕改編引起了陳濟棠的警惕,還是不慎走漏風聲致陳濟棠採取軍事行動,就在一切準備就緒待機逃走之時,三艦被扣留兩個月後的6月15日,廣東海空軍突然包圍三艦,強迫三艦從黃浦江開回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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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傍晚,江面水霧迷濛,原本半陰的天空忽然烏雲驟聚,轉瞬間電閃雷鳴,風雨交加。暴風雨中,飛機難尋三艦目標,被迫停飛,海琛艦副艦長陳精文抓住時機,率先指揮艦艇沖向外海,海圻艦艦長唐靜海率艦緊隨其後,肇和艦因機器故障開在最後。
粵軍的空軍撤了,海軍還在,好在天公作美,海琛艦、海圻艦藉助雷雨,很快甩掉粵軍追堵,安全抵達虎門,並通過虎門駛到香港附近海面,暫時停靠;肇和艦最終被攔截。
南京政府派軍委會海軍事務處處長陳策赴港,於7月9日率兩艦北上南京。
這是特務處成立以來,戴笠首次與兩廣軍閥「交鋒」,從發現陳濟棠扣留三艦,到成功策動兩艦脫離粵軍,前後不到兩個月時間,為此次敉平「兩廣事變」積累了經驗。
「兩廣事變」爆發後,戴笠召集鄭介民、特務處書記長梁乾喬、香港區區長邢森洲等粵籍得力幹部齊聚南京特務處,商量部署策反方案。
此次商量重點,就是從哪裡入手,能夠儘快打開缺口,給陳濟棠以震懾。陳濟棠的海軍,儘管兩艘較大噸位巡洋艦歸隊中央,但尚有從義大利購買的四艘新型魚雷艦,組成艦隊,威力不可小覷;而其陸軍實力,在海軍之上;空軍實力,在陸軍之上。
空軍,是陳濟棠的一張王牌,也是他敢於造反的本錢。常言說打蛇打七寸,研究決定先從空軍下手,然後在陸海軍中齊頭並進。
在粵軍空軍中,梁乾喬與鄭介民都有較為直接的關係。
梁乾喬是廣東梅縣人,原名昭桂,生於1903年,畢業於黃埔軍校第一期,曾先後加入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軍校畢業後被保送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與鄭介民、張炎元、鄧文儀等人同期。但梁乾喬留學期間闖了一場大禍——
由於接受了托洛茨基的主張,在1927年十月革命節那天,梁乾喬在莫斯科舉行的閱兵式上跳出來,高呼口號,力挺托洛茨基,被當場抓捕,遣送到西伯利亞做苦力。
當時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流放西伯利亞,幾乎等於被判了死刑,活著回來的希望非常渺茫。可誰也沒有想到,梁乾喬竟是個奇蹟,他很快搞到一張假護照,買通看守逃回了中國。
看來梁乾喬早就有當特務的潛質,回國後,他先後脫離共產黨和「托派」,徹底投向國民黨,參加了特務處最早的組織密查組,後又參加創辦復興社,成為復興社特務處戴笠手下一員干將。
梁乾喬既出身廣東,自然就與粵軍中人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繫,他的族侄梁伯侖就是一個很好的策反對象。梁伯侖時任廣東空軍無線電台台長,將他爭取過來,便等於在南京特務處與廣東空軍之間架起了直接通道。而策反一百幾十架飛機出走,暢通的聯絡工具正是必不可少的保障。
鄭介民選中的策反對象是廣東空軍飛行員陳振興。
陳振興出身運動員,曾獲全國自由式冠軍,擅長舞蹈,交際廣泛,被廣東航空學校首任校長張惠長收為義子,送進航空學校第六期學習。陳振興不僅在廣東空軍飛行員中有一批同窗故舊,而且有著四通八達的關係,對空軍內幕十分熟悉。
會後,梁乾喬即赴廣東,鄭介民去了香港。
雖說同是策反廣東空軍,兩人又同是粵籍,在粵軍中均有著眾多熟面孔,均有被認出的危險。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梁乾喬單刀直入,直插敵人心臟;鄭介民卻顧慮重重,畏畏縮縮,不敢深入險境,只是待在香港,隔江遙控策反。
遙控指揮無異於隔靴搔癢,可礙於鄭介民是特務處第二號人物,戴笠也了解他一向膽子小,因此也不強求。
說到底,戴笠有他的用人原則,那就是識人長短,用人之長,揚其長避其短。對於公認的「軍事謀略家」和「政治理論家」,不必要求他具備深入虎穴的膽量,憑著在廣東廣泛的人脈積蓄,或許他能夠「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梁乾喬化裝成人力車夫潛入廣州,很快與族侄梁伯侖取得聯繫。畢竟在此特殊時期發動內戰不得人心,梁伯侖的工作一帆風順。
於是,一個名為「XSF-DE-XHOB」的電台名稱很快傳到南京,戴笠通知魏大銘,讓他與這個電台聯絡。
儘管既無波長,又不知方位,但魏大銘培養的報務員個個業務精通,到第四天夜裡,終於與那個神秘電台取得聯繫,開始接收電報。
魏大銘的電話打進雞鵝巷五十三號的時候,戴笠已經睡下,聞訊立即從床上爬起來,興奮地守在電話機旁,這一守就是大半夜。第一封電報終於斷斷續續收完,譯電員譯後立即向戴笠報告,果然是旗開得勝的喜訊。
接通電台,是梁乾喬的「功勞」;而通過電台傳來的這個喜訊,則是鄭介民的策反初見成效。戴笠哈哈大笑,連說:
「好!好!鄭先生果然運籌帷幄之中。」
在整個特務處乃至後來的軍統,戴笠除了對關係近資格老的下屬稱呼「兄」,對大多數人都是直呼其名,頂多後邊加個「同志」,唯獨對鄭介民稱呼「鄭先生」。雖然相對「兄」來說,這個「先生」略顯客氣與生分,卻也包含著尊重。
不入虎穴,照得虎子。戴笠慶幸自己沒有看走眼,讚嘆智慧有餘膽魄不足的鄭介民能將所長發揮得淋漓盡致。
其實哪裡是鄭介民的「發揮」,純粹是偶然的巧合。
原來「兩廣事變」時,鄭介民的「工作對象」陳振興正在香港,鄭介民一到香港便得到這個信息,立刻找到他的住所。
見到人事情就好辦了,鄭介民是搞政治的,嘴皮子自然不會差。陳振興也是明白人,知道在這個時候無論如何都不能打內戰,讓日本人漁翁得利。再說,他也想讓義父知道,除了游泳、跳舞、交際,他也有能力辦成大事。不過,陳振興本人能策反的,主要是他航校的同窗第六期飛行員,或可包括第五期。
鄭介民問其原因,陳振興說:
「陳濟棠只重視前四期航校學員,五、六期學員就像後娘的孩子,無論官階晉升還是生活待遇,都無法和前四期相比,很多人有另謀出路的打算。」
「好,那就從五、六期入手。」
在鄭介民看來,儘管不能一下子策動整個廣東空軍,其作用卻不可低估,說不定會產生多米諾骨牌效應。
如此,陳振興即刻返回廣東,果然很快便有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