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長長久久，繾綣不分

  城北的市井繁榮喧囂，楚玉瓷起先挑中這塊兒地擺攤子，就是看上了這裡挨著城門近，過往人頭數不勝數。

  早些年時，她唯唯諾諾拎著一花籃髮飾不敢出來叫賣，強行拽著他一起。

  而他也唯恐她在府外遭遇不測，次次都跟在身後好生護著。

  可一別經年，兩人間的歡聲笑語也已然演變成了沉默寡言，甚至是現如今的一言不出。

  張越戈依舊站在她身畔，只不再是年少時的一身白衣，時不時蕩漾的笑靨也扭轉為沉重的冷麵，叫人看了只想躲。

  「新鮮的糖葫蘆串兒——請公子小姐們來嘗嘗鮮！」

  「手作玉花手結咯！這位公子，可否要給身邊的姑娘買一串兒啊？」

  來往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顯長街的昌盛。

  他緩下腳步，探了好幾眼那色彩繽紛的花手串，欲抓她手腕：「那個你可喜歡……」

  卻不想，楚玉瓷巧妙地側過身，第三次避過了他有意的牽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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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不用這些，多謝大人。」

  她見他右手僵在半空，睫羽都掙扎地扇了扇。

  張越戈亦是愣住，叫她拂了三次面子的傷敗感直逼心臟，刺得他躁鬱無比，喘不過氣。

  「……我說了，有喜歡的便買，無需在意花費。」他語氣霎時冷下來，「你與那傅二公子眉來眼去得了這金鐲，又何必跟我這般客氣？」

  他自把她劫到小巷時就看見了那惹眼的金鐲。

  雖說她為避免麻煩，於出巷前跟在他身後之時摘下藏好了，但他還是忘不掉那刺目的燦燦金光。

  楚玉瓷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那賣花手鍊的大娘倒是看出了兩人間的不對付，連忙抓住商機大聲朝他們喊。

  「那位公子，若是姑娘不高興了，就為她買一串手鍊開心開心吧——」

  「我這乃是采自京山腳下的玉花，其中有一寓意便是祝願璧人長長久久，繾綣不分！」

  張越戈聞聲一頓，再不管她樂不樂意，拽著她的胳膊就把她拉了過去。

  ——她話說到他心窩上了。

  「要兩串。」他乾脆地給了碎銀，「挑顏色最艷的給她。」

  「好嘞！」

  大娘喜不自勝，從竹籃內選了以紅為主的手鍊，正欲系在她手腕上，就被他先一步奪走了。

  清光下，張越戈親自製住她左側細腕，強行將手鍊系在了上面。

  「姑娘真是好福氣！這位公子待您溫柔，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好男兒啊！」

  她面紗下的臉無所觸動，連一句應聲也沒有。

  「顏色不喜歡？」

  他瞥她低眉，欲要張口再換，就見她頷了下首：「……喜歡的。」

  張越戈拾起淺笑，如願以償地牽住她的手繼續重歸長街。

  「那年，你第一次出來叫賣，賺錢後請我吃了混沌。」他的腳步停住了，落寞地望著已是滄海桑田的攤販，「這些，你可還記得？」

  楚玉瓷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終是搖頭：「不記得了。」

  他苦笑一記，將手中的手鍊交給她，同時伸了右手腕過去：「你也幫我戴。」

  她默不吭聲，順從地為他系好了。

  那雙眉眼間滿是事不關己的淡漠，急得他恨不得一扯她遮紗，探盡她面上神情。

  「……走吧。」

  張越戈努力支起一個笑：「去看看別的。」

  楚玉瓷應聲，被他緊緊攥著手，想掙也掙不開，而那兩串一紅一白的手鍊就磨蹭在一起，憑空生出曖昧。

  他如從前一樣帶她進了賣珠玉的小廂里，渴望她能想起自己從前陪伴她挑選製作的原料，能軟下心好好看他一眼。

  她雙目放光地看著箱內大小不一的珍珠，也的確如他心中所想，憶起了從前的時光。

  可這又有什麼意義？

  他們早已今非昔比，與其回想起來陷入反覆折磨中，她更願意自己能忘個精光。

  「這批時今晨新上紫璇珠，蘭茵珠也大大有量，姑娘可有中意的？」

  店員見她挑出的珠子個個是上品，心知她識貨，又瞥見張越戈衣容不凡，緊趕慢趕跑過來推銷。

  楚玉瓷本就沒打算拿貨，利落地婉拒了。

  眼下她只是奴婢一個，待到回相府，她就又要重複著侍候的事，根本沒時間打理這些珠子與銅絲……

  「喜歡便拿下，我不差你這點兒。」

  張越戈作勢就要付銀兩，卻被她抬手摁住了：「真的不用！」

  他的凝視里含著三分驚喜和七分失落，楚玉瓷只瞅了一眼便匆匆收回目光，又重複了遍「不用」。

  半晌後，兩人在店員與掌柜的唉聲嘆氣中離去。

  張越戈扽住了她才邁出邁出門檻的身子，萬分鄭重地道：「你想要的，我全部都能給你。」

  她心底一抖，還是堅決地搖了頭。

  「奴婢多謝大人好意。」

  「……」

  他心中的酸楚一壇接一壇地碎，令他挺潤的鼻尖都倏然搐動。

  回首，張越戈將鋪子的名字記下，免不了想起方才她興致勃勃摸著珠子的模樣。

  一雙細眉彎得靈動秀巧，眼中也蘊著流轉的光，好不明亮，看得他幾度都忽覺恍如隔世……

  「大人，元錢和元瑾大抵要回府了。」

  楚玉瓷計算著時辰，提醒著啟唇：「奴婢不能比他們回去得晚……要叫人生疑的。」

  他允了，給一直守在不遠處的林影一個手勢，不多時就喚來了馬車。

  兩個下人擺好車凳，她也在他的注視下先上了車。

  她身子將將坐穩，張越戈也弓著身子進來了。

  馬兒蹄動，楚玉瓷短短一晃後就迅速立直，讓想將她抱入懷的他生了好一陣鬱悶氣。

  見她隻字不出，張越戈喉結輕滾，握住了她的手：「阿嶼。」

  她慢吞吞地應聲。

  「和以前一樣好不好……」他氣若遊絲的話音含著顫，垂下的眼睫掩住了一切的哀傷，「以『我』自稱，也莫要再叫我『大人』……」

  楚玉瓷心驚肉跳，欲言又止。

  他平著身子想坐到她身畔，卻見她渾身寫滿了躲閃之意，只得打消了這個念頭。

  馬車停。

  他掀開錦簾，無可奈何地笑笑：「罷了，先下去吧。」

  她與他一後一前地行著，終是在影壁後撞上楚靈韻之時雙雙停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