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可你從來不問我

  月夜下，他愣愣地站在院牆邊，待屋內的笑音漸漸平息，恍惚想起了她瞪他時的模樣。

  那雙潤亮的眼眸中帶著滔天的恨意，含了直擊他心靈的純粹，直叫現在的他巴不得將心挖出來給她看。

  林影站在他不遠處，見他失魂落魄，又見楚玉瓷出來，暗聲提醒了他一句。

  張越戈旋即回神，在她邁出小院的第一步時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

  楚玉瓷被他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不淺，身子都縮了半步：「奴婢見過大人。」

  她的行禮看得他心碎，連忙抬著她的手腕把她扶直了身。

  沉寂片刻，張越戈掌心都在顫，還是將她牽回了別院，用力比平時柔和了不知多少倍。

  

  楚玉瓷滿頭霧水，不知今日這尊大佛又那點受了刺激，連跑帶顛地跟上了他的焦躁到愈發快速的步伐。

  屋內，婢女一早點燃了燭火，烘得牆壁都暖暖的。

  她被他安置在了床榻邊，喉頭一緊，以為他是要照例行事，眨了眨眼後就要為他寬衣解帶。

  「不必！」

  他止了她的動作，一甩下擺坐到她身邊：「阿嶼……」

  黏糊的暱稱一出口，瞬時就激得她一身雞皮疙瘩。

  楚玉瓷應也是不應也是，最後只得僵硬地頷了首：「奴婢在。」

  張越戈噓聲，焦急萬分地握住她的手，滿腔熱情卡在喉嚨說不出，眉心緊縮，眼瞼也熬得通紅。

  他想認錯，可每每想到她那夜酒後說要再嫁與他人，整個人都不受控地打冷顫。

  良久，他望著毫無起伏的她，自陷痛苦地啟唇。

  「阿嶼……你且實話實說，我這相府，可還有哪點不合你意？」

  楚玉瓷詫異。

  他今日又抽的哪門子瘋？

  「奴婢沒有不滿意……」她心頭是千萬分不解，「大人……您何出此言吶？」

  張越戈鬱悶透了，袖下的手掌張了又合，火氣憋得胸膛脹痛。

  他想不明白，既是滿意，又為何說要嫁給他人？！

  抿了下唇，他別過腦袋，低聲問：「前些年你在楚府，可收過外面傳來的書信？」

  楚玉瓷愣住，而後搖頭。

  「從未。」

  話音落，她就被他側過身擁住了。

  他蹭在她頸窩摩挲，髮絲撓得她試圖躲閃，卻被他有力的手臂叩住身體，扭動不得。

  「……你說你是不是傻。」

  悶悶的聲音響在耳畔，她聽他開口：「受了委屈也不知道直說，就會憋著。」

  楚玉瓷懵懵懂懂，就感受到頸側傳來點點水意，一時如被雷劈過，呼吸都滯住，根本不敢確認他是在哭。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多問幾句。」

  他痛苦難言：「可你從來都不願多張口問我，哪怕一句……」

  這一夜，他蜷在她懷中沉沉入睡。

  慌張的夢囈里還摻雜了藏不住的抽噎，眼角垂落的淚也沾濕了她的手腕。

  楚玉瓷煎熬地打量著一整夜都擰巴著臉的他，心臟也恍然作痛。

  晨時，侍奉的婢女進屋，兩人才幽幽轉醒。

  他深深凝著睡眼惺忪的她，支著胳膊撩過她前額髮絲，在她眉心落下一記溫柔至極的輕吻。

  楚玉瓷迷糊睜眼，卻被他用掌心覆住了視線：「再睡會兒。」

  她卻愈加清醒，凝探著他沉重的面色見他將官服一件件穿戴好，而後又瞧他出門前戀戀不捨地回首探了她最後一眼。

  ……怪。

  堪稱怪透了。

  楚玉瓷直到他上朝回來都沒能弄清楚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問林影，他也模模糊糊答不上來。

  她沉悶地坐在小院中，百無聊賴地觀察著牆根青苔，轉頭就聽楚元錢領著楚元瑾來找她了。

  兩人來找她報曹氏的喜，經郎中斷過脈後，她的脈象已與常人無異，身體和面色也大幅度勝過從前。

  今日下學堂早，楚元錢便約了友人出遊，特意來問楚玉瓷願不願意一同前去。

  她思忖片刻，有一顆上集的心，卻不知自己有沒有出府的權利，只得提著裙角上別院尋了張越戈，欲先問過他的意思。

  哪知林影卻說他離了別院，去找林氏說話了。

  趕到母親的院子時，楚玉瓷看見林氏語重心長地握著他的手，蹙眉叮囑給他話。

  而張越戈遠遠就看見她了，認真應下林氏的囑託後就大步朝她走來，語氣柔和無比。

  「怎的過來了？」

  「大少爺想帶三小姐和奴婢出府轉轉……」她溫聲說著，「不知大人能否允許奴婢出府？」

  他笑意吟吟，抬手便撫過她發梢。

  「我為何不准？」

  說罷，張越戈從前襟的錦囊里取出那枚簪花，穩穩地嵌在了她髮髻間：「去吧。」

  「……奴婢多謝大人。」

  楚玉瓷暗暗吃驚，他竟然這樣輕易就同意了？

  她行禮，抬眸探向他之際卻見他滿臉哀傷的陰鬱，耷拉下的嘴角還透著些許不可言說的委屈。

  張越戈醞釀幾許，到底也沒將不想讓她朝自己的想法真實吐露，默默地掖在了心底。

  林氏同他講，想要她對他改觀、重新同此前一般親近，就要細水長流。

  急不得。

  既不能一下子變臉太快惹她心慌，也不能一直無動於衷叫她心冷。

  「有想買的物件買下就好。」他貪婪地湊近她，想同昨夜一樣嗅她發間清香，卻強行鎮定住了，「去找林影取點碎銀兩吧。」

  她惶然抖了下睫羽，愣愣地應了：「是。」

  緊接著，她在他深重的注視下轉身離去。

  微風吹拂，張越戈立在牆邊，背影投在米色牆面，再無平日盛世凌人的孤傲，獨留挫敗與蒼茫。

  臨與兩人會和前，楚玉瓷從箱裡找了一襲遮面的薄紗繫上，又換了一身淡色的羅裙，她佩著簡易的飾品，倒叫人品出一絲清冷的意味，如初入凡塵的仙子。

  楚元瑾與她同乘馬車，看著她遮以面紗，欲言又止：「大姐姐……」

  「怎麼了？」她笑了笑，微擬過的眉彎了彎。

  「我早先看到張大人身邊的侍衛把那趙四帶出府了，後又看到春寶面色慘白，被隨之走來的二姐姐怒斥了一巴掌……」

  她一出生就被籠罩在楚靈韻的嫡女陰影下，現又年紀幼，對她自然也是唯恐避之而不及。

  「張大人前些日子罰了趙四是真，可我怕二姐姐會在他走後遷怒於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