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無妄之災

  三人在院內親昵地談天，而屋內，林影已經將近來所獲一字不落地匯給了張越戈。

  這楚府臥虎藏龍，一查就要嚇一跳。

  楚闊受賄之禮高過山，涉及到的官員甚至爬到了他的人脈圈中，可見盈利豐厚。

  張越戈挑眉，手背支著下頜：「我先前讓查的書信，可有眉目？」

  「大人，這種偏私密的東西，就算沒讓他們一把火燒了，恐怕也都壓箱底了……」林影犯難，「想暗查到，怕是難於上青天。」

  

  他沉吟，落盞下了囑咐：「讓人盯緊她和楚闊，一舉一動都報給我。」

  林影拱手，立時便傳了旨意下去。

  當夜，被一連三天都險些讓他揭了老底的楚闊耐不住動手了，而他想要的消息也終於順利傳到了他耳里。

  「派人截了那箱子。」張越戈止住筆桿，頓了筆鋒，「別讓人落了口風。」

  在這個節骨眼兒要借除舊害為由燒東西？

  他楚闊要銷毀的物件，必然是不想讓他看見的……

  林影動作極快，半刻鐘後就領人抄小路打暈了角落裡的那群下人，還及時滅了不大的火。

  月華傾灑，張越戈拂袖而來，提著劍撬開了緊閉的箱子。

  將其中一封封有拆封痕跡的信封拿在手中，他掃了眼落款的字跡，心臟一緊，脊背都凜然發涼。

  步伐輾轉，他頂著夜色去審了被他逮補後關在府外的趙四。

  趙四被他罰了杖刑後就遭他命人劫到了府外，一連兩天都關在小黑屋裡，整個人都神情恍惚。

  見到張越戈來，趙四啞著聲音求饒，卻被他一個挑腕以劍峰抵住了脖子。

  「我要問你點兒事，如若不如實回答，你就別想見到明日的太陽了。」他冷峻的神情似是浮了寒冰，「這幾年裡，你都幫二小姐幹什麼壞事了？」

  趙四心裡咯噔一聲響。

  「大人……小、小的沒有——」

  「我前些年給楚府送來的信，是被你們私吞了吧？」

  「冤枉啊大人——」

  否認的話才出來，張越戈就將書信擺在他眼前晃了晃：「要是真清清白白，你們老爺又何必今夜急著燒？」

  「大人，我實話同您說……」他說話磕巴，明顯嚇慘了，「老爺前些年管、管得嚴，不僅是您的書信，就連其他家公子們送來的書信，老爺也、也一概沒收了，一封沒拆！」

  趙四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一轉，到底沒膽子說實話。

  那二小姐手段狠戾，要是知道他出賣她，唯恐自己全家都命不久矣啊！

  「還敢狡辯？！」

  他將信封的撕口給他看，看得趙四臉都白了。

  張越戈挑眉，看出來他心中所想，不緊不慢地道：「來人，去抓他家人過來。」

  「大人！不要啊大人！求您饒了我這次吧！」

  他叫聲悽慘，若非手腳都被銬在架子上，否則就要跪下來抱他腿磕頭了。

  「不想讓親人受連累，就如實答。」

  瞥了眼瘋癲癲的趙四，他冷笑：「二小姐從前就給過你不少好處，你與她狼狽為奸，早該想到自己會有遭處置的這天！」

  「如實告訴我，我尚且可以保你家人一命。」

  趙四恐慌地顫抖，念到楚靈韻的蛇蠍之心，不敢拿家人的命賭，只好鬆口了。

  那二小姐心狠手辣，他兢兢業業肝腦塗地為她收拾了不少爛攤子，可在他挨了杖刑後，她居然怕他說漏嘴又抽了他幾鞭子——

  可反觀大小姐……

  她溫柔如水，早年還在他家裡銀子周轉不開時雪中送炭，感動得他痛哭流涕！

  「事、事已至此，小的就不瞞您說了！」

  「您這些年送來的書信，都要經過我們後院的人來傳遞……那二小姐氣不過您給大小姐送信，就私自攔下了所有了信件！」

  「本來、本來大小姐也給您寫過信的，可我們後院的人處處受二小姐牽制，根本無人敢幫她給您送信啊！」

  聞言，張越戈目眥欲裂。

  「你說什麼？！」

  她給他寫過信？

  可她從來都沒有提過這些！！

  「大小姐同您悔婚前幾日給您寫過信，但我們後院實在、實在無人敢送吶！」趙四淚流滿面，「大人，我們也是萬分不得已！」

  想到那看不下去的婢女收了銀子想為她走一趟丞相府，卻硬生生被楚靈韻折磨至斷氣……

  他們一整個後院都震了身軀！

  更何況，楚玉瓷自己都自身難保！

  「大小姐不願替嫁，送信無果的消息又被二小姐通通攔下，見不到您回信，也就心死了……」

  「鏘——」

  他彷徨地退了一寸，手中劍也脫力墜了地，叮噹作響。

  張越戈啞聲笑著，發冷的手掌蓋住半張臉，只覺得視線都是模糊的。

  「……繼續說。」

  趙四見他抵在了怒火邊緣，話音打顫。

  「起、起初大小姐反抗激烈……二小姐一怒之下，還動用私刑，用鞭子把大小姐打得滿身是傷。」

  他胸膛劇烈起伏，呼吸一下就亂了，凌亂的思緒牽引著他回到了她初來他府上的第一月，因未能寫夠他要求的數量，被他罰了鞭子……

  楚玉瓷板正地跪在他面前，一雙夾雜了寒意的眼底凝著不知是苦澀還是嘲諷。

  他親自執鞭懲罰，她就淡淡地笑，默不作聲地受著。

  待處罰結束，她氣若遊絲地站起身，朝著他說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婦唱夫隨。」

  那時，他不清楚她話中所言之意。

  可如今，張越戈徹頭徹尾地理解了，跳動震顫的心臟都驟停一瞬。

  她以為他心悅楚靈韻，大抵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趙四嗚嗚咽咽，鼻涕直流，求他從楚靈韻手中保家人一命，自己願給他做牛做馬赴湯蹈火。

  他背過身，命人給他解了綁，而後乘著顛簸的馬車回了府。

  原來，真相竟是如此。

  楚玉瓷沒有放棄過與他聯絡，只是，半道遭人堵截罷了。

  而他強加給她的那些罪孽，於她而言壓根兒是莫須有的無妄之災。

  張越戈拂簾下車，挺立的背影都在此刻顯得落寞蜷縮，他想著她大概會和林氏呆在一起，就加快步伐趕去了林氏的小院。

  隔著燭窗，他眺望著兩個相對而坐的人影，聽著時不時傳來的歡聲笑語，眼眶猩紅。

  他一拳垂在硌骨的牆磚上，指根出血淺露骨，在漫天晨星下默然在心中念叨了千萬遍「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