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閱盡天涯離別苦

  艾燁：

  呼呼～

  「艾燁叔叔，叔叔呀，有灰機！灰機呀！哇！」

  「嗯，是飛機，小妍妍。」

  「這么小個的飛機，只有我的手指這么小。」小妍妍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她正舉起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對著天空，對著天空中那一架正飛過屋頂的飛機比劃著名。於是我就把這個剛讀幼兒園的侄女抱了起來，好讓她伸出手去盡力「抓住」那架飛機。

  「其實這個飛機可是很大的呢，小妍妍。大到可以裝得下你和叔叔，還有你的爸比媽咪呢。」

  「哇！飛機好棒棒喲，飛機可以帶我去很多很多地方。」我把侄女高高舉起，然後在原地不停地轉圈，她發出一陣清脆純純的笑聲。但是我卻跟侄女說……

  「但是叔叔很討厭飛機。」

  「為什麼呢？叔叔你不能討厭飛機哥哥的呢。」小妍妍低下頭來看著我，我把她舉起她的手放了下來，讓她可以摸得到我的臉。

  「飛機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帶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所以我很討厭飛機。」

  

  「叔叔，哎呀，不要哭嘛。」

  侄女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嘛，我才知道自己已經不禁淚流了。小妍妍用她那隻小手在我的眼睛下方幫我擦拭眼淚，還用一種很稚嫩的聲音安慰著我。

  「艾燁叔叔，不要哭了哦，我也討厭飛機了，我也要陪艾燁叔叔討厭飛機。飛機是個大壞蛋，飛機把艾燁叔叔弄哭了，我要敲壞它。」我看到她替我著急起來，也勉強笑了出來，然後我就用一種溫柔的聲音對她說。

  「是的，飛機是個大壞蛋。」我真的很同意侄女的這句話。

  「小妍妍，快去洗澡啦。」正當小妍妍準備繼續安慰我時，頂著五個月肚子的嫂子從裡面走出來喊了一聲小妍妍。我只好把小妍妍放下來，讓她奔過去找媽媽。

  「媽咪，媽咪，飛機是個大壞蛋……飛機把艾燁叔叔弄哭了，我很生氣。」看著小妍妍這麼可愛的舉動，我都想笑出來了。但我又感覺自己的嘴角揚不起來。我只是跟嫂子對視了一下，她的眼神里充滿了遺憾，最終我把臉轉了過去。

  我不想讓全家人都擔心我。

  「去吧去吧，爸爸的小美女呀，去洗澡吧。」我那汗流浹背的哥哥從店裡走出來，用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小妍妍的後背，然後讓她牽著媽媽的手進屋裡洗澡去了。接著，他朝我這邊走了過來。

  「被侄女看到自己流淚，一點都不男子漢啊，艾燁。」

  「不好意思啊哥……只是……不知道啊……最近眼淺。」我像開玩笑一樣跟哥哥說。但是他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留意到天空中那一架漸行漸遠的飛機，於是他把目光收回來盯著我看。

  「不僅僅是最近吧，我們家倔強的艾燁已經眼淺了好幾個月了。」我只好苦笑了一下。

  沒錯，裴牧已經去德國三個月了。

  他不在的三個月，讓我感覺到自己的生活丟了魂。

  不管我去哪裡，做什麼，我每次都會看到他那張帥氣的臉浮現在眼前。我會看到他的笑容，聽到他的聲音，還看到他說愛我時眼眶中盈滿的淚水。當時我連跟他媽媽和鄒嬸去他宿舍收拾東西都不敢，那天我只是坐在球場邊，感覺到我和他之間能夠牽絆的東西正在逐漸減少，直至消失。

  以前每天都會撥出的那個電話號碼，現在只剩下「仍未開通服務」的機器聲音。

  以前經常看到他發布溫馨時刻的臉書，也已成為一片廢墟。

  以前經常跟他一起纏綿的那間宿舍，已然成為下一任租客的愛巢。

  他的學籍已經被轉移到德國的大學去了。

  林天逸也沒有跟裴牧保持聯繫，莫昀還在大吵大鬧說她親愛的學弟去哪裡了……沒人能夠聯繫上他。

  一開始，大家都在火急火燎地找他，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直到學期結束，關於他的事就只剩下絲縷的回憶了。

  裴牧正在遠離我的生活，一點點地……一點點地……

  啪！

  我輕輕拍了一下哥哥的肩膀，像是在跟他說不要再拿我開玩笑啦。然後我還是用自己獨有的淡定語氣說道。

  「我很快就會沒事的啦，你還是去擔心你老婆吧，嫂子還有沒有覺得你厭煩啊。」

  「嘿嘿，說話小心點啊艾燁。我的孩子是天使，所以不喜歡人類的汗臭味，不是我老婆不喜歡，小心我一會抽你啊。」

  「有種就來呀。」我一點都沒有被嚇到，擺出要跟他干一架的姿勢，他揮了揮手。

  「君子動口不動手啊，對了，今晚你去不去踢藤球啊，我也要去。」哥哥轉換到了一個讓我笑得出來的話題。

  「你行不行啊，最近你這肚腩越來越大了啊，我怕你連腳都抬不起來。」

  「你居然小看我，到時候就讓你知道我有多厲害了……起碼我也是兩個孩子的老爸呢。」我點了點頭，答應了到時候跟哥哥去比賽踢藤球。我很清楚哥哥是在安慰我，但是他並沒有直接說出口，讓我不要多想之類的。他只是答應陪我去做我感興趣的事情。

  一開始裴牧從我的生活中消失的時候，我根本沒有心思做任何事情。但是當我跟彭沓說想大醉一場的時候，這傢伙勾住我的脖子，把我拉到足球場，還說我不應該把情緒發泄在酒吧，而是在球場上酣暢淋漓地踢一場球。最後你們知道我怎樣了嗎……今年我們學校的球隊成功打入了校際足球賽的決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彭沓的話，我覺得能夠讓我不做噩夢而睡得安穩的方法就是大量做運動，消耗掉自己的精力。

  我一門心思放在踢球上面，也試過痛痛快快地踢藤球，我還報名參加了志願者組織。我做了一切努力，就是為了讓自己沒有時間去想那些讓自己內心飽受煎熬的事情，但是……我一刻也沒有忘記。

  每晚睡覺之前，我都看著右手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耳邊仿佛還縈繞著裴牧的溫柔話語。

  「但有些人相信，在右手無名指戴上戒指，就說明這個人是有對象的了，有人預訂了的……我相信第二種說法……你預訂了我哦艾燁。」

  我看到他幸福的笑容，我看到他珍視地撫摸著那枚戒指，心中有一絲絲的內疚，因為我給他買了一枚很普通的銀戒指。每次到最後……我都會不知不覺在淚水中睡著。

  「矮冬瓜！我們來探望你啦！」

  「你們來幹嘛？搗亂啊。」

  我的家人安慰我的是其中一種方式，而我的那些好朋友則用另一種方式來安慰我……他們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跑過來……擾我清靜。

  今天也一樣，雖然我昨天剛從志願者營地那裡工作回來。但是他們趕緊成群結隊，帶上各種各樣的傢伙跑到我這個狹小的家裡來宿營。這些鬼主意的帶頭人是誰呢，那還用問……彭沓和蘇楠唄。

  「聽說你最近很憂傷哦。」

  「你每次來我家的開場白都是這句話啊？這個月已經第三次啦！」我轉過頭去給這個八卦的傢伙罵了一句。我承認我有好幾次是很煩他的，但他也是過於擔心我。不然，在這個假期，他是不會這麼頻繁地往我家裡跑的。

  「別這麼說嘛，矮子一號，還有你啊戴睿，矮子二號……我想喝酒啊。」

  「你沒事吧！這太陽還在頭頂上呢，你要現在就開始喝酒嗎？」麥亦轉過身去看了一下抱著一大堆膨化食品的戴睿，意思是說他們會在這裡留到很晚。晚上肯定有人會在這裡過夜的，但很肯定不是戴睿這傢伙，因為天色一暗下來，就有人來接他走了。

  「你們閉嘴啊！都來到這裡了，先幫忙幹活啊，我還有很多活兒要做呢。」我趕緊給他們當頭一棒，鄧瑞扶了一下他的眼鏡框。

  「我做了，你媽會請我們吃晚飯嗎？如果不划算，我就懶得動了。」那個喜歡計較得失的人這樣回答我，而我則不由自主地回應了他。

  「裴牧以前都經常免費幫你搬東西啊。」

  愣住。

  不僅是我吃了一驚，就連那些傢伙也是呆呆地坐在那裡，還用一種感同身受的目光看向我這邊，我只好搖了搖頭。

  「好吧，我一會跟老媽說咯。」我趕緊回到原話題。

  「嘿！不用不用啦，我只是個開個玩笑啦。你有什麼要我們幫忙的啊？你就直接說吧，免費的晚餐我不要啦。大家一場兄弟，幫你點小忙有什麼大不了的呀！」看來我當時的臉色真的很難看，搞到那隻大懶蟲鄧瑞居然自願來幫我做免費勞動力。他這話一說完……

  「狂歡之前做點體力活也是不錯的啊，說吧，我準備好啦！」

  「嘿嘿，別落下我啊，有什麼要幫忙的啊？我想做運動啊，想要腹肌啊！」

  「哎喲喂，戴睿，你是想要腹肌去勾引自己的老公嗎？看來到時候Alis是要被你迷死了啊。」當戴睿滿腔熱情地表示也來幫忙時，蘇楠趕緊插了一句拿他來開玩笑，戴睿咬牙切齒地瞪了蘇楠一眼。彭沓看到他們在互懟，嘎嘎嘎地笑了起來。

  「戴睿又被人開涮了啊，你真是個活寶呀！」彭沓一說完，戴睿就怒目盯著在場的所有人，但是當他看到我時，卻是一臉的笑容。

  「只要艾燁笑了，那我做個笑星也是值得的。」他的話提醒了我，我正在笑著。我只好抬起手，放在臉頰上，讓自己的笑容漸漸消退，然後我就跟他們說……

  「那我先去告訴老爸和老媽。」

  啪！

  「哎呀！！」當我轉過身去正要往屋裡走的時候，我聽到一個很大的聲響，隨之而來的則是戴睿的吼叫。

  「你這麼多嘴是想要你老公用他的關公大刀cha你嗎？艾燁笑得出來你就讓他繼續笑啊，幹嘛要拆穿人家啊！」然後我就聽到其他人也在落井下石地開罵，我無奈地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何心情輕鬆了不少。

  我現在開始相信了，當我們有煩惱的時候，只需要有一個好朋友就能夠讓自己心情好起來，而我卻有五個這樣的好友……我一定要盡力做到不讓他們更加擔心我。

  「黝黑黑的壯小伙！！！」

  我正坐在學院樓下的石凳上，周圍都是那些拿著筆記本要我們這些學長學姐簽名的大一新生。突然一把高了八度的聲音穿越熾熱的空氣傳到我的耳中，讓我臉上泛起波瀾。當我轉過頭去看的時候，我就看到那個已經畢業了的學姐像一頭水牛一般朝我奔了過來。

  「好想你哦，有三四個月沒有回來大學了呢……哎喲，你的胸肌比之前更發達了呢，讓姐姐摸一下嘛！」

  「不就是個厚臉皮的人妖嗎，別理她！誰還要簽名的啊？」

  啪！！！

  「臭小子！誰厚臉皮啊！信不信今天老娘就收拾你！這是幹嘛呢，大三學生幫你們簽名嗎？排隊啊，都要排隊！誰要這個壯實小伙子的簽名，麻煩來一首《忐忑》，然後跳一下烤雞舞給姐姐看，聶歐！否則你們就別指望著能夠拿到簽名！」

  我聽到莫昀姐這麼說，眉頭皺了一下。莫昀姐這次回來應該是探望學弟學妹的，她還命令那些學弟學妹在公告板面前排起隊來，居然還有幾個人聽她的話。

  「跳起來啊！旋轉跳躍閉著眼！」

  「學姐啊，我害羞。」

  「那好吧，你這個羞死鬼，你去找個男生跟你一起跳吧。」當我幫別人簽名的權利已經成為學姐大發淫威的利器，我只好嘆了一口氣。這些學弟學妹都來追著我要簽名，這一點都不奇怪，因為今年我當選了「三好學生」，而彭沓也做了新生訓練營那個教大一新生唱歌的教官，他要求每個人都要來找我拿簽名。

  所以我才會這麼累。

  「話說，學姐來做什麼呀？」

  「當然是回來探望學弟學妹和老師的啊，看到姐姐呢，麻煩你表現得很想念我一樣可以嗎！？」莫昀姐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那些帥學弟，嘴巴卻還在回答我的問題。

  「來看帥哥就直說。」

  「好唄！誰讓這一屆的學弟這麼帥……學弟，屁股翹一下啊，你這是什麼舞姿啊，就那樣，把你的屁股扭起來，給老娘扭起來……女生不用扭！」我看著眼前這個搞笑的學姐，只好輕輕搖了搖頭，嘴角還是有一絲的微笑。但是，當她跟我說了以下這句話的時候，我就愣住了。

  「其實我本來是想回來找我那個最可愛的學弟的，但是他卻轉學到德國，來找你這個黑炭頭也行咯，感覺就像看到了裴牧呢。」

  我馬上怔住了，但是對方卻沒有留意到我表情的變化。因為每一個認識裴牧的人都只知道他出於一些特殊原因需要轉學到德國去。大家都以為我和裴牧還在一起，因為我還在戴著那枚戒指，我也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們已經分手了。

  「看到我就想念他了吧。」

  「必須的啊！愛到茶飯不思的地步了，那最近裴牧怎樣了啊，也沒見他更新臉書啊？」我不知所措，幸好她又把注意力放在我的那些學弟身上了，所以才沒有注意到我六神無主的狀態。

  現在也……快有八個月了吧。

  「就只有你啊，最近你是有多自戀啊？天天在臉上發自己的照片，你這張大黑臉，有種你就脫了衣服再拍啊！」莫昀說的也是事實，但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

  啪！

  「啊啊啊啊啊啊！哪個奴才這麼大膽遮住本宮的眼睛啊！」

  突然間，我身邊的莫昀姐吼叫了一聲，我趕緊轉過身去看。然後我就看到彭沓不知道從哪裡出現的，只見他用雙手擋住學姐的眼睛，然後還在她的雙頰那裡重重地親了兩口。莫昀姐立馬像一隻發情的長臂猿吼了出來，我趕緊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咋啦，姐！」

  「啊啊啊啊啊！你這個有婦之夫，居然玷污了本宮冰清玉潔的小臉蛋！！」

  「莫昀姐，我們還沒有做夫妻呢。」來人不僅僅有彭沓，還有這位趕緊出來澄清的陳敏。彭沓聽到這個趕緊笑得沒心沒肺，回過頭去勾住自己女友的脖子，然後跟對方竊竊私語。

  「陳敏的臉比你的柔軟多了，你有空多塗點面霜啊，姐！」

  「臭彭沓！你這個衰鬼！」

  「這是罵我嗎？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在跟我撒嬌呢。」我只好搖了搖頭，然後轉過頭去繼續幫我那些蜂擁而上的學弟學妹簽名。我趁著莫昀姐跟彭沓拌嘴的時候，趕緊快速地幫他們簽名。在訓練時間外我是個很平易近人的學長，但是這訓練營里，我也能化身成一個要求嚴格的教頭。

  我簽了快有10個名字之後，裴牧的學姐已經跟彭沓吵完架了，她轉過頭來繼續大發淫威。

  然後，我只好坐在那裡嘆氣，看著眼前這個嘴上說是回來母校看望故友，卻跑來工程學院瞎鬧的學姐。我都快被她那把震耳欲聾的聲音搞到頭痛欲裂了。

  「超級搞笑啊，承包了我一年的笑點。」

  「你也不是省油的燈啊，居然敢捉弄她。」

  「哎呀，因為巨人妖鬼哭狼嚎的時候超級搞笑啊，陳敏。」我覺得彭沓的動作更讓人搞笑，因為他正把雙手抱在胸前，嘴巴在模仿莫昀姐花容失色的神情。

  「話說，莫昀姐回來這裡做什麼啊？」

  「好像是回來探望考試和學弟學妹。」我根據自己所知回答了他，然後彭沓每次都能夠一語中的，戳穿真相。

  「那她來這裡做什麼啊？這裡又不是她的學院。」我思維停頓了片刻，然後平靜地回答。

  「她說想回來見見那個親愛的學弟，但人家不在，所以只好來看我。」

  彭沓和陳敏一言不發，面面相覷。我對彭沓把我的事情告訴了自己女友這件事，並沒有多說什麼。一直以來他都把這個秘密保守在朋友之間，並沒有在學院中間傳播開來，我對這個已經感恩戴德了。接著，我輕輕搖了搖頭，雖然表面上風平浪靜，其實內心已經颳起了一陣陣翻江倒海般的波瀾。

  「不用這樣看著我，我已經沒什麼事了。」我一邊說完，一邊拿起手機。

  「艾燁，我老實問你啊，發自內心的想問你一句。」突然間，彭沓用一種認真的語氣跟我說，我只好看著他的眼睛。

  「你想念他嗎？」

  「……」我低下頭看了自己的手機一會，感覺是在思考著該如何回答他，然後我就嘆了一口氣。最後，我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兩位朋友，然後用一種平常的語氣跟他們說——而實際上我的心……永遠也不會痊癒。

  「如果思念能夠殺死人，我估計已經死去幾千萬遍了。」

  我只是這樣回答了他，陳敏好像想要盡力安慰我，但卻說不出口。於是我把手機遞給了她。

  「幫我拍個照吧。」

  「你又要在臉書上發照片了嗎？」陳敏問我，但還是接過了我手中的手機，幫我拍了照。

  「對了，你幹嘛每天都要發照片啊？」彭沓還是那個一如既往的八卦。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個穿著校服的男生，跟昨天拍的照片如出一轍。然後我站了起來，淡淡地說……

  「因為之前裴牧為我沒怎麼發照片而覺得委屈。」我只跟他說了這一句，然後就走開了。我知道他們應該很理解我這種看起來毫無意義的做法，也許他們覺得這已經太遲了，但我並不是這樣想的。

  那個臉書的帳號，記錄著我們的點點滴滴……那段時光的美好回憶……還在，還沒有被遺棄。

  我才希冀著，雖然他的帳號已經沒有更新了，但是它還在那裡。

  『艾燁你都不怎麼更新臉書的啊？』

  『我不喜歡拍照啊。』

  『我只是想知道你都在做些什麼而已。』

  『我不是正在講給你聽嗎？』

  那時候的對話還在我的腦海中迴旋，現在我已經不能跟他講我每一天都遇到什麼事情了。於是我改為在臉書上發照片，再加上隻言片語。我不在乎朋友們笑話我自戀，居然天天發自拍，或者跑來問我怎麼突然喜歡拍照了。因為我最想分享自己想法的那個人，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我會堅持每天都更新，好讓他知道我過得很好。我沒事的，而且我……還在等著他。

  不管別人覺得這樣是多麼地徒勞無功，但對我而言，這中間有著一層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意義。

  裴牧，現在你過得還好嗎？我可以一個人生活的，很好，但我也學會了……當任何人跟我說，他想幫我解決一切煩惱，但他能做到的只是讓我的傷口癒合，卻……不曾讓我心中的傷痕恢復如初。

  裴牧：

  「裴牧哥，今天太開心啦，有個女生過來跟我表白了呢。」

  「哎呀，我的弟弟真是魅力沒法擋啊，才十歲就有好幾個女生來表白了呢。」

  「還好吧，我也沒辦法呀嗎，誰讓我長得帥呢？」

  「哈哈哈，你很帥，最帥就是你啦！」

  柏林二月份的天氣漸漸回暖了。於是，我下課跟同學道別之後，就向蘇杉女士自動請纓，要去小學那裡接小文。所以，當小文一看到我出現在校門口，他就飛奔過來跟我吱吱喳喳說起了自己在學校發生的趣事，我聽了之後哈哈大笑。

  「但是帥哥也要回家啦，今天你媽媽說要給你做泰國菜哦。」

  「哇！太棒啦！」現在小文的泰語已經說得很溜啦。也許是因為跟我在一起的時間多了，我說話時都是一半德語一半泰語，他只好被逼著跟我說泰語。一開始他還鬧脾氣說這不好玩，但最終還是按照我說的來做，現在我已經跟小文混得很熟悉了。

  「那走吧。」

  「不牽手了裴牧哥，我已經長大啦！」語言的問題解決了，但是他覺得自己已經長大的這個問題，又開始讓我頭疼起來。

  「哥你看看你，穿這麼少不冷嗎？要不要我把這條厚一點的圍巾給你啊？」然後這個已經長高到難以置信的地步的十歲小孩，把我脖子上的薄圍巾扯下來，接著把自己的厚圍巾給我圍了上去，然後就陽光般地笑了出來。

  「哥你比較容易生病，要穿得暖和一點知道嗎？不然明天早上起來又會病得像一隻弱不禁風的紅眼小兔子呢。」看著這個十歲的小孩子用一副大人的模樣跟我講著這句話時，我已經忍俊不禁了。不過我還是欣然接受了他的圍巾，然後把他帶到了地鐵站。一路上我都在想著他說的話……紅眼小兔子……

  我不是身體上有病痛，我是心裡傷痛……

  我剛搬過來的時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一種折磨。這裡的天氣、住宿、學校……很多的因素都讓我想第一時間逃回泰國。父親只允許我一個月給媽媽打一次電話，雖然我可以偷偷打電話，但我還是聽從了他的吩咐。

  還是按照他的話來做吧，免得他又耍花樣，去對付在泰國的親朋好友。

  於是，小文口中的紅眼小兔子，其實就是我晚上躺在床上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出路時悄悄流了一晚眼淚的樣子。我感覺自己無論看向哪一條路，都看不到任何的曙光，但是支持和鼓勵著我走過這一切的人，卻是我的小媽和我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他們兩人想盡一切辦法逗我開心，做我愛吃的菜，在父親沒空管教我的時候帶我去遠方遊玩。

  我在這裡已經生活了一年，我已經經歷過生命中最糟糕的那一段日子。

  我很想感謝他們，於是我盡力想讓自己做一個好孩子、好哥哥，為了報答他們對我的好……有時候我不禁在想。

  跟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都比我那個血肉至親的父親對我好。

  「今天比平時特殊一點哦，裴牧。」我一進家門，蘇杉女士就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我的眉頭往上揚了一下，就任憑自己的小媽把我拉到飯廳裡面。然後我看到飯桌正中央擺著一個小蛋糕。

  「發生什麼事啊？今天是誰的生日啊？」

  「什麼生日啊？今天是你來到這裡的一周年紀念日啊。」蘇杉笑著對我說。我低下頭去看著眼前這個漂亮的蛋糕，只見上面寫著「一周年快樂」，我把嘴唇彎了起來，露出一個感恩的笑容。

  「謝謝啊！但是一會父親……」

  「今天你父親不會回來了，他還在瑞士呢。」我鬆了一口氣，然後坐了下來，享受著他們母子倆為我精心準備的晚餐。吃飯的時候我在暗暗跟自己說。

  一年了嗎？為什麼我感覺已經過了十年呢？

  我很感恩他們，讓我這一年都過得不是很糟糕，但我也要向他們道歉，因為這一年來我沒有一天是過得非常幸福的。

  這個小小的慶祝會結束之後，我就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現在算是我的一個避風港。然後我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腦，像平時一樣打開那個網址，然後把那一行爛熟於心的密碼快速地打了上去，接著……我笑了。

  「今天艾燁也過得挺開心的。」我自言自語道，然後把顫顫巍巍的手伸向屏幕，觸碰著上面那個穿著足球服的男生。然後我看著下方的那一行段文字……

  今天勝利啦！

  「恭喜你啊艾燁，恭喜你又贏了。」我對著照片輕聲道喜，然後把滑鼠移動到艾燁一年前建立的相冊。這個相冊我一開始並不覺得是特地為我設立的。我剛來到這裡的時候幾乎是不敢打開臉書的，因為我害怕看到一些接受不了的畫面。但當我點進去的時候，他的很多照片引起了我的興趣。

  今天真熱！

  今天跟戴睿他們去玩。

  今天幫家裡幹活。

  今天是侄女的生日。

  今天哥哥的第二胎出生啦。

  每一句話都很短，卻有很多，就好像他正在跟某個人訴說著每日發生的事。我馬上就知道，他正在給我這個某人講述著自己生活的點點滴滴。最終，靜靜坐在電腦前看他的更新狀態成了我每天的例行公事。我看著他的照片、盯著他的眼眸、凝視著他的臉、他的笑容。

  365天有365張照片，每次我看到，都會淚如雨下。

  「艾燁你不要這麼做……」雖然我嘴上是這麼說，但每次我打開電腦的時候都是充滿了希望的。

  這是我飽受折磨的每一天生活中，不足十分鐘的幸福時光……這十分鐘就好像我跟他還牽絆在一起。

  我摸著右手無名指上那一枚戒指入了神，這枚戒指我從來都沒有摘下過。

  艾燁說過如果我不愛了，就摘下來扔掉。但是我連摘下來都不願意，更別說拿去扔掉了。

  「咦？」突然，我看到有個什麼東西在屏幕上冒了出來……歌曲。

  我看到了是什麼，但我那發抖的手還是推動著滑鼠點擊了進去。

  「或許是因為愛情。」

  「讓我還站在這裡。」

  一聽到這首歌的前幾句，我的淚水已經噠噠噠地掉到了鍵盤上。我的耳中傳來一句句充滿了意義和我們共同回憶的歌詞。

  我的來電彩鈴。

  他唱給我聽的第一首歌。

  他跟我表白時的那首歌。

  他也想通過……這首歌……跟我說……他還愛著我。

  「嗚嗚……艾燁，你不要……這麼做……你不是答應過我了嗎？……不是答應了嗎……嗚嗚……」我低下頭，讓淚水流過我的雙頰，盡力控制自己抽噎的幅度，不讓自己的哭聲太大。我把歌曲的音量調到最大，使其充滿整個臥室，我慢慢聽著這首歌，心卻已經千瘡百孔了。最終，我口中喃喃說道。

  「我……也愛著你……愛你……嗚嗚嗚……一直都愛著你。」

  一年的時間根本無法減少我們對彼此的感情，而是日漸增加。有時候我都開始憎恨起自己來。

  為什麼我會這麼愛他，為什麼他還對我這麼好……為什麼……我們不能相愛。

  「我愛你艾燁……愛你。」

  最後，天亮時，我又成了弟弟口中那個紅眼的小兔子。我不禁在心中暗問自己……這度日如年的痛苦日子何時才能結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