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落鳳山上望新城
2024-09-19 18:42:56
作者: 常山漸青
桂卿僵硬著身子直挺挺地坐著,好長時間都沒有完全放鬆開,猶如得了難以治癒的強直性脊柱炎。為了緩解這種較為難受的感覺,他將原本有些無處安放的目光暫且放遠,出神地凝望著落鳳山的西北方向。那裡有一片正在建設中的城市雛形,就像剛放在鏊子上的棒子麵煎餅糊子一樣正在被不斷地攤大,其中有幾座灰白色的高樓在朦朧薄霧的包裹下與和煦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挺拔俊俏的令人嚮往的直線條身姿,宛如難得一見的海市蜃樓一般。
「據我們村的老輩人講啊,」待回過神來之後他又開始講起故事來了,無形當中也變得異常健談了,潛意識裡希望能將她長久地挽留住,挽留在這小家碧玉式的青山綠水之間,這是他此時能夠放鬆心情和緩解壓力的最好方法了,恰如在身體最為疼痛的時候吃了一粒芬必得緩釋膠囊,「北櫻村以前也叫窮命莊,為什麼會有這麼一個寓意不好的名字呢?說來其實也挺有意思的。據說當年俺莊上有一戶人家,他有九個兒子一個女兒,也就是所謂的九龍一鳳。當然,那個女兒後來也結婚了,而且還嫁了一個很不錯的男人。有一天,家裡的老爺子不知道從哪裡聽說這落鳳山裡有個金蘿蔔,需要十個兒子齊心合力才能拔下來。老爺子心想,一般人家誰能生出十個兒子呀?也是老天有眼,俺家現在就有九個兒子了,再加上俺閨女婿,就拿他當自己的兒子算吧,正好夠十個了,應該能把金蘿蔔拔下來。於是他就領著家人上山去拔金蘿蔔了。好不容易找到金蘿蔔之後,老爺子領著九個兒子和他閨女婿正在那裡哼哧哼哧地拔著呢,而且眼看就要出來了,這時候家裡的老媽媽一步趕到了。她老人家一看到這一幕高興得不得了,有句話叫『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她老人家這一高興不要緊,就使勁喊了一嗓子:他姐夫呀,你快加把勁,金蘿蔔馬上就要拔出來了!這時就聽『咣當』一聲,那個金蘿蔔不僅沒有撥出來,反而還長回去了,把老爺子一幫人差點氣死。從那以後,這個莊就被叫做窮命莊,就是說村子的人根本沒有那個發財的命,活該一輩一輩受窮。而且呢,從那之後這一片還留下了一個說法,叫『一個女婿半個兒』,嘿嘿,半個兒,雖然是兒,到底還是差一點啊。」
聽到他講到那個好心辦瞎事的老媽媽喊那一嗓子的時候,曉櫻已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她從來沒聽過這麼鮮活生動的鄉村故事,因而覺得特別好笑有趣,非常耐人尋味。她當然是聽不夠的,也因為是他講的,這都是不言而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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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她笑什麼的,所以也跟著哈哈大笑了起來,好不開心。笑過之後,他突然想到梭羅的一句話,除了更深地去愛,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治療愛。他覺得這句話很對,說得非常深刻,至於能不能適用在自己身上,那就另當別論了,他也不敢奢求過多。
「那麼,我愛她嗎?」他為此陷入了深深的思索當中,全然忘記了她還在他的身旁,好像他目前只需要一個精神方面的虛無縹緲的寄託就萬事大吉了,而不需要一個實實在在的世俗的愛戀對象,「或者說我愛得起她嗎?後者應該比前者更重要,更難以面對。也許,關於愛她這一點是肯定的,同樣的,關於愛不起她這一點也是肯定的,這是兩個彼此促進的問題,缺了誰都不行,都會在瞬間失去某種寶貴的平衡。」
「為什麼這種感情會如此強烈,如此可怕,以至於讓我在感到迷戀和不能自拔的同時,又體會到深深的恐懼和敬畏呢?」他接著又想,心走得也更遠了些,大有控制不了的趨勢,「我想,我還是有些怕她,因為她這個人太優秀,太完美了,從現實的角度來講我完全配不上她。真是一點希望都沒有,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對,都是假的,當然也是虛幻的,即水中月、鏡中花。正因為這一切看起來像真的,所以才更證明它是假的,最後也是沒有什麼好結果的。我絕對不能像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愣頭青那樣,被臆想出來的虛假的情景搞昏了頭腦,或者不知天高地厚地忘乎所以起來,分不清東西南北,記不得自己姓什麼。真理只要多向前走一步,哪怕只是看起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就會毫無疑問地成為天大的謬誤。對,這話沒錯,我能保證,比如眼下的情形就是這樣的。純潔的友誼岌岌可危,馬上就要粉身碎骨,不復存在,而虛幻的不切實際的愛情卻又張牙舞爪,蠢蠢欲動……」
「這個石頭看著挺好看的,但是不能坐時間長了,因為它太涼了,對關節不好。」他怕硬硬的石頭硌疼了她身上的肉,便回頭提醒道,同時在起身後轉身彎腰把石頭上的報紙也拾起來。
「好吧,正好我的腿也坐麻了,咱接著往東邊走走吧?」她柔順地說道,表明她也想到這一點了,而且比他的感覺更早,也更強烈一些。
不用多說,她是屬意於他的,正如春風只屬意於春天。
「說句心裡話,我也想家,」他一邊和她並肩沿著山脊向東走去,一邊不由自主地哼唱起了這首陳年老歌,因為眼前蒼茫連綿的景色使他的思緒又回到了小時候村裡的團支部熱熱鬧鬧地開展活動時的動人場景,「家中的老媽媽已是滿頭白髮。說句實在話,我也有愛,常思念(那個)夢中的她,夢中的她。來來,來來……」
不知為何,這幾天來桂卿只要有閒暇的時間,就總是會想起那段令人難忘的歡樂歲月。那些年,那些日子,村子裡那些總是面帶燦爛笑容的青年男女們,在一起快快樂樂地進行集體勞動和開展各種文體活動的場景,已經深深地種在了他的心靈深處。同時,這些鮮活而富有時代特徵的並且在今後的歷史進程中也許永遠都不會再現的珍貴場景,也使他對農村青年男女之間那種最純淨、最樸實、最真摯的感情有了最初的特別美好的感性認識。他始終都覺得那些盛開在田間地頭、農家小院、團支部活動室等地方的,看似平凡普通,甚至粗糙愚鈍的,實則比天還高比海還深的,永不消逝且永不枯萎的感情之花,充滿了香甜的烤地瓜和清脆的小甜瓜的味道,且以小米和大豆成熟之後的金黃色調為主,另外還帶著高粱的樸實和花生的謙遜之意,無時無刻不在吐露著山間泥土的芬芳和田野空氣的清新。
「如果愛情是一杯醉人的美酒的話,那麼老天待俺三叔不薄,因為他飲到了人世間最甘醇濃郁的一杯美酒。」他不僅這樣想,甚至還覺得連他最喜歡的曉櫻都不如嬸子林秀衣那樣富有最原始的生命力和感染力,這正如溫室的花和山野的花之間的巨大區別。曉櫻身上似乎少了點什麼,他想給她補上,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補,以及補的東西合適不合適。他枉自想了半天,也沒理出個頭緒來。
「哎呦,都想起夢中的那個她了?」溫室的花燦然笑道,開始有點像山野的花了,只是開得不是那麼狂野和熱烈而已,但是這對他而言已經足夠了,他現在還要不了那麼多。
「嘿嘿,隨便唱著玩的,唱得不好,不要見笑啊。」他道。
「我想見笑!」她故意和他唱反調道,好像這就是她今天的主要任務,且必須得完成好才對得起他的邀請。
「那你就賤笑唄。」他喜滋滋地嘲笑道。
「你才賤笑呢!」她回道,果真笑得更好看了。
「好吧,我賤笑。」他賤笑道。
「真的,」她稍後止住笑容,正臉回道,「我不是笑話你唱得不好,而是笑這首歌寫得太有意思了,難道你不覺得嗎?」
「怎麼,難道你不覺得這首歌寫得很樸實嗎?」他微笑著反問道,典型的農村擰筋頭問法,要是再這樣發展下去,他恐怕八輩子也娶不到媳婦了,「樸實得就像一塊剛從山地里刨出來的紅瓤芋頭一樣,是什麼就是什麼,多麼的原汁原味啊,真是讓人感動不已。」
「嗯,是夠樸實的,」她首先肯定了這一點,然後話鋒一轉又調皮地說道,這都有點不像一個大姑娘的作為了,「可是我卻覺得,想念家中滿頭白髮的老媽媽,思念那個夢中的她,這都是很正常很真摯的感情啊,為什麼前邊非要強調『說句心裡話和說句實在話』呢?難道說,平時就不能說句心裡話或者說實在話嗎?」
「這個問題,嗯,我覺得吧,」他有些結結巴巴地解釋道,仿佛這首受到她質疑的歌是他創作的一樣,所以他負有天然的不可推卸的改進和完善它的義務和責任,「它的意思主要還是講,年輕的戰士因為比較害羞,所以平時不太好意思這麼直接地表達對家的想念,對心上人的思念,因為咱中國人說話辦事畢竟還是比較含蓄的嘛。」
「呵呵,你慌什麼呀?」她在拿眼看著他那窘迫且緊張樣子的同時非常愜意地笑道,「我不過是閒著沒事隨便問問而已,況且我問的話,好像也沒什麼過硬的道理嘛,我只是憑著一種非常不確定的感覺才想起來這麼說的,你壓根就不用太認真和太過糾結了。」
「認真,那是必須的,但是糾結,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我根本就沒必要糾結嘛。」他竭力否認著她說的那句話里的最後幾個字,仿佛那是專門針對他的非常不公正的一種判決,而這份判決居然還來自他現在最欣賞和最喜歡的人。
為了迅速擺脫眼前莫名的尷尬和緊張,他又發起了另一個和歌曲《說句心裡話》在實質上比較類似的話題,那就是李昌平寫的一本書《我向※※說實話》,他在辦公室里曾經看過那本書。
「要照你先前的邏輯來看的話,」他有些戲謔地說道,怎麼也擺脫不了逞能的味道,和那種常見的一見了心愛的女人就不怎麼會說話的普通男人一樣,「這位李同志應該是平時撈不著說實話,或者雖然滿肚子都是實話,但是卻輕易不敢說,不能說,亦或者是說了也不管用,也沒人聽,所以他才用這個題目的,對不對?」
「那是當然的了,再小的實話也得找准對象才能說啊,」她驕傲而興奮地說道,就如同按照上級要求在向他進行普法一樣,「不然的話說起話來就會變得非常不合時宜,有時甚至會給自己帶來很大的麻煩和危險。實話和真話,就像是一顆效果非常難以預測的不定時炸彈一樣,用得好了能給人造福,用得不好就會產生巨大的悲劇。而且,至於什麼是實話,什麼是真話,得有權威的人承認或者認可你才行,否則,實話也會變成虛話,真話也會變成假話,對不對?」
「有道理。」他贊同道。
「你看,」她進一步證明道,「《紅樓夢》里都說了,真作假時假亦真,無為有處有還無嘛。」
「另外,」她看著他認真聽課的模樣感覺頗為幸福,於是接著講道,好讓這種美好的感覺持續下去,宛若山間潺潺的溪流一般,「我覺得李還沒有把真正的實情說出來,也就是說,在我看來他說的話其實還是有所保留的,或者還有另外一層原因,那就是他並沒有看到更深層次的問題。當然了,或許是他看到了,但是因為有所顧慮,所以難以盡言,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畢竟——」
「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顯得廢話連篇、囉里囉嗦的,一點價值都沒有啊?」曉櫻見桂卿只是一味地迎合著她傻笑,並沒有任何要接她話茬的意思,於是就停下來狠狠地盯著他,過了好半天才用複雜而幽怨的語氣悻悻地問道,「哦,我知道了,你家就是農村的,所以對於農村的問題你肯定比我了解的要多、更全面、更深刻——」
他對她的話不置可否,這讓她有點發窘。
「那麼,你是在心裡笑話我班門弄斧了嗎?」她又道。
「不,你的話,你說的每一個字句,」他努力地緊繃著臉,裝作非常嚴肅的樣子回道,以示他說的話是絕對認真的,「包括每一個標點符號,對我來說都是金玉良言,效果都宛如醍醐灌頂一樣,我都不會等閒聽之,都不會這個耳朵眼進那個耳朵眼出的,你放心吧。」
「天哪,你要是這樣認為的話,」她隨手又把粉鼻上的墨鏡摘掉,瞪大美麗的眼睛,拿出一副非常誇張的表情興高采烈地說道,「那我可真是受寵若驚啊。太好了,嗯,真不知道本人何德何能可以有幸得到你這樣的禮遇。」
此刻,她那溫柔動人的目光幾乎能融化站在她眼前的一切,包括此前早就被的目光融化掉的他。她似三月和煦的春風,一件件將他身上的衣衫統統剝去,直到他的身體和裡邊被包裹著的靈魂都顯露出來。
「這是你應該得到的對待,」他又把她剛才的感受強化了一下,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句話迅速引發了對方更加強烈的笑聲,「也只有你配得到,否則的話就是我的不對了。我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我對你尊敬和仰慕得還不夠多,還不貼切,或者說還不夠完美,不能直抵你的內心,不能讓你覺得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恰當。」
「機智聰慧的美女絕對是迅速提高男人智商和情商的最佳促進劑,」他快樂而又幸福地想道,飄飄然之感油然而生,「誰說好看的皮囊會蒙蔽男人的心智呢?除非她們面對的是一頭不可救藥的蠢豬,而她遇到的顯然不是這種情況,蠢豬離我尚有十萬八千里呢。」
「我覺得吧,你這個人,嗯,其實挺有意思的,」她微皺黛眉,輕咬紅唇,字斟句酌地慢慢道來,在「其實」之後並沒有使用「也」字,給他的感覺很好,「雖然你平時給人的印象總是一副默默無語和與世無爭的樣子,但是別人一旦和你接觸時間長了就會發現,你的內心不僅異常豐富敏感,而且還特別的火熱和真誠。而且,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你的真誠都壓過了你的火熱,這就使得你看起來稍微顯得有些冷淡,甚至在某些情況下還會讓不理解你的人感覺有些不近人情。嗯,那個,我這樣說你,你不會介意吧?」
「要是用一個字來形容我,那麼,你會選擇哪個字呢?」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提問,反而饒有興致地趁機追問道,他喜歡像釣魚一樣把她心裡的話釣出來,然後仔細地把玩一番。
「嗯,讓我好好想想,」她抬起俊俏白嫩的小臉,迎著溫暖和煦的陽光緩緩回道,「如果只能用一個字的話,那麼我選擇,真!」
「無可替代嗎?」他問,當然是為了確認。
「無可替代!」她確認。
「真,其實是最接近於傻和呆的一種狀態,你要知道。」他決定和她開個玩笑,以迅速避開眼前這種令他完全接受不了的緊張而又劇烈的心理波動。他感覺頭上正有一座雪青色的大山無情地向他壓過來,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而她正是這座大山的幫凶,亦即狽與狼的關係。
「正如狡詐是最接近於智慧和聰明的一種狀態,對嗎?」她異常冷靜地說道。她的表現比他要好很多,至少此時她心裡沒有感覺到任何的慌亂和驚疑,她潛意識裡一直都認為一切虛偽做作的東西都是不必要的,也是沒有意義的,她一直都厭煩那些東西,與其水火不容。
「如你所說!」他終於鎮靜下來了,這著實不易。
於是兩人就像剛剛結束一場艱苦卓絕的戰爭一樣,又收拾戎裝準備前行去迎接新的挑戰了。很有意思的遊戲,容易讓人上癮,他和她都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當然也有不想自拔的意思。
向東,向東,迎著春風繼續向東,一如歌曲里唱的那樣,「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志昂揚」,只不過他們眼下走的是山脊小路。
「你剛才說到與世無爭,其實我還是很有感觸的。」他跳著堅定而靈巧的步子,挺著結實的胸膛,側身微笑道。
她低頭含胸,精緻玲瓏的胸,一邊小心地走著,一邊又漫不經心地看著腳下並不十分清晰的或者說接近於不存在的山脊小路,沒有說話。她在靜靜地等待著什麼,那份寫在臉上的自信、含蓄和淡雅的表情好像在說,「沉默是最好的聽眾,同時也是最好的鼓勵」。
她在等他的感觸,既像風在等雨,又像雨在等風。
「這讓我想到一位著名的日本禪師,白隱。」他順著她的意願繼續講道,正如真的在向虔誠的徒弟傳經布道一樣,「據說當時有一對夫婦在白隱禪師的住處附近開了一家食品店,他們家裡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兒。不料有一天,夫婦倆突然發現寶貝女兒居然懷孕了。這種見不得人的醜事自然搞得她父母特別惱火。好端端的黃花大閨女,還沒出閣呢,竟然會做出這麼不可告人的事,真是丟不夠的臉。在父母的嚴厲逼問下,她剛開始不肯招認那個人是誰,但猶豫再三之後,終於吞吞吐吐說出了『白隱』兩個字。她的父母於是就怒氣沖沖地去找白隱禪師,要和他算帳。白隱聽後對此不置可否,既未承認也未否認,他只是若無其事地說了句:『是這樣嗎?』等孩子生下來之後,夫婦倆當然就把這個孩子送給了白隱撫養。這個時候,白隱雖然已經聲名狼藉了,但是他卻不以為然,仍然非常細心地照顧那個孩子。而且為了養活孩子,他還耐心地向鄰居們乞討嬰兒所需的食品和其他用品。這其中當然少不了橫遭白眼或是被冷嘲熱諷,但他總是泰然處之,不當回事,仿佛是受人之託撫養別人的孩子一般。事隔一年之後,這個沒有結婚的媽媽終於不忍心再欺瞞下去了,她便老老實實地向父母吐露了實情:孩子的生父其實是在魚市工作的一名青年。她的父母知道真相後立即將她帶到白隱那裡,向白隱道歉,請他原諒,並將孩子帶回去。白隱聽後仍然是淡然如水,沒有任何的表示,也沒有乘機教訓他們,他只是在交回孩子的時候,輕聲說了句:『是這樣嗎?』好像根本就沒發生過什麼事,或者即使有什麼事,也不過是像微風吹過耳邊,霎時就消散了……」
他說得那樣嚴肅和崇敬,她聽得這樣認真和平靜,兩人的心思都深深地沉浸到了關於白隱禪師那悠遠古老的意義雋永的故事當中去了,並且久久不能從中解脫開來。這種故事歷來是不能常講常聽的,因為太容易亂人心性了,尤其是對於世俗的心性而言。世俗的心性都有一種討厭的怪癖,即容不得任何誤解,宛如水裡放不得油,油里放不得水。
「俗話說,」駐足並沉思良久之後,她一邊用腳尖碾著一塊奇形怪狀的小石子,一邊沉沉穩穩地說道,「忍字高唻忍字高,忍字頭上一把刀。忍,對於做人來說是最難達到的一種境界。孔子說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君子總是難做的,所以忍也是很難做到的。另外,《入菩薩行論》中也曾說過,罪惡莫過嗔,難行莫勝忍。在所有的罪惡中,沒有一個像嗔心那麼可怕的,在所有的苦行中,沒有一個像安忍那樣難行的。我覺得,一個忍字,差不多都能簡單地概括人的一生了。」
他對《入菩薩行論》這本書並不了解,因而也不敢貿然搭話,只好靜靜地聽她繼續闡述,很多時候聽比說更重要。
「世上有各種各樣難以忍受的苦行,」她微微一笑,仍然用恬靜自然的語氣講道,猶如對自己的親姐妹說話一般,「比如外道中有絕食之類的苦行,佛教中有守八關齋戒及為了修法的其他各種苦行,但是相比較而言這些苦其實都算不得什麼,只不過是身體受些磨難罷了。那麼,世上最難行持的苦行是什麼呢?其實說到底無非就是一個『忍』字,也就是當我們面對各種無緣無故的羞辱,無中生有的誹謗時,或者有人窮盡各種卑鄙下流的手段來折磨我們時,我們都要能經受得起,忍受得住,並且毫無怨言,不為所動。」
桂卿不禁想起來白郡24小時都在忍受的耳鳴,覺得那也是一種極端難捱的折磨,非常人所能忍受的。據說天才畫家梵谷就是因為忍受不了強烈的持續的耳鳴才揮刀割掉自己耳朵的,但是割掉之後也沒什麼用,還是解決不了耳鳴的問題,而著名詩人海子也是因為這個不治之症而臥軌自殺的,雍正皇帝貌似也長期備受此病煎熬……後來,他又認識到自己不該走神,便把思緒又拉了回來,還是曉櫻的影響力更大一些。
「據說,釋迦牟尼佛曾經轉生為一位仙人,名叫忍力,」曉櫻還是剛才那副表情,那種聲音,真如一位高不可攀的堅定異常的修行者,令他不禁甘拜下風,「他發願說永遠不對眾生起嗔心。當時有一個法力強大的魔王,為了摧毀他的修行,故意幻化出一千人,用各種惡語詛咒他,用各種妄言誹謗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用種種難以啟齒的言詞羞辱他,並且時間長達八萬四千年之久。比如,當他前往城市的時候,這些人甚至還把大糞澆在他的頭上、衣上和缽里,用掃帚猛擊他的頭。儘管這些人時時處處都在侮辱他傷害他,但是不管別人如何對待他,忍力仙人從未怒目相向,也從未想過以牙還牙,甚至連『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之類的話也沒說。他只是暗自發願,要以此修安忍的功德回向無上菩提。他對自己說道,等我成佛之後,一定要先度化這些人。」
「都說『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此言果然不虛啊!」他由衷地讚嘆道,覺得自己確實孤聞寡陋、見識淺薄。他沒想到她居然懂得這麼多關於佛教方面的知識,而且還都是些他此前完全沒有接觸過的東西,便不禁對她更加肅然起敬了。
「過獎,過獎,」她滿面堆笑,十分不好意思地謙虛道,再一次表明自己原本就無賣弄之意,「我也不過是閒著沒事的時候胡亂找幾本雜書看看,湊巧了記住三言兩語,在你跟前賣弄賣弄罷了,要論起真格的來,我和你根本就沒法比啊。你好比站在這山嶺的頂上,我還在山腳下的麥地里呢,層次差得太遠。」
「我記得好像弗洛伊德曾經說過,」他隨意地笑笑,輕輕地點了點頭,算是基本認可了她的謙遜,同時又察覺到如此一來,自己倒顯得有些自鳴得意了,於是就隨口胡謅道,「人,本性就有攻擊性,關鍵時候如果不能攻擊別人,那麼就會轉向攻擊自己。一個乖寶寶或者老好人的背後,其實是對自己本能的痛苦壓抑,這種人會千方百計地滿足他人,討好別人,而唯獨忽略了自己正常的合理的需求。所以,我們應該避免走入一種常見的誤區,那就是為了實現自己當老好人的願望而去刻意地委屈自己,同時去縱容壞人的各種惡行……」
她只是對他的轉折性論述報之以甜甜淺淺的一笑,並未由此再引申開去,她懂得什麼叫適可而止和恰到好處,她就要這樣。當然,隨意一句話都可以引起無數的聯想和議論,這肯定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你平時沒事的時候,都讀些什麼書啊?」她嬉笑著央求道,並且認定他一定會認真回應她的要求,似乎憑著目前兩人之間非同一般的交情,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如果你願意的話,順便也給我推薦幾本,讓我也學習學習。」
「我啊,要說讀得最多的還是《紅樓夢》,」他竟然像個真正的讀書人那樣微微一笑,然後回道,同時也覺得自己真是夠矯情的,「其他的書其實我涉獵得並不多,一時半會的還真不好給你推薦。」
「一本《紅樓夢》就夠人讀一輩子的了,」她替他解圍道,顯得很仗義的樣子,卻沒想到他讀書少的原因主要是沒錢買書,「要不然這世上哪來的那麼多紅學專家啊。」
「你說得很對,」他非常感激地說道,順理成章地找到了些好不容易才遇到知音的感覺,「這本書確實讓人越讀越迷,越讀越痴。都說《紅樓夢》是個坑,一旦跳進去,鮮有能毫髮無損地爬出來的。」
「怎麼樣,你在這個坑裡感覺如何?」她笑問。
「哪裡,哪裡,我連坑的邊都還沒摸著呢。」他不好意思了。
「少謙虛了,要不你給我講講你對這本書的看法,如何?」她撅起嘴唇停頓了一下,然後又翹起嘴角要求道,「這回我可是當面虛心請教啊,你不要再敷衍我了!」
「看,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他提高聲音回道,覺得女人要是撒起嬌來男人真是無法抵禦的,特別是當這個男人很喜歡這個女人的時候,這個規律比萬有引力的適用範圍還要寬泛,「難道我真有那麼厲害,都厲害到能夠給你講自己的看法?我可不喜歡好為人師啊。」
「哎呀,閒聊嘛,你別瞎想那麼多了,」她隨即補充道,想減輕他的心理壓力,「隨便說說就是,反正我覺得你的看法肯定與眾不同。」
「當然了,」大概是覺得這話並不利於他放下包袱輕鬆發言,所以她接著又轉口道,「就算是沒什麼特別的見解,能和你聊聊這本書也是挺不錯的一件事嘛,因為,畢竟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關於這一點,我們可謂是不謀而合,興趣點相同。」
「噢,原來如此啊,那我就按你的要求隨便談談吧,」他朗聲回道,隨即便興致勃勃地依照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講起來了,「說起《紅樓夢》這部曠世奇書,我覺得有一點首先必須得明確,那就是這本書到底是想說些什麼事的?也就是它的主旨到底是什麼?」
「不是寫寶黛釵的愛情悲劇和賈王史薛四大家族沒落史的嗎?」她故意跟著攪合道,看來用的是裝瘋賣傻的招式。
「當然不是了,而且我堅信絕對不是這樣,」他一本正經地說道,又在不經意間落了俗套而不自知,「我比較認可這個觀點,那就是全書的整體基調就是罵清廷、罵流寇和悼念大明。以前蔡元培等人認為《紅樓夢》是吊明之亡和責清之失,這應該是看得比較準的。但是,以前很多人對《紅樓夢》的解讀其實漏掉了一股很重要的勢力,那就是流寇,也就是李自成、張獻忠等人的勢力。《紅樓夢》要是真反應明亡清興的歷史,那不可能不寫當時文人最為痛恨的流寇,書中對流寇的痛恨甚至超過了對女金滿清的痛恨。」
「哦,這個觀點似乎頗有見地,本姑娘願聞其詳。」她鼓勵道。
「我也就是隱隱約約地有這麼一種感覺罷了,」他受到了她原汁原味的鼓勵,下邊講得更起勁了,他也是難得有機會當一回老師,因為平時極少有人正兒八經地鳥他一眼,「具體的內容我也說不很清楚,弄不太明白。其實你只要想一想,明朝實際上是被李自成的農民軍滅掉的,而南明是被滿清滅掉的,就能大致理解這本書主要是罵誰的了。總之一句話,《紅樓夢》絕對不是要表現反清復明那種比較狹隘的民族主義思想的,更不是要哀嘆和感傷什麼封建大家族的腐朽和沒落的,而主要是為了隱寫明亡清興那段血淚歷史的。為什麼這樣講呢?因為那段充滿屈辱和悲憤,極端不堪回事的歷史,野史寫得亂七八糟的,而正史又不會客觀地記載,唯有通過表面上描寫男女之間的愛情和封建大家族悲劇的小說來記錄了。而且,把男人寫成女人,把某種勢力寫成女人,這是作者最基本的寫作手法。」
「對,這本書首先應該是一本隱寫的史書,」她也跟著一臉凝重地分析道,似乎愛國主義的光輝在她一個弱女子的身上又顯聖了,「這一點必須得肯定,離開這個大方向去探究和欣賞它肯定會誤入歧途,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如果它只是描寫寶黛釵之間的愛情悲劇以及曹雪芹家族整個沒落過程的話,那麼它的藝術價值顯然就沒有那麼高了。」
「其實啊,」他又補充道,顯得有些急於要表達的意思,「你只要知道賈寶玉大概代表著玉璽和明朝正統,釵黛二人分別代表著不同的文化和勢力,基本上就能很好地領悟全書的意思了。比如,薛寶釵姓薛(雪),冰冷的雪,她又天性好冷,連住的屋子都和雪窟一樣,不是和東北的情況差不多嘛,這個應該好理解吧?」
「嗯,有道理!」她立即贊道,同時又順著他的思路走下去,「再比如,賈寶玉的頭型就和絲巾包裹著玉璽的情形比較類似,也很能說明問題。還有,他這個人從小就比較喜歡吃女孩子嘴唇上的胭脂,也是很好的暗示,因為玉璽當然離不開紅色的印泥了……」
他們就這一觀點深入地交談了很久。
「整本書里,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些場景?」桂卿又問,好奇心不禁噴涌而出,因為他太想多了解曉櫻這個妙人兒了。
「哎呦,你要這樣問的話,那可多了去了,」被問之人突然似青蔥一般地笑道,同時感覺輕鬆了不少,仿佛心思重又回到了身旁生意盎然的春天,「比如最為經典的黛玉葬花了,還有寶釵撲蝶了,寶黛二人共讀西廂了,晴雯恃驕撕扇子了,寶玉揮淚祭晴雯了,探春孤身遠嫁了,湘雲醉臥芍藥花間了,寶琴立雪了等等。」
「單就黛玉葬花這一段來說吧,」他立即挑選了其中一個他最感興趣的話題展開來道,其實別的段落他也解釋不了,他畢竟沒有那麼深的學問做基礎,「這葬花是作者傾心盡力濃墨重彩寫就的,寫得非常悲戚和凝重,令人不忍卒讀。我記得好像是第二十七回,回目是《滴翠亭楊妃戲彩蝶,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對,是這個回目。」她肯定道。
「那麼這次葬花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呢?」他主動設問並隨即自答道,談興前所未有的濃厚,連表情都跟著變得燦爛無比了,「書中寫了,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種節。那麼這個日子有什麼講究呢?我們應該知道,這一天對於所有的明朝遺民來說絕對是個災難日和恥辱日。公元1645年的四月二十五日,清軍的鐵騎攻破揚州,史可法犧牲。從第二天起,豫親王多鐸就下令屠城,屠戮劫掠了十日方才封刀,僅被收殮的屍體就超80萬具,歷史上稱作『揚州十日』。」
她當然想到了南京,想到了同樣殘暴的日軍。
「這十天絕對是江南漢人的世界末日,」他繼續緩緩地講道,悲咽之情溢於言表,「此外還有嘉定三屠、江陰八十一日、大同之屠、廣州大屠殺、四川大屠殺等等不勝悲慘的例子。可以說,在滿清大屠殺中死亡的人數絕對是中國曆次改朝換代之最。芒種,芒種,其實就是『亡種』之意啊! 林黛玉選擇在揚州十日開始那天葬花,寓意還不夠明顯嗎?而且,她葬花,葬的是桃花,這桃花不就象徵著大明王朝風雨飄零的萬里江山嗎?桃花零落飄散,殘紅堆積,任人踐踏,正如明亡時大明王朝屍骨如山,皇家貴胄和漢家百姓被任意屠殺和踐踏,想到這些怎能不令人悲從中來呢?」
她凝神沉思,覺得他說得非常好。
「 還有『殘紅』這兩個字,」此時他已然剎不住車了,心中悲憤之意竟是語言所無法容納的,「紅乃朱也,桃花片片殘紅,正是明亡時朱明子民悲慘命運的真實寫照。當讀者真正了解了『揚州十日』這四個字飽含的血淚和屈辱時,就更能想像作者當時的感受了。可嘆長期以來有不少讀者將黛玉葬花看作是多愁善感和感時傷懷的無病呻吟,或者說是矯揉作秀的行為藝術,其實那都是因為沒看懂葬花的隱喻。林黛玉葬的根本就不是花,她葬的是殘紅,是那滿地堆積、四處飄零、解決悽慘的落花殘紅,也就是那些被無辜屠殺的血淚斑斑、白骨累累的屍骸。想到此情此景,本就多愁善感的林黛玉怎麼能不哭,怎麼能不痛呢?」
「嗯,你說得很有道理,」她跟著說道,神情也是悲傷到了一定程度,似乎葬花的黛玉就立在她的眼前一般,「我也認為黛玉葬花這段作者絕不僅僅是要表達傷春悲秋之意,或者說是感慨青春易逝、韶華苦短、處境艱辛和人生悲涼等等這些文人慣常會寫的東西,因為《葬花詞》里有很多字句看起來確實很是讓人觸目驚心。」
「對了,這本書因為是隱寫的歷史,」他繼續言道,情緒已不如剛才那麼激動了,因為另有一種特別莊嚴和神聖的東西迅速包裹了他,讓他變得不能自己起來,「所以必須得反過來看才能理解作者的良苦用心,也就是必須得透過一些作者不得不設置的障礙,去分析它本質的東西,才能領會到書中的真意。」
「嗯,的確如此。」她點頭道。
「你記得那個可憐蟲賈瑞吧?」他冷笑著問,「他臥床不起之後,是一個跛足道士送來的風月寶鑑為他治病的。為什麼他的病非得要用風月寶鑑才能治療呢?」
「嗯,對啊,為什麼呢?」她也問道,粉面上冒出細細的香汗,如同上等的桃膠一樣,「而且這本書曾經就叫《風月寶鑑》呢。」
「對,這書叫《石頭記》或者叫《紅樓夢》都好理解,唯獨叫《風月寶鑑》不好理解,」他做了個深呼吸的動作後講道,激動而跳躍的思緒也跟著好好地梳理了一下,「因為這個風月寶鑑在裡面出現的次數並不多,很容易被讀者忽略掉。事實上,全書因為淫邪妄動而死的,好像只有秦可卿和賈瑞兩個人,他們的故事也早早地就結束了,而且他們也不是書中的主角,特別是賈瑞這個大傻瓜,甚至連主要配角都算不上,為什麼在他的故事裡出現的『風月寶鑑』竟然還曾一度被當做書名呢?一個鏡子怎麼就成了統領全書的書名?說到這裡,就得回到這本書的主旨上來,才能恰當地理解風月寶鑑里暗藏的玄機。」
「這個風,肯定指的是清朝;」現在他的心裡就只有一大團硬邦邦的想法了,因而嘴裡也就只有一大堆直挺挺的論述了,也不管她愛聽不愛聽,能不能苟同得了,「這個月,當然是指明朝了。風月寶鑑,大意就是指對明亡清興這段歷史的借鑑,而不是什麼對男女風月之事的借鑑。這個大前提確定之後,剩下的問題相對而言就比較好解決了。我們回歸頭來再看賈瑞這個人,他字天祥,賈瑞,就是指假的祥瑞,假的天祥,而一提到天祥兩個字,我們肯定會想到文天祥。那麼,假的文天祥指的是誰呢?我覺得就是指洪承疇之流。洪承疇這個人一開始也被崇禎皇帝當做大明振興的祥瑞,也一度被認為是大明的文天祥,他是寧死絕不降清的。他當年與滿清交戰,在松山被圍半年之久,他絕食數日誓不降清。大家都認為他要做大明的文天祥了,準備一顆丹心照汗青了。誰知道後來這個飽讀詩書且深受儒家教導的洪承疇,文天祥沒做成,卻成了被後世唾罵的逆子貳臣,真是令人唏噓感嘆啊。」
「對呀,賈瑞的爺爺都一大把年紀了,」曉櫻不勝唏噓地感嘆道,正是應了當前的景,煞是惹桂卿喜歡,「說話走路都費勁,還那麼苦口婆心、勞心費力地用儒家的那一套思想苦口婆心地教導他,結果他還是一心惦記著勾魂攝魄的鳳姐,以至於最後白白地丟掉了小命,確實又可憐又可恨,真真是個不成器的蠢貨。」
「風月寶鑑這面鏡子的正面是一具嚇人的白骷髏,這代表的是月,代表了大明山河飄絮,白骨累累;」他道,在她聽來這些觀點好像就是他本人發現的一樣,其實不過是他販賣的而已,「反面是迷人的鳳姐,是紅粉佳人,在向他笑眯眯地招手,這代表的是風,是隱喻大清的,代表了大清的美女佳人和榮華富貴。風月寶鑑的作用是『專治邪思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之功』,他的治療對象就是那些聰明俊傑或者風雅王孫。賈瑞看鏡子正面的時候,被嚇得一身冷汗,病頓時好了一半。可他偏偏禁不起誘惑,鬼迷心竅要看反面,並陷在反面的紅粉佳人里不能自拔。洪承疇之流當年看到大明山河破碎、屍骨累累,他的心裡肯定也是很痛楚的,也是想要有一番作為的。可他後來置身於大清的溫柔鄉里和榮華富貴當中,對漢家兒女的苦難是眼不見為淨,或者乾脆就選擇性地忘卻了。另外,大明那些毫無骨氣的文人們,不是跟賈瑞這種貨色一樣嗎?見了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就像賈瑞見到了鏡子反面里的紅粉佳人一樣,如蠅逐臭,沉溺其中,哪管什么正面的骷髏,只顧貪歡求榮,不管身後罵名滾滾,不管漢家百姓生靈塗炭、亡國滅種!」
「是啊,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她苦笑道,深沉的大眼睛裡帶著淡淡的憂傷,「歷來無不如此,可謂是概莫能外。」
「還有那個若隱若現的畸笏叟,你瞧這名字起得多奇怪啊!」他真真難得有機會對別人如此詳細地談談自己對《紅樓夢》的體會,所以抓住寶貴機會繼續傾吐道,「你看啊,這個笏板,是古代大臣上朝時用的,代表著官員,畸笏,就是畸形的笏,它不是正統的笏,意思是畸形的官,非正統的官。你想想看,那個場景是何等的怪誕,何等的畸形,又是何等的憋屈啊!畸笏叟,這個奇怪名字的背後,隱藏著明朝遺臣遺民們怎樣屈辱的血淚啊!在古代,按照所謂狹隘的歷史觀點來看,只有漢人建立和統治的王朝才被視為正統,夷狄番邦都不能算是正統,為夷狄番邦賣命效力的官那就是『畸形的官』,畸笏叟顯然是批書人自嘲的稱呼,其實暗示了他雖然是明朝的遺臣,但是現在已經淪為滿清的官員了。」
「喔,原來如此啊,我以前竟不知道。」她嘆道。
「當然了,」他轉而又道,或許是受了她插話的影響,「歷史上漢人做了夷狄番邦的官,這在古代也多次發生過,說起來也並不稀奇,但是以往漢人官員依然可以保留漢人的衣冠,而清朝則徹底廢棄了漢人的傳統衣冠。曾經的烏紗帽變成了頂戴花翎;曾經衣冠堂皇,華服燦爛,如今剃髮易服,搖著醜陋不堪的金錢鼠尾頭;曾經手拿朝笏,威儀堂堂地向皇帝稱臣,如今手裡沒了笏,只能奴顏婢膝地打著千兒,嘴裡不停地自稱奴才,而且多數漢臣連奴才都算不上。」
「是啊,奴才,多卑賤多猥瑣的一個自我稱謂啊。」她道。
「嗯,的確如此,」他情緒有些激動,一時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話來應對她的感慨,「奴才這兩個字簡直讓人厭惡到了極點。」
「魯迅曾經就說過,做奴隸雖然不幸,但並不可怕,因為知道掙扎,畢竟還有掙脫的希望;」她脫口而出道,又一次如春風化雨般巧妙地解了他的圍,「若是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美來,讚嘆、陶醉,就是萬劫不復的奴才了!另外,身體一時被奴役還不可怕,要是精神也跟著被奴役了那才是真的可怕,倘若身心都徹頭徹尾地化為奴隸那就完全沒救了。」
「其實,奴才比奴隸更可恨,禍害能力也更強,」他有些憤憤不平地說道,仿佛那些幾百年前的事就發生在不久的過去一樣,同時也有些迂腐著專門較真的意味,「奴隸很可能天生就處在被欺壓和被凌辱的地位,壓根就沒有翻身的機會和條件,或者生性愚鈍無知,不懂得被奴役的原因,也不知道怎麼去抗爭。而反觀奴才就不一樣了,奴才往往多少都有點小才或者有點小能力,但是他們卻甘願不要人格,放棄尊嚴,主動去干賣祖求榮和奴顏婢膝的事,那確實讓人氣憤和不齒。」
「算了,人生不滿百,何必憂千年?」停頓片刻之後,她一掃先前的沉鬱和壓抑之情,轉而歡笑著勸慰他道,「我們看書,是要從裡面品味出獨特的韻味和美來,去領略作者想要傳達給我們的那種不一般的思想感情和人生感悟,而不能因為讀了書,就多了些無妄的傷感和悲憤,更不能為此變得消極和沉淪,你說是嗎?」
「難道還可以不是嗎?」他壞壞地笑著回道。
「絕對不可以不是!」她威嚴著嬉笑道,仿佛怕他理解不了自己的意圖似的,但是她又馬上意識到這樣的想法其實根本就是不必要的,因為此刻她面前站著的是一個幾乎可以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誰都可以消極頹廢,唯獨你不可以,也不應該。」她又帶著固執而傷感的神色補充道,好像她雖然也知曉這話本不該說,但是卻又不能不說,一如生活中所有那些讓人無可奈何的種種情形。
「明末清初有個著名的學者、思想家,他的名字叫呂留良,你知道嗎?」片刻之後他又笑道,思維轉換之快令她有些猝不及防。
「不知道。」她微微一笑,要在那裡守株待兔。
「呂四娘你一定知道吧?」他看著她的眼睛提示道,「據說她就是呂留良的孫女,是她殺了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