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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踏青賞春

2024-09-19 18:42:52 作者: 常山漸青

  桂卿家裡的新房子終於打好架子澆築完樓頂了,剩下的就是簡單地搞搞室內外裝修和壘院牆和墊院子的問題了。當然,餘下的這些活雖然也很重要,但是眼下必須得緩一緩才行。一個主要的原因是,家裡的錢實在是跟不上了,已經斷氣許久了,甚至連向別人借都借不到了。另一個原因是,連日來一家人為了蓋新屋忙得昏天黑地沒日沒夜的,就像是被鬼躖的一般,一個個都拌拉成灰腚老鼠沒點人樣了。他們不僅身體疲憊不堪,累得難以忍受,就連精神上也差不多快要垮掉了,根本就無力再繼續操勞了。繩子也不能繃得太緊了,不然真會當場扯斷的。

  「怪不得農村里好多人家給兒子蓋屋,」桂卿在這段時間裡經常這樣感慨,同時在沒事的時候他還特別喜歡在新屋裡呆上半天,這屋跑那屋,屋裡跑屋外,不斷地想這想那的,好像想到什麼問題就能解決什麼問題似的,「都是今年挖個地基,明年壘個屋框子,後年再蓋個屋頂,等到大後年才開始裝修內外牆皮、拉院牆、壘門樓子,有的甚至這邊孩子都急等著結婚娶媳婦了,那邊新屋還沒收拾利索呢,原來蓋一口屋這麼累人啊,不死也得掉層皮!」

  屋地上那些還沒有被夯實的夾雜著不少碎石頭和灰渣子的新鮮泥土,農村土老冒建築隊毛毛糙糙壘砌的磚牆,頭頂上還粘著大塊大塊塑料紙的水泥樓板,桂卿自己挖牆鑿縫精心布置的簡單線路,北高南低傾斜得很厲害的半拉院子,被掩埋在地下的老豬圈和廁所,角角落落里那些雜亂無章的碎磚爛瓦等等,無不強烈地吸引著他的目光和心思。他太珍愛這所小小院落里的一切了,就像珍愛自己的生命或眼睛一樣。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包括不可預知的將來,凡是和這個院落有關的東西他都無比掛念和惦記,就像一個戰士深深地愛著他曾經拋灑過熱血的戰場上的每一寸土地上的每一棵不知名的花草一樣。

  「如果有一個地方會讓我永遠魂牽夢繞和難以忘懷的話,那麼一定是這個地方,而不會是其他的地方。」他有時會在半夜裡忽然想起這句話來,並為之哀婉動容,甚至哭泣落淚,就如同一位因為意外失去愛子的年輕的母親一樣感到無盡的憂傷和嘆息。因為這裡邊不僅浸透和傾注了爹娘和他自己無數的心血和汗水,還飽含著那種與生俱來的說不清道不明而又絕難割捨的對故土和親情的眷戀與不舍。當然,這其中還包括姐姐桂芹和弟弟桂明曾經無私支援的錢,儘管他對具體的數額並不清楚。讓他傷感的東西實在太多,以至於他很難在新屋裡真正高興起來。

  正因為有些事情過於沉重和壓抑,所以他只能選擇不去多想它,此外別無良策。而對於蓋屋一事他正是抱著這種心態應對的,所以他迫切需要放鬆一下一直緊繃的神經。當他終於可以勻出一些心情去考慮除了蓋屋之外的其他事情時,恰好這天下午他就意外地接到了曉櫻的電話,這個電話正如一道雨後的彩虹,其實已經好久不曾見到了。

  「哎,張主任,最近忙什麼了呀?」聽筒里傳來曉櫻那特有的非常類似曹穎的聲音,瞬間在他心裡激盪起來無數的漣漪,「怎麼也不見你過來找我們玩啊?是不是忘了老同學了呀,那樣可不好啊。」

  「我還能忙什麼,天天瞎忙唄,」他漫無邊際而又重點突出地想像著她那俏麗動人的可愛模樣,頓時忘記了一天的疲勞和辛苦,不禁發自內心地笑道,「你好像也是老長時間沒給我打電話了吧,你竟然還說我呢。當然,男生要主動點才對嘛,不能老是等著女生打電話才符合禮貌,所以總起來說,還是我的疏忽,我向你道個歉,希望你能原諒,並賞臉給鄙人一個機會,好正兒八經地請請你,你以為如何?」

  他腦子裡極快地想像了一下浪漫的西餐廳和幽靜的咖啡館,頓時覺得這些地方有些太遙遠了,像天空中不停閃爍的星星一樣,而那些充滿濃濃地溝油味道的普羅大眾差不多都喜歡去的中餐館呢,又太油膩了,也太骯髒了,都配不上她和他之間純潔的感情。

  「你這回倒是很爽快啊,」她爽朗地笑道,總是不改最初的甜美之聲,仿佛她這輩子都可以盡情地如此笑下去,「不過呢,要是這樣的話好像我一打電話就是讓你破費的樣子,那多不好啊,你說是嗎?你應該知道的,我可不是那樣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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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要不你請我?」他換了一下語氣,像平時換衣服一般直溜溜地提道,雖然他壓根也沒幾件正經衣服可換,「反正我的肚皮正餓著呢,隨時可以陪你享用一頓有滋有味的大餐,又反正我這個人吃飯從來不挑時候,不挑地點,不挑對象。」

  「喂,我說,別整天一聯繫就是吃飯吃飯的好不好?」她饒有興致地說道,和他一唱一和的,不去演二人轉都有點可惜了,「我們完全可以換個方式嘛,對不對?現在到處都是一片風和日麗、草長鶯飛的迤邐景象,正是出門賞春踏青的大好時節,你不覺得應該去親近一下美好的大自然嗎?辜負春光總是不好的——」

  「親近大自然還不如親近你呢!」他很直接地這樣想著,但是口裡說出來的卻是另一番意思,「我覺得你的建議非常好,確實啊,春光一轉眼就溜掉了,要是不抓緊欣賞一下的話馬上就轉到火熱的夏天了,夏天總是最難熬的。」

  「這幾句話你還記得嗎?」她換了個更加可愛的腔調問道,只是熱心不改,真情不變,「秋濃冬漸逐天涯,蕭瑟風中望盛春,再睹芳華。嗯,多好的詞呀!現如今,你從前說的那個盛春已經來到了,要不要去睹一睹芳華啊?而且還有佳人作伴,美人同游呢。」

  「你別笑得那麼過於開心好不好,」他開玩笑道,一下子就全身心地領略到了她的濃情蜜意,「你一笑,我的心裡就像是被毛桃上的絨毛刺撓的一樣,很難受很難受的。」

  「哼,行了張主任,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她直截了當地建議道,勇敢地說明了自己打電話的初衷,「明天正好是星期六,本姑娘正式邀請你去附近走走,怎麼樣,你到底有沒有興趣啊?」

  「首先,請不要叫我張主任,」他一本正經地提醒道,好像和外人在說話一樣,他確實不喜歡人家這樣稱呼他,「儘管我知道你很想提拔我。其次,對於你的熱情邀請我必須無條件地立即答應,否則的話我一定會寢食難安、坐臥不寧的,因為這也是我這段時間最想發出的邀請,只是我沒有你行動快一些罷了,有些事情我還是缺乏足夠的勇氣。呃,另外一點呢,前一陣子我確實有點忙,忙得焦頭爛額的,簡直是不可描述。不過現在沒事了,我終於可以好好地放鬆一下了。」

  他說到這裡不禁又想起了前一段時間家裡蓋屋時的種種艱難,心裡不由得往上直冒酸氣,像是小時候喝多了廉價的汽酒一樣,同時腦海里也隨之湧現出來其他一些難以描摹的感受,令他感覺異常痛苦並窒息得要命。他對她那種完全不用為這一類的爛事操心的悠閒狀態感到十分羨慕並且有些嫉妒。上天怎麼能如此不公呢?可以說從人生下來那一刻就明顯不公,有的人身不動膀不搖的就能衣食無憂,舒舒服服地過活,有的人累死累活也掙不到一碗只是用來充飢的飯。

  接著,他們又在電話里商量了一會到哪裡去比較好,以及是否還喊白郡一起去的問題等等。最後兩人終於愉快地達成一致意見,那就是次日上午,她先坐小公交到北櫻村西頭路口下車,他去接她,然後兩人就在附近的山頭轉轉。他們心照不宣地避開了白郡,儘管在商量的過程也多次提到她,而且大有不喊她這個第三者就不好意思的意味。

  男女私情,當然都是包藏私心的。

  次日早上八點半多點,他就已經恣意地沐浴著山地早晨燦爛的朝陽,迎著山谷中不時飄來的微涼春風,在村西十字路口附近等著她將要乘坐的迷人小公交了。他並沒有直接站在那幾棵大楊樹下,儘管那裡才是正常的站點,而是選擇蹲坐在路口南邊幾十米遠的一處石頭堰上等著,給旁人的感覺就好像是他一個人在那裡閒溜達一樣。眼巴巴地在站點(特別是農村的站點)等著一個城裡來的漂亮女孩子,對於他來講其實是非常艱巨的一項任務,真是太難了,而且產生的壓力也太大了,他還沒有足夠的信心和勇氣來瀟灑從容地完成它。

  「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一切都像剛睡醒的樣子,欣欣然張開了眼。山朗潤起來了,水漲起來了,太陽的臉紅起來了……」等桂卿受刑一般斷斷續續地將這篇朱自清的《春》大約背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才望見西邊的漫山坡上,也就是草莽山的東南方向那條缺牙少邊的柏油小路上,歪歪扭扭地開來了一輛暗紅色的小公交。

  他的手機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打擾了他心中帶著無限甜蜜滋味的遐想,那是曉櫻在確認他是否就在約定的地方等著她,而不是臨時被別的事情耽擱住了。其實這一路上他們之間的簡訊就沒怎麼中斷過,一直都在確認,生怕有什麼想不到的意外,一副生離死別且不能容錯的樣子。他和她自然是這個世上千千萬萬個互有好感的青年男女當中的極其普通一對,但是此時卻樂觀地堅信最幸福的人莫過於自己了。

  「你就放一萬個心吧,我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站在荒無人煙的野地里乾耗著等我呢?」他呼吸著濕潤芬芳的鄉野空氣,激動而又興奮地和她開著剛才已經想了好幾遍的玩笑,一時間感覺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無窮的力量和勁頭,腦子裡也隨之增添了用不完的機智和聰明,「像你這麼扎眼的女生,在我們這個不出名的窮鄉僻壤,那可是正宗的不安定因素啊,一定會引起某種意想不到的犯罪行為的,你可別不以為然啊。」

  「謝天謝地,她穿的衣服不是大紅色的,」他在見到她第一眼時腦子裡快速而深深地慶幸著,「要是那樣的話,老天啊,我可真成了北櫻村最耀眼的明星和最靚的仔了,說不定這個事很快就會被傳遍整個村子,反正村子本來就不大,根本容不下這種離奇的新聞。今天,嗯,是個很特別的日子,應該能夠載入史冊,彪炳千秋。」

  她頭上依然還是利索的短髮,只是好像焗了很淺很淺的他非常喜歡的栗色,因而越發顯得青春靚麗了;她的身材依然還是那麼的苗條動感,只是好像有點不太適應目前還沒升高到讓人感覺絕對舒服的氣溫,因而顯得有些拘謹和侷促;她的笑容依然還是那麼的甜美熱情,就像一顆剛剛成熟了的麥黃杏一樣,或者更像是一朵盛開的紅葉桃花。她脖子上系了一條微白偏粉且帶暗紋隱花的輕薄絲巾,雪白的襯衣和黑色的羊毛衫外面裹了一件深灰色的駝絨大衣,下身配著一條藍白色的水洗牛仔褲,腳穿一雙系帶的灰黃色平底皮鞋。她左手優雅地拎著一個米黃色的皮包,是那種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和花樣的皮包,但是一望而知就是好皮子,因為那個包看起來讓人感覺非常舒服和順眼。她的裝束和打扮完全配得上她臉上那精心打理的淡妝,以至於他根本就沒意識到她今天竟然化妝了。

  女為悅己者容,一如男為己悅者狂。

  「好一個低調內斂、妖艷羞怯的女特務啊!」他一邊和她擺著手打招呼以作指引,就像家裡來了遠路的比較招人喜歡的親戚一樣,一邊忍不住地這樣感嘆著。

  說一個女的像女特務,幾乎是村子裡面像他這麼大的人在小的時候對一個女人的姣好外貌所能想到的最高評價。現在,他把這個多年珍藏不用的幾乎都要發霉的最高評價毫不猶豫地送給了她,並且還堅定地認為這個評價其實並沒完全體現出她的迷人魅力和醉人風采。很快,他就想起了以前村里團支部活動室大門上邊的一條令他過目難忘的橫批,「風華正茂」,對,就是這四個極為鮮明的黃色大字,配著非常罕見的天藍色的底子,用來形容此刻的她那是再貼切不過了。

  「當時團支部的門窗,」他沉浸在一片深不見底的關於從前模糊歲月的溫熱至極的幻想里,這幻想極為適合眼前的一切,仿佛就是為了現在才有了從前,「全都被漆成了明媚淡雅的天藍色,這和農村一般人家大門上的黑色或者紅色等普通顏色迥然不同,體現了那個年代農村青年獨特的審美觀和文化潮流。並且,那些門窗從來也不貼紅紙對聯,而是用亮黃色的油漆直接在上邊手寫出各種意氣風發、鬥志昂揚的對聯。其中,寫得最好的人,還是非俺三叔莫屬啊……」

  她那新生楊柳般輕輕擺動的身姿、如花的笑靨、青春不俗的氣質等,極好地迷惑和俘獲了他的心智和神思,使得他不禁心馳神遊和浮想聯翩起來。他由點到線,由線到面,由面到體,由固定的體到旋轉的空間,如此漸次地擴散開去,竟然都想到了遙遠而又模糊的充滿了各種神奇和幻想色彩的童年時光,也想到了那個曾經火熱多彩的輝煌年代,儘管他腦子裡關於那個年代的所有記憶並不是十分的清楚,但是其中仍有一些片段和場景給他留下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同時也是永難磨滅的。

  這天,這地,這山,這水,還有眼前的這個人啊。

  「你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一個墨鏡了。」他剛想這樣打趣她幾句的時候,就忽然瞥見從小公交車靠東邊的車窗上探出一個肉呼呼、黑黝黝的大腦袋出來,那個大腦袋毫無遮攔地大聲喊道:「哎,哎,桂卿,怎麼著,你來接恁女朋友的嗎?」

  被那個大腦袋冷不丁這麼一問,他根本就沒來得及害羞,待他定睛仔細一看,發現那廝原來是好友李忠良,難怪對方敢如此放肆地嘻嘡著玩,換做別人頂多就是心裡嘀咕嘀咕而已。

  「你幹什麼去的?」桂卿沒理會忠良的問話,而是條件反射般盯著對方的臉直直地問道,暫且把多情的曉櫻同學放到了一邊。

  關鍵時刻一定要重友輕色,一定要和平常不一樣,他抓住點滴的時間在心中暗想著,仿佛如此這般就能如願化解心中那份莫名的尷尬和不安。被人瞧穿了心思總是有點掉價,心虛一陣子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哦,我上北溝有點事,回頭再聊吧!」忠良正說著,那車早就急不可耐地往北邊開去了,人家才不會等他這個好奇分子呢。因為這個站點只有曉櫻一個人下車,所以司機停車的時間很短,也就剛夠她跳下車的空,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和照顧年輕女人,著實有點討厭。

  「你已經等多大會了?」她非常關切地問道,這話顯然有點多餘,隨即便羞紅了雙頰,仿佛這個問題不該她來問,而該他主動回答,「冷不冷啊?雖說是春天了,可是早上還是很冷的。」

  「沒事,沒事,我也剛來,」桂卿順嘴回道,也顧不得符合不符合實際情況了,同時又發自內心地恭維了一下春風滿面的她,「你這一來啊,真正的春天才算是來到俺莊上了,或者說,沉睡一冬的春天這回才算是真正醒過來了。不信你看,你一下車,這天也藍了,水也綠了,花也開了,麥苗也返青了,小鳥也叫得更動聽了。還有,今天一早上,喜鵲就在俺家院子裡的樹上開始喳喳地叫了——」

  「哎,你等會等會,我有點頭暈,」她用拎包的左手輕輕地扶著左腰,右手反過來應景式地貼著光潔的額頭,佯裝著馬上就要昏倒的樣子竊竊地笑道,「你先讓我適應適應這裡的環境好不好啊?不管什麼事,都得讓人有個心理過渡期,你說是吧?」

  「Of course,Of course。」他甩出一副正宗英倫紳士的派頭和語氣輕輕地說道,臉上堆滿了青春的自信和微笑,人生不可想像的巔峰就是這樣輕而易舉地達到了,他當然有點喜不自勝。

  「Let's go!」她輕盈優美且富有詩意地往下沉了一下她那勻稱均衡的頭,然後又櫻唇輕啟堅定有力地回道。同時,她輕輕地打開手上拎著的坤包,從裡面取出一個咖啡色框架的墨鏡出來,非常熟練地戴上,線條分明的嘴角還揚起一絲清晰明快的微笑。那微笑瞬間就融化了他,讓他的心思頓時就消散在了這無邊的春天裡。

  兩人邁開矯健且充滿活力的腳步,輕快地越過村西十字路口,徑直往北邊不遠處走去,那裡是落鳳山的西頭,恰好有一條蜿蜒的小路通往狹長的山脊。那條小路的北邊是白馬村的坡地,南邊是北櫻村的坡地,所幸南邊的坡地上連一個上地幹活的人也沒有,正合他的心意。這種事情原是要偷著來的,切不可光明正大,因為時機還不到。

  「你今天穿的褲子和鞋,都比較適合爬山,」他沒話找話道,但是卻覺得說什麼都合適,她都會高興地接受,「你看這條小路的兩邊,全是帶刺的酸棗子樹,穿裙子很容易被圪針扎著。」

  「我早就預防著呢,」她信心十足地說道,顯然來之前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當然也是想了許久的,「以前梅花山還沒怎麼綠化的時候,我就經常上那去玩,別的地方的山我也爬過不少了,沒事的,真的。你知道嗎,我們上小學的時候,還到梅花山那裡搞過野炊呢。」

  「你們城裡人時不早晚地到山上搞個野炊,弄個郊遊,就覺得很新鮮了,俺小時候幾乎天天在這個山上玩或者幹活,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他說完這個就感覺自己這話說得很沒水平,但是又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話來,因而變得有些鬱悶和煩躁。

  他還不明白,此刻的失敗恰是一種巧妙的成功,全賴他心裡有她,所以才會這樣的,不然的話他什麼好話說不出來?她什麼好話沒聽過?只要是在正確的時間裡,哪怕說錯了也是對的。同時,他又敏感地意識到其實現在自己又何嘗不是經常在這個山上玩或者幹活呢?他離真正脫離山村生活還遠著呢,怎麼也不該像剛才那樣說。悠閒地回憶和品味過去的輝煌歲月,那是成功者才配享受的行為,他現在還不能這樣做。他雖然在短短的一瞬間失去了某種自知之明,不過好在很快就恢復了,倒也沒釀成什麼大錯。

  「是了,是我想多了。」隨後他又暗暗地自嘲道。

  「那是因為審美疲勞唄,」她如此總結道,或者說是一種延伸,看起來談興頗濃的樣子,順帶著照顧了一下他多變的情緒,「再美的東西,看得時間長了,也難免會讓人感到厭倦和無聊,除非你能永遠保持一種欣賞、感謝和讚美的心態,而一般人偏偏又很難做到這一點,試問天下誰能老是長久地喜歡一種東西或者一個人呢?如果有些時候你非常幸運地接近了某種真相,而且那種真相就在你眼前閃閃發光等著你過去,你千萬不要再往前走了,連一步也不要,否則你一定會後悔的。當然了,這和審美並沒什麼直接的關係,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想到哪裡是哪裡,請你不要介意。」

  她也失敗了,並不比他強多少,也是全賴她心裡有他。

  「哎,對了,桂卿,」曉櫻一邊興致勃勃地隨著桂卿上山,一邊非常好奇地問道,對腳下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石子和腳邊還沒完全展枝開葉的荊棘也不怎麼在意了,「你說前一陣子挺忙的,你都忙什麼了啊?我很願意聽一聽,如果你願意講的話。」

  「嗯,也沒什麼,就是家裡蓋屋的事唄。」他淡淡地回道,有點掃她的興,儘管他隨即也察覺出了這個問題,但還是不肯把蓋屋的事講得過於詳細,因為一提起這個事他心裡總有一股酸楚的感覺,反正這個屋子蓋得再好也娶不了她當媳婦。

  「啊,那可是大事啊,」她看似很隨意地感嘆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腳下崎嶇的小路,然後又道,「現在怎麼樣,蓋好了沒有?」

  「基本上算是蓋好了吧,」他更加淡淡地說道,他真的不喜歡和她聊這個事,更不喜歡她問起這個事,「就差抹牆皮和壘院牆了,現在天比較干,先讓風吹吹,省得屋裡有潮氣。」

  「噢,怪不得從過完年就沒怎麼見你來找我呢,原來是張羅著蓋新房子了。」她格格地笑道,眼神里的東西不言而喻,一如他猜測的那樣,她臉上的表情也很明顯地承認這一點了。

  「我怎麼發覺你的笑聲里有很複雜的意思呢?」他有意瞥了她一眼,不是白了她一眼,帶著一種脈脈的恰如其分的溫情。

  「哦,是嗎?」此時她笑得更得意了,她不想再徒勞地掩飾什麼了,於是繼續開心道,「提到蓋新房子,你說我能怎麼想啊?」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回頭又仔細地看了一眼她,算是思索了一下,回道,「不過,我想的和你想的其實並不一樣。」

  「嗯,不妨說來聽聽。」她如此說著,仔細提了提大衣的下擺,像只小鹿一樣輕跳一下,想躲過一棵幸運的酸棗樹,不願意被它牽絆住。

  「浩然的小說《蒼生》,你讀過沒有?」他問。

  「沒有,是不是農村題材的呀?」她抬手把墨鏡往下一扒拉,杏眼向上幽幽一撇,異常調皮地問道。她可能還不知道,在他眼裡所有美麗女人的眼睛都是杏眼,他似乎只鍾情於這一種眼睛,他這一生仿佛都被這種類型的眼睛給圈住了。

  「是,而且還被改編成了電視劇,」他一改剛才興奮輕快的神情,轉而用略顯壓抑和低沉的聲音說道,並沒有炫耀和顯擺的味道,「好像是和轟動一時的《渴望》同時期播放的吧。我印象最深的一段就是,為了給大兒子留根蓋房子,好娶個媳婦過日子,老頭田成業和留根兩個人到山上去背石頭,結果累得吐了血,唉!」

  說到這裡,他的心頭頓時又湧起一股悲涼、難言和滄桑的意味,儘管他也清楚地知道這種不合時宜且不倫不類的感想和眼前的美景美人一點都不搭配。他是沒有辦法的,尤其是在這種事情上,八輩子也擺脫不了這種可憐之情的束縛了。

  她低著頭繼續爬山,半天沒有再說話,她不知道此時該如何去安慰他,也不知道他是否需要她的安慰,一種也許是隔靴撓癢的安慰,儘管她覺得有千言萬語就堵在喉頭,似乎馬上就要迸發出來了。她在一塊擋路的灰黃色的大石塊跟前停了下來,準備喘口氣再走,同時要好好地想一想究竟該說點什麼才能讓他暫且高興一點。

  他以為她是對農村題材的電視劇不感興趣所以才不說話的,於是便不打算再將這個稍顯沉悶的話題進行下去,因為己所欲未必是人所欲,他不想在強人所難這方面翻了船,惹人嫌。

  「哎,恁要野兔子吧?」北邊坡地里,有一個稚嫩的小男孩的聲音傳了過來,脆脆爽爽地打擾了他們的私密。

  「嗨,桂卿,那個小朋友手裡有一隻野兔子,一隻野兔子,」她的一隻手臂上下顫抖著、揮舞著,指向那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特別興奮地說道,「她問我們要不要野兔子,多可愛的野兔子!」

  「什麼,野兔子?」他好半天才從對電視劇《蒼生》的深深回憶里轉回來,帶著暈乎乎的表情傻傻地問道,仿佛此刻是在她家附近,而不是他家附近。

  事情整個顛倒了,像致命的輪迴一樣。

  「嗯,對,你快看,多好玩的一隻野兔子啊!」她繼續歡呼雀躍地嚷嚷道,既對他的遲鈍和無趣感到有些不滿,又對小男孩的舉動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他不要了啊,要送給我們,他自己竟然不要!」

  「噢,一隻野兔子,這山上多的是,」他終於搞清楚了是怎麼一回事,然後頗為平靜地說道,「你想要幾隻,回頭我就送你幾隻,沒什麼稀奇的。不過,這個東西可不好養活啊,它性子太野了。」

  「是啊,我光喜歡有什麼用呢,又不會養它。」她隨即嘆了口氣,心有不甘地說道,好像那隻兔子就是他,光喜歡是沒用的。

  「這么小的野兔子,」他條理清晰地給她分析道,簡直無聊死了,「如果吃了的話顯得太殘忍了,而且肉很少;如果不吃它,當寵物養起來的話,又不是太好養活。所以呢,要了也沒用,到最後只能放掉它。」

  「喂,小朋友,我們不要,你把它放了吧,啊!」她對那個小男孩擺擺手並大聲地喊道,同時很自信地認為對方一定會聽她的話,誰叫她這麼漂亮又這麼慈悲的呢?

  小男孩聽後果然很順從地把那隻幸運的野兔子給放了,這令桂卿感到十分意外。他瞬間覺得她身上具有一種非常神奇的力量,能夠在不知不覺中改變別人的初衷和本意,無論這個初衷和本意原先有多堅定,多執著。他心裡感覺有些凌亂,也感覺有些燥熱。

  「走吧,好好欣賞一下我們美麗的落鳳山吧。」他見狀只好重振精神,顯得非常高興地說道,然後有意停頓了一下,好和她一道走路。

  他盼望這一天盼望得太久太久了,以至於現在還迷糊著呢,都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實,一個城裡的大姑娘居然會跟著他上山閒逛,這個事仔細想想多少也帶點傳奇色彩,只是眼下他還沒工夫細品。

  從此往東,山上幾乎不會再碰到什麼人了。

  「落鳳山的名字挺漂亮的,有沒有什麼說法啊?」她若有所思地問道。她竊以為,即使真的沒有什麼說法,他也會編出一些說法來應付她的,這是他的責任和義務,也是她應該享有的權力。

  「有,怎麼會沒有呢?」他出乎意料地說道,恰好流露了他的本性和真情,「世界上每一座山峰,每一條河流,都有自己的傳說和來歷啊,不管這山有多小,這河有多短,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比如說這落鳳山吧,當然也有一段美麗的傳說,雖然有點俗套……」

  接著,他繪聲繪色地講起了落鳳山的來歷。

  原來最早的時候,北櫻村的東頭有半間石板房子,裡邊住著一個忠厚老實的年輕小伙子叫張趕年(必須得忠厚老實,民間傳說都是這個審美標準,神仙也改不了)。張趕年自幼父母雙亡,他孤身一人,全靠打柴為生。這天他正在山上打柴呢,看見從東南方飛來一隻大鳥落在了半山腰裡,那大鳥的身上散發出萬道耀眼的金光,煞是漂亮。那隻鳥站了一會兒,然後翅膀一抖就飛走了。他趕緊跑過去一看究竟,見地下有一枚制錢,便拾了起來放兜里。他打完柴,在回家的路上覺得身熱口渴,就放下挑子,爬上路旁的山楂樹準備摘山楂吃。

  這時樹下忽然來了一老一少兩個人,他只聽那年少的問那年老的:「師傅,咱們要這枚制錢幹什麼用呀?」

  「那是寶啊,」老者捋捋鬍子徐徐答道,「用紅絲線栓上放進海里,龍王會請你進龍宮去,你要什麼他就會給什麼。」

  老少二人走後,趕年從樹上下來,他心想鳳凰不落無寶之地,那隻鳥可能就是傳說中的鳳凰,這個制錢也許就是他們說的那個寶貝了。於是他就決心去試試,看看到底靈不靈。

  趕年走了半個月左右才到了東海邊,他趕緊拿出那枚制錢,拴上紅絲線拋入海中。海面立時變得波濤洶湧起來,海水不停地翻騰著,不多時海里就上來兩個分水夜叉,不由分說便把他請入深海龍宮,隨後龍王親自迎接並設宴招待他。

  「不知英雄用何法力煮得我東海水沸騰起來?」席間龍王非常好奇地問趕年,「使得我水族上下都不得安生,好生震驚。」

  趕年就掏出制錢遞給龍王,讓其一瞧究竟。

  「好個鬧海錢,」龍王當然是識寶的,大吃一驚之後開口便道,「天下只此一枚,真是價值連城啊!」

  「龍王既然喜歡它,」趕年見龍王稱讚不已,於是就說,「那我就把它送給您老人家了。」

  「多謝英雄的慷慨饋贈!」龍王聽了後又驚又喜地回道,「我這龍宮中奇珍異寶也有不少,隨你挑,任你選,喜歡哪個就拿哪個吧。」

  趕年回頭恰好看見一個金絲叭兒狗,脖上套著個小鈴鐺,搖頭擺尾蹦蹦跳跳的。他心想,我要有這性靈兒作伴晚上就不孤單了。於是他就開口道:「我很喜歡這隻金絲叭兒狗。」

  龍王聽後大驚,臉都變了色。原來這小狗是他最疼愛的公主三娘變的,三娘聽說有凡人入龍宮,纏著父王定要看看新鮮,因為女孩不便拋頭露面,所以才變作金絲叭兒狗出來的。此刻龍王雖然捨不得三娘,可既然有言在先,就不能拒絕,於是只好答應了。

  於是趕年便攜著金絲叭兒狗回家了,回到家後就把它放在屋裡。然後他和以前一樣,鎖上門,拿了扁擔上山去打柴了。到晌午回家來吃飯,他開開門一看,桌上竟然放著熱騰騰的飯菜。他心想可能是哪位好心的鄰居送來的,吃了飯之後便又去打柴,晚上回來後還是有桌飯菜,一連三天都是這樣。他自然是好生納悶。這天他裝著去打柴的樣子,然後偷偷地藏在爛席筒里等著。天剛晌午,他見那隻小叭兒狗打個滾兒變成了一位俊俏的年輕女子,那女子拿過紙疊上,再用剪子一鉸,然後吹了一口氣,桌子上便立即出現了熱騰騰的飯萊。趕年連忙從爛席筒里鑽出來,那女子羞羞答答地向他說了自己的身世,並說願與他結為夫妻。他自然是滿口答應,就在半間石板房裡和她拜了天地。

  三天後的晚上,龍女三娘用剪子鉸紙並吹了口仙氣,平地里便起來了一座座錚明瓦亮的摟台殿閣,小兩口就住了進去。這件稀奇事很快就傳到了青雲王的宮裡,青雲王於是就帶著文武百官來看。他見三娘長得貌美如花,頓時就起了歹心,於是便對趕年說:「你在門前打十二眼井,每眼井旁都要有一棵垂柳,井裡都要有兩條半斤重的鯉魚。明天倘若有一樣辦不到,拿三娘頂替。」說完拂袖而去。

  趕年為此犯了愁,沒想到嬌妻竟然帶來了大禍。

  「郎君莫愁,萬事有我在,」三娘勇敢地對他說,不愧是他的結髮妻子,「明天青雲王來,我自然讓他無話可說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青雲王果然來了,他見十二眼井裡魚躍水動,十二裸垂柳風吹枝搖,果真一樣都不少。他雖然看傻了眼,可還是不甘心,就又對趕年說:「你在院裡擺上二十匹馬,都是粉鼻粉眼粉肚皮,馬上都得坐著俏佳人。今天我不走了,就住在你家的客廳,明天我起來就要看到。」

  趕年一看三娘的眼色,於是就滿口答應了。

  三娘只好擺酒宴招待青雲王君臣,青雲王等人吃飽喝足後就睡著了。天明之後青雲王醒來,見眼前和他要的東西一點不差,馬咴咴地叫著在院裡兜歡子,每匹馬上都坐著一個絕色美女。他見這事根本就難不倒趕年這個窮小子,雖然心裡不悅,但也無可奈何,只好就此回宮去。

  三娘不肯輕易放他走,便斗膽上前攔住道:「大王,民女有一玩物貢獻,想來大王一定喜歡。」

  她說著便遞過去一個拳頭大小、形狀如鼠的小動物。

  青雲王一看,著實喜愛,便問道:「它是何物,如何餵養?」

  三娘便說:「它叫禍,只吃生鐵喝香油,別的都不要。」

  青雲王心想,宮裡香油有的是,生鐵更不在話下,於是就帶禍回宮了。他還派專人餵禍,誰知這個小東西越長越大,越吃越多,城裡的生鐵都吃光了,香油也都喝淨了。他只好下令向全國徵收生鐵和香油,後來全國的生鐵和香油也吃光喝淨了,他實在沒法了,就叫人把禍牽出去扔了。誰知禍大城門小,怎麼也牽不過去,他又叫人把禍殺死。誰料一百個勇士高聲大喊,持刀向禍刺下時,刀口卻噴出火,立時烈焰沖天,青雲王和他的大臣們都抱頭鼠竄,王宮也化為灰燼了。

  「怎麼樣,這套路熟悉不熟悉?」講完故事,桂卿笑著問道。

  「嗯,和美國大片一樣,完全按既定方針走,民間故事的各大要素一樣不缺。」曉櫻跟著笑道。

  「天下萬事萬物就像這個傳說一樣,莫不是心同此心,理同此理,太陽底下原本就沒有什麼新鮮事。」他隨即嘆道,似乎轉瞬間就老了半歲。這都是那個老掉牙的所謂民間故事給鬧的,可是他若不講便討不了她的歡心,正如煩惱時日子也得咬著牙過下去。

  「你這話風轉得也太快了吧,桂卿?」她刺激他道。

  「我說的話全都是以你能理解、能參透為標準,至於形式和內容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其精神內涵。」他順著上午燦爛的陽光,轉臉沖她咧嘴一笑,平淡而又意味深長地說道。

  「既然山有傳說,那麼一般來講這個村也有傳說嘍。」她帶著打破砂鍋紋(問)到底的執著精神,天真地問道。

  「我今天索性就賣一贈一,再免費贈送你一個故事,如何?」他豪情萬丈地說道,難得有今日這般暢快。

  「太好了,你慢慢地講,我細細地聽。」她說得真好聽。

  說罷,她便尋了一塊乾淨的青石板,從包里掏出幾張報紙來均勻地分開,認真地鋪成兩個人可以並排坐的樣子,然後敏捷地坐在右邊的那個位置上。待坐好之後,她將包放在胸前的大腿上,然後把墨鏡摘下來,眼睛痴痴地向上看著他,若有若無地笑著,那意思分明是在說:「你快坐下啊,難道還要我請你嗎?」

  他有些怯生生地坐了下來,離她足有一尺多遠,他覺得這個距離已經遠遠低於他心理上能接受的兩人之間的距離了。

  「近了,太近了,這樣她會把我烤糊的……」他激動萬分且毫無章法地想著,胸腔里好像燃起了一團火,這火來得真不是時候,烤得他嗓子眼焦干,幾乎都說不出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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