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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棠棣之華

2024-09-19 18:43:02 作者: 常山漸青

  沿著越來越高的貧山薄脊自西向東信步走著,桂卿和曉櫻兩人差不多已經到了整座山嶺最高的位置。如果穿過這個位置在南北方向上畫一條直線的話,那麼這條直線恰好把北櫻村和村前的櫻峪水庫大致均勻地分開了,就像一頭瘦小的母牛分娩出了一頭健壯的小牛。

  「這會子雖然氣溫上來了,」這時他看著有些喘喘吁吁的她,關切地說道,頗像一對門當戶對、青梅竹馬的戀人似的,「不過山上的風還是不小的,而且這些風還都是野風,穿透力和殺傷力都很強。我看你都有點嗆著了,不如咱往南邊下去一點,坐在下邊向陽的地方從高處欣賞欣賞俺莊上的風景,也省得你著涼了,你覺得怎麼樣?」

  「好啊,南坡暖和,那是再好不過了,而且這個地方視野也比較開闊,正好可以站在這裡飽覽你們村的大好河山。」她一邊愉快地答應著,一邊選准一條若無若無的小徑,連滑帶跳地逶迤著往下走了十來米的距離,然後悄然停下來,輕輕轉過玲瓏曼妙的身子,笑眯眯地望著他,等著他跟過來,仿佛這裡就是她的老家,她很有些反客為主的意思了。

  他用古代戰功顯赫的將軍從高處傲然巡視硝煙瀰漫的戰場一樣的眼神遠眺了一下山南醉人的風景,然後三五下就跳著來到了她的跟前,唬得她差點以為他要剎不住腳步了,因此想要去扶扶他。他在她詫異而又驚慌的眼神的注視下使勁磨著鞋底,非常敏捷地在一方乾淨的大石塊前面停了下來,然後回顧了一下她,那意思明顯是在說:「你根本不用擔心,不是我吹牛和諞能,雖然我不是大名鼎鼎的岩羊,但是這個樣子跳下來對我來說其實真的就和走平路一樣。」

  兩人依然重新鋪完報紙並分別坐下之後,這才有興致細細地欣賞眼前的景色,順便再說點什麼,卿卿我我、你推我讓的樣子就和真的一樣,簡直羨煞了旁邊的花花草草和溝溝坎坎。

  雖然此時已是陽曆3月底,用不了幾天就是活人寄託哀思的清明節了,但是落鳳山上的茅草還是枯黃枯黃的,任由山風時重時輕地吹著,一副等著被村民割去燒鍋的樣子,這都是牛羊吃剩下的山草。與落鳳山遙遙相對的走馬嶺,雖然同樣也是東西走向,而且長度大體上也差不多,但是那裡的松柏卻是密密麻麻的,幾乎就不曾間斷,比這邊更顯得鬱鬱蔥蔥和青色撩人。在南櫻村西邊,也就是走馬嶺的山坡地上,遠遠望去隱約可見成片成片的正在盛開的桃花,畫面璀璨,憾人心扉。在南櫻村墳場那個位置,高大挺拔的楊樹已經可以看到淡淡的悄然萌動的綠意了,這似乎表示連地下埋著的靈魂都不再甘於寂寞了,要趕著出來欣賞一下自己生前朝夕相伴的山野鄉村的嫣然之色。在櫻峪水庫的西沿,圍著灰亮曲折的鑲嵌著白色水鹼的水位線,水位線的邊緣稀稀落落地散布著幾十株年歲不等的柳樹,那鮮綠鮮綠的柳葉已經將所有的柳枝全部打扮成了毛茸茸的柔條,那柳條正隨風擺動著纖纖腰身,訴說著無盡的風情。碧波蕩漾、清澈瀲灩的櫻峪水庫也不再是一副冷若冰霜、惆悵無比的樣子了,如桔如幻的暖陽給它悠悠蕩蕩的臉頰抹上了一層盈盈欲滴的胭脂油,讓它瞬間就含羞帶怯地嫵媚動人了起來。溫熱柔情的太陽將它那照耀萬物的神聖光芒如夢幻般地撒向大地之後,又讓這寶貴的光芒像調皮的精靈一般不見了靈動的蹤影,只留下一個燦爛輝煌的美麗而熱鬧的世界。那漫山遍野翠綠翠綠的麥田此刻也已煥發了似火的青春,無處不顯露著勃勃生機和欣欣向榮的勁頭,讓人看了忍不住想在上面愜意地打個滾,以舒展一下僵硬已久的筋骨,放鬆一下被嚴冬禁錮了許久的乏味的心情。空氣中除了瀰漫著濃濃的油菜花香之外,如果仔細聞一下還能隱約辨識出其中混合或蘊含著松柏的油脂香味、桃花和梨花的脂粉香味、返青的麥苗獨有的那種清香味、遺落的干牛糞或干羊糞揮發出來的辛辣柴禾味等,當然還有山下各處的紅黃色泥土所散發出來的那種極為樸素、濕潤、甘醇的味道。總之,這是一個讓人流連忘返的依依難捨的地方,這是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歡欣鼓舞的季節,這個地方和這個季節深深地打動了他們,這一對恰在黃金年齡的青年男女。

  「現在還有沒有杏花呢?」她出神地凝望著眼下無邊的春色,忽然自言自語道,仿佛即使不用大聲說,甚至根本就不用說出來,他就應該能夠聽得見或者猜得出她心中潛伏著的種種意思。

  「有,但是已經敗個差不多了,」他意氣風發而又非常自信地回道,自我感覺非常好,真想把天下所有描寫春花的詞語都用光,「現在田裡地里開得最盛的就是粉紅色桃花、白色的梨花和李花了,可以說是繁花似錦、百花爭艷,讓人目不暇接……」

  「哦,是嗎?」她這朵花想起來他口中描繪的那些花。

  「那麼,你聽說過『桃花開,杏花敗,李子開花炸鮮菜,四月梨花跟過來』這句話嗎?」他又問,同時想起了小學語文課本里一些溫馨無比的畫面,即春天來了,我們的村莊是花園的美麗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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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呦,我還真沒聽說過呢,今天又跟你學了一句。」她笑了,今天她總是笑,因為這是她唯一的任務,她得完成好。

  他只感覺溫柔的山風吹得更暖了,而她更像一個語文課本上曾經出現過的自豪無比的山村女拖拉機手了。

  「你像公園裡邊,特別是玉龍河兩邊,」桂卿雙眼出神地說道,因為受了曉櫻情緒上的感染,所以就變得和她一樣具有一種特別的敏感了,猶如她身上濃濃的脂粉味悄然飄散和鑽進了他的身上一般,儘管她好像什麼化妝品都沒用,自有一股天然的香甜之美,「現在開得最旺的應該是西府海棠和紫玉蘭了,另外還有金黃色的連翹。尤其是連翹這種花,一旦開起來簡直黃得不可思議,亮得耀眼至極,而且總是讓我想到黃花大閨女的那個黃花……」

  她聽後只是痴痴地笑,而沒有其他舉動。

  「說起來西府海棠是我最喜歡的植物了,」他止不住地又說出自己諸多的喜好之一來了,唯恐她還不夠了解自己,根本就沒想到要保留點什麼神秘的東西以供將來消遣和排解,「它的花紅得不艷不淡,葉綠得不濃不輕,枝條長得不密不疏,它的花開在最美好的日子裡,時間上不早也不晚,一切都是剛剛好。」

  說到這裡,他又想起了《詩經》里一句描寫海棠花的話,於是便輕聲吟誦了出來:「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一月三捷……」

  「咦,這裡的『常』,是指海棠嗎?」她抽空問道。

  「不是嗎?」他有些將信將疑了,「我一直都以為是呢!」

  「我覺得應該是指棠棣啊,」她眼神迷離而又性情天真地說道,提到這些可愛的花花草草她總是有些情不自禁,顯然這都是些提神醒腦之靈物,「而且《詩經》里有專門描寫棠棣的篇章,我還影影綽綽地記得,裡面最有名的兩句是,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樂且湛。宜爾家室,樂爾妻帑,是究是圖,亶其然乎。」

  他聽著聽著,有點頭暈了,後悔不該開頭。

  「嗯,對了,就是這一段,」她笑著肯定道,不顧他丟人現眼的可笑樣子,好像刻意要讓他驟然窘迫一頓才好,「開頭那句是,棠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另外,這花好像還叫郁李或者夫移、喜梅、壽李等,一般是用來比喻兄弟之情的。」

  「那『棠棣』和『棣棠』是一種東西嗎?」他真是迷惑了。

  「應該不一樣吧,」她沉思道,語氣中肯定的成分遠遠大於疑惑的成分,顯得她在這些方面更有天賦,「不過,它們應該是近親,就像海棠和蘋果一樣,它們兩個長得也很像啊,花和葉子都很像。」

  「你這麼一說,我怎麼突然有了一種不自量力和班門弄斧的感覺呢?」他確實感覺有些尷尬了,於是不好意思道,「哎呀,忒尷尬了,不要意思,真是不好意思,聊著聊著我就跟不上趟了。」

  「哪裡啊,我也不過是碰巧了記住這兩句而已,而且這還是我上回去查『宜其家室』這個成語的時候偶然看到的內容,也是記得稀里糊塗的。」這回輪到她不好意思了,她就結結實實地不好意思了,一點也不扭捏造作,讓他從頭舒服到了腳,好似在烈日炎炎的工地里幹了半天苦活累活的中年農民工突然喝到了一瓶免費的冰鎮啤酒一般。

  「不簡單,鄙人佩服得很啊。」他恭維道。

  「得了吧,你是不是覺得讚美和恭維的話不用花錢買,所以才對我這麼大方的啊?」她為了有效地剎住他那時松時緊的入侵般的語勢,在輕輕地諷刺了他一下之後轉而說道,「其實呢,你是靠實踐經驗知道這些花都是什麼時候開和什麼時候敗的,所以還是你記得准。而我呢,不過是在閒著無聊的時候,一邊看書一邊想像著這些花什麼時候開以及開得怎麼樣等等,有很多花我根本就沒親眼見過,在這一點上我確實不如你。所謂的實踐出真知嘛,有很多時候我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那是啊,你是在城裡吃著香甜可口的麵包長大的,我是在農村吃芋頭和地蛋長大的,生活環境和成長經曆本來就不一樣嘛,這個當然沒有什麼可比性了。」他有些酸酸地回道,同時很好地把握住了泛酸的程度,從而不至於引起她的任何不適,哪怕是極輕微的那種不適,就像一個順利地懷過好幾回孕的資深婦女一樣,能夠恰到好處地控制住自己的胃口。他怎麼捨得讓她難受呢?尤其是在喜歡她的關鍵時候。

  「嚴格來講青雲還真算不上什麼城市,」她似乎決心要去掉他強加在她身上的城市女孩的醒目標記,所以才這樣說的,而毫無貶低他們倆共同的家鄉的意思,「只不過是比一般的鄉鎮大了一些而已。其實在上高中的時候,我們幾個女生在春天的時候還經常去梅花山玩呢,那個時候我連最常見的杏花、桃花和梨花都分不清,就光覺得好玩了,真是傻得夠可以的,也沒什麼見識。」

  望著眼下令人春心蕩漾的景色,他當然也能很自然地聯想起高中時代抽空去梅花山遊玩踏青的溫馨情景,所以馬上就陷入了對過往時光的斷續追憶當中,同時裡面還參雜了許多瑰麗迷濛的臆想。

  「你是不是經常和白郡一塊出去啊?」他關切地問道。

  「嗯,那是當然的了,」她不假思索地回道,如同一位技藝嫻熟的演奏家翻開了新的一篇更有趣的樂章,「她老家就是白窩村的嘛,那個時候她經常回她奶奶家吃午飯,我還跟著她蹭了不少飯呢。」

  「閨密就是這樣煉成的,」他把她的話稍微升華和加工了一下,然後笑道,「不僅要在人生的某個階段能夠同吃、同睡、同學習,而且還要有共同的人生觀和價值觀,也就是說一定要能聊到一塊去才行,尤其是後者,那是絕對不可或缺的。」

  「想成為一對好閨密,只要是兩人能合得來,能談一塊去就行了唄,哪有那麼多的條條和框框啊!」她對此表示了不同的意見,其實這條意見也是可有可無的,只不過由她的嘴巴說出來就顯得很有意思了。

  正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更何況她本就擁有西施般的容貌,所以她說出來的話他自然是聽得如痴如醉了。說句難聽的話,此刻她縱然是放個屁,他也覺得是香的,她是看得起他,真心不拿他當外人才放給他聽的,不然的話縱然有人花上一百萬估計也享受不到這個特殊待遇。

  「怨不得人都說,」桂卿打趣道,看來此番聊天已經漸入佳境了,無論後邊怎麼變換都改變不了主色調了,「每個短髮美女都有一個長發閨密,看來這還真是鐵律啊,既不可逾越,又不能不信。」

  「嗯,真有這話嗎?」曉櫻自然是不相信的,便瞪大眼睛疑問道,心裡想著自己會不會又被他不知不覺地給繞進去了,儘管她也挺喜歡這種感覺的,「不會是你編造出來的吧?反正你這個人看著挺老實,其實有時候也挺會編的,尤其是你自己想編的時候。」

  「你覺得這話說得對就行了唄,又何必在意是誰說的呢?」他如此狡辯道,一心要說得更合適些,否則便渾身不舒服,皆因他太想表現得盡善盡美了,「難道一遇到沒有明確出處的好句子你就會覺得心裡不安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你很可能患有傳說中的強迫症。」

  「你才有強迫症呢!」她憤然回道,同時握起粉拳本能地想要捶打他一下。待那條羸弱纖細的胳膊伸出之後,她又感覺這樣做未免顯得有失一貫的端莊和嫻靜了,於是便把那條他垂涎已久的脆生生的胳膊收了回來,只是在空中劃了道無形的弧線,一條帶著綿延不絕的清香氣息的弧線,能夠配得上所有偉大畫家的後續創作。

  他嚇得趕緊往一邊閃開身子,不給對方懲罰自己的機會,他在肢體語言的運用方面頗有些無師自通的意味。

  「也對,如果你真有強迫症的話,」等順利地躲過這次令他感到異常興奮和開心的攻擊之後他又笑道,「應該會非常執著地要去搞清楚杏花、桃花和梨花的區別,否則晚上肯定會睡不著覺的,而且求知慾越強越是如此,誰都幫不了你。」

  「喂,我還不至於因為分不清那些花而睡不著覺吧?」此刻她竟然還好意思嘴硬,這是她的權利,永遠不可剝奪。

  「那倒不至於,」他如此肯定道,想要把空中激烈的味道折中和調和一下,「不過我想問一下,你能分得清韭菜和麥苗嗎?你能分得清雪裡蕻和胡蘿蔔葉嗎?這個問題雖然很俗,但是很有代表性。」

  「這個,阿拉還是能拎得清的,呵呵。」她粲然一笑,讓他很快就意識到他提出的這個問題並不十分有趣,也沒什麼代表性,而且還俗得要命,簡直不值一提。

  他有些灰心喪氣,但不便表現出來。

  「我覺得那個白色的小橋和那個灰色的小亭子挺漂亮的,」為了不再繼續打擊他的情緒,她便將右胳膊輕輕一抬,指著山下的櫻峪水庫興奮地說道,「也非常有意境,給人一種山水迷濛、夢回江南的感覺,的確是整座水庫的神來之筆啊。」

  「你這是頭一回看,」他如實地說道,恰似要準確地打擊她的情緒並藉此扳回一局一般,「所以感覺很有詩情畫意,我是打小就看,所以幾乎都沒什麼感覺了。」

  「呃,實話實說,那你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她轉過頭來非常羨慕地調笑道,幾乎就是明著撒嬌了,她已經可以很自然地做到這一點了,為此她也感覺非常舒暢,「天天免費享受著這如詩如畫的風景,呼吸著這新鮮醉人的空氣,還吃著純天然的青菜和糧食,喝著甘冽清純的山泉水,居然還不覺得在這裡生活是如此的美好和愜意,真是有點過分了啊。」

  他對她的此番感慨頗有點不以為然。

  「嗯,天哪,光想想這一切都讓人陶醉了,要是有機會我真想搬到這樣的地方來住呀。」她繼續不切實際地嘆道。

  「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和你換換啊,」他善意地撇撇嘴趁機言道,覺得她這話說得真有些誇張和矯情了,「只怕一來真的你就要退縮了,就沒那麼勇敢了。」

  「噢,你真以為陶淵明筆下『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那種日子過起來很逍遙很愜意啊?」他如實嘲諷道,顯然是不想讓她因為天真和無知而誤入歧途的意思,「其實,那純粹是一種不得已的幻想罷了。你想想啊,在一個交通不便,缺水無電,下場大雨青蛙和蟾蜍們就到處亂竄的地方,你能有多少閒情雅致長期住下去啊?這事光想想就不怎麼靠譜的,更別說去異想天開地付諸實踐了。」

  「哎,桂卿,多少年來無數文人雅士心馳神往的田園牧歌式的生活,叫你這麼一說,怎麼就變了味呢?」她皺著眉頭如此問道。

  她是問自己嗎?他不能確定。

  「你看,我就知道實話不惹人喜,」他逕自調笑道,同時覺得她的指責不無道理,「你是不是一直都甜甜地幻想著,在現實中能有一處真正的世外桃源,讓你和你喜歡的人,當然那個人也要真心喜歡你才行,從容自在地居住在裡邊?在每個清新亮麗的清晨,你們趁著鳥語風香、花清露茫,十指相扣,兩臂相攜,尋山拾階而上。在每個慵懶愜意的午後,你們伴著竹影清泉,撫琴作畫,寄情山水之間。在每個朦朧幽靜、意蘊纏綿的黃昏,你們駐足清脆素雅的核桃樹下,互吐心聲,相知相鳴,惜月嘆星……」

  「就算現實中沒有這樣一處世外桃源,只要能聽到你這樣的描述,我也覺得十分滿足了。」她閉著眼睛嘆道,不忍睜開。

  「噢,是嗎?」他問,「看來女生真是離不開幻想啊!」

  「你以為呢?」她用標誌性的語氣反問他。

  「等等,我這還沒好意思把真正的山村生活告訴你呢,」桂卿並不忍心馬上就打破自己剛剛描繪的美好圖景,但是好勝和逞能的心理還是促使他把剛才就想要進行的轉折繼續轉折下去,儘管這樣做實際上會顯得非常突兀,有點不近人情,「就怕把你的小心臟給嚇著,讓你這麼早就知道生活的艱險。」

  「哦,何以見得?」曉櫻裝作天真的樣子問道。

  「前邊說的這些只是一種美好的想像,」他如實解釋道,覺得這是自己義不容辭的事情,「一種非常難以實現的奢望。你不會真正體會到,在夏天最熱的時候,就是三伏天裡,在高粱地里或者玉米地里幹活或者割草,幾乎能把人給熱死和刺撓死的那種感覺。晚上睡覺的時候,經常會有蠍子掉進被窩裡,或者爬進鞋子裡,有時候甚至能把人蜇死。還有啊,無論白天還是晚上,那些隨時都會和你來一場美麗邂逅的老鼠,絕對會讓你知道什麼叫惡夢如影相隨和揮之不去的。另外,冬天滴水成冰的時候,要是不弄個火盆烤火的話,真的能把人凍死的。哎呦,現在想想,我還感覺有點冷呢……」

  「唉,總之一句話,」他心情沉重地總結道,「田園生活絕對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美好,那麼適合我們的。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你就明白了,要看一個地方好不好,適合不適合人居住,辦法其實簡單得很,你就看這個地方的男人好不好找媳婦,光棍多不多就行了。」

  「那你們村,光棍是多還是少啊?」她帶著一股善良的惡意追問道,也不怕他會惱羞成怒打她一拳。

  「這個統計數字屬於俺莊上的最高秘密,」他一臉無辜地詭笑道,虛張聲勢的樣子在外人看來一定挺無聊的,「我雖然大體上知道,但是不能隨便對外發布,尤其是面對你這樣的大美女,表面上看起來笑眯眯的,其實是居心叵測,不懷好意。」

  「那看來是我問得不對嘍。」她很會找台階下。

  「問,是你的權利,有所保留,是我的權利,在這一點上我們是平等的。」他說了一句連自己都感覺比較枯燥和無趣的話來回應她,面子上也有點掛不住。

  「我給你講個俺莊上的人找媳婦的故事吧,讓你高興一下,怎麼樣?」然後,他又意識到這樣有些過於生硬了,於是就換了一種恭維迎合的口氣道,「多聽點閒故事,也不枉你大老遠地來一趟。」

  「這個人就住在俺莊子東頭,」他見她的興致一下子提高了許多,便清了清嗓子娓娓道來,「也就是叫『爹莊』的那一片。噢,對了,俺這個莊在空間上大體可以分為兩個片區,東邊住的老年人多,叫『爹莊』,西邊住的青年人多,叫『兒莊』,嘿嘿,你別笑,真的。」

  她豈能不笑?

  「這個人以前家裡條件不太好,」他繼續講道,看見她笑了,心裡就放心了,「找媳婦比較困難,好不容易托媒人尋了一門人家,但是一打聽,聽說女方有點毛病。俗話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為了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他老爹就去女方家看看,我們這俗稱『相家』。那個媒人領著老頭到了女方家之後,就指著正在鍋屋裡烙煎餅的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問道,他大爺,你仔細看看怎麼樣,攤得好不好啊?老頭拿眼一看,那個女孩不僅長得如花似玉、黝紅似白的,而且她攤出來的煎餅又酥又薄,就像天上淡黃色的雲片一樣,於是就連聲夸道,攤得好,攤得好啊!女方家一聽這話,心裡的石頭就落了地,全家都高興得要命。等結了婚之後男方才發現,原來這個女孩下肢癱瘓,竟然是個殘疾人。對這個事,老頭一家人非常生氣,於是就去找媒人理論。媒人就嬉皮笑臉地說,這個事說起來你也不能怪我呀!兒媳婦是你老人家親眼相中的,你當時還一口一個癱的好,癱的好呢,對不對?老頭一聽,自己確實說過這話,所以只能幹吃這個啞巴虧了。」

  其實在他講到一半的時候,她就已經笑得前仰後合併上氣不接下氣了,後邊的內容猜也猜得出是怎麼個情況,自然無庸多語。

  「有句話你應該知道的,大約都不要我說,叫莊戶人家三件寶,丑妻、近地、破棉襖,」等自己笑夠了,他也講完了,她又抿著小嘴像個兢兢業業的啄木鳥一樣說道,「所以說,娶個有點缺陷的女人當老婆,也不能說就一定不好,因為福禍從來都是相互依存、相互轉化的嘛。」

  「同志,你要搞清楚哦,」他自以為是地回敬道,卻不知她心裡想的卻是另一番情況,「他這個媳婦不是長得醜,而是腿腳不好,這樣的媳婦是不是寶,那就不一定了。」

  「哎呦,你這個槓抬得就不對了,」她俊眉一揚,用學校教導員的口吻高聲反駁道,「難道說丑妻就一定安分守己嗎?美妻就一定水性楊花嗎?要是娶個媳婦又丑又不老實的,那豈不是倒了大霉了?」

  「所以啊,又賢惠端莊又楚楚動人的媳婦真是太難找了,啊,太難找了!」他誇張地感嘆著,同時又望著她腳上穿的那雙精緻可愛的皮鞋自言自語道,「當然,這種人也不是沒有,比如,像你這樣的,不就是現成的嗎?不用打著燈籠就能碰見。」

  「哼,你竟敢在本小姐面前如此輕浮,本來我該打你一拳的,」她再次撅起櫻桃小嘴含羞帶怒地說道,「但是,我要暫且記下這頓打。你就等著吧,我相信,而且堅信,回頭自有人替我收拾你,保管治得你服服帖帖、老老實實的,連一點像樣的脾氣都沒有。」

  「嗯,這個問題嘛,我建議以後再討論吧。」他舉手討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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