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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錢是硬的

2024-09-19 18:42:28 作者: 常山漸青

  桂卿家堂屋後牆上掛著的老掛鍾其年齡比桂卿還要大上個兩三歲,那還是道武結婚的時候專門托人從外地買來的大件呢。這個老掛鍾雖然走時已經不太準了,但是依然還頑強地堅守著自己的崗位不肯輕易下崗。它除了努力干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之外還肩負著給這個家庭增加古樸滄桑之感的重任,而且一直履行得很好。同時,這個老古董還是道武和春英心目中的財神爺,也是全家人心目中的財神爺,因為它的肚子裡好像裝過這個家庭自誕生以來的每一張存單,如果他們這個一向都爛兮兮、窮乎乎、幾乎天天都處在搖搖欲墜險境之中的家曾經有過那些神龍既不見首也不見尾的存單的話。

  只有這個老掛鍾清楚地知道它肚子裡裝的每一分錢是多麼的來之不易和存之多艱,知道這裡面到底凝聚了道武兩口子多少不堪回首的心血和汗水。那也許是賣了寶貴的糧食換來的,如果當季子的糧食除了填飽一家人的肚子之外還有剩餘的話,因為很長的一段年月里他們家的糧食根本就不夠吃的;那也許是賣了好不容易才長大的肥豬換來的,儘管有個別性格比較激越的豬曾經給這個家庭惹了很大的麻煩,比如躥圈之後跑出去禍害人家的菜園,被人找上門來索賠;那也許是賣了辛辛苦苦積攢的兔毛換來的,儘管有時候賣兔毛的錢還不夠給兔子買飼料的,而通常這個時候是要往裡面倒貼錢的;那也許是道武拉著毛驢車接了一起大活好活累死累活掙來的,儘管一年到頭這種好機會其實並不怎麼多;那也許是春英起早貪黑出去干零活一點一星攢下的,儘管她並沒有什麼特長,和一般的農村婦女相比空有一身的笨力氣;那也許是桂芹曾經上交過的為數不多的工資錢,儘管她從來都沒給自己留下幾塊錢享用一下;那也許包括桂明曾經若干次寄過來的積蓄已久的薪水,儘管爹娘一再叮囑要他不用掛心家裡,自己掙錢自己攢著好結婚用;那也許是他們姐弟三人用上山扒蠍子賣蠍子換來的零碎小錢積攢出來的大票子,儘管他們都曾經被蠍子蜇過多次,但卻總是樂此不疲地去幹這事;那也許是春英上山摘松斗子或酸棗子換來的錢,儘管她的臉、脖子和胳膊等處被松枝和圪針劃破了很多地方……

  過往的種種皆不適合用來回憶,因為前方還有路要走。

  在桂卿心目中那個老掛鍾就是他們家的老天爺,全家人這一年過得怎麼樣全要看它的臉色了。至於那裡面到底有多少錢他從來不敢偷偷地去翻看,儘管這對他來講不過是舉手之勞。他從來都不願意看見那些想像當中的令他感到無比心酸和無比難過的存單,因為他害怕上面的數字會變小,他害怕裡面的張數會變少,他更害怕有一天他會在裡面找不到它們的單薄而可憐的身影。多少年來他們家的日子過得實在是太心酸太艱苦了,有時候其實已經到了擱鍋斷頓和難以為繼的窘迫地步。他無數次本能地想像著裡面那些紙面早就發黃的存單聚合在一起,最後幻化成了一個金光閃閃的小金人,就像勞斯萊斯大名鼎鼎的車標一樣,儘管理智告訴他即便裡邊有小金人,那也不過是個極小極小的嬰孩罷了,甚至也許還只是個未成形的胚胎,或者更殘酷一點,那只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脅迫人心的幻影而已。他固執地認為只要他不去翻看,不讓神氣從裡面輕易地泄露出來,裡面那些所謂的存單或者存單聚合幻化成的小金人就會像所有神秘的寶藏一樣,終究有一天會給他一個天大的驚喜,儘管這一天從未真正到來過,畢竟有幻想才有繼續煎熬下去的信心和勇氣。

  那裡面到底有沒有所謂的小金人呢?他相信是有的,只是它還需要時間去長大罷了,正如所有的孩子都需要時間去長大一樣。但是,這一切畢竟不是完全虛無縹緲和絕對不可實現的東西,因為他在很小的時候確實曾經在無意中看見過,掛鍾裡面擱著的一張落滿灰塵的土黃色的老舊存單,那存單上面用極其漂亮的鋼筆字手寫著一個在他幼小的眼睛裡略顯龐大的數字。伴隨著那張老舊存單的是一個紅色的塑料本本,那是一個農村社員股金登記本,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些數字。他似乎很清楚那是一個在現實中毫無用處的東西,儘管它也被放在了掛鍾里,儘管他希望自己的判斷是錯誤的,可事實上並不是。多少地主的地契都變成了一堆人人都唾棄的廢紙或者被興奮地燒成了黑灰,更別說什麼社員股金登記本了。

  好事幾乎從來都不會隨便發生,這就是生活;但是天真地希望好事能夠在自己身上發生,這也是生活。或許好事最終也許會發生,但是通常到那個時候期盼它發生的人已經不在乎它是否會發生了,簡而言之就是從前得不到,後來不想要,這更是生活。而生活這頭幾乎能有一萬種方法讓人頭暈目眩和無所適從的怪物自打他認識它的那天起就一直是這個鳥樣子,所以他對此早就習慣了,也早就認清楚其中的道理了。生活不給人以任何的希望,人就不會對生活抱有什麼希望,這當然很公平,無論對於生活還是對於人來說都是如此。

  那是他第一次發現家裡的財經秘密,當然也是最後一次發現,因為從那之後他就不敢再去發現了,這個一個宏大而神秘的問題,不能輕易去觸碰和了解。他以為盲目的人或者說是缺心眼子的人其實才是世界上最樂觀和最快活的人,因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生活的艱難和醜陋,或者對此體會得並不深刻。比如那個二狗呆,他就是全村一致公認的第一等逍遙快活的人,不然的話他為什麼天天都笑呵呵的呢?還有長壽的人通常都是心寬的人,那麼什麼又是心寬呢?所謂的心寬無非就是根本就不在乎別人的幸福與不幸罷了,哪怕是自己的至親。

  他不知道老掛鍾能在蓋房子這件事上給這個可憐的家庭提供多少實實在在的幫助,他也不想去知道,更不敢去知道,因為他已經被長期以來拮据不堪的恐怖到叫人望而生畏的有時候甚至是令人嚴重胃疼的日子嚇酥了骨頭和摧殘掉了靈魂。他經常抱著過一天算一天的無所謂的態度來過日子,也許只有這樣才能稍微保持住他身上那種非常稀罕的年輕人特有的鬥志昂揚的精神狀態,至於明天究竟會怎麼樣,那絕對不屬於他該操心的範疇,因為那是神的世界和領地!

  不在其位當然不需謀其政,一個破衣爛衫的自求都不顧的乞丐其實永遠都不用急著去替萬人景仰且大權在握的皇帝操心,正如桂卿根本就用不著去為拆屋蓋屋的錢究竟夠還是不夠去操心一樣。也許這個比喻十分不恰當,但它卻是無比正確和傳神的,因此眼下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像傳說中的愚公一樣撬一塊石頭是一塊石頭,運一車土是一車土,至於眼前的大山能不能被挖掉以及何時會被挖掉對他來講並不重要。所以,在處理完工作上的雜事之後,他只要一有空就會一頭扎進老家的工地上逮著什麼活都干,比一個家裡急等著用錢的最好支使的小工還要賣力。埋下頭拼命地出苦力是絕大多數窮人應對貧困生活的唯一實用招數,也是麻醉自己的精神和肌體的唯一途徑,除了個別喜歡酗酒的人之外。同時,他的生活也隨之節儉到了完全不能再節儉的地步了,儘管他從小到大其實壓根就沒怎麼奢侈過,除了那次買劣質家庭影院之外。

  

  「如果不能開源的話那就做好節流工作吧,」他就這樣快樂而又盲目地安慰著自己,並不覺得眼下的日子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就像二狗呆望著自己的寶貝羊群時想的一樣,「既然掙不多那就省著花吧。正所謂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龍虎之輩在憋時的時候尚且如此難堪,何況我等豬狗或螻蟻之流?」

  他覺得世間的一切都是軟的或者最終都會軟下來的,包括那些曾經激動人心的豪言壯語,感天動地的發誓賭咒,氣吞山河的雄心壯志,刻骨銘心的愛情經歷,生離死別的親情故事等等,只有萬能的金錢是最硬氣的,直到一開始怎麼都不肯承認這一點的人最終非常無奈地承認這一點為止,它才肯輕輕地動一下惻隱之心,不勝嬌羞而又風情萬種地把其溫情脈脈的款款動人的一面展示給人看,好讓人進一步堅定對它的信仰和崇拜。沒有誰是天生的拜金者,所有的拜金者在開始的時候都是生活中的失意者,正是金錢硬生生地改變了他們的人生態度。

  只有在真切地面對自己的內心完全抵禦不了的外在的東西時才會引起人的嫉妒、仇恨和強烈到有些變態的防範之心,這簡直是一定的,都不用再舉例子來證明。所以他歷來都十分注意去努力保持一種視金錢如糞土的崇高精神境界,來抵抗生活中千般萬種的不如意,即便是在最好的情況下也只是對金錢敬而遠之罷了,從來就不敢奢望能夠和金錢這種舉世公認的尤物一近芳澤或者有所曖昧,就更別提什麼去肆意糟蹋和作踐了。像盡情地揮霍和浪費諸如金錢之類的比較奢侈的東西以及青春、歡愉、愛慕之類的高檔情感,甚至包括悲情、惆悵、憂鬱之類的負面情緒的行為,並不是人人都有資格和條件這樣做的,亦即所謂令人痛恨不已的敗家子也不是隨隨便便誰都當的,為此他偶爾還會哼唱起遲志強那首早就落伍多年的老歌《鈔票》。

  能在極其大俗的東西里聽出某種別具一格的大雅來,能在特別落後的事情中體會出一番不同凡響的新意來,何嘗不是一種人生的巨大樂趣和幸事呢?他對此總是不吝惜時間和精力的,所以總是喜歡非常痴迷地去干一些在旁人看來未免有些矯情和迂腐的事情。或許他還沒來得及真正成熟就已經開始衰老了,因為耀眼的青春之光仿佛從未認真地照耀過他那貧瘠萬分而又無比富饒的心田,烈烈的生命之火好像從未盡情地點燃過他那極為愚鈍而又異常敏感的思想居所。

  「懷念過去曾經的一切,」他曾多次這樣想過,並為此暗暗讚揚自己的執著和堅強,儘管他也清楚地知道這樣做其實對於改善自己的生活狀態毫無意義,「大概就是另外一種非常頑強的富有重要意義的生長和維持,為此我從來都不在乎別人發出的懷疑我和鄙視我,甚至是厭惡我的可惡目光。我沒有足夠的心氣和精力去探索未知的新鮮領域,因為過去舊有的東西已經足夠我品味和欣賞的了,儘管很多時候我是不得不這樣做。尾大不掉這個詞同樣適用於精神生活領域,因為精神上背負的枷鎖和腳鐐越重,行走的腳步就越艱難……」

  當完全徹底地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時他就是主宰天地一切的王,完全用不著為了討好別人而扭曲自己,更不用擔心會被無關緊要的旁人笑話和揭穿,因為他根本就不會給予別人這種機會,而且也沒有機會可給,他是個一貧如洗的人,僅僅剩下了的一個不值錢的軀殼而已。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他是不信任任何人的,也因為難以找到足夠信任的人。世間的人大多如此,但卻不是人人都能看透這一點,因而世俗的生活便充滿了無窮無盡的悲劇意味,且久久難以消散。

  「和別人進行普通意義上的思想上的交流和碰撞,」他如此狂妄地想道,特別不喜歡從相反的方向來進一步深入地思考問題,這也是他終身都難以治癒的頑疾之一,「其實在很多情況下都是完全不必要的,也是不可能完美實現的,特別是當自己的內心世界足夠強大和精神領地足夠豐腴的時候,特別是當對方是個毫無靈性和悟性的豬狗不如的東西時。因為萬事萬物都是我忠實的奴僕,永遠都不會輕易地背叛主人,其中也包括我自己,可以任由我去天馬行空地推理、拆構、幻化和演繹等,所以根本就用不著去依賴諸如金錢、名譽、地位和身份等等一切外在的表面上看起來非常真實而實際上卻非常虛無的東西來維持個人精神和肌體的存在感和神聖感。由此大可以推斷出,捨近求遠地自以為是地放棄異常艱難的內在的修為和升華,而去一味地尋求外在的東西來肯定、提升和延緩自己,是多麼的可悲可笑和愚蠢無知啊。而更為要緊的是這樣想其實一點也不能算是瘋癲和痴狂,因為這是多麼樸素而真實的道理啊,就像人要喝水吃飯才能活下去一樣,可惜懂的人並不多……」

  對於他腦海里這些看起來荒誕不經和不可理喻的想法和看法,桂芹和桂明卻從來都是不以為然的或者說是有點看不起的,儘管他平時已經在非常努力地掩飾和偽裝自己了。姐姐和弟弟對人生的一些感悟,特別是對金錢方面的感悟和他的感悟是不完全一樣的,或者說是完全不一樣的。姐姐始終都認為金錢是一個完全中性的東西,只是一種普通而常用的工具,一種平平常常的媒介,人毫無疑問應該成為金錢的主人,去儘量地掌控它和利用它,讓它在自己手裡儘可能地發揮出最大的功效。而弟弟則認為金錢充滿了無窮無盡的魅力和法力,能帶給人想像不到的狂喜和歡樂,人應該儘可能多地擁有它才能過上自己理想中的生活。

  桂芹和桂明對金錢的截然不同態度是不是也影響到了家裡給他蓋新房子這件事情,或者說是究竟影響到了何種程度,他當然是不得而知的,他也無意去了解此事,因為總覺得這樣做有些難為情。但是作為道武和春英來講有一件事他們其實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為了幫助家裡給大兒子蓋房子,懂事的女兒支援了5千,二兒子支援了3千。

  「俺姐她說了,」這兩筆數目不小的錢(這兩摞點起來焦乾的票子)是年後由桂明抽空親自送到家裡來的,並且他還特意囑咐爹娘說,「不讓告訴俺哥我和俺姐兩人給錢的事,省得他心裡不好受,也不要在俺姐夫和凌菲跟前多說這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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