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可笑的六尺巷
2024-09-19 18:42:22
作者: 常山漸青
次日起床後桂卿匆匆吃過飯便早早地來到了老宅子,他想著先在這裡干點零活,等建築隊的人上工之後再去上班。眼前的一切,包括沙子、石灰、水泥、石子等物料,還有用拖拉機拉來墊屋框子和院子的砂礓土都還冰涼冰涼的,並且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像是用白玉米烙成的煎餅,還沒有從正月的寒夜裡真正醒來。不知何時飛來幾隻早起的麻雀落在青灰色的屋框子上邊,在那裡傻乎乎地左蹦右跳,企圖尋找一些吃食或者純粹想要打鬧和消遣片刻。因為新院子的地基比原來抬高了不少,所以院子裡原來那棵高大粗壯的梧桐樹,還有那棵經年累月都半死不活的結的石榴雖然個頭很大但總是不酸不甜得讓人難以下咽的老石榴樹,都被硬生生地砍掉了,而不是被移栽到別處,因為無處可移。由此,整個院子便給人一種更加荒涼和悲愴的感覺,特別是和最近幾年一直無人居住且日漸衰落的狀況相比,這種深沉而又悲切的感覺就愈發顯得強烈而明顯了,仿佛是一個歷經幾百年的王朝被更替了。
他透過眼前稍顯雜亂的場景仔細回想著沒拆之前老家的樣子,不禁有些傷感和惆悵起來。他在這個小小的石頭院落里快快樂樂地生活了二十多年,如今卻要親手毀掉和埋葬它,雖然是隨著社會形勢的發展不得不這樣做,但是他多少還是有些捨不得。不過,讓他略感高興的是,雖然讓他懷念不已的舊屋不可避免地被拆掉了,但是畢竟拔地而起的是屬於自己的將會被用來結婚娶媳婦的新屋,至少地方還是那個老地方,這個沒有變,而且老鄰居也沒有變,只不過是石頭房子變成了磚頭水泥房子,石頭牆變成了磚牆而已。
沉思良久之後他又猛吸了一口早晨新鮮的冷口氣,不禁鼻頭一陣發酸,眼窩裡差點留下滾熱的淚水,像是在為已然死去的王朝披麻戴孝。為了不讓父親發現自己的失態,他悄然把臉轉向一邊,並用袖子拂拭了一下已經有些發紅的雙眼,裝作被砂灰迷眼了的樣子。
裝,當然是很累人的事,同時也更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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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道武正忙著用鐵杴把各處散落的沙子和石灰等東西聚斂成堆,桂卿正忙著把屋框子裡的砂礓土推平整的時候,忽然從後院裡響起一陣異常響亮的咳嗽聲,接著他爺倆便聽見一小段氣壯山河、捨我其誰的吐痰聲,緊隨著那吐痰聲之後便傳來一個中年男性不陰不陽的又憨又笨的說話聲:「我說,二哥,恁這個屋框子蓋得不對呀。」
說話的人便是後院住著的張道湯,村里人都叫他「四老憨」,此人平時就在前灣煤礦上班,是個農民身份的礦工,他家裡有三個閨女一個兒子,平時說話辦事的有點缺腦子。四老憨雖然在年齡上比道武略小几歲,但是個頭上卻比他高一頭還多,人生得高大粗壯又黑又猛的,再加上腦子不怎麼靈光,所以更顯得非常駭人。他那張黢黑黢黑的臉就是沒命地打上十八遍胰子還是洗不乾淨,天生就帶著一副要是不下煤井挖煤就虧大了的樣子,仿佛他娘就是為了讓他下煤井才決定生下的他。按理說他這樣的人是幹不了下煤井的活的,但是因為他在煤礦有一個好靠山,那就是唐建國,所以他還是很順利地幹了許多年這個活。唐建國是北櫻村名副其實的第一大好人,平時就非常樂善好施,也很講義氣,所以他在煤礦上對一個莊上的人就特別照顧,尤其是對張道湯這樣的缺腦子貨更是體貼有加和關懷細緻。就這樣,憑藉著唐建國額外的庇護和關照,張道湯這麼多年才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出力掙錢和養家餬口,才不至於鬧出什麼大問題來,正應了那句憨人自有憨福的老話。
張道湯在家排行老四,他上邊還有三個哥哥,分別叫張道堯、張道舜、張道禹,合起來就是「堯舜禹湯」四個大字,當然是很大很大的幾個名字。據說當年有個從外地來的走江湖的老先生無意中聽說了這哥幾個的名字後感到十分震驚,於是就主動找到他們家非要勸當家的把哥四個的名字改了不可,並且許諾可以免費再給他們起幾個合適的名字。
「你個糟老頭子怎麼就知道俺這四個孩子將來就當不了大官或者發不了大財,就鎮不住這樣的名字呢?」結果這哥四個的老娘說什麼也不同意改他們的名字,而且還立立愣愣地特別不服氣地和老先生叫板道,好像得了陳勝和吳廣的真傳,特別懂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話的精髓一樣,「噢,叫你說那堯舜禹湯都是誰當的?難道說他們四個人不是人生父母養的嗎?」
「就是皇帝老子,他剛生下來的時候難道說就那麼厲害嗎?」這個大字不識一個的山村老娘們執拗地繼續辯解道,以至於後來她的話都成了千古流傳的經典笑話,「難道說人天大的本事都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嗎?又不是人人都是哪吒三太子,都是大鬧天宮的孫猴子,生下來就那麼厲害……世界上哪個長大以後有本事的人剛生下來的時候腦門子上就貼好標籤了,說他以後肯定能當大官發大財?」
「別管你怎麼說,俺偏偏不信這個邪!」末了她又砸了一錘。
「那要不這樣吧,」那位不請自來的老先生一看來硬的是肯定降服不了「堯舜禹湯」的親娘了,同時也覺得自己臉上不好看,於是就退而求其次,緩緩言道,「我免費送你這四個兒子一人一個小名,以免除他們一生的災禍,你覺得怎麼樣?」
「咦,要你管什麼閒事?」北攖村這「四大聖王」的親娘一聽這話頓時就火冒三丈,於是她大吼一聲斥責道,「你該上哪涼快就上哪涼快去吧,你個死老頭子再不走的話,我就拿笤帚掃你!」
自認為足智多謀和看破紅塵許久的老先生見狀,無可奈何地搖著頭走了,他老人家邊走邊像唱歌一樣大聲地念叨著:
大傻子唻大傻子,
挎不盡的草框子;
二狗呆唻二狗呆,
半是牲口半是孩;
三老笨唻三老笨,
溜溜達達去拾糞;
四老憨唻四老憨,
黑燈瞎火把土搬。
那位看起來仙風道骨、已然覺悟的老先生將這幾句話連著唱了好久,直到連村裡的小毛孩子都記住了他才意猶未盡地搖著頭離開了北櫻村。從那之後大傻子、二狗呆、三老笨、四老憨的名字就在莊子上正式流傳開來了,以至於後來都沒有幾個人叫這哥四個的大名了。世界上有些事就是這麼神乎其神和不可思議,那位老先生的預言果然比罵誓都准,堯舜禹湯四個孩子後來幾乎就是按照他的話來長大的。
大傻子長得膀大腰圓、五大三粗的,尤其是他那個超級無敵的大屁股,坐下來之後能占二畝地的空,坐完之後下邊幾乎寸草不再生。他沒結婚之前雖然也有點傻乎乎的,但是大體上還算是有個人樣,平時既能吃又能幹的,做什麼都捨得花力氣,從來都不知道什麼叫偷懶耍滑,是個樸實厚道的比較能吃苦耐勞的好男人。他除了笨嘴拙舌、不善言辭之外幾乎沒什麼大毛病。可是誰都沒想到的是,他在勉勉強強、湊湊合合地娶了個媳婦並生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之後,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很快就變得真傻了,而且傻得一天比一天嚴重,最後終於完全失常了。他媳婦雖然也是個農村常見的粗苯之人,但是對這個大傻子倒是異常疼愛,在他開始變傻之後經常拉著個地排車帶他出來逛逛,好讓他開心開心,希望他能儘快地好起來。可惜天不遂人願,後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繼續傻了下去,直到有一天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投水而死。
二狗呆和道武的年齡差不多,長得不如他大哥高大威猛,基本上算是正常體格。他的智商介於正常人和傻子之間,小時候多少還帶點孩童般的天真和聰穎,到長大成人之後就徹底變得返璞歸真和樸實無華了,成了一個整天只知道笑嘻嘻樂呵呵的老小孩了。他這一生其實只幹了一件正兒八經的人事,那就是放羊,他是北櫻村幾十年來雷打不動的羊倌,他和他放的那一群綿羊幾乎成了北櫻村最有代表性的標識和符號。這附近村子裡的人不知道大隊書記和村長的人很多,但是不知道放羊的二狗呆的人卻幾乎沒有,可見他的知名度有多高了。如果他某一天非常意外地覺醒了想要結個婚的話,那麼他能娶的只能是那一群綿羊中的某頭母綿羊了。
三老笨這個人嚴格來講其實並不是真笨,只是這傢伙平時說話辦事有點霧症熊而已,從而給人一種非常非常不靠譜的感覺。他沒事的時候特別愛和別人開玩笑,但是往往開起玩笑來又沒大沒小的,還不知道深淺和進退,所以最後常常又被人家反過來罵得狗血噴頭,以至於拱手求饒而不得。他的長相和另外三個弟兄比起來就像張道全和自家三個弟兄比起來一樣,根本就不像是一個娘親自生出來的,他也就是略微比張道全壯實那麼一小點而已。北櫻村的人以前都愛拿他和張道全放在一起說事,說他倆要是站一塊那絕對比一個娘的還像一個娘的,說是雙胞胎也沒什麼問題。同時,大夥還對一件事感到十分好奇,那就是為什麼排行老三的人都生得那麼秕巴呢?在大家的印象里三老笨這個人似乎從來就沒幹過什么正經事,也從來沒老老實實地在北櫻村連續呆過多少日子,他好像天生就是北櫻村的一個匆匆過客,家不過是他偶爾下榻的一個鄉村旅館而已。他這人還有一個顯著的特點,那就是他人雖然生得十分醜陋不堪,但是卻特別愛打扮,一年四季除了夏天最熱的那幾天之外他常年論月地穿著一件雪白雪白的羊毛衫,腳蹬著一雙耀眼的乳白色旅遊鞋,兜里的梳子、鏡子和雪花膏等小東西從來就沒斷過,在這方面他比娘們還娘們。
四老憨總起來說還算是哥四個當中過得比較順當的一個,最起碼他還有個收入不錯的工作,儘管這份工作既充滿了完全不能確定的危險,同時也非常的辛苦,他還娶了個不憨不傻的老婆,儘管這個娘們既任性又自私,既愚蠢又霸道,而且長得還很意外,同時他還有四個嘰嘰喳喳的根本就不知道人世艱險的孩子,儘管前三個都是女孩,第四個男孩也不是多麼的機靈。儘管全村的人不管男女老幼都叫他四老憨,但是他媳婦王秀榮卻一口一個「老半熟、老半吊子、老七葉子」稱呼他,而他似乎也特別樂意他媳婦這樣稱呼他,好像這樣喊他就等於給他從頭到腳撓痒痒一樣。大家都說這兩口子真難造化,生得怎麼就那麼對乎的呢?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正如有了天公就要有地母,有了白雲就要有黑土一樣,既然北櫻村有了這個叫四老憨的奇人,那麼他的老婆王秀榮被大家叫做「四老媽媽」也就顯得很自然了。
「噢,四兄弟,是你啊?」面對四老憨愣頭愣腦的暈暈乎乎的一句問話,道武一時沒明白對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於是他就張口問道,「怎麼起這麼早,吃清起飯了嗎?」
「二,二哥,你先別慌說這個,」四老憨結結巴巴地急赤白臉地說道,仿佛這話已經憋了一整夜,再不說出來就要擺弄死他了一樣,「我說,你這個屋框子蓋得不,不,不對啊。」
「什麼,不對?」道武疑惑不解地問道,他現在正是膽小怕事的時候,偏偏又有人來找事了,心中自然是有些害怕和焦躁,「四兄弟,怎麼個不對法?你說說啊。」
「就,就是不對唄,」四老憨費力地憋咕了半天最後終於放出來了一個響屁,可真夠難為他的了,「你占了俺家的地方了,就是多占了俺家的地方,那不是嗎?東邊,就是東邊,二哥你看看——」
說著,他用手指了指屋框子後邊東半部分。
道武心裡此刻慌慌的,他連忙跨過兩道踐腳牆,然後順著四老憨指的地方努力地看過去,想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多占了人家的地方。桂卿非常敏捷地也跟著他爹跳了過來準備一看究竟,他也想不到這會子又能出什麼么蛾子。待道武過來之後,搭眼一看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原來以前的老屋都不興壘踐腳牆,全是用石頭直接摸地蓋起來的,一口氣壘到屋頂為止,而現在蓋的房子因為都要建踐腳牆,所以就不得不在原來老地基的基礎上往兩邊擴了一些。按理說,儘管踐腳牆確實往兩邊擴了些,但是等主牆真正壘起來之後其實還是和原來老牆的位置是一致的,所以並不存在侵占四老憨地方的問題。不過,出于謹慎考慮,也是為了防止引起四老憨家的誤會,道武和春英兩口子還是堅持把踐腳牆的北沿緊貼著老牆原來的北沿壘起來的,這樣一來的話等主牆壘好之後實際上是閃出了一大塊空間的。同時,為了使整個房子稍微按逆時針方向旋轉一丁點,以便得到的陽光儘可能多一些,西邊的踐腳牆更是直接往南讓出了足足有15公分的距離。儘管千算萬算地反覆考慮了很長時間才下定了決心這麼做,但是令道武和春英兩口子怎麼也沒想到的是,建築隊的人在幹活的時候還是沒有嚴格地把握好分寸,最後把踐腳牆整體上往北挪了有1公分左右。就是這看起來微不足道的1公分使得四老憨家抓住了把柄,認為道武家侵占了他家的地盤,儘管等到在踐腳牆上邊壘磚的時候其實新的屋牆主體不僅不占四老憨家的空間,而且還往前讓了很多很多。
道武耐著性子好聲好氣地把這個道理仔仔細細地給四老憨講了好幾遍,結果四老憨這個平時就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傢伙還是堅持說這個屋框子蓋得不對,必須得重新蓋。
「四叔你看,就算是俺家東邊的踐腳牆占了恁家1公分的地方,可是等真正的主牆壘起來,讓出了6公分的沿子之後,還是往南邊退了有5公分啊!」最後實在沒辦法了,桂卿又把他爹的意思給提綱挈領地總結了一遍,然後給四老憨重點強調道,並希望換個人上陣之後對方能弄明白這裡邊的道道,「更何況西邊光踐腳牆俺家就讓了有15公分,到最後主牆壘起來之後,實際上是讓了20公分,說那話這都將近一個牆頭的厚度了,我覺得應該可以了,恁家一點也不吃虧。」
四老憨依然是四老憨,並沒有變成四老能。
「我這樣說,四叔你明白了嗎?」桂卿又耐心地解釋道,雖然也知道不過是白費力氣而已,但是他還想再努力一番,「反正是等房子蓋好的時候你就知道了,恁家的地方和以前比不光沒少一點,反而還多了一大塊呢!」
四老憨似懂非懂地聽著,厚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著。
「再說了,」桂卿又道,努力不表現出伶牙俐齒的態勢來,「你現在看著東邊的踐腳牆往北偏了1公分,等恁家回頭也蓋屋墊院子的時候,肯定得抬高院子的地工,到時候就直接給墊底下了,根本就看不出來什麼了,所以說根本就沒什麼大問題——」
還沒等桂卿這個嫩娃娃和四老憨解釋完呢,就見一個婦女像只長期受到非人虐待的終於有機會獲得自由的純種母藏獒一樣,「呼啦」一下子從四老憨的堂屋裡躥將出來,嚇得桂卿爺倆一大跳。
「不管恁怎麼說,俺就是不信恁那一套,」藏獒一邊奔走一邊大聲地嚷嚷道,「我說什麼也不能讓人占俺家一絲一毫的地方。」
「噢,恁想欺負人,門都沒有,」藏獒又道,「我告訴恁吧……」
來人正是四老憨的媳婦王秀榮,她中等身材,個頭不高,穿著一身花里胡哨的醃狗尿騷的棉襖棉褲,蓬頭垢面且不洗不漱的樣子一望而知就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不久,也不知道昨晚都忙活啥了。
「噢,恁說恁在西邊讓了有15公分,這個我也承認,我又不眼瞎,我看見了,可是一件啊,我讓恁讓了嗎?」待急急慌慌地跑到三個男人跟前,那對在略顯窄小的棉襖里包裹著的顫巍巍的大兔子還沒完全平靜下來的時候,她就氣生拉死地搶著吼道,「我就當著面問一句話,我讓恁讓了嗎?我請恁讓了嗎?」
她這話問得好,把道武爺倆給問住了。
「嗤,別說這15公分了,恁就是讓15米,讓15里,給俺有半分錢的關係嗎?」她順著剛才的思路繼續捋下去,充分顯示出「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的驕人架勢,「走到天邊我還是這句話,恁讓多少俺就要多少,反正都是恁讓的!別管多少,那都是恁自己想讓的,又不是俺硬叫恁讓的,對吧?最後恁吃虧了,恁後悔了,那是恁活該!俺賺便宜了,那是俺應該得到的!」
道武爺倆聽了四老媽媽這番氣勢洶洶的話,雖然都覺得她說話的態度和語氣非常的野蠻霸道,但是她擺出來的理由還是挺充分的,所以眼下他們一家人確實也沒什麼更合適的話能去反駁她,於是就不約而同地暫時選擇了沉默,好像真的理虧了一樣。
「我不管恁西邊讓不讓的熊事,」四老媽媽見狀便以為此舉一下子就擊垮了道武爺倆原本緊固的心理防線,所以興奮得就像是守了十天十夜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一對在玉米地里偷情的狗男女一樣,樂不可支且得意忘形地繼續叨叨道,「我就單說東邊,東邊恁連一絲一毫都不能占俺家的地方,別說以後壘起來的正牆了,就是現在的踐腳牆也不行。」
「哼,我自己都覺得我這個人就夠講究的了,」慷慨激昂地表完態之後,她又繼續理直氣壯地宣示道,「啊,要不然的話,我一個小草棒子,一個小沙粒子,一個小水滴都不讓恁往俺家院子裡落,我連一點滴水都不讓恁留,我看恁還怎麼蓋這個屋!」
「你看你,這,這都是扯哪去了!」四老憨畢竟是個在大單位工作的大老爺們,此刻他也覺得自己家的熊娘們說的話有些過分了,確實拿不上檯面來,於是就轉過臉去當假不當真地訓斥她道,「你再惡,你反正是,不能不讓咱二哥家蓋屋吧,他還等著蓋好屋,然後給小卿娶媳婦呢。再說了,那個什麼,最後實際上,還不是咱占二哥家的地方多點嘛,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你,你想想,」他接著笨嘴拙舌地解釋道,也不怕回家後他媳婦照臉扇他,「人家西邊讓出來一個牆頭那麼大的空呢,你別口口聲聲地說是人家自己讓的那個話,人家不讓,你又能怎麼著?」
「我呸,你個熊老半熟!」四老媽媽滿嘴都是噁心人的唾沫星子,她一說話一跺腳,用手指著四老憨的額頭高聲叫罵道,「你個半吊子貨!姐,你個熊黃子就知道冒七葉子腔!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叫我說,你懂個熊狗屁啊,就在這裡夾個死眼頭瞎嚷嚷!」在給自己的男人定完性之後,她繼續嗷嗷叫地辱罵道,「我今天就明白地告訴你,媳婦和宅子,還有莊稼地,一星半點都不能讓人,從古到今都是這個理。叫我說,你真是白當了一輩子的男人,其實狗屁不是!什麼事要是都指望你,※※※※※,就沒有辦不瞎的!」
「啊,我早就拿鐵條劃好印子了,」她又不由自主地說起自己的先見之明和超前舉動了,這話當然主要是說給四老憨聽的,「我就知道人家得占咱家的地方,哼,我早就準備著了!」
「噢,恁想繞我,連門都沒有!」她把小臉順勢偏了偏,既沒看自己的男人,也沒看道武爺倆,但是她針對的目標卻是非常明確的,這是她在被窩裡早就想好了的,「恁今天要是不把這個牆給我扒了重壘,我說什麼都不願意恁……」
「你光說不能讓,不能讓,人家二哥不是把西邊給咱讓出來了嗎?」四老憨這傢伙和正常男人一樣,儘管平時也怕他那個母老虎一樣的媳婦,但是被四老媽媽這麼當眾一通羞辱,也覺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顯得他不是個當家作主的男人,於是他就等她的叫嚷聲稍微減弱了點之後小聲地嘟囔道,「再說了,你劃印子也不能光劃一個窩啊,是吧?」
「好你個老龜孫,你個老半熟,昨天黑天我是怎麼給你說的?」四老媽媽看來是真瘋了,她萬萬沒想到睡了自己好多年的這個貨居然當眾和自己唱反調,便直接指著四老憨的鼻子厲聲罵道,「世界上有你這樣胳膊肘往外拐的男人嗎?噢,你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媳婦被人家欺負,啊?你個老王八蛋不光連眼皮都不帶翻一下的,結果你還變著法地氣我,憋我!好,你個老龜孫,姐,以後你就摟著恁娘過去吧。」
四老媽媽說著說著又是哭又是鬧的,搞得四老憨一時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道武爺倆聽到這裡也不禁為她的口不擇言而偷著樂了起來,但是又不敢明著笑出聲來,因此只好努力地憋著。有人硬要免費演戲,那他們就免費看唄,不然還能怎麼著啊?
正當四老媽媽撒潑打潦地哭鬧不止的時候春英一步趕到了,當她在三兩分鐘之內就弄明白事情的原委之後,也跟著好言好語地勸解起四老媽媽來,因為把已經壘好的踐腳牆再扒掉重來畢竟不是鬧著玩的。可是就連四老憨都感到有些意外,四老媽媽是死活都不同意道武家的說法,堅決要求把北面的踐腳扒倒重建。四老憨本來非常天真地以為媳婦也就是當眾鬧一鬧,出出心頭的氣也就罷了,豈料她竟然動起真格的了,於是也感到有些不好收場了。他可是領教過無數遍的,她這娘們要是任起性來那可不是個好伺候的主,她同自己單位那些大大咧咧地煤礦工人完全不是一種人,有時候說話辦事絕對能叫人頭疼死的。
一放堅決要求把踐腳牆拆掉重建,一方苦苦哀求就這樣算了,於是兩家的糾紛自然而然就陷入了僵局。
「四叔,你說說,」桂卿到底還是年幼無知,所以面對矛盾不免有些異想天開,他見四老媽媽是老媽媽跳河尖腳(堅決)到底了,不禁有些惱怒,於是就轉而柔聲細語地對著四老憨道,「是不是俺家把北邊的這段踐腳牆都拆了,然後再往南挪半米,四嬸子她就滿意了?」
「那行,那行,恁往南邊讓多少都行,只要恁願意讓!」四老憨一時吃不准桂卿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於是就胡亂地應付道,心想這樣回答肯定不會有什麼大錯誤,「我反正是沒什麼意見,本來,本來我也不想多操這個閒心,有空我不如打牌去了——」
「哪怕恁讓到南大路我都不問,是吧?」等他突然間有了一種要打勝仗了的莫名其妙的稀罕感覺之後,又在潛意識裡猛然認為這樣很沒有道理,恨不應該,於是就心虛地笑著補充道,「真要是那樣的話,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犯得著給恁多說這些話嗎?」
「那行,四叔,我再問你,等俺家的主牆壘起來之後,那空出來的地方算是誰家的呀?」桂卿忍著微微的笑意繼續面無表情地問道,當真是有點聰明過頭了,或者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他顯然是忘了再高的智慧也有水土不服的時候這個茬了,就算是諸葛亮來了也白搭。
「那,那肯定是恁家的了,這個事還用問嗎?」四老憨隨口答道,甚至連想都沒怎麼想,同時他還為自己的機智和大度感到特別的驕傲和自豪,他自己都認為能做到這一點確實不容易,「你看看,恁四叔我又不憨,這個彎還能繞不過來嗎?」
「噢,那既然是俺家的,」桂卿把臉突然一板,然後義正辭嚴地說道,好像他面對的人是春秋戰國時期機敏過人的君子一樣,「那我現在就對你說,你以後不能把恁家的牆頭越過俺家的地方接過來。」
「噢,好你個小賊羔子,原來你在這裡繞我呢,是吧?」四老憨先是愣了好大一會子,根本就沒搞清楚桂卿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等他終於轉過彎來的時候,突然像受到了很大的侮辱一樣異常氣憤地說道,「你覺得我真憨,是不是?我這就揍扁巴你個熊黃子……」
他一邊滿臉通紅、怒氣沖沖地叫罵著,就像憋了好大一泡狗尿急等著上廁所似的,一邊吹鬍子瞪眼地像凶神惡煞一般猛撲過來,就要對桂卿動手。憨子下手從來沒有輕重,他的動作足以說明這個道理。
「四老憨,你想幹什麼!」 還是站在一旁的春英眼疾手快,她見狀一把將桂卿狠狠地抓過來,非常機靈地側過身子,使勁把他往自己身後一推,然後厲聲地朝對方吼道,像頭盡職盡責的母獅子一樣,「怎麼的,你難道還想動手嗎?!」
四老憨被春英這麼一喊一攔,又見她兩眼放出母狼般惡狠狠的光芒,不由得開始膽怯和心虛了起來,進而便不受控制地愣在了離春英很近的地方,一時間竟然忘記了他撲過來是要幹什麼的了。他雖然一點都不怕桂卿這個在關鍵時刻能言善辯的毛頭小子,甚至連道武也不怎麼放在眼裡,但是內心裡卻總有些忌憚春英,因為他畢竟還知道有句老話叫「好男不和女斗」。
桂卿被母親這麼一拉一推,又聽見她這麼大聲地一吼,立馬就明白過來了,要是真動起手來他根本就不是四老憨這個老愣貨的對手,她顯然是怕他不知深淺地吃了眼前虧,所以才急忙挺身而出的。這個活也只能由她幹才比較合適,如果道武出面的話又是另一番狀況了。
「沒有絕對實力的憤怒其實是毫無意義的,」憤怒、懊惱和沮喪等惡劣情緒如潮水般瞬間就湧上桂卿的心頭,並使他極其深刻地意識到一些此前他並不是太在意的道理,「我的命肯定比四老憨這種人的命更值錢,無論怎麼說,和他打架絕對不是一樁合算的買賣,甚至是一種極端愚蠢和極端錯誤的行為。我剛才就這樣自作聰明地去刺激和撩撥他實在是沒有必要,也太不值得了。憑我的腦子完全可以有一萬種辦法對付他,我為什麼非得選擇這種最不合算的方式處理這個事呢?任何可能引發直接動手的策略都是下策,都是會讓我後悔的舉動,儘管我現在說的話被講理的人聽起來很有道理,難以反駁。」
「如果我比人家強,」他進而又想起自己以前關於打架方面的一些認識,並且藉此機會進一步強化了這種認識,「那麼打架就是我欺負人家,而欺負別人我會覺得是一種恃強凌弱的行為,我會覺得於心不忍,不合情理。如果我比人家弱,那麼打架就是我自己主動找挨揍,而主動找挨揍顯然是非常傻帽的行為。如果雙方都勢均力敵、難辨高下的話,那麼打架的結果就是兩敗俱傷,到最後誰也占不了便宜,而如果出現了兩敗俱傷的結果,那麼這個架就打得更沒有意義和價值了。」
當想到這裡時他就更覺得自己剛才的舉動一點意思都沒有了,大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諷刺意味,他繼而又感覺自己算個什麼東西啊,居然也配用這種十分經典和巧妙的比喻?因為四老憨這個傢伙既不是所謂的兵,他也覺得自己委實也稱不上什麼秀才,要真仔細考究一番的話自己倒是頗有幾分鄉村蠢材和山里愚夫的氣質。
「哼,還我想幹什麼?」四老憨定了定神之後氣急敗壞地說道,看來有時候他確實不是真憨,「你說我想幹什麼啊?噢,講理我講不過恁,難道說打架我也打不過恁嗎?姐,我干別的不行,就是打架敢拼命!怎麼的,不服氣的話,就打呀——」
「哎呦,原來你四老憨就是靠打架過日子的呀,怪不得滿莊子的人都不敢惹你呢!」春英不失時機地諷刺道,同時把整個身子又往前挪了挪,把護子的架勢又明示了一番,「行,你厲害,你管,俺一家人都打不過你,行了吧?」
四老憨瞪大狗眼仔細一看,發現春英並不比自己矮多少,而且一副大義凜然且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其中還帶著無窮無盡的心機和智謀,於是就有些認慫了,說起話來自然就更加口吃了。
「誰指著打架過日子,誰指著打架過日子了?」只見他非常笨拙地撓了撓頭皮,呆著個憨臉嘟囔道,「我又不是那種死不講理的人,哼。是小卿這孩子說的話忒氣人了,要不然我才懶得和他一般見識呢。」
「怎麼的,他說的哪個地方不對?」春英見狀更是寸步不讓,繼續高聲吼道,想把劣勢翻轉過來,「有本事你給我當面說出來!」
「對,對,是那個理不假,」四老憨仍然不肯就此認輸,他繼續瓮聲瓮氣地回道,「不過,哼,這也忒憋人了。噢,恁把牆往南邊挪,閃出來那麼大的空來,末了還不讓俺家接牆,那小偷不是想進俺家就進俺家了嗎?就算是小偷不進來,閃那麼大的空,那也不嚴謹呀!」
「哎呦,四老憨,我給你說,我要真是按小卿說的那樣把屋往南邊讓出半米的空來,完了閃出空來就是不讓你接牆,你也只能在那裡乾瞪眼,一點脾氣都沒有!」護子心切的春英乘勝追擊道,目前來看火候把握得還不錯,她基本上算是把對方給震懾住了,「咱別說讓半米不讓半米的事了,就是現在這個樣子,西頭閃出來的那點空,我就是不讓你接牆,我看你能有什麼高招?」
四老憨兩口子都愣住了。
「噢,怎麼著,你看看你擼胳膊捲袖子的那個熊樣,你支著架子還想打人?」春英又回擊道,「嗤,你看把你給能的吧!我把話先撂這裡,你只要敢動小卿一根手指頭,我今天非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四老憨一聽這話瞬間就覺得自己那原本就捉襟見肘的供不應求的智商此時更加不夠用了,於是只好惶惶如喪家之犬般可憐巴巴地回頭向他媳婦緊急求援。四老媽媽雖然也不是個好說話的善茬子,但是和昨天晚上到道武家支著架子要鬧事的二娘們劉莉相比還是顯得善良了許多,因此在面對春英毫不退讓的話語時,她一時間也感到理屈詞窮和無言以對了。但見她默不作聲地一腚坐在一塊凸凹不平的青石板上,小臉憋得和個被霜打了的紫茄子似的,鼻孔里不住地長出氣。
她差不多也快要死過去了,因為畢竟不怎麼占理。
顯然,春英的一席話精準無比地擊中了四老憨兩口子的軟肋,他們壓根就沒想到春英還能想出來不讓他們接牆頭的點子來,這確實是夠絕的。其實春英這話也是受兒子桂卿的啟發才想起來的,而在這之前她都有些氣暈頭了。當然了,這回她之所以能夠及時地化被動為主動,從而一舉擊潰對方強悍和兇狠的心理,其根本原因還在於兩口子事先前謀劃的那個主動讓步的計劃。桂卿儘管在母親的巧妙幫助下避免了和四老憨的直接衝突,但他還是不能咽下積存在心中那口鳥氣,特別是對方那句罵他「小賊羔子」的話極大地刺激了他,嚴重地傷了他的自尊,使他對此一直都耿耿於懷,久久不能釋然。他咬牙切齒地瞪著四老憨看了老長時間,覺得這頭憨熊確實既可悲又可憐,既狂妄無知又愚昧透頂,也只配被他那個如狼似虎的媳婦當槍使,真是一輩子的下賤命。
「行了,行了,我不給老娘們瞎叨叨,我只給二哥說這個事!」雖然已經惱羞成怒但是沒甚高招可使的四老憨眼看著不是春英的對手,便在沉默了半天之後把矛頭重新調向了道武,他覺得這個下台階的理由還是很爺們的,事情若是再讓他媳婦攪和下去的話恐怕只會鬧僵。
恰在矛盾有進一步激化升級的可能的時候,桂卿的大姑夫李福成戴著個劣質墨鏡開著破爛不堪的拖拉機搖搖晃晃地咯咯噔噔地拉著一車炮轟砂趕來了。李福成是個忠誠厚道而又圓滑成熟的農村人,他平時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脾氣又極好,從來沒得罪過任何人,好像和誰都能混一塊去似的。他家是文井鎮楊樹莊的,那裡盛產廉價的炮轟砂,很多買不起清水沙蓋房子的人家通常都會買那裡的炮轟砂來替代。他知道桂卿家蓋屋之後主動把免費送炮轟砂的活攬了下來,算是對二舅哥的一種實際支持。他這個人只管辦實事,從不玩虛的,在大家眼裡很務實。
李福成既然是個穩重又大方的說話極有分寸的人,再加上他無論走到哪裡都習慣性地帶著一臉討人喜歡的笑容,所以他來了之後很快就改變了當時的氣氛,雖然兩家明面上的爭執和衝突還在,但是至少雙方說話的語氣已經緩和了很多,這就為下一步和平解決此事奠定了基礎。
「二哥,還有二嫂,」他見火候已經調控得差不多了,於是就慈眉善目地舉著個通俗易懂的笑臉對道武夫婦開口勸道,「這不是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嘛,我看這樣吧,咱就費費勁,把這個踐腳牆拆了再壘就是,反正也麻煩不多少。這個活我一個人包了,也不用建築隊的人費事出力,我保證幹得又麻利又漂亮,一定能達到四兄弟的滿意,恁都放心吧,這點活難不倒我的,我在建築隊本來就是干大工的。」
「那個,四兄弟,我知道恁的意思,」熱乎乎地勸罷已然有點陷入僵局的桂卿的父母,他又把一張標誌性的笑臉轉向四老憨夫婦繼續勸解道,「我覺得這個大妹說得也很有道理,該讓的時候得讓,不該讓的時候也不能隨便讓。擱咱農村來講,你別管誰蓋房子,就算是平時感情處得再好,就是一個娘的親弟兄們唻,真到了關鍵時刻那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一點都不能馬虎……」
「今天這個家我當了,」在大面上把明顯向著四老憨兩口子的話挑明了之後他又大包大攬地承諾道,任誰看了都會毫不猶豫地認定他是個幫理不幫親的公道人,「踐腳牆我這就扒,恁兩人放心地回去吃飯吧,我保證到恁吃晌午飯的時候差不多就能弄好了,這個我有把握。」
李福成輕輕鬆鬆地說完這話後就從拖拉機上拿下自己干建築隊用的家什料,開始拆起屋框子北面東邊的一小段踐腳牆來。桂卿見狀也跟著胡亂地忙活起來,以最大程度地顯示自己家的誠意。四老憨兩口子一看眼前這個架勢,李福成竟然真刀真槍地扒起牆來了,突然間就覺得有些無聊了,尤其是王秀榮,她根本就沒想到事情會轉化得這麼快,搞得她都有些不適應了。
「那什麼,二哥,恁先慢慢幹著吧,」四老憨不好意思地咧咧嘴,露出一口比較珍惜的看起來還算比較潔白的大板牙笑著對道武道,「我先回去吃飯了,啊,我這個人大清起不撐餓。」
說完,他抬腿就回屋了。
四老媽媽抬眼一看,也二話沒說隨跟腚也回屋去了。
過了半個鐘頭左右四老憨兩口子有事就出門去了,連看都沒看踐腳牆拆得怎麼樣了。桂卿在他爹娘的催促下也趕著去上班了,儘管他對這事多少還有點不放心。
「二哥,二嫂,當時她那個勁頭你還沒看明白嗎?」李福成見說真心話比較方便了,於是就停下手裡的活笑嘻嘻而又很認真地對道武和春英說,「咱今天要是不拆這個牆的話,她根本就不會善罷甘休的。咱蓋屋圖的就是個順利,不能和她生那個閒氣,恁說對不對?」
道武和春英重重地點點頭。
「有些事吧,」李福成又道,也不單純是好為人師的意思,而是真心實意地地向著自己的親戚,「你明知道是個虧,也得硬捏著鼻子把它吃下去。恁幸虧提前想著往前讓的事了,要不然,哼,她非得讓恁把北牆全扒了不可。」
「嗯,你說得對!」道武兩口子贊同道,心有餘悸的樣子。
「唉,其實我也看出來了,」李福成不慌不忙地繼續分析道,他做人確實夠圓潤和周到的,「這個四老憨根本就沒打算說什麼,里外都是他媳婦四老媽媽的意思,他也不過是應那個名出來說兩句場面上的話堵堵他媳婦的嘴罷了。關鍵還是他媳婦,這個人確實不好纏!」
「可是呢話又說回來了,」他說的話總是很在理,於是說得再多旁人也不嫌多,反而覺得特別受用,真有如沐春風的感覺,「看她那個樣實際上也沒多少心眼子,並不是個多厲害的人。恁沒看嗎,只要咱把石頭這麼一扒,孬好動動手,給她點面子,這事不也就這麼過去了嘛。再說了,就是拿尺子量,統共也就是1公分的事,硬拆能拆多少石頭呀?也就是她量的地方咱多往裡挪挪就是了,在我手裡這根本就不是個多大的活,咱幹嘛非和她較那個勁啊?」
「行,讓她鬧一鬧找點事干,她心裡也就好受了,這麼看的話也是好事。」春英跟著嘆道,既是安慰自己也是勸解道武。
「二哥,二嫂,還有一個事恁得注意,」李福成緩緩地提醒道,看來對這種事情很有經驗,「就是屋後頭留水管子的事,恁打算怎麼留?還有,他們家同意恁怎麼留了嗎?」
「這個沒事,我先前就問他們了,」道武小心地搶著回道,這回倒是驚心了,「他們兩口子都說讓留。還有,四老憨也說了,以後他家還得拆屋蓋屋呢,他也不能把事幹得太絕了。」
「恁留水管子的時候一定要注意,」李福成繼續誠懇地提醒道,真是天下第一好親戚,「想著把最下邊彎一下,別直著沖人家的院子淌水,不然的話下大暴雨的時候能把他家的院子給衝出大坑來。」
「這個沒問題,都想著呢。」道武回道。
「後窗戶,他們家讓留嗎?」李福成又問。
「也讓留,也沒說什麼。」春英回道。
「還有,樓檐子出來多少,和他家商量了嗎?」李福成再問。
「哎,這個事還真沒提呢。」道武又六神無主地望望春英,有些膽怯和擔心地說道,這事又問到點子上了。
「你看看,蓋屋的時候一點想不到都不行啊,」李福成再一次語氣沉重地提醒道,充分表明了他是一個思想多麼厚道和辦事多麼周全的中國第一好親戚,「你覺得留10公分已經夠短的了,可能人家還嫌長呢,你覺得留50公分夠長的了,人家說不定還沒意見呢,對不對?所以說這個事還得和他們先通通氣,咱犯不著因為這點看著不怎麼起眼的小事鬧不愉快,多少人都是因為小事最後惹出來的大事。」
道武兩口子都忙不迭地點頭同意,並心悅誠服地認為小孩他大姑夫的話很有道理,確實有必要和四老憨再商量商量這個事。快到中午吃飯的時候四老憨兩口子就回家了,同樣也沒怎麼注意扒牆的具體情況。道武在非常主動地和四老憨打過招呼之後就走過去和他商量起樓檐子留多長的問題來。經過四老憨兩口子一陣緊急閉門磋商之後他們給出的一致意見是,允許留15公分的長度。道武二話沒說就同意了,這顯然又是他辦事不夠周全的地方,他自己當然是覺不著的。
協商結束後,道武把結果通報給了李福成和春英。
「怎麼樣,幸虧問他了吧?」李福成隨和而又憨厚地笑道,並沒因自己具有先見之明而沾沾自喜,「要不然的話,單等你留完樓檐子了,沒法再改了,就算是你只留10公分或者5公分,他要是不同意,硬逼著你砸掉,你也沒法!」
「人家後樓檐子一般都留20到30公分,我本來打算留20公分,咱起心眼裡也沒想那麼多呀。」道武劫後餘生般地笑道,臉上充滿了孩童一樣的喜悅之情,萬事他都想得太簡單了。
「這就叫先明後不爭,提前堵住他的嘴,」李福成嘿嘿笑道,一點也沒有嘲笑道武的意思,雖然他也有這個資本和實力,單身他從來都不會這麼做,「凡事咱都先問完他了,他以後就沒話說了,什麼事咱都得想前邊去,才能把屋蓋順當。」
後來在上班的路上桂卿猛然想起《增廣賢文》里的一句話,「與人不和,勸人養鵝,與人不睦,勸人架屋」,他越琢磨越覺得這話說得有理,古人真是誠實到家了,唯恐後人不理解其中的深意。
「所謂六尺巷的故事,」同時他又有些偏頗地想道,看來今天受的刺激和觸動著實不小,只是沒地方找人傾訴一番罷了,「不過是一個勸人豁達和向善的美麗傳說罷了,既當不了真又認不得假,一切還得看對方是什麼人而定。倘若對方是個得寸進尺的毫不相讓的主,並且就喜歡踩著鼻子上臉的話,那還真不能無原則地一味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