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二娘們鬧事
2024-09-19 18:42:19
作者: 常山漸青
桂卿等了有個把小時還是不見老爹來替換自己,不禁有些著急起來。他又細細地看看院子裡,見也沒什麼太值錢的東西,於是就站起身來往前家走去,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結果,還沒等他走到自己家的時候就聽見從院子裡越過牆頭傳來時斷時續的爭吵聲,驚得他頭皮一陣陣發麻,心口一陣陣狂跳,不知道家裡究竟又出了什麼麻煩事。待到走得更近一些,快來到配房窗戶欞子下面的時候,他才大體聽出院子裡傳出來的是他娘低聲下氣的忍氣吞聲的勸慰聲,和一個中年婦女尖酸刻薄的連珠炮似的吵鬧聲。
「二嫂,我給你說,」只聽那個陌生的女人滔滔不絕地口若懸河地高聲訴說著,根本就不給旁人哪怕是一絲一毫的辯解或者反駁的機會,好像她有多大的委屈急等著說出來一樣,不然的話立馬就會憋死,「我可不是那樣不講究的人,我更不會幹那樣欺負人的事。俺老田家的人行事,祖祖輩輩從來都是走得正站得直的,從來都不怕別人戳脊梁骨,滿莊上就連四尺高的小孩都沒有一個敢說俺老田家的人不地道不講究的。」
「這黑天半夜的,叫你拍著胸口說,我能是來找事嗎?」把自己祖宗八輩都洗白之後,那個女人又咋咋呼呼地訴說道,「別管恁一家人也好,俺一家人也好,咱都累了一天了,不這不那的我來叨叨這個事,我到底圖的什麼呀?」
「是的,我妹。」桂卿就聽母親連連賠釋道。
「俺二哥他要是真給我錢了,我犯得著這個時候來麻煩恁一家人嗎?」那個女人又高聲質問道,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架勢,「我也知道恁家蓋屋,現在都忙得要命,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對吧?可是這個事忒憋人了,我不來不行啊,對吧,二嫂?」
「是的,我妹。」桂卿又聽母親連連賠釋道。
「咱別管幹什麼事,都得講個天理良心,對吧?」那個女人又呱呱地講道,聲音比鴨子高多了,「二嫂,你不要攔著我,你也別害怕,我就是說說這個事,錢不錢的無所謂,咱得把這個事說清楚,說開了,俺家也不缺錢,別說百兒八十的了,就是三千五千,三萬五萬的,又算個什麼呀,不是我說那個大話,我還真沒看到眼裡去……」
桂卿的兩隻大腳還沒踏進自家大門呢,就能強烈地感受到那個女人話里話外的重重殺氣和一浪高過一浪的蠻不講理的意思,那聲音里充滿了白花花的粗鄙和毫不掩飾的惡俗,直入人腦,經久不息。
世界上就有那麼一種人,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用看似極其講道理和特別守規矩的方式幹著人世間最蠻不講理、最厚顏無恥、最卑鄙下流的勾當,正如某些人經常打著公平正義的幌子幹著傷天害理的事情一樣,但是在其內心深處卻對自己的惡行給別人的精神及肌體造成的種種難以彌補的傷害麻木不覺且毫無悔意,甚至還堂而皇之地誇耀自己所謂的精明和強悍,明目張胆地鄙視別人的忍讓和寬容,肆無忌憚地踐踏別人的尊嚴,侮辱別人的智商,突破別人的底線。
桂卿幾乎不用認真去聽她具體說話的內容就能從其說話的語氣和語調上輕而易舉地判斷出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那絕對是一種連神鬼見了都要退避三舍甚至必要時還要禮讓三分的人,是一種連閻王見了都束手無策或面露難色的人,是一種能給她身邊所有善良的人都帶來一場又一場揮之不去的躲不開繞不過的噩夢和浩劫的人。這種人會有一萬種別人做夢都想不到的方法來使別人陷入絕望和崩潰的恐怖境地,除非他們徹底死掉了才肯罷休,有時候他們的肌體就是死掉了,其精神方面的惡劣影響還是會繼續發揮作用的,而偏偏他們又比一般人活得長,活得滋潤,活得囂張,簡直能把好人給氣死,恨不能立馬爬進棺材裡,又能把死人給氣活,恨不能立即從棺材裡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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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懷著極度不安的心情進家之後又仔細地觀察了一會,很快就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原來前幾天道武為了招待周木匠從這個女人那裡買了50塊錢的豬肉,現在這個嘴巴子比稱鉤子還厲害的娘們上家裡來找事的意思就是來要肉錢的。但是道武卻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時已經給完她錢了,根本就沒賒帳,所以就不該再給錢了。事情說起來非常簡單,道武堅持說當時已近給完肉錢了,這個娘們卻堅持說當時就沒給錢。雖然現在兩邊就這個問題一直都爭執不下,但是氣場上誰弱誰強一望可知。
這個娘們就是田麻子的兄弟媳婦,大名叫劉莉,人送諢號「二娘們」。二娘們身材不高,頭髮枯黃稀疏,屁股雖然很大但是胸脯卻很小,整個人看起來賴賴巴巴的,就像一條得了肝癌的母瘋狗或者是吸毒成癮的母狼一樣,讓人看著就瘮得慌。她男人田傳言有個外號叫「二狗蛋」,和她很是對乎,也是個熱衷於吃喝嫖賭抽,不怎麼務正業的操蛋貨色。二狗蛋平時主要干點殺豬宰羊的活計來維持生存,要是趕上豬羊生意不好的時候也跟著他哥田麻子在建築隊干點零活。當然了,他和他哥聯繫最緊密的事情就是不停地找他哥借錢或者幫其要帳。頭幾天二狗蛋殺了一頭豬在村子裡零賣,賣到一半的時候被別人喊去打麻將去了,於是他就讓二娘們接著幫他賣肉。那天碰巧道武路過豬肉攤,他看著豬肉還比較新鮮,也跟著別人買了50塊錢的,結果就惹了這麼一腚騷出來。
春英儘管早就被死不講理的胡攪蠻纏的二娘們氣得渾身直打哆嗦,覺得憋氣帶窩火的了,但她還是堅持把高大的身軀挺在自己的男人前面,有意識地擋住那個得理不饒人無理辯三分的熊娘們,防止她伺機抓撓著自己的男人。她知道二娘們這個極像爛男人一樣的女人從來都不是個省油的燈,誰要是和她沾著粘著了,就算不死也得扒層皮下來。她想,這回被這個死娘們冤枉就冤枉了,只要別讓自己老實巴交的男人再吃了眼前的虧就行,畢竟這個爛貨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
「他達啊,你到底給二妹豬肉錢沒有啊?」春英一邊低著頭瞪著眼睛緊緊地盯著二娘們的一舉一動,隨著她的移動而左右挪動著自己的身子,防止她突然靠近並偷襲道武,一邊帶著故意讓二娘們聽懂的幾乎是祈求的語氣厲聲地責罵自己的丈夫道,「你可別記糊塗了啊!你那個腦子本來就不怎麼好用,這一陣子又忙得要命,記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再說了,平白無故的,人家二妹不會偎上門來要錢的……」
道武早就被這個半夜跑家裡來找事的死娘們氣得不能撐了,要是他心臟不好的話估計這會子早就死好幾回了,他確實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對付眼前的這個癩僚潑婦。當春英又氣又急地問他到底給人家肉錢沒有時,他覺得自己簡直都沒法把心裡的委屈和憤怒說出口了,他長吁短嘆、捶胸頓足的,恨不能找個老井一頭扎進去,好迅速地解脫自己。
「哦,我記得清楚的,」他趁著二娘們又開始吵吵叨叨的空愣了一小會兒,然後就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迅速地逮著機會,趁二娘們不得不換氣的功夫聲音顫抖而又急促地說道,「那天買肉的也不是我一個人,有好幾個人都看見我給你錢了,我給你的是一張50的,本來該攤49塊7毛錢的,那3毛我也沒讓你找——」
「我說二哥,我問問你,世界上有你這麼說話的嗎?」還沒等道武把嘴裡的話順溜地說完呢,二娘們就像狂犬病發作的病人一樣頓時又手舞足蹈且火冒三尺地高聲叫嚷道,「啊!從我進恁家的門開始到現在為止,你就一直紅口白牙地說你給我那50塊錢了,你給我那50塊錢了。老天爺眼睛又不瞎,都在上邊清清楚楚地看著呢,你說話得對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吧?什麼發誓賭咒的話我就不說了,我也不想說,說那個都沒用,你自己摸著你的良心想想吧。噢,你口口聲聲地說當時好幾人都看見你給我錢了,那我還說當時好幾個人都看見你沒給錢呢!他們幾個人,張三李四王二麻子,誰敢出來應這個證據?他們誰敢,我現在就問問你,二哥,到底誰敢站出來當這個證人?」
冰冷的空氣稍微凝固了一小會。
「我給你說,什麼叫好人都死證據手裡?」二娘們接著又瘋狂地叫囂道,上半場她還沒過完癮呢,下半場又開始掙熊死命了,「就是這個意思,你叫人家出來給你作證,你拿人家當三歲兩歲的小孩待啊?人家出來能說什麼啊?人家是能說你給錢了,還是能說你沒給錢啊?」
這個話問得非常刁鑽,神仙都難以回答。
「二哥,我現在喊你一聲二哥,」她又冷笑道,早就料到道武一家子窩囊廢怎麼也翻不了天,「那代表我眼裡有你,也尊敬你比俺當家的大兩歲,要不然的話,就憑你乾的這個事,我早就滿莊上轉著圈子去罵你了。說那話,我要真想罵恁,我罵一天都不帶重樣的。」
老張家的人一聽也是這個理,最壞的事人家還沒幹呢。
「啊,俺家賣肉這麼多年來,還從來沒人敢這麼明著大眼地賴帳不給錢呢!」二娘們又叫囂道,感情這還是給老張家留面子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搞天下之大笑,「實話給恁說吧,我今天能親自來,不咋呼不吵的,這就是給恁一家人留一個面子,就是給恁一家人留一個機會,恁都好好地尋思尋思吧!」
「這不二嫂,還有恁家大孩都在這裡,」她順便又把桂卿給扯上了,手段不是一般的厲害,「這大過年的,還沒過正月十五呢,誰要是說一句瞎話,有一點誣賴恁家的意思,就天打雷劈,嗷呲死誰一家人,嗷呲死誰一家人,剩一個都不算,那就重新再打一遍雷……」
二娘們一邊情真意切地發誓賭咒,一邊把兩隻粗而短的胳膊高高地抬起來,然後在半空中拼命地用兩隻狗爪子一樣的手響亮地擊掌,以此來向明察秋毫的老天爺表明心跡,並祈求它老人家儘快顯靈,來懲罰那個昧著良心辦事的大壞人。
桂卿很快就憑藉著本能知道自己一向老實巴交的親爹這回又被小人給冤枉了,但是此時他卻不能當著人家的面發一點火生一點氣,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充分的證據來證明他爹確實把50塊錢給人家了,儘管那幾乎是毫無疑問的事。二娘們這個人雖然做事又歹毒又兇狠,但是有一點她卻說得很對,那就是好人確實都死證據手裡,就算是全村的人都看見他爹把肉錢當場給了她,但是這個時候誰敢出來證明這個潑婦是來故意誣賴好人的呢?當真正想明白這一點的時候他突然間就不怎麼生氣了,不僅如此,他甚至還開始溫和大方地勸慰起自己的爹娘來呢。
「二嬸子,那個吧,你讓恁侄子我也說兩句話行吧?」他非常和善地笑著對二娘們祈求道,好像一個非常明事理的大人一樣,「我這會子也大體上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黑天半夜的,咱也別爭別吵了,別管俺達當時給沒給你這50 塊錢,咱現在就不爭執這個事了,行不行?」
二娘們先是一愣,後來又是一立愣。
「這50塊錢,我這就給你,一分都不少,行不行?」桂卿道。
他一邊慷慨大方地說著,一邊從口袋裡直接掏出一張乾乾淨淨的50塊錢來,雙手恭恭敬敬地遞給二娘們,他天真地以為此舉應該能化解眼前的危機,可惜他打錯算盤了,也把對方想得太好了。
「我說大侄子唻,你年紀輕輕又識文寫字的,說起話來怎麼這麼難聽的呢?」二娘們一聽他這話,立馬把狗臉一沉,又大大出乎他意料地大聲叫囂道,「你堂堂的一個大學生,還受過國家的高等教育,辦起事來怎麼還不如我這個農村大老娘們的一半呢!」
「我且問問你,什麼叫別管恁達給沒給這50塊錢啊?」極盡諷刺之能地大肆挖苦完他之後,她又進一步「嗷嗷叫」地闡明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噢,你覺得我憨,沒你文化深,聽不懂你說的那個小能話,是的吧?你支起你那兩個擺設一樣的耳朵給我聽好了,我再給恁一家人說一遍,二哥他沒給錢就是沒給錢,給錢了就是給錢了,他當時要是真給錢了,哪怕是給我一分錢了,我根本就不會當面來要的,他要是沒給錢,大侄子你就不要說那個小勝人蛋話來糊弄我。」
「噢,你站著比我高,睡著比我長,看著和個人似的,」這個小二娘們愈戰愈勇了,這本來就是她的專業和特長,她就是靠這個吃飯和起家的,賣肉只是她的多個副業之一罷了,涉世不深、天性善良的桂卿哪裡是她的對手,「你想在這裡給我硬充那個假好人,你得了便宜還想賣乖,世界上哪有那麼好的事啊。嗤,還你這就給我那50塊錢,一分都不少,我為什麼要稀里糊塗地領你這個乾巴人情!」
桂卿一時間氣糊塗了。
「噢,你做那個假局給誰看的?」二娘們又譏笑道。
「噢,恁一家人都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機關槍一般懟弄和挖苦完桂卿之後她又開始針對桂卿一家人褒貶道,「噢,怎麼的,恁覺得恁家的人口多,本事大,想搬門框子砸人,是不是?哼,恁還想哄我,真有意思!噢,我這邊拿完錢走了,恁一家人再隨跟我腚後邊到處糟蹋我,說我還弄不清楚怎麼回事呢,就把恁給的肉錢給拿走了!哼,我傻呀,我上恁那個當?恁想拿幾個錢往我身上潑那個髒水啊,告訴恁吧,根本連門都沒有!難道說俺家窮糊了,就差恁這幾個錢過日子嗎?我看恁一家人也有點忒不講究了,就是自己覺得自己了不起……」
桂卿一看眼前這個架勢,立馬就明白了,今天不老實地認慫是絕對不行了,只能把孫子一路裝到底這一條路可走了,別的什麼招數都不頂用了。連鬼都怕惡人,更別提他們這麼一家子老實窩窩了。
「二嬸子,真是不好意思,我說話確實欠考慮,我現在就給你賠不是,我現在就給你道個歉!」於是就滿臉堆著誠懇無比的笑容,拱手作揖地向二娘們賠禮道歉並極其耐心地解釋道,「俺達他這個人吧,你也知道的,平時可能記性也不大好,這兩天家裡不是又蓋屋嘛,也可能是忙暈頭了,所以忘了給你錢,實在是不好意思,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就把這個錢拿著,好不好?」
「咱都是一個莊上的,你就多擔待擔待,行不行?」他影影綽綽地看見二娘們的臉有點變形了,也不知道是變歹毒了,還是變得更加歹毒了,於是繼續低三下四地祈求道,「我也知道俺二叔二嬸子家裡根本就不差這點錢,不過事呢,確實得弄清楚才行,不能稀里糊塗的,不然的話這事擱誰身上都不清亮,是不是?」
「就是呀,俺大侄子唻,俺二哥剛才要是能早像你這樣說話痛快的,這事不早就完了嗎?」二娘們見他如此說,便不好再借題發揮了,她當然也是個識竅的人,於是就非常麻利地把那50塊錢搶過去並掖在褲子布袋裡,然後拉著長腔捏著假嗓子裝腔作勢地說道,「還至於浪費這麼多無所謂的唾沫星子嗎?」
「我說二嫂呀,你看見了嗎?」趁勢譏諷完道武之後,她又把臉轉向春英刺撓道,「恁家大侄子到底是上過大學讀過幾年書喝過幾年墨水的人,你看看,多明白世理啊,真是什麼事一說就透,一點就明白,一眼就能看出來這裡邊到底是怎麼回事,都不要我再多說……」
「俺大侄子確實是個好孩子,」她繼續厚顏無恥地變換自如地黑臉紅臉來回搗騰著唱,天生一個本鄉本土鍛鍊出來的好演員, 「嗯,就是明白事理懂大局,說話不那麼肉頭,也不認死理,有什麼就說什麼,不像有的人,醉死都不願意認那壺酒錢……」
昏暗壓抑的燈光下二娘們充滿霸氣地站在配房前面,有好幾次想要從春英的影子裡躲出去卻都沒能如願,於是她只好把心思都用在盡情地表演著她的拿手好戲上面,絲毫都不在意桂卿一家人心裡是怎麼想的。她憑藉著當潑婦多年的實踐經驗早就預計到了眼前這一家子「熊窩囊廢」根本就拿她毫無辦法,就算是肚子裡氣死也只能幹瞪眼罷了,實際上連一點有用的招都沒有。在她腦子裡甚至連怕張家的人以後會想辦法報復她的心思都沒有,因為她非常堅決地認為張家的人就算有那個想法,也斷然干不出那個事來,他們一家人壓根就不是幹壞事的料。在她眼裡一個人要是老實那就是無能,要是忍讓那就是窩囊,要是寬容那就是沒本事,她和她男人二狗蛋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而且從來就沒怎麼改變過。包括前邊那個不是個熊東西的田麻子在內,其實骨子裡也是這種人,他們一家人的血管里生生世世全都流淌著劣等惡狼的血液,和那種把自己的蛋下在別的鳥窩裡,利用自己的蛋孵化時間短的優勢,待小鳥一出生就把其他的鳥蛋推出窩的杜鵑一樣邪惡至極。
二娘們在逍遙自在地大鬧張家之後,終於趾高氣揚地借著夜色的掩映滾蛋了。桂卿一家人等她走得很遠很遠了,這才敢長出一口氣,慢慢地走到堂屋裡坐下了,認認真真地考慮和琢磨起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和前因後果。教訓還是得總結的,不能糊裡糊塗地就這樣完了。
「我覺得這個熊娘們來咱家找事的老根,」春英先開口道,她現在是最沉不住氣,「還是因為咱沒讓田麻子幹活,肯定是這麼回事。恁沒看傍黑晚田麻子說話的時候,那個一點都不平乎的勁頭嗎?我當時就覺得回來肯定沒好事,果不其然,接著這個爛貨就來了,中間連點空檔都沒留,真是欺負人欺負到頂了!」
「她要是因為這個事來找咱家麻煩的話,那也有點忒直接了吧?」桂卿猶豫著疑問道,因為他非常幼稚地覺得對方這麼做連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未免太愚蠢了點,「噢,田麻子傍黑晚剛在咱一家人跟前褒貶完宮胖子,這連一個小時的時間都不到,他兄弟媳婦就來咱家挑事,這事你無論讓誰想都顯得忒不蓋腳後跟了,就是演戲也演得忒假了。」
「哼,這樣的人還要什麼熊臉,」春英瞪著一雙並不因為年齡漸長而失去半點風采的大眼睛恨恨不平地說道,「還問什麼蓋不蓋腳後跟的事,她都已經習慣不當回事了。這個二娘們本來就不是個好角色,聽說以前在她娘家當大閨女的時候名聲就爛得不行了。」
「有個事小卿你可能還不知道,」她也是被二娘們剛才的所作所為氣得不行了,窩囊火沒地方發,所以才開始在孩子面前揭起對方的短來,「說起來這還是頭兩年夏天發生的事呢,那個時候你還上著學呢。你知道二娘們的對門鄰居吧,就是顧世強家,那個長得五大三粗的和個四稜子碑一樣的傢伙。嗯,那天黑天剛喝完湯,哎,誰知道怎麼弄的,他不死二娘們家的沙發上唻——」
「哦,還有這事?」桂卿睜大眼睛問道。
「就是呀,你說這樣的事誰一輩子見過幾回呀?」春英繼續快意情仇地說道,也只有這樣才能稍微出出心裡的那口惡氣,「所以說滿莊子的人都覺得這個事忒蹊蹺了,都懷疑這裡邊有事。不過呢,誰也說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因為當時的情況誰也沒親眼看見。按理說呢,人家好模四樣的一個勞動力,說死就死她家堂屋的沙發上了,這種事擱誰身上還不得嚇個半死啊?結果呢,我的個老天爺唻,人家二娘們一點都沒慌,她就跟沒事人似的大搖大擺地跑顧世強家,把他們一家人老的少的都了喊過去,讓他們趕緊處理這事。」
「你不知道,」她又講道,臉上帶著些許暢快之意,「當時二狗蛋還沒在家,他出去喝酒去了,等家裡都鬧翻天了,滿屋滿院子都是看熱鬧的人,他才被人家從酒桌上喊回來。哎呦,那個時候天還熱著呢,我記得是快該掰棒子的時候了,嗯,對,就是那個時候。人家說當時顧世強身上還穿著個老大褲頭子,套著個老紅背心,腳上還趿拉個爛脫鞋呢,就那麼直挺挺地死二娘們家的沙發上了。」
「不這不那的,一個勞動力就那麼死了,顧世強家裡的人就不懷疑嗎?」桂卿不禁問道,他突然感覺渾身涼颼颼的,仿佛一具尚且溫熱的又大又長的男人屍體就躺在自己的身邊,其隨時準備著爬起來嚇唬他一下,以派遣心中的無聊之意,「就算是人家不找事好吧,二娘們她自己能說得清這事嗎?」
「哼,她二娘們是什麼人!」道武冷笑了一聲,道。
「哼,她?」春英咬牙切齒地鄙視道,覺得和這種爛人嫁在同一個村都嫌丟人顯眼,「惡鬼見了她都得躲著走,神仙見了她都得想法說點好聽的,不然的話就過不去她這個坎!」
「正常來講就是顧世強家裡的人一句話都不說,她二娘們能洗得清自己嗎?」痛快地罵完之後她才又講起了正經事,「別管怎麼說,畢竟一個大活人不明不白地死她家裡了,而且當時就他們兩個人,又沒有旁人擱跟前。你說說啊,那麼熱的天,大家肯定穿得又都少,再加上顧世強平時就和那個二娘們打把撩捶、嘻嘻哈哈的沒個正行,旁人誰知道當時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當時的情況,」她又接著講道,心情好像好了不少,道武也在一旁認真地聽著,儘管他早就知道這個事,「是個人都會覺得二娘們這回算是惹上大事了,就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結果可倒好,她不光屁事沒有,一點麻煩沒惹上,還倒過頭來訛人家顧世強家1萬5千塊錢唻。」
「啊,她還能問顧世強家要錢?」桂卿對此大為驚訝。
「所以我才說世界上什麼稀奇事都有,」春英微微地笑了一下之後又講述道,心裡的火氣又在剛才的基礎上稍微減輕了一點,「本來顧世強家裡的人打算問問二娘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結果還沒等他們一家人張嘴呢,二娘們劈頭蓋臉地就把他們家的人從老的到少的都挨個地褒貶了一頓,連剛咽氣的死鬼顧世強她都沒放過。」
「她反正是不要熊臉了,」桂卿心中正疑惑二娘們怎麼可能倒打一耙呢,母親便及時地說到其中的關鍵所在了,「結果反纏正纏都是她的理,她就抓住一條:恁家的人憑什麼死在俺家裡的?俺家好好的新房子,恁死俺家裡,恁叫俺以後還怎麼住?她撒潑打撩地要求人家,要麼賠她家錢2萬塊錢,要麼連宅基帶屋都買過去,要不然的話她就死顧世強家的堂屋裡,一報還一報,誰都別想利索。」
「我的個老天爺唻,這玩意誰能惹得起她啊?」桂卿瞪大眼睛驚嘆道,長這麼大真是開了眼了,「不過她這一招也真狠,看來女的要狠起來那是真狠啊!」
「你看看,誰說不是呢,」道武隨即附和道,這個時候倒是顯出他的那點能耐來了,「顧世強家平時那麼厲害,那麼惡,啊,好像滿莊上都擱不下他一家人了,最後高低也沒擰過這個二娘們啊,末了還是咱莊上多少有頭有臉的人出面講情,顧世強家才花了1萬5千塊錢買了個素淨,要不然的話這事還早著呢,根本就沒個完。」
「哎,對了,那顧世強到底是因為什麼死的?」桂卿突然想起來先前忽略了的問題,於是連忙問道。
「你想想,那個情況下還能怎麼死?」春英面帶十分鄙夷和不屑的神色非常驕傲和高興地說道,「反正不是因為心臟病就是因為腦溢血唄。退一萬步講,就算是有別的原因,只要顧世強家裡的人不提出來,別人誰敢問這個事啊?」
「嗯,是那麼回事。」桂卿點著頭嘟囔道。
「再說了,」春英拿出講故事的勁頭來又道,「這個小二娘們就是量仗著他們家不敢去報警,也不敢去驗屍,所以才敢獅子大張口的。怎麼說呢,她算是號透了顧世強家裡人的脈了,知道他們絕對不敢朝外邊聲張這個事,因為他們根本就丟不起那個人!噢,一個大勞動力,大夏天半夜裡,就那麼直挺挺地死在鄰居一個老娘們家的堂屋了,這個事傳出去能有什麼好聽的話?最後不還是那麼回事嗎?」
「還有最關鍵的一條,她說嘛都要死在人家堂屋裡,這招厲害,神鬼也擋不住她呀!」道武接著補充道,好像有多能似的,其實他就是個標準的事後諸葛亮而自己又不知道。
說到這裡,桂卿一家人都紛紛感嘆,慶幸剛才的一幕還沒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要不然真是麻煩大了,壞事能壞到什麼程度,神仙有時候也預測不準,更別說他們一家子凡夫俗子了。
「哎,難道是俺達和俺娘都忙暈頭了,」桂卿不禁心說,想起來也是一陣陣的後怕,「竟然忘了二娘們是個什麼人?特別是俺達,他怎麼想起來去買她的豬肉呢?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隨後,春英果然就埋怨起丈夫來,說他千不該萬不該去買二娘們的豬肉。道武則辯解說當時他是看著大夥都買,所以他才去隨著別人的價買的,誰能想到她這個熊娘們會睜著兩眼說瞎話,明目張胆地玩這麼一齣戲。他沒料到這青天白日的,竟然真能鬧出鬼來,而且還是惡鬼。
「你別忘了,說到底咱不是沒讓她大伯哥田麻子來幹活嘛!」春英又一次冷冷地強調道,仿佛要把這事實上已經確定無疑的原因證明給旁邊不相干的人聽。
「噢,怨不得這個萬人揍的來找茬!」道武隨口罵道。
「俺達,你光罵有什麼用?」桂卿跟著說道。
「咱以後得記住這個教訓,千萬要離這樣的人遠點才行!」他又提醒了一下,同時心裡咯噔一下子,又想起一件事來,於是趕口又道,「還有,咱得趕緊上後邊去,別讓那些壞種再給咱搗的蛋,我說的是蓋房子那邊,必須得防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