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田傳窯大放厥詞
2024-09-19 18:42:12
作者: 常山漸青
等把被蟊賊掰彎的鋼筋費力地捋直,周木匠那邊把門窗口打好,老家那邊的地基也打好了。這天下午快到傍黑晚的時候,建築隊的人陸陸續續地都走了,桂卿一家三口人正在拾掇東西干點零碎活,突然東邊的路上響起了一個中年男人說話的聲音。
「呀呦,二哥,地基和踐腳牆這麼快就打好了?」來的那個人手裡故作瀟灑地夾著根洋菸,有意無意地尖著一副公雞嗓子問道,一副悠閒自在而又十分關心的樣子,充滿了裝腔作勢和虛偽狡詐的討厭意味。
「噢,是傳窯兄弟啊,你吃完飯了?」道武放下手中正忙著的活計,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來並中規中矩地回道,總也改不了的一副奴才相,連桂卿看了都覺得有點可憐,「這不,今天下午才剛打完的踐腳,上面的水泥茬子還沒幹呢,我再忙會子就差不多了。」
傳窯這廝姓田,因為長著一臉的巨麻子,所以就得了個外號「田麻子」。田麻子年紀大約四十五六歲,身材高瘦,麵皮灰黃,是北櫻村赫赫有名的兩大包工頭之一。這廝自以為身材高挑,臉型有味,說話漂亮,辦事敞面,所以是個非常搖騷的人,小眼看人總是蔑瞪蔑瞪的。
田姓在北櫻村屬於小姓,多少輩以來人煙一直都不怎麼旺盛,所以戶數並不多。也許是出於抱團取暖的需要,為數不多的田姓人家向來都是比較團結的,不像張姓和陳姓人家那樣內部又分為好多支派,且彼此之間又或多或少地存在著一些隔閡與偏見。田姓人家幾乎家家都干點小生意小買賣什麼的,比如磨豆腐、賣豆芽、打燒餅或編草蓆等,田麻子算是其中的人精一個。他憑藉著自己天生的幾分精明和狡黠,慢慢地從建築隊的小工干起,最後一步步干到小包工頭。
和田麻子大致處在同等水平競爭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本村的宮胖子,也就是現在負責給道武家拆屋蓋屋的那個包工頭。宮胖子比田麻子略小几歲,是接他老爹的班乾的這個包工頭,他雖然平時說話辦事粗粗拉拉、大大咧咧的,但是為人還是比較實在樸實厚道的,也不大喜歡和別人爭搶什麼。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包工頭的性格脾氣和人品素質不同,帶出來的隊伍也不一樣。跟宮胖子幹活的人大多數還是他爹宮老頭的舊部,基本上都是些老實本分的人,個個都像老黃牛一樣任勞任怨地幹活,只是年齡上普遍偏老一些。而跟田麻子幹活的人多數都是又精又能的傢伙,不光嘴上油腔滑調的,而且干起活來心眼子也比較多,很會繞人,數起來就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除了一部分真憨的人之外。
了解情況的人都知道,其實最早的時候北櫻村就有兩個建築隊,一個是宮老頭帶領的,以一隊二隊的張姓青年為主力的隊伍,一個是唐建華帶領的,由三隊的陳姓青年和其他一些外姓的青年為主的隊伍。隨著時間的推移,唐建華的隊伍越玩越大、越混越強,最後成了青雲縣赫赫有名的房地產開發商,而宮老頭的隊伍卻沒有什麼大的變化,一直都是在家門口附近的幾個村來迴轉悠著混飯吃,直到最後由他兒子宮胖子接了他的班。
田麻子按理說應該跟著唐建華幹才符合當時的舊習俗和大家的普遍預測,但是他就怕自己玩不過那伙人,明里暗裡會吃虧,於是就索性逆著習俗和慣性跟宮老頭幹了。在跟著宮老頭幹活的時候他的心並不老實,還是這山望著那山高,身在朝營心在漢,特別眼熱唐建華的本事,羨慕人家那邊的活多,效益好,無形當中就對宮老頭十分不滿。再後來,等宮老頭把隊伍交給自己兒子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的技術也學得差不多了,建築隊裡面的各種門道差不多也都摸清楚了,於是就拉著一幫子有想法的人自己單玩了。
要是單從技術力量的角度來講毫無疑問田麻子那邊占優勢,因為他幹活用的東西都是當時農村的建築隊所能接觸到的最先進的機器設備,而且他這個人還特別精於學習借鑑外地農村建築方面一些好的經驗和做法,並非常巧妙地將其融入到他接的工程當中。作為老實巴交的宮胖子來講,和田麻子這種天生的小能人一比就顯得遜色多了,他的隊伍不僅年齡偏大、老化嚴重,而且所用的工具和技術手段也都比較陳舊和落後,同時這些人對很多新鮮時髦的建築樣式也不大精通,因此接的活就遠不如田麻子多。
宮胖子雖然在軟硬體等各方面都比田麻子差勁,但是他這邊有一個優點是田麻子之流絕對比不了的,那就是他的人品和素質,也就是說他幹活的時候從來不會耍奸使滑或者偷工減料。而田麻子就不同了,如果碰上主家不懂行,錢又多,他絕對是個坑死人不償命的陰險貨色。最關鍵的一點是,他在幹活之前和幹活當中往往會巧舌如簧外加口若懸河,什麼事都哄得主家團團轉,單等著全部的活都幹完了,主家慢慢地回過味來了,知道被他耍了的時候一切就都晚了,只能是一肚子的委屈說不出來,干吃啞巴虧。總體上來講,田麻子乾的活就是為了一層皮,只圖外邊好看而已,根本就不問內里的質量如何,而宮胖子乾的活是樣孬心眼好,雖然外表看著不一定多時髦多漂亮,但是從內到外的質量那是絕對沒問題的。
綜合各方面的情況考慮,最後道武還是選擇了讓忠厚老實、心眼實在的宮胖子干,而沒找一貫華而不實、搖葫蘆摸腚的田麻子。現在田麻子這廝主動找上門來了,道武一家人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因此只能先好聲好氣地招呼著他,也不能事先就決定應該怎麼怎麼樣。
田麻子抬起穿著藏青色褲子的大長腿跨過各種雜物,就像一頭要死的四不像一樣慢騰騰、懶洋洋、毫不在意地向著一片狼藉的小院裡走過來,那副極端讓人噁心的姿態看得桂卿心裡特別不舒服。到了道武跟前後他很不情願地接過來道武遞過去的一支煙,然後隨手就掖到了右耳朵根上,仿佛連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這煙肯定不如他自己的好。
田麻子掖完煙後二話沒說,緊趕兩步順勢就爬上了剛砌好的一段石頭踐腳牆上。只見他不緊不慢地邁著四方步子在還沒完全凝固好的水泥面上故意來回踩了幾趟,留下了好幾串清晰而又雜亂的狗爪子印子,同時高傲自大、旁地若無人地用那雙提溜亂轉的賊眼不懷好意地巡視著整個屋框子,好像要從裡邊找出來什麼贓款贓物似的。
「我說,老二,我看他們幹得活不怎麼呀,」田麻子終於再次開腔了,同時非常粗鄙地用腳指了指北面的一小段踐腳牆佯裝好意地提示道,「你自己看看,很一般化嘛,這哪像是人幹的活,純粹就是糊弄人的嘛,連腳後跟都蓋不住!」
桂卿聽了田麻子這話心裡頓時升起一股無名之火來,他恨不能走上前去抬起一腳把這個孫字當場踢飛,或者操起一壺開水燙死這個死不要臉的自以為是的熊玩意,他平生最看不慣這種人了,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長大成人的。
「這個※※※真※※不要熊臉,」他極度噁心地想道,心裡的火氣都要從頭頂冒出來了,「竟然好意思這麼直白地說人家宮胖子乾的活不好,人品實在是太卑劣太差勁了。而且更讓人討厭的是,剛才俺達已經說了,踐腳牆上的水泥還沒幹呢,這孩子居然還大搖大擺地上去來回踩上幾腳,這未免也太無禮太※※看不起人吧!※※※※※,嶄新的屋框子他個※※※先上去踩幾腳,真他※※※※喪氣!」
「唉,什麼好孬的,」道武當然也很氣憤,但是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卻是這樣的,這讓桂卿有點看不過去,「咱農村人蓋個屋有個差不多就行了,咱還能和人家城裡人蓋的樓房比嗎?」
「話也不能這麼說。」田麻子反對道。
「咱沒那麼多講究。」道武又道。
「那可不行啊,」田麻子清了清他的尖嗓子後以不容置疑的權威口氣教育道,粗鄙得簡直無以復加了,連一點點自知之明都沒有,「擱農村來講蓋屋可不是個小動靜,那絕對是一輩子的大事,怎麼能馬虎呢?必須得蓋得又結實又漂亮,至少說也得能保持個二三十年之內不落後才行吧。你抽空去看看我前一陣子蓋的那幾戶房子,一個一個和板似的,刮淨的,漂亮極了,又結實又好看,那個牆面就和鏡子一樣平,就算你按城裡的標準用靠尺靠,我都不怕,老少爺們誰看了誰不夸?」
「那是啊,你蓋屋在咱這片都是赫赫有名的,」道武半真半假地說道,他也說不出什麼更好的話了,「干出來的活那還用說嗎?」
此刻對於這個不請自來的包工頭,他還是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情的,他既不想明著得罪這孩子也不想再和其繼續交談下去,只希望這個不會屙好屎的瘟神儘快地滾蛋,好眼不見心不煩。
「咱別的先不說,你就看看他們弄的這個水泥面吧,這也能叫和灰?」田麻子顯然不甘心就此隨便離開,於是繼續賣弄和挑撥道,兩個嘴皮子就和刀子一樣,「這麼弄一點粘性都沒有,根本就粘不住磚嘛,我看純粹就是糊弄老二你這種不懂行的人玩的。還有這個踐腳牆,你也仔細地看看,壘得三尖子八棱的,你說這玩意能結實嗎?說難聽話,這和干碴樓又什麼區別?一踢就倒的,來,你過來看看。」
他一邊胡說著,一邊抬腳就踢了幾下踐腳牆。
此時桂卿心中的怒火早已經熊熊地燃燒起來了,他要不是覺得以前很少和田麻子這傢伙打交道,眼下還想拿這孩子當個人熊看待的話,早就上去針鋒相對地回敬他幾句,然後再讓他立馬滾下來死一邊去了。但是,出於一貫的謹慎和忍讓,也出於多個仇人多道牆的顧慮,他說出口的話卻是:「大叔,你天天給人家蓋屋,懂得又多,當然有經驗了,但是說你像俺這些人誰一輩子能蓋幾回屋啊?所以說,肯定有很多地方不如你明白,對不對?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農村蓋屋也就是那麼回事罷了,還要多高的要求啊。」
「二哥,不是我在你跟前自誇,你看看咱一個莊上誰不說咱接的活幹得漂亮?」田麻子繼續恬不知恥地自誇道,嘴裡依然叼著個小洋菸,連理都沒理桂卿一下,簡直就當他是不存在的意味。
「我這個人幹活從來憑的都是良心,」這個孫子在習慣性地掃視了一遍整個小院之後才戀戀不捨地從踐腳牆上跳了下來,然後又陰風陽氣地說道,「我不玩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我既得想著怎麼讓主家省錢,又得想著怎麼讓主家滿意,對不對?」
「嗯,是,你說得對。」道武敷衍道。
「這樣幹活才是長遠的出路,」田麻子繼續諞能道,根本就沒注意到桂卿此刻恨不能一刀弄死他,「才對得起老少爺們們。我不像有的人張口閉口都是『齊不齊,一把泥』,什麼事都窮糊弄,只管一時不管一世,那樣的事我從來不干……」
天色已經全黑了,田麻子瘦瘦高高、東搖西晃的身影在桂卿眼裡看來更像是一個青面獠牙、缺魂少魄的野鬼了。他對這個人簡直厭惡和痛恨到了極點,恨不能立即招來黑白無常拿了這廝的性命扔向地獄。
「沒想到世界上竟然還有這麼不要臉的人,」他在旁邊戴著白線手套,一邊摸黑清理著建築隊用不著的碎石頭,一邊在心裡暗想著,「都是一個莊上的人,就算同行是冤家好吧,他也不能這麼肆無忌憚地糟蹋人家宮胖子的名聲啊,這個※※難道就不怕宮胖子以後找他算帳嗎?」
「噢,對了,」他轉而又想道,「他既然敢這樣講,那就是擺明了沒把宮胖子放在眼裡,或者說連宮老頭都沒放在眼裡,同時壓根就不怕俺達會把他這個話給傳出去。這個該千刀萬剮的※※※,幸虧先前俺家沒找他幹活,要不然的話還不知道他能使出什麼壞點子呢。」
桂卿一家人幹了一天的活,本來都很勞累了,再叫田麻子這麼一攪合和鬧騰,就更覺得身心難受了。道武不冷不熱地陪著田麻子說了幾句話之後便不再言語了,他擺出自己慣常的木訥遲鈍的樣子想讓田麻子自己識趣,好趕緊走人,少在這裡放熊屁。春英雖然平日裡嘴巴也挺厲害的,今天也不知道是因為懼怕田麻子,還是由於不想在蓋屋的時候多事,竟然連一點動靜都沒有,任由對方褒貶自己家請宮胖子幹活這個在對方看起來極其錯誤和愚蠢的舉動。而桂卿在暗自惱怒和噁心了半天之後,又因為暫時摸不清田麻子的來意和底細,所以也不好直接說什麼,只好靜觀事態的發展變化。現在的氣氛就是這樣不尷不尬、不腥不淡的,讓桂卿一家人感覺很是難受。
終於,在把道武先前給的那根孬煙吸完又接著吸了一根之後,田麻子這個※※※※才帶著變態兼扭曲的滿足感和令人作嘔的成就感得意洋洋地興致盎然地揚長而去了,把自己那充滿了熟石灰味和臭汗腥味的身軀七拐八繞地融入到黝黑、渾濁、黏稠的夜色當中去。桂卿在等田麻子走了之後才把掛在南牆上的電燈弄亮,他怕亮早了電燈再把對方給留住的,那個豬狗不如的人。
又隨便忙活了一陣子之後道武兩口子就回前家做飯去了,只留下桂卿一個人在這一片兩敞的院子裡照看著。等他們吃過飯之後道武會來替換桂卿的。
美麗的夜色最容易使人沉靜下來,桂卿很快就忘記了不速之客田麻子帶來的不快和惱恨。他端坐在南牆根一塊鋪著薄薄爛麻袋片的水泥板上,愜意而散漫地望著眼前的一切,暢想著新屋蓋好之後的漂亮樣子。那盞40瓦的燈泡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舒舒服服地照耀過如此廣闊無垠的空間,所以顯得異常明亮和溫暖,仿佛這是世間唯一的光源。
如果此刻有一隻通人性的大鳥從山村的夜空來俯瞰地面的話,那麼它身下的這個小院子此時就像一個輝煌燦爛的熱鬧煊赫的宮廷舞會現場,或者像一個烽火連天的炮聲隆隆的古戰場,只是舞者或者戰士都已經離開多時,只留下寂靜無聲的場地和那曾經壯懷激烈的情緒高昂的令人惆悵萬分的氣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