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有人偷鋼筋
2024-09-19 18:42:08
作者: 常山漸青
吃過午飯周木匠繼續在家裡幹活,道武和桂卿父子倆就到村子西頭十字路口處去拉鋼筋,春英還是去蓋屋的地方幫著建築隊的人干點零活。現在那裡的老房子雖然已經扒倒了,但是那些舊石頭什麼的還沒清理乾淨,需要儘快騰出地方來好挖地基。三間老房子全部屋牆拆下來的舊石頭剛好夠蓋新房子打地基用的,一點都不浪費。
在村西十字路口往南一點的北棠路邊上有幾棵粗大的楊樹,那是櫻峪水庫大壩以西整個大山坳里唯一長有高大樹木的地方,因此無論從哪個地方看過來這些樹都十分顯眼。這幾棵年深日久的大楊樹可以說是北櫻村僅次於櫻峪水庫的又一個地標性的景物,只是因為大家天天在它們眼前過來過去的,反而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了。當然,在驕陽似火的盛夏時節,無論是在田裡幹活的村民還是打北棠路經過的路人,無疑都會把這幾顆大楊樹當成一處極佳的歇腳之處。除了酷熱難熬的夏天之外,在春秋冬三季一般是沒有誰會注意到這幾棵大楊樹的,因而隨著歲月的流逝它們竟悄然變成了老樹和怪樹,就像幾位曾經風華正茂的青年逐漸步入了旁人不怎麼愛搭理的中老年時期一樣。許多年以來,這幾棵老楊樹還有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功能,那就是幫著村民們拉蓋屋用的鋼筋。
道武和桂卿爺倆用毛驢車把幾捆青灰色的鋼筋從家裡拉倒路邊之後不久,從村里找來的一輛藍色的50拖拉機就「突突突」地歡叫著開過來了。拖拉機手就是秦家的老五秦元住,喜歡和他嘻嘡著玩的人都故意把他的大名喊成秦元狗,桂卿小時候就經常喊他五狗子叔。此時的五狗子臉上戴著個一看就不值錢的大墨鏡,他咧著個大狗嘴人模人樣地端坐在拖拉機上很瀟灑地沖道武和桂卿招了招手,然後又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才慢騰騰地熄了火,下來開始往拖拉機後腚上綁鋼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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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多數像鴨子腚一樣喋喋不休的農村老娘們完全相反,五狗子這個人從來都不喜歡多說話,無論是在什麼場合,他覺得此舉既沒必要也沒意思。他一直都認為人活著有口飯吃就行了,說那麼多廢話幹嘛,又不能掙錢,還浪費唾沫星子。
拉鋼筋這活做起來其實也很簡單,只要把成團的鋼筋的一頭固定在大楊樹上,另外一頭固定在拖拉機後腚上,然後慢慢地拉開拉直,最後再用力地扽幾下就行了。不過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拉鋼筋的時候一定得看好,千萬不能讓人不小心把腳或手伸進鋼筋套里,那樣的話「啪嚓」一下子就會把人的腳或手給截斷,那種意外場景單是簡單地想想都叫人感覺恐怖異常。還有一點也很重要,那就是鋼筋的兩頭一定要固定結實,特別是在最後扽那幾下的時候拖拉機的力道要使得恰到好處,如果力道弱了就拉不直鋼筋,如果力道過了又容易繃斷鋼筋傷著人。道武叮囑了兒子好幾遍,讓他千萬要注意看好過往走路的大人和小孩,一定離鋼筋遠一些。大人們多數都知道這個厲害,因為以前在拉鋼筋的時候曾經發生過這方面的悲劇,所以道武和五狗子兩人格外小心,這就搞得桂卿心裡也很緊張。
大約只用了半個小時的功夫幾捆倔強的鋼筋就漂亮地拉好了,道武依照慣例給了五狗子兩盒煙之後,五狗子就笑眯眯地開著拖拉機回村了,就像一個得勝回朝的大將軍一樣。剩下的活就很簡單了,只要按照事先計算好的長度把那幾根長長的鋼筋分段截斷就行了,於是道武和桂卿爺倆就用借來的大鐵鉗開始截鋼筋了。兩人緊張而又吃力地忙活了有近半個鐘頭的功夫才把所有的鋼筋都按標準截完,然後就忙著把這些鋼筋歸攏到一起紮成捆,好往毛驢車上裝。
當道武往最南頭那邊走去準備把那邊一小捆鋼筋拉過來的時候,他突然發現情況有點不對勁,於是就大聲地問兒子:「哎,小卿,我怎麼看著這邊的鋼筋好像少了幾根呢?」
「不會吧,怎麼會少了呢?」桂卿一邊滿腹狐疑地回應著,一邊抬腿就向他爹那邊跑去,想看看究竟是怎回事。
等他跑到老爹跟前的時候,順著他爹的粗糙老手指的方向往地上一看,發現果然少了幾根鋼筋。因為截鋼筋的時候每一捆的數量大體上差不多,所以最南頭這捆鋼筋一下子少了一大半還是很容易看出來的。
「不會是叫人偷去了吧?」桂卿疑問道,心裡自然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他比較相信越有事就越有事這個邪理。
「哎,剛才沒看見有人從這裡過去呀?」道武使勁撓著頭嘟囔道,大約遇見難題他只會撓頭而已,他臉上的皺紋此刻變得更深了,也更黑了,和用劣質鐵水澆鑄的一般。
「要偷也不一定就是剛才偷的,說不定先前咱沒注意的時候就叫人偷走了呢?」桂卿分析道,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說得也是,可能是這樣的,」道武又是氣憤又是心疼地說道,連日來的操勞已經讓他憔悴和蒼老了不少,「這到底是讓哪個壞種給偷去了呢?真是出奇了,我也沒看見誰過來呀。」
道武和桂卿爺倆一邊不停地嘀咕著這件剛發現的蹊蹺事,一邊抬頭向四處張望著,希望能找到問題的答案,不然的話他們兩人能難受死的,特別是道武這個一貫老實巴交的農村人,恐怕很難接受這件窩心的事,至於桂卿嘛,估計和他爹的心情應該差不多。
果然事出有因,就在桂卿又往南邊多走了幾步之後,他突然發現在東邊的一條小路上有個傢伙正鬼鬼祟祟地趴在地上,不知道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呢。在那個人的旁邊斜靠在一個半人高的石頭堰壩上,放著一輛黑色的小輪自行車,就是通常女人才騎的那種。他有理由猜測,眼前的壞事八成是那個不敢見人的傢伙乾的。
「哎,你蹲那裡幹什麼的?」他抬腿就往那個人身邊跑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地喊道。他大聲咋呼的目的很簡單,當然也是出於一種本能,一個是要震懾住那個鬼鬼祟祟地傢伙,一個是要他爹趕緊過來幫忙,如果那個人就是偷鋼筋的蟊賊的話。
那個人看起來身材瘦長,像條嚇人的水蛇一樣,頭髮蓬亂油膩,還長得賊眉鼠眼的很討厭的樣子,一身清溜打閒逛的二流子打扮,怎麼著看都不像是個好人,估計就是附近村莊裡不怎麼上道的年輕人。那傢伙一看桂卿正面向他急急地跑來,又聽見那聲如同晴天霹靂般的吆喝聲,頓時嚇得猛然一驚,渾身打起顫來,和篩糠一般。只見這傢伙二話不說,腦子裡似乎什麼也沒想,就像鯉魚打挺一般直接跳將起來,連跑帶竄地推起旁邊的車子就沒命地往東邊逃去,顯然這傢伙也知道在山路上騎車子肯定不如撒腳丫子跑起來快。
桂卿的心一下子就狂跳起來,同時也變大了許多,大到胸腔里幾乎都放不下它了。此刻的他好像比那個偷東西的賊還緊張,因為面對眼前的事情賊至少比他更有心理準備。他在慌亂和恐懼當中瞥了一眼那個人剛才蹲過的地方,赫然發現一堆被匆忙扭曲成團的鋼筋就躺在枯黃的草叢裡,像凍死了的一大團細蛇,青黑色的蛇。
「※※※※※,原來真是這傢伙偷的啊!」他又氣又急地想道,然後回頭衝著他爹大聲地喊了起來,以給自己壯聲勢,「俺達,就是這孩子偷的鋼筋,你快過來,這個※※※跑了。」
道武一聽這話腳步邁得更快了,就像一頭被人用挑釁的方式故意冒犯了尊嚴的老獅子一樣虎虎生風地跑了過來。他既要抓住那個可惡的小偷以挽回損失,又要注意堅決不能讓小偷傷了自己的兒子,所以他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想要搶在兒子前頭逮住那個膽大包天的蟊賊。
桂卿拼命跑了十來米遠之後突然發現他根本用不著擔心這個賊會跑掉了,因為再往前就是一大片墳地,也就是北櫻村的老林,那傢伙顯然已經無路可逃了,除非這個孫子能像膽小的野兔子一樣立馬鑽進墳子窟里去躲起來。他一邊不由自主地譏笑著,一邊放慢追趕的腳步,同時在腦子裡快速地琢磨著要是這個羽人願意丟掉自行車的話,那麼這個孫子還是很有希望及時跑掉的。可惜啊,那個憨熊一樣的蟊賊儘管都走投無路眼看就要被逮住了,卻還是不願意丟掉他的自行車,那就只能面對被人抓住的悲催局面了。
那傢伙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被桂卿和道武逼上了小路盡頭一邊的麥地里,而麥地里異常鬆軟的土壤和已經齊腳深的麥苗又很快把他的腿腳給困住了。恰在這時,他腳下的麥地里不偏不倚地出現了一塊沒被主人清理乾淨的大石塊,那個大石塊又冤巧路窄地把他給絆倒了,使得他非常華麗地摔了個狗吃屎的高難度姿勢出來。
「要是摟著個年輕漂亮的女朋友在這個春天的麥地里縱情地打個滾的話,倒是別有一番情趣啊,」桂卿看著那個小蟊賊狼狽不堪的樣子忽然想道,儼然一副春風吹動了他的春心的可笑樣子,「朝氣蓬勃的瑰麗無比的愛情就需要在這燕語鶯啼的含情帶笑的春天裡釋放出來,才能對得起那份青澀迷人的妙不可言的愛情,才能對得起這份花要紅、柳將綠、人即醉的可愛春天,才能對得起眼前這片飄著醉人麥苗香味的迷人田野,儘管這片麥田裡現在躺著一個可惡而又可笑的蟊賊。」
眼看著都死到臨頭了,那傢伙才出於逃命的本能想起來要放棄自行車,可惜為時已晚,好人哪肯給他機會。只見桂卿一個箭步跨上前去,同時就勢騰空躍起一下子就壓到了那傢伙身上,使得那個人再也沒有反撲和逃跑的機會。那傢伙眼見被來人死死地抓住了,知道免不了一頓皮肉之苦,於是嚇得趕緊用手護住頭,雙腿也跟著使勁地蜷起來,嘴裡不停地嗷嗷叫喊著:「哎呦,別揍我,別揍我,我改了,我改了……」
桂卿見那個人在氣勢上已經徹底完蛋了,並不敢過於反抗,內心反而有些於心不忍了,於是就從那個人的身上跨下來,然後兩手抓緊那個人的上衣前襟往上狠狠地提了幾下,以示嚴重警告。本來他想揮拳狠狠地打這孩子幾下以泄心頭之很的,但是又怕日後落下來仇恨從而被人家報復了,所以並沒有動手。
「你個龜孫揍的※※※,」由於心頭的火氣正旺余怒未消,所以他雖然不再對那個人動手,但是嘴上還是不停地咒罵著,「連人家蓋屋用的鋼筋都敢偷,你膽子不小啊,你不覺得這樣干有點喪良心嗎?叫你說,擱農村蓋個屋容易嗎?你也好意思!」
此時道武已經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他見兒子並沒有吃眼前虧這才把懸著的那顆心放下來。他已經忙得好幾天都沒刮鬍子了,再加上幹了一天的活,滿臉的汗漬和油膩,因此看起來顯得格外威嚴和可怕,嚇得那個蟊賊渾身不住地打著哆嗦,因為這個壞蛋也知道老實人一旦發起火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你個小※※羔子強人砍的,」道武把黝黑粗糙的臉色猛然一沉,聲若洪鐘且怒不可遏地罵道,那個聲音自然有些變形,「俺辛辛苦苦地拉好的鋼筋,準備蓋屋用的,你都敢偷,你說你是個什麼熊東西啊!」
「啊,那麼多的鋼筋,你個賊熊羔子起來的到底多大的勁,都給我窩彎了?」他繼續張口氣喘地罵道,「你怎麼給我弄彎的,你就怎麼給我弄直,不然我敗壞了你個小※※!」
那個可惡的傢伙本來就長著一副狹長而又彎曲的苦瓜臉,此時經過一番驚嚇早就變得面如土色更加慘不忍睹了。只見他起身跪在麥地上,磕頭作揖地向道武連口討饒道:「大爺,大爺,你就行行好,先饒了我吧,是我一時鬼迷心竅,見財眼開,才偷了恁家的鋼筋,我這也知道錯了,求求你饒了我吧,你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放我這一回吧……」
他一邊可憐兮兮地哭喊著求饒,一邊又拿斜眼偷偷地看了看道武,見老頭氣得面如豬肝,一臉的怒容,滿嘴都是唾沫星子,嘴唇打著哆嗦說不出話來,便知道作用不大,於是就轉了一下身子對著桂卿拱手求饒道:「這位老弟,你行行好,你勸勸老爺子吧,別生那麼大的氣,我以後可改了,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恁就高抬貴手放了我吧?」
「嗤,你喊誰老弟的?」桂卿看見他那個熊樣,覺得既可氣又可笑,但是一想到那團被無辜窩起來的鋼筋他就恨得牙根痒痒,於是就這樣回道,「世界上有偷自己老弟家鋼筋的人嗎?你也看看你乾的是什麼事,你還好意思喊我老弟,我呸!」
道武這時已經緩過勁來了,不再像剛才那樣氣得難受了,只見他從兜里摸出一盒煙來,又從裡面倒了一根出來送到嘴裡,然後哆嗦著手用打火機點了好幾次才點著。他感覺喉嚨里特別渴,幾乎都說不出話來了,但是眼下又沒有水喝,只能抽支煙稍微抵抗一下難受勁。
「你個熊東西趕緊給我起來,」他吸了一口煙之後儘量用平緩的語氣對那傢伙呵斥道,「你放心,我今天既不打你也不罵你,你只要想辦法把那團鋼筋給我捋直了,咱什麼事都沒有,我就當今天沒有這回事。你要是不給我捋直了,那也行,你就把你的洋車子放我這裡,等你什麼時候把鋼筋捋直了,我什麼時候再還給你車子。」
那傢伙雖然表面上裝得像個孫子一樣可憐,但是實際上內心卻狡猾得很,小算盤打得啪啪直響。他見道武父子並不打算真揍他,一看就是普普通通的莊戶人,心裡的恐懼頓時就去掉了大半。對於這種爛人來說臉面是他身上最不值錢和最欠缺的東西,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只要臨時不挨揍,剩下的事怎麼都好辦。
「大爺,大兄弟,恁看要不這樣行吧,」他快速地轉了幾下那兩顆黃不拉幾的死魚一般的眼珠子,像個肝癌晚期的病人一樣有氣無力地異想天開地說道,「恁今天先放我回去,我明天一早就趕過來給恁把鋼筋拉直,我說到做到,保證不跑,誰明天要是不來,讓他天打雷劈,被汽車碰死,行不行?」
「我這邊蓋屋忙得要命,沒功夫給你瞎扯,」道武又抽了一口煙,心中依然不為蟊賊所動,於是他不耐煩地說道,「你現在什麼話也別說了,今天天也晚了,你把車子先留下,明天再來把鋼筋捋直了,我就還給你車子,然後咱就兩清了。」
「不是,大爺——」那廝還想說話。
「噢,你現在想騎車子走人,我給你說,門都沒有,誰知道你小子明天來不來啊?」道武又硬又錘地堵道,「你要是繞我玩呢?」
「小卿,走,把他的車子推上!」不等那傢伙再說話耍什麼新的花招,他又對兒子安排道,也是藉機再罵一下眼前這個狗東西的意思,「咱那邊都是鋼筋,也沒人看,別再讓哪個不入路的下三濫再給偷走的。」
桂卿答應一聲後上前推起那傢伙黑色的鳳凰自行車,就跟在他爹的後面走了,看都沒看那傢伙一眼,算是一種極度的蔑視。
那傢伙三步並作兩步迅速地趕上桂卿,低聲地對他哀求道:「我兄,我兄,你先別慌走,你聽我說啊……」
桂卿看他也實在有點可憐,於是就停下腳步對他爹說了聲:「俺達,你先過吧去,我先在這愣一下,沒事。」
道武回頭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他覺得在大路上完全能夠非常清楚地看到這邊的情況,於是就點點頭回道:「那行,你也不要給這傢伙多磨牙,一會趕緊過來,這傢伙怪滑頭!」
桂卿答應一聲後就停了下來。
「我兄,我怎麼看著你這麼面熟的呢?」那傢伙見眼前只剩下桂卿一個人了,就欺負他年幼沒社會經驗,開始耍心眼子套起近乎來,「你是不是咱北溝中學畢業的?那個,我家就是南山嶺的,咱都離得不遠,你說我硬跑能跑哪裡去?你先就把車子給我吧,我明天保證過來找你,把鋼筋給恁家捋直,誰是說話不算數,誰就不是人揍的!」
「咱這一片的年輕人,凡是上過學的,有幾個不是北溝中學畢業的?」桂卿當即冷笑了一下,然後用貓戲老鼠般的眼神看了一下對方,接著又慢聲細語、飽含熱情地挖苦道,「還有啊,你說恁家是南山嶺的,我還直白地告訴你了,俺奶奶老家就是南山嶺的,就像你剛才說的,咱兩個村確實離得不遠。怎麼著,不行明天我去南山嶺打聽打聽,看看你到底是誰家的英雄好漢,能這麼厲害,走著溝著都能偷人家蓋屋的鋼筋,你覺得怎麼樣?」
「我兄,我能不能斗膽問一句,你貴姓啊?」那傢伙先是很沒趣地苦笑了一下,但是苦得並不到位,然後用手攏了攏自己蓬鬆髒亂的頭髮,又腆著個狗臉油嘴滑舌地問道,「你是不是姓張啊?」
「免貴,姓張,你還真說對了。」桂卿仔細想了想,就算是告訴了對方自己是誰料也無妨,於是就非常大方地隨口回道,雖然他也知道天下第一姓其實是用不著說免貴的,「有什麼話你就直接說吧,也不要想著耍什麼花招,那樣沒用。」
那傢伙一聽此話頓時喜上眉梢,他趕緊接話道:「那麼,恁莊上是不是有個叫張桂芹的?」
桂卿聞聽此話心頭一驚,旋即又鎮定下來,他拉下臉來道:「是有個叫張桂芹的,怎麼,你認識她?」
那個厚顏無恥的傢伙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之後,仿佛聽到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的名號一樣,連忙在臉上掛起天真的笑意,嘴裡結結巴巴地說道:「張桂芹和我是同班同學,都是一個班的,以前我們就很熟悉,她這個人不孬,學習也好——」
「噢,你說和俺姐張桂芹是同學,今天就能救得了你嗎?」桂卿此時覺得這事更加可笑了,於是他漫不經心地看著那廝的熊樣,心裡暗想,「真是豈有此理!你也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今天幹的好事,居然還好意思大言不慚地提到你的女同學,你就不怕丟了你女同學的人嗎?」
「我兄,既然你也姓張,那肯定和張桂芹家關係不遠吧?」那傢伙見桂卿沒言語什麼,就繼續蹬鼻子上臉地巴結道,還以為接下去有戲呢,「反正恁都是一個莊上的,這個莊又不是多大。」
桂卿見狀愈發覺得這個人真是可笑至極了,於是就放鬆心情和他認真地鬥了起來,他確實想看看接下去這孩子能玩出什麼新招數來,把好奇害死貓的道理早忘掉了。
「今天我也不問你是誰,」他非常沉穩地開口道,「以後我也不去打聽你是誰,我這麼做是給你留面子,你懂吧?」
那傢伙趕緊拱手作揖道:「謝謝我兄,謝謝我兄!」
「不過有一點,」桂卿又道,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的處理方式更有道理了,而且完全可以編進人生的教科書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你,你剛才說的張桂芹就是俺姐,我覺得我在她跟前要是提起你的長相的話,她應該能猜到你是誰,你要是真和她是同班同學的話。所以說,你要是不想在老同學面前丟人現眼的話,那就明天一早老老實實地來把鋼筋捋直,這個事就算過去了,就一筆勾銷了,以後在外人面前我一個字都不會提起,我說話也是算數的。」
「哎呦,怎麼這麼巧啊?」那傢伙在驚恐不安當中又露出幾分意外驚喜的樣子,他搶著說道,「要是這樣的話那就更沒外人了,我說大兄弟,麻煩你高抬貴手,大人不記小人過,就讓我騎車子回去吧,好不好?我求求你了,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恁姐的面子上讓我走吧!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跑的,我跑得了和尚還跑得了廟嗎?而且你也說了,你要是提起我的長相,恁姐應該知道我是誰。」
「瞧你這話說的,我也沒用胳膊攔著你啊,」桂卿儘量用柔和平順的語氣和眼前這個臭不要臉的傢伙說話,以顯得自己水平高,「你現在就可以大模大樣地走啊!我剛才就說了,只要你把鋼筋恢復原狀捋直了,這事就算完了,我甚至連你是誰都不會問的,我覺得這已經夠寬宏大量的了,對不對?」
「你拍著你的脯肋子好好地想想,」他又諄諄教導道,真是有點對牛彈琴的意思,好心過了頭,「俺家好不容易拉直的鋼筋,差點讓你給偷去,我們不去派出所報案把你給逮起來,讓你蹲幾年的監獄,就已經夠便宜你的了,你怎麼還好意思得寸進尺呢?俺家裡現在蓋屋急等著用鋼筋,你蹦出來玩這麼一出,你覺得好意思嗎?」
「那個,我給你一天的時間,」他又繼續追擊道,像個天生的演說家好不容易才逮著一個登台表演的機會一樣,「明天你要是不來,你這個車子就別想再要回去了。我覺得這個條件就夠可以的了,你別執迷不悟,也別看不清形勢。再說了,俺家現在忙得要命,我也沒空和你這傢伙多囉嗦,我勸你還是趕緊走吧,別想著車子的事了!」
那傢伙雖然也看見桂卿的堅決態度了,但卻還是賊心不死,上來又是一陣好說歹說,磨了很長時間的嘴皮子,核心的一條就是要把自行車騎走。桂卿這邊咬住牙堅決不同意,並在耐著性子聽其軟磨硬泡了半天之後,最後一次聲明了自己的主張。最後,那傢伙見要走自行車的計劃根本不可能實現了,就垂頭喪氣地灰頭土臉地從麥地里直接往南走了,那猥瑣和下賤的身影慢慢地隱藏在了逐漸朦朧起來的夜幕里。
過了有好幾天的時間,一直都見不到偷鋼筋那個傢伙的人影,道武只好想辦法自己把那些扭曲的鋼筋再拉直。顯然,蟊賊說過的話就和懶驢子放的屁一樣根本不能當真,幸虧那天沒上那孩子的當。
「那傢伙但凡要點※臉的話,都應該不好意思再來處理這事了,」桂卿暗暗地想道,並且覺得這個結局也算可以,「雖然自己家得到了一輛還不算太舊的洋車子,多少也抵消了一些損失,不過畢竟這是小偷的東西,看著就噁心,騎起來就鬧心,總之就是挺煩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