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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周木匠

2024-09-19 18:42:05 作者: 常山漸青

  初八正式上班。

  剛一上班沒多久,單位大院裡就迎來了一支敲鑼打鼓、穿紅戴綠的拜年隊伍。本來居高臨下地欣賞一下免費的拜年表演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但是聽著渠玉晶和呂翔宇、劉寶庫的插科打諢和嬉笑怒罵,桂卿的情緒慢慢地變得不再那麼高昂和激動了,甚至偶爾還有些沮喪和頹廢的意味。此刻,他的腦子掛念的是家裡初九就要忙活的一件大事,那就是在老家拆屋蓋屋。要逮鳥必須得先扎籠子,要娶媳婦必須得先蓋屋,這是走遍天下都顛撲不破的真理。他爹娘年前年後的一段時間裡一直都在家裡操持著要把坐落在村子中間的老屋拆掉,給他蓋一套新房好娶媳婦。給兒子娶媳婦歷來都是天大的事,當老的怎麼著也不能等閒視之。

  他聽辦公室的人雜七麻八地胡扯了一陣子,眼見著單位里也沒什麼要緊的事,就和劉寶庫說了一聲,然後就回家了。

  他在村子西頭不遠處下了小公交之後,就開始邁開大步往家裡趕,他希望早點回到家,這樣就能幫著家裡多干點活儘儘心了。

  雖說春節已過,氣溫已經整體開始回升,天地萬物也都準備著要把積蓄一冬的生命能量盡情地釋放出來,但是畢竟那種百花盛開、暖意融融的日子還沒有真正到來,所以眼前的山野里依然還是一片蕭索和頹廢的景象。除了出入村莊的主路之外,在旁邊幾條通往各處的簡易小路上,由行人踩踏和車輪碾壓所形成的三條生硬的深溝把路上枯黃凌亂的雜草齊整整地劃分為兩條長帶狀,並一直向充滿詩意的遠處延伸下去,就像兩條沒有盡頭的毛驢的鬃毛一樣。小路兩旁隨處可見用碎石塊巧妙壘砌的各種形狀的堰壩,頑強不屈地不事張揚地守護著村民僅有的那點瘠薄的紅山地。堰壩的縫隙里往往長滿了大大小小的酸棗樹和瘦骨嶙峋的野草,特別是那些帶硬刺的酸棗樹在堰壩上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屏障,阻止了牲口和頑童對田地的侵犯。間或有幾株桃樹、杏樹、花椒、核桃、大棗之類的果木零星地點綴在田間地頭,讓人不禁對即將到來的盛春充滿了希望和期待,因為有些枝頭的花芽已經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和激動開始日甚一日地鼓膨起來了。放眼望去,櫻峪水庫里那一汪藍盈盈、灰濛濛、綠絲絲的水面上倒映著微雲浮蕩的蔚藍色天空,讓人不禁想要投入它的懷抱去滌盪一下自己業已骯髒的身體和心靈。

  當桂卿正滿懷喜悅地一邊往家走一邊漫不經心地欣賞著滿湖初春的風景時,突然發現右前方不遠處有人在那裡燒紙上墳。他在心裡疑問了一下,感覺有些不大對勁,誰會在春節後正月十五頭裡上墳呢?那人雖然蜷著身子蹲在一座枯墳前一心一意地給老祖宗燒紙,但還是能很容易地辨別出他是一個身形高大的中年人,而且不像一般的村民那樣和這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融合得那麼協調和自然。很顯然,那人要麼不是本村的人,要麼是很久不回本村的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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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忍不住好奇,又往上墳的人那裡多走了幾步想要上前看個清楚。因為爺爺的墳頭也在附近,所以他不僅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不妥,反而認為自己的行為很有道理,很符合當時的情景。待大約走了十幾步之後他才猛然認出那人竟是村里出去的大人物唐建華。

  「哎,他不是被抓起來了嗎,怎麼會在這裡見到他呢?」他雖然本能地起了疑問,但一時半會卻又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況且他又不是那種精於刨根問底的人,「難道說他被放出來了?」

  不管他怎麼想或者怎麼猜,反正有一點是非常肯定的,即眼前這個上墳的人千真萬確就是唐家的老大。他立即停住了腳步,不再裝樣子往前走了。他想,既然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了,那就沒必要再去打攪人家了,他和人家又不是很熟悉。於是,他又朝那邊匆匆地看了一眼後就又回到進村的主路上來了,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管不了那麼多的閒事。這一路上他怎麼都忘不了唐建華那駱駝般長大的身軀以及那蜷縮著身子埋頭燒紙和哭泣的可憐樣子,並且在恍惚間覺得那個上墳的人好像就是他自己,雖然他沒有人家那個本事,也和人家沒甚要緊的關係。

  「對,他肯定是哭了,」他默默地想著,進而鼻子根一酸,接著又嘆了一口氣,不禁無限同情和可憐起身後那個高大威猛的,甚至可以說是英氣逼人的老味橫陳的山村硬漢來,「不然他的身子不會是那個樣子,老是左右顫抖甚至上下起伏的。想不到一個有頭有臉的鋼鐵漢子也會有獨自流淚的時候,人生真是太滑稽了。」

  待他進家之後,赫然看見本村的周木匠正一個人在院子裡忙著打門窗口呢,於是就知道了爹娘這會子肯定在老房子那邊忙活著呢。因為電鋸聲很響,並不方便說話聊天,所以他向周木匠笑笑之後並沒有和其多說話,而是直接就幫著干起活來。更多的時候他還是喜歡直接動手幹活而不是逮著機會就賣嘴,他特別討厭華而不實這個詞。

  周木匠差不多和張道全同歲,他個頭雖然不高,但是整個人卻長得比較敦實,而且滿臉都是黑紅色的粉刺,所以看起來顯得特別樸實厚道,一看就不是那種又滑又刁的人。多少年來他都是村子裡唯一的木匠,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會用到他,算是北櫻村裡的小能人了。只見他烏黑的頭上布滿了白色的碎木屑,渾身上下都灰頭土臉的,一邊的耳朵上還夾著一支紅色的禿頭鉛筆。他看見桂卿之後咧著大嘴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了,然後就埋頭用電鋸破小料了。一個很神聖的工作,必須得拿出十二分的認真來才行。

  因為周木匠和桂卿是平輩,在家裡又排行老四,所以桂卿就喊他四哥。他這個人性格非常隨和,脾氣比較柔順,說話總是蔫蔫乎乎文縐縐的,桂卿沒事的時候很喜歡和他聊天。等到刺耳的電鋸聲終於停下來,院子裡也驟然安靜下來之後,桂卿就和他不緊不慢地聊起來了。

  「我要是不上班的話,真想跟四哥你學干木匠活啊。」桂卿帶著敬佩和羨慕的語氣恭維道,腦子想的卻是木匠皇帝朱由校。

  「嗨,你學這個幹嘛呀,」周木匠用憨厚樸素的腔調說道,他當然也很喜歡和桂卿這個老弟聊天,這個是沒說的了,「不光又髒又累的是個出笨力的活,有時候沒活幹了連飯都吃不上,整天飢一頓飽一頓的,一年辛辛苦苦地忙到頭其實也掙不了幾個錢。」

  「我覺得還是恁這種在公家單位上班的好,」隨後他又誇起桂卿來,「至少是旱澇保收啊,還風不打頭雨不打臉的,多好啊!以後俺家的小孩要是能有你這個本事就好了,我就不用操那麼多心了。」

  「上班也有上班的約束,」桂卿隨即客氣地笑道,心裡卻感覺非常高興,他也喜歡被人奉承和誇獎,「不像你這麼自由,有活就干,沒活就歇著,誰也不能怎麼著你。反正我覺得干恁這行很有意思,雖然說也是出力的,但是出的都是巧力,還能鍛鍊腦子。」

  「哎,四哥,你知道嗎,」說著說著他又開始諞能了,「明朝有個天啟皇帝,叫朱由校,他就特別喜歡干木匠活,而且幹得還特別好,甚至連當皇上的事都忘了,把主業變成了副業。」

  「噢,我也聽說過這個事,」周木匠溫和地回應道,他總是喜歡實話實說,年紀越大越這樣,「不過人家總歸是皇帝啊,天生的富貴命,干木匠活那純粹是消遣著玩的,當皇帝才是人家的正經事。咱呢,就是靠這個吃飯的,性質明顯不一樣嘛,根本就不能放在一塊比。」

  「我這個人天生就不喜歡和人耍心眼子,」桂卿邊忙邊說著,似乎真的在老家找到了知音,「也不喜歡搞人事關係,就想干點自己喜歡的事,搗鼓點這琢磨點那的,我覺得這樣的日子才有意思。」

  「大弟,你的腦袋瓜子這麼好使,幹什麼不都和玩似的呀?」周木匠嘿嘿笑道,既有恭維的意思也有羨慕的意思,「就說我乾的這個木匠活吧,只要你願意下功夫學,我保證你不用半年就能出師。」

  「哎呦呦,俺四哥又開始嘲笑我了,」桂卿這回知道謙虛了,儘管他和四哥也不外,說起話來根本就用不著虛情假意的,「我哪有那個本事啊,我也不過是瞎能罷了,你才是真能啊!」

  「唉,兄弟,恁四哥我再能也沒能到點子上去啊,」周木匠亦非常謙虛地回道,看來人與人之間對脾氣還是很重要的,不然的話聊天不會拉得這麼順利,「你沒聽人家說嗎,鐵匠冒冒煙,就頂木匠鑽三天,我乾的都是些笨活和粗活,掙到手的錢寥寥無幾,我就算是圖個快樂吧,誰叫咱別的本事沒有呢。」

  「四哥,你肚子裡的稀奇貨一直都很多,」桂卿順便央求道,很有點嬌憨可愛的樣子,「你再給我講講一些好玩的故事吧,反正我閒著也挺無聊的,聽你講講課還能增加增加見識,你覺得怎麼樣?」

  「嗯,我肚子裡那點東西全是跟俺師傅學的,都講熟騰了,你還想聽?」周木匠隨口問道,當然也是做好要講的準備了。

  「行了四哥,你就別謙虛了,快講吧!」桂卿催促道。

  「那行,我就給你講講這個魚膠的來歷吧,」周木匠隨後便應景一般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起來,整個圓臉盤看起來都笑嘻嘻的,充滿了普通勞動者特有的快樂和榮耀,「以前還沒發明現在的白乳膠些玩意的時候,木匠粘東西都是用的魚膠。據說木匠的祖師爺魯班,當初他老人家的唾沫就能用來當粘合劑用,而且呢粘合效果特別好。後來他的徒弟出師的時候,就想著要把他的這個絕招學會。魯班明白了徒弟的意思之後就說,要學這個也很簡單,你只要張開嘴接著就行。他徒弟於是就張開嘴等著,這個時候魯班一口濃痰就吐到了徒弟的嘴裡,然後讓他徒弟馬上咽下去。那個徒弟根本就沒想到魯班會往他嘴裡吐痰,所以差點給噁心死,但是當著師傅的面又不敢把痰直接吐掉,於是就把痰含在嘴裡悄悄地退出來了。等他出門走遠了,來到一個小橋邊,他才敢把那口痰吐到橋下的水裡邊。水裡的魚吃了魯班的痰,魚肚子裡的魚鰾就能用來熬膠粘木頭了,這就是魚膠的來歷。而他那個沒有悟性的徒弟呢,因為嫌師傅的痰髒,所以就沒學會魯班的絕招,從那以後魯班用唾沫粘木頭的絕活就失傳了。」

  「嘿嘿,這個故事應該是專門教育那些學徒用的,」桂卿很自信地試著總結道,「省得他們在師傅面前狂妄自大,不知道天高地厚。」

  「是,就是這個意思,」周木匠就是老實,他憨憨地笑道,臉上掛著幸福而滿足的神采,「以前不管幹什麼行業,包括石匠、鐵匠、篾匠、剃頭匠、泥瓦匠,還有走街串巷賣野藥的、算卦的、相面的、看宅子的等等,甚至就連當乞丐要飯的都得正兒八經地認完師傅才能學藝,不然的話根本就學不到真功夫,所以說各行都有各行的道道。」

  「噢,這裡邊還有這麼多的門道啊!」桂卿嘆道。

  「那是啊,你就拿木匠這個行業來說吧,你知道什麼木料適合打什麼家具嗎?」周木匠問道,聊天的興致也更濃了。

  「我哪知道這個啊。」桂卿笑了,正如四哥所想。

  「我給你說啊,」周木匠毫無保留地傳授道,就知道眼前的小伙子將來不會學木匠活,「你就記住『棗脊榆梁杏門香窗,楝子嫁奩椿木床』這句話就行,基本上就能懂個差不多了。棗木做脊柱,榆木當房梁,有『早積』和『餘糧』的意思。杏木做門,香椿木做窗戶,有『幸福之門』和『書香門第』的意思。楝子木打嫁奩,有『戀子』的意思,這些擱過去都是有講究的。」

  「噢,那椿木打床總不能代表春床的意思吧?」桂卿開玩笑道。

  「肯定不是那個意思呀,」周木匠一邊不急不躁地幹著活,一邊清了清嗓子後向桂卿娓娓道來,和個盡職盡責的鄉村教師一樣,「為什麼要用椿木打床呢?說起來這裡邊還有個故事呢。」

  「說是當年劉秀落難時,」他擺開架勢講道,嘴裡有話說,干起活來手上自然也有勁了,「被王莽這傢伙追趕,他正好逃到了一戶農家。劉秀吃飽飯之後,看見農戶一家人愁眉苦臉的,就問他們怎麼回事。那個老農就說了,他兒子馬上就要結婚了,可是連一張像樣的床都置辦不起,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劉秀就說了,這好辦,你們準備好木料就行,我今天夜裡就給你們打出一張床來。當時那個老農家裡只有一小段香椿木,就湊合著拿給了劉秀。劉秀夜裡關上門就開始忙活起來了。老農不放心呀,同時也覺得奇怪,就在門外偷看,就看見劉秀手裡拿著墨斗上的小木片,在椿木上來回地劃著名,木片劃到哪,椿木就自動地裂到哪,沒用多大功夫,一張椿木床就做好了。劉秀還寫了一張小布條塞到木榫里。後來老農的兒子就結婚了,婚後第一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第二年又生了對雙胞胎。老農覺得很奇怪,就想起了劉秀夜裡做床的事來,他把那個小布條翻出來一看,就見上面寫著一首打油詩:劉秀走南陽,一夜打張床,兩年生三子,個個狀元郎。老農一看,那高興壞了,於是就省吃儉用地供孫子讀書,後來劉秀做了皇帝,老農那三個孫子也都考取功名做了大官。」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桂卿如痴如醉地聽完四哥講的故事後點頭嘆道,「四哥,今天要不是聽你親自給我講這些,我還真不知道這裡邊的門道呢。你看,我又跟你學了不少東西。」

  「我就喜歡和俺兄弟聊天,」周木匠聽罷接著回道,同時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臉上的粉刺越發顯得紅潤了可愛了,就像個還未接觸到女人的毛頭小伙子一樣,「不光有意思,還跟著長學問,嗯,確實不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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