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小局與大局
2024-09-19 03:49:10
作者: 花下一壺酒
龍池洲魏氏,本是白雲劍山麾下的附屬家族,處境大概跟當初金釵洲未曾陷落之前的那個鄭氏有些相似。
當初的金釵洲鄭氏,因為家族出了個能嫁進水岫湖成為宗主夫人的鄭醇柔,故而鄭氏身份便跟著水漲船高,也成為了能夠名傳整個金釵洲的一方豪強。
明眼可見,鄭氏一門上下的所有榮寵,幾乎全繫於那位身為水岫湖主母的鄭夫人一身,所以也就只能跟在水岫湖柯氏身後,一路上跟著他們吃肉喝湯,但萬一哪天,那位鄭夫人要是稍有差池,則鄭氏的前途也就不太好說了,至少不會再像之前一樣,可以毫無顧忌地鼻孔朝天去看人了。
反觀龍池洲魏氏,其實大同小異,作為白雲劍山麾下,早年是因為家族出了幾位拜入白雲劍山門下的純正劍修,其中有一些天賦夠高的,甚至還混上了那座劍山祖師堂里敬陪末座的兩把交椅,故而能在這座大名鼎鼎的劍道宗門有說幾句話資格的魏氏,便一直跟在白雲劍山身後,一路水漲船高,紅紅火火。
同樣也因為魏氏背靠劍山,有一群劍修頂在腦門上,出得門去就自然連頭都能高抬幾分,說一句「打狗還得看主人」也好,說背靠大樹好乘涼也罷,總之魏氏在龍池洲南部江湖上,到底也算是有幾分薄面的。
天下間最好做的事,自然是站在山腰看山下,既不必太受登山之苦,也不需要自己長得太高,卻還是能低著頭俯視某些雖比自己長得高,卻只能站在山底的人物。
不過,有所謂「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早時不算計,過後一場空」,在龍池洲門楣光耀了多年的魏氏,如今也終究是有了些未雨綢繆的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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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中那幾位進入白雲劍山的劍修老祖宗,堪稱基石的壓箱底、定海針,如今都已陸陸續續進入暮年,可劍道修為卻遲遲再難更進一步…
全族上下只要是知些事的,大多心裡都很清楚,等到那幾位劍修老祖宗大限到來之後,魏氏的未來就將一眼可見跌落山底,泯然眾人。
老話說「天晴防天陰,天陰防下雨」,魏氏為防將來門楣一落千丈,反過來再被那些曾經的宿怨對頭騎上頭來,所以近些年就一直都很著急,一方面是想要再培養幾個劍道胚子出來,另一方面也想著廣開門路,另闢蹊徑,找一找有無其他門徑,可保家族基業不墮?
好在天佑魏氏,這麼個主脈旁支加起來足有數千上萬口子的大家族,年輕一輩子弟當然不在少數,雖然家族高層踅摸了多年,依舊沒能如願再出幾個有天賦的劍道胚子,但到底還是挖出了幾個聰明人的,而那個被散修老人謝石一路挾持到禮官洲去的蒙眼年輕人魏臣,正巧就是其中之一。
……
楚元宵一行在春山渡口住了大概將近有一個月之後,終於搭乘了一艘過路的跨洲渡船,去往龍池洲南岸的龍泉渡口。
紅衣姑娘姜沉漁雖然在春山渡口跟著楚元宵一行待在一處很多天,但卻並未跟著他們一起搭乘跨洲渡船,而是選擇留在了興和洲。
又或者說,她其實只是路過春山渡口,順道見一面那個新認識的老朋友,而她真正到興和洲的目的,是因為在她手中的那本名冊上,有許多能查到來處的名字,都是源自興和洲的。
那艘木蘭渡船當初的目的地是興和洲,所以船上有很多人其實都是在回鄉路上。
楚元宵一行四人告別了再次開始「訪鄉」的姜沉漁,踏上了去往龍池洲的跨海之路,搭乘的這艘名為「龍吟」的跨洲渡船,最終會在龍池洲南岸停船,然後他們便可東行去往龍池洲東南部的魏氏,算是完成當初白衣李乘仙的囑託,送魏臣回家。
渡船上某間船艙之中,楚元宵與魏臣二人對坐在一張桌邊,艙中沒有其他人,餘人和青玉都分別在自己的船艙之中。
一柄帶鞘的長刀,和一柄帶鞘的木劍,被並在一處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成雙成對。
一行人還是跟當初在北海渡船上一樣的三間客艙,只是如今少了白衣跟李璟,又多了個女子青玉。
楚元宵的本意是讓餘人跟自己一間,女子青玉自不必說,那個蒙眼年輕人便也可單獨一間,算是對他的照顧,結果餘人這個傢伙最後卻跑去跟魏臣住了一間,還說是他們倆搭伴慣了,分開不習慣。
此刻,楚元宵看著同桌對坐的魏臣,見他表情平靜,也沒有多少近鄉情怯之類,又或是喜上眉梢的高興神情,於是就斟酌了一番後終於開口道:「魏兄有沒有興趣,從龍泉渡口下船之後,我們一同轉道去往石磯洲?先不回魏氏如何?」
蒙眼年輕人一笑,好像對於少年這個提議並沒有感到多少意外,有些人的心細如髮,習慣了什麼事都在心裡過幾遍,大概是早就註定了的,就比如對面這個少年人。
「楚兄不是答應了李前輩要送我回魏氏,為何要在這最後一跺腳的時候,突然改主意?」
楚元宵面色有些複雜,「急功近利的人,有時候很容易無所不用其極,身處局中的人又都很容易身不由己,魏兄你又何必非要將自己置於局中?」
其實有些事的理由,從剛起頭時就已經很明白了,只是人在路上走,有些想法會變而已,跟趕路之人一路都在遭遇的變化有關,也會跟人與人之間的交情有關。
如果此刻的楚元宵,還是當初在禮官洲途中離開山間酒肆後,夜宿映霞河畔的那個小鎮少年,他大概都不會有今日這一問,但畢竟今天的少年已非昨日了,所以有些事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另外一回事。
李白衣當初在映霞河畔的那座廢棄河伯廟前時,曾經語氣莫名說過一句「多餘不多餘」的話,在當時的楚元宵看來,是有些難以捉摸的。
風雪樓那位剔骨刀,在從那個老散修謝石手中救下了魏臣之後,卻並未負責將之送回龍池洲,因為她說風雪樓只接到了殺人的買賣委託,但魏氏並未說過要將年輕人平安送回家。
風雪樓秉承了一貫的作風,絕不做多餘事,可那位剔骨刀卻又在經過了一段似是而非的糾葛之後,將魏臣託付給了白衣李乘仙。
總有很多事是很值得玩味的,比如魏氏為什麼只給風雪樓一個殺人的委託,卻將族中這個腦子夠聰明的年輕子弟丟棄在外,大有不管不顧、任其自生自滅的意思?
另外,風雪樓如果真的一貫只做委託之內的事,如他們早有的規矩一樣從不做多餘事,又為什麼會讓魏臣跟著楚元宵和李白衣他們這一行人,一路同行不止,還要將他送回禮官洲?
白衣李乘仙是有意,那位剔骨刀也未必是無心。
當初的楚元宵不關心這些,或者是沒有深思,只是因為那座舊河伯廟前的蒙眼年輕人,與小鎮少年並不熟,所以他就沒有太多考慮的必要。
但是此刻坐在這張桌邊的兩個人,都已不再是當初並不熟識的那兩個過路人了,尤其是在巴山渡口那座邊軍大營一事之後,小鎮少年人就更不可能做到,要眼睜睜將一個朋友往某些局中推這種事。
人間事不多想,就什麼事都沒有,但有些人其實根本就做不到「不多想」這三個字。
那座神神秘秘的風雪樓,是小鎮少年眼中的第一座江湖,所以歷來讓他印象深刻。
當初在鹽官鎮出現的那位紅蓮祭酒,在如今看來,其實也一點都不像是一個奔著殺人而來的殺手,反倒更像是打著殺人的幌子,來給當初那個懵懵懂懂的少年人提一提某個醒的。
後來行走了千百里山路的小鎮少年人,陰差陽錯在某個山間酒肆得了一壇頓遞曲,卻成了他真正修復肉身、踏上修行大道的其中一處關鍵所在,又是後來在北海渡船上,那件「請神」壯舉的一樁早有的伏筆。
那個將魏臣送到少年眼前的老散修,因為受了風雪樓的脅迫,所以才追著某個風水術士跑了半洲之地,結果每每追丟了前人蹤跡,也全程都是那風雪樓給的消息。
楚元宵一直都不是很明白,那座風雪樓到底為何會如此,意圖又是什麼,但是有件事他看得很明白,就是這個被莫名其妙送到眼前的蒙眼魏臣,必然也不會是什麼巧合。
近些年都在著急另尋出路的龍池洲魏氏,為何會毫不猶豫放棄一個雖然目盲但智計絕佳,堪稱上上之選的魏臣?
風雪樓又為何會不惜以壞了規矩為代價,也一定要將魏臣送回魏氏?而且還是通過白衣李乘仙之手,或者更準確的說是通過小鎮少年郎之手?
有些事已經砸進了眼底,由不得少年不多想,那麼要不要送這個已經成為朋友的人入局,就是此刻擺在楚元宵面前的選擇。
魏臣聽著對面少年語氣複雜的言辭,也跟著沉默了一下,而後突然笑了笑,「楚兄,可否容我問一個問題?」
楚元宵點了點頭,隨後又輕「嗯」了一聲。
魏臣聽得到少年的複雜心緒,但卻並未直接明說什麼,只是道:「你覺得小局跟大局,哪個更重要?」
楚元宵盯著魏臣,好像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又好像沒有太明白,但依舊開始低頭皺眉沉思。
蒙著眼的年輕人聽不見對方的回答,也並不著急,只是平靜坐在桌子對面,等著少年人自己想好。
楚元宵思索片刻,最終長出了一口氣,「想說小局讓位於大局?」
魏臣笑著搖了搖頭,「如果是這個,哪裡需要我專門來跟你說?某些人每天都愛在別人耳邊念叨的事情,又有什麼可值得拿出來單說的?」
楚元宵默了默,「所以呢?」
魏臣深吸了一口氣,「很多事,靠你自己一個人是做不了的。」
這一次不需要猶豫,楚元宵給的回答很快,也很乾脆,「那是自然。」
魏臣聞言突然往後靠了靠,「道爭也好,執棋也罷,天下事從不曾只在一人身上,時勢從來不是造英雄,人間眾生光陰百代,所有人都是過客。」
「天下九洲時至今日,三座一品高居雲端過萬年,臨淵學宮有一半的權柄就在三教手中,九洲人族的所有權柄盡在中土諸子之手,驚才絕艷者無數,處處算盡天時地利,事事皆在股掌之間,卻依舊讓天下大勢走到了如今這一步,可以說是因為三教無能嗎?」
蒙眼年輕人突然玩味一笑,「有人說三教儘是縫補匠,這話其實一點都沒說錯。」
楚元宵有些咂嘴,當初在巴山大營,魏臣曾經說過一句「爛桃」之言,少年當時覺得這位魏兄當真膽子夠大,但此刻他又覺得自己當時好像覺得錯了,「夠大」兩個字哪裡夠?
魏臣的狂妄言辭還在繼續,「天地大道從不曾在一人手中,當年那位獨霸天下的末代人皇做不到,三教那三位祖師爺同樣也做不到。」
「所謂道爭棋子的你,同樣也未必做得到,至少現在的你是想都不要想的。」
「風雪樓機關算盡,千方百計想要將我這枚棄子送回到龍池洲魏氏,未必是對我好,也未必是對你好,但我猜那位風雪樓主大概是想告訴你另外一件事,就是有些選擇即便不是你想選的,你也依舊非選不可!」
「因為這,才是人間常態!」
楚元宵聽著魏臣的這段豪言,面色不太好看,但並沒有出言打斷他的話頭。
「很多人覺得,所謂英雄就應該一路高奏凱歌,一往無前,遇見南牆就該撞牆而過,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可這樣的人有幾個?」
「石磯洲那位大名鼎鼎的楚河之主,膂力冠絕天下,武功絕世,不一樣還是有無數跟臨淵學宮之間的舊帳本,時至今日依舊未曾算明白嗎?」
「天下所有人都可以是棋子,就連三教的那三位也不例外!只有入局順勢,你才有解小局、破大局的機會,處處不願意,你連棋盤都摸不到,拿什麼破局?靠嘴嗎?」
一段毫不留情的批駁反問,不說坐在對面的少年郎,遠在數十萬里之外的中土,某些供奉豬頭肉的廟宇大殿,都被震得晃了又晃,好似地龍翻身,動靜奇大!
此時此刻,中土神洲的那三座天下絕巔的一品山門,有無數各家聖人已經無法安坐在各自高位雲端之上了,若不是還要顧忌著聖人規矩儀態,恐怕都已經有人開始跳著腳罵起娘來了。
如此大逆,必然會有人想從那些各自的恢宏廟堂之中衝出來,去往那艘正在飛往龍池洲途中的名為「龍吟」的跨洲渡船,去跟某個不知天高地厚之徒,好好講一講什麼叫聖人規矩!
群情鼎沸,氣勢洶洶,只是一大堆火冒三丈的老先生、大仙人,卻無一例外全被擋在了各自山門之內,而那負責堵門的三人,分別是儒門亞聖,道門大掌教,以及那位佛門二祖!
既然第一陣已經輸了人,第二陣就不能再輸了度量!
堂堂三教,若無容人之量,哪裡當得起唯三座「一品」山門的頭銜?
龍吟渡船上,楚元宵看著對面突然臉色有些古怪的年輕人,神情凝重道:「魏兄難道不覺得,被人擺布這種事…很憋氣嗎?」
魏臣笑了笑,「金釵洲一戰,九洲不是輸在諸子不用心,也不是輸在那二十萬陣亡修士不夠骨氣,何謂人心不古,何謂禮崩樂壞,全都是早就融進了骨子裡的鴆毒。」
「被人擺布這種事,又哪裡比得上九洲陸沉更讓人憋氣?」
楚元宵默然,看著對面那個談笑風生間,毫不留情將某些人指著鼻子罵了一通的蒙眼年輕人,只覺得神魂搖曳,大受震動!
有些人蒙著眼,卻好像比某些大睜著眼的人還要心明眼亮,天下在眼中如蒙黑錦,九洲天地寬一鳴驚人。
龍吟渡船頂層的某間天字號船艙之中,有個鶴髮童顏的大仙人,此刻正盤腿坐在榻上,身周仙氣繚繞,一柄名為「鳳鳴」的三尺長劍橫放在盤腿雙膝之上。
渡船上某些人說出口的狂放之辭,連那遠在中土神洲的某三座大殿都能搖晃如洪鐘,又何況是他這個同船渡之人,怎麼會充耳不聞?
仙人聽完了一整段對答,在唇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笑意。
某個年輕人的那番言辭,放在某些雲端之人眼中,若能拋開面子和立場二詞,其實是確實有些可取之處的,但這位仙姿飄逸的大仙人此刻更想知道的是,那個真正的「聽眾」到底會是什麼反應?
楚元宵沉默許久,突然道:「我不太明白,為什麼一定要拉魏氏進這個局?為了白雲劍山?」
魏臣笑了,大概是自己也覺得剛才的話說得有些過頭,於是開了句玩笑,「難道就不能只是看上了我魏臣天資卓絕?」
楚元宵莞爾,想了想又轉了個話題,「魏氏放棄你又是因為什麼?聰明人太多了?」
龍池洲魏氏,在門下子弟被某個散修抓走之後,最開始是希望以掏錢的方式將魏臣贖回去的,雖然拿一個只有六境的散修武夫沒有辦法這種事,看起來也有些古怪,但他們大概是沒想將事情鬧大,故而選擇了以掏錢來息事寧人。
但後來眼見那名為謝石的老散修,竟是個貪得無厭的無底洞之後,魏氏乾脆花了一筆大價錢買了風雪樓流傳於外的幾件信物,再以此請動了風雪樓,乾脆將那謝石一路追出了龍池洲。
但是在這個過程里,那個被搶去當了肉票的魏氏子弟反而成了其次,魏氏的目的只為殺人,卻並不張羅著救人,明明很順手的一句話,卻偏偏就沒有說出口。
魏臣的笑容有些古怪,「你知道我為何沒有對那個老散修有太多的惡感嗎?」
楚元宵挑眉,「你可別說這件事裡,還有你自己的手筆!」
魏臣笑了,只是在少年看來,那個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古怪,好像是有些難過,又好像是有些嘲諷。
「那位謝老先生當初將我劫走時,我正在被追殺。」
少年一怔,「追殺?」
「家族大了,就總會有各種各樣的人。」魏臣唇角帶著譏諷,「有些人不看在眼裡的東西,放在另外一些人眼裡就跟鑲了金邊的香餑餑一樣,樹大招風,才高遭忌,『權錢』兩字,最見人心,更是長情。」
楚元宵眯了眯眼,緩緩道:「人不愛財鬼都怕,以魏氏的分量,有人怕你先人一步才正合理。」
魏臣點了點頭,「所以我就順水推舟做了個人情,讓那位老散修也分一分魏氏的家產,免得錢太多,讓他們一個個紅著眼非要打破我的頭。」
楚元宵啼笑皆非,「你這怎麼當的魏氏子弟?」
魏臣無所謂般聳了聳肩,「所以這不就遭報應了?人家覺得我吃裡扒外,胳膊肘拐出去了十里八鄉,那就乾脆當個棄子扔在門外算了。」
「那你還要回魏氏?」
楚元宵抬手摸索著桌上那一刀一劍,片刻後抬頭看著對面的年輕人,「我之前是覺得你就這麼順著人家的意直接入局,難免讓人有些憋屈…但我現在怕你直接被那魏氏滿門給打死!」
蒙眼年輕人聞言笑了笑,「那倒也不至於,我要是能說死就死,也不至於讓某些人費力追殺了?」
——
龍池洲魏氏。
所謂「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最近的魏氏門中已經吵吵嚷嚷了很久。
當初魏氏花了錢請動風雪樓去殺人,後來九洲妖禍一役之後不久,風雪樓那邊回了個消息給魏氏,說是那個打了魏氏臉面的野修已經死在了長風渡口,至於那個蒙眼年輕人的去向,風雪樓只給了四個字,下落不明。
這個有些古怪的說法,魏氏自然是有聰明人的,堂堂風雪樓,天下間做邸報消息的各路仙門之中,幾與銅雀樓同尊的箇中好手,怎麼會找不見一個瞎子的去處?
但是,聰明人有聰明人的好處,雖然有人存疑,卻沒有一個人會將之明說出口,除了少數幾個人之外,其餘人都只當那人死在了野地,從此絕口不提。
有些人活著就會像一面旗,也自然會有一群人盡心盡力站在旗下,可一旦人死了之後,自然也要樹倒猢猻散,那些還非要站在殘旗下的人,大概也就可以跟著一起死了。
群龍無首的某一群人,在最近的半年之間走的走散的散,只留了一群為數不多,既不肯低頭也不願下跪的硬骨頭,被逐漸逼到了某個死角處,再退一步就是一眼見不到底的人間盡頭輪迴路。
有個白髮蒼蒼的老修士,身側領著一個年不過十歲的小少年,二人蹲在魏氏轄下某個荒涼偏僻的山崖之巔。
小少年轉過頭,先拍了拍那個面無表情的老修士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後又轉過頭望向山崖西側的茫茫雲海,仿佛能透過那雲海,看到某艘正在東來的跨洲渡船。
少年老氣橫秋,輕聲念叨了一句,「公子爺,差不多就可以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