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繡春
2024-09-19 03:47:36
作者: 花下一壺酒
對於楚元宵見面直接致謝的動作言辭,白衣並不意外,因為這小子離開之前刻意留下的那壇頓遞曲,已經很能說明某些事了。
但白衣對另外一些事比較有興趣,「你是從什麼時候知道我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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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少年斜靠在身側台階邊的那把苗刀,白衣又是一笑,「該不會是我說你可以拿東西換刀的時候吧?」
三人此時均已落座,唯有餘人從夜色中抱著一大堆乾柴支緩緩走過來,在看到那白衣,還有那個據說是從龍池洲來的黑衣年輕人之後,青衣小廝明顯愣了愣。
楚元宵從餘人身上收回視線,看著白衣笑了笑,「我們兩個剛到酒肆的時候,餘人大概是有話要說,但是前輩往這邊看了一眼,他就沒動靜了,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有些猜測了。」
「再後來與前輩同桌落座之後,餘人有好一會兒都臉色泛白,但又沒跟我明說理由,我就大概能確定了。」
白衣聞言,轉過頭似笑非笑看了眼面色呆滯的餘人。
青衣小廝不可避免縮了縮脖子,心中惴惴直罵公子爺害人啊,你就不能說得稍微婉轉點兒?如今被一位大劍仙盯上,小的吃飯睡覺走路拉屎都要不自在了。
白衣笑了笑,好像酒癮又犯了。
掏出酒壺喝了口酒,隨後才又轉頭看著少年人,「你都沒回頭,怎麼知道他有話說?」
楚元宵笑了笑,「其實也不用回頭,他每每想說話的時候,都會快走幾步到我跟前來,但是那次他明顯是腳步亂了,我能聽到。」
餘人本來戰戰兢兢忙著往火堆里添柴,聞言後背一僵,愣愣抬頭看了眼自家公子,彷佛是在確認到底誰才是鬼物,我走路還有腳步聲?
白衣哈哈一笑,也不枉他特意跑一趟長安城,眼前少年為人如何暫時還不好定論,但這份心性,有點子前途。
楚元宵倒是沒覺得如何,只是看了眼那個安安靜靜坐在一邊的蒙眼年輕人。
卻沒想到那個年輕人也跟著笑了笑,「小公子不必在意我會後悔,天生目盲眼瞎之人,一把刀拿在手裡,還不如一根盲杖好使。」
這也是個耳聰之人,幾於睜眼。
楚元宵笑了笑,「我叫梁臣,魏兄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說實話你們這一聲小公子,實在是讓我有些不習慣。」
年輕人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楚元宵順手拿起手邊那把刀,轉頭看向了那個白衣,「前輩,這把刀是有什麼來歷嗎?」
楚元宵剛開始的時候,只是覺得他應該把這把刀買到手裡,結果等到後來半路背刀泅水的時候,他突然莫名其妙靈光一閃,反應過來一件事,如果這把刀只是一把普通戰刀,眼前白衣應該不會有意無意促成買刀一事,甚至不惜說出讓他可以拿東西來換的說法,因為不值得。
靠坐在一塊那散落在地的廟門石柱上的白衣文士,抿了口酒有些揶揄道:「這個反應,看來就沒有前面那個快了。」
少年撓了撓頭,指了指不遠處波光粼粼的那條河,「我是泅水過河的時候才想起來的。」
白衣笑了笑,若有所思看著那條河。
上古年間,在妖族還未被封入雲夢澤之前,九洲之上曾有過無數龍類一族遊蕩在名山大川之間。
彼時曾有個為人皇養龍的人族大能,名號響亮,叫做豢龍氏,因為一些天生的大道天賦,與龍族一類有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史書曾有載其為帝養龍一事。
天下蛟龍之屬,大多以江河湖泊為居,有走蛟化龍以及魚躍龍門之類的傳說流傳時間。
當年天門未封之前,在九洲陸地掙扎求生的弱小人族,與掌管天下風雨雷電的神族之間有過一場近乎滅世之爭。
大戰期間,神族負責掌天下水運的司水雨師一脈,曾搬運四海水運倒灌陸地,天下洪災泛濫,人族受害極重。
當年那一代的人皇在機緣巧合之下,曾於祖宗四瀆的其中兩條之內,分別得到了如今名傳天下的四大天書其中兩部,而當時負責獻書於帝的那兩頭神獸,分別是一匹龍馬和一頭神龜,皆是龍族後裔,有「龍馬負之於身,神龜列之於背」的說法。
龍族一脈之所以如此,最終的目的是為了那個龍門。
那一代人皇以兩部天書為引,將超過天下水運總數的那些,由神族搬運而來的額外水氣壓回了四海,並在龍池洲的龍門郡建造了一座鎮水龍門,封龍族一脈掌管人間水運,行雲布雨,不再接受神族轄制。
龍族掌水運布雨之後,曾立下重誓,凡屬蛟龍之屬,皆須自各地水脈逆流而上,最終在那座龍門前一躍而起,本事足夠可過龍門的便可成龍,本事不夠的則打回原屬,從頭重修。
當年那位負責為帝養龍的豢龍氏,曾以天生大道親近龍族一脈的優勢,在龍池洲成功豢養出無數蛟龍之屬,又幫助它們成功化龍,進而填充天下各地行雲布雨之職的人間雨師職缺,避免了人族與神族鬧翻之後,天下有可能大旱而亡的結局。
所以豢龍氏在某種程度上與鬼族一脈的那位旱魃屍祖算是死對頭。
聽著白衣解釋到一半,楚元宵突然想起來當初小鎮春分夜的那一天,鬼族酆都那邊好像有個負責掠陣的陰帥,好像是叫炎魃,雖然當時雙方並未碰面,但後來崔先生在鄉塾那邊替他復盤時,曾簡單提過一句。
白衣抿了一口酒,提起那個什麼炎魃的時候,他像是知道,又像是不太知道,嗤笑一聲:「一個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垃圾貨色,上不得台面偷了個名字而已,真正的屍祖旱魃一巴掌下去,能拍死他那樣的幾十個,有什麼可說的。」
楚元宵有些尷尬,他覺得其實已經挺厲害了,酆都陰帥也不是隨便誰都能當啊…
白衣也不反駁,只是冷笑連連又喝了幾口酒。
楚元宵也就沒再敢多問,繼續請白衣說那把刀的來歷。
這把苗刀刀身銘文龍抬頭,實際上是與那座後來被一併搬入雲夢澤的龍門有些關聯,傳說當年開鑿龍門的那兩塊通天巨石,就是人皇用這把刀劈開成兩半的。
所以此刀本身品秩雖不算特別高,但因為於整個龍族而言有大功德,自然而然沾染了龍氣之後,就成了一把天生對龍族一脈有壓制效果的神器,也因此在中土神洲銅雀樓那邊的月旦評兵器譜上排名不低。
銅雀樓關於天下修士兵器法寶,一直有兩個榜單,劍修佩劍單獨一列,名為「楚鐵榜」,其他兵器法寶則另有榜單,名為「兵器譜」。
白衣文士說到此處抿了口酒,看了眼那把安安靜靜毫無動靜的苗刀,有些可惜地搖了搖頭。
這把本是造福龍族的長刀雖然銘文龍抬頭,但其實最開始是沒有名字的,一直是由豢龍氏一脈負責保管,後來豢龍氏一脈因故消亡,此刀落入御龍氏一脈,那些養龍本事差了一大截的人族修士,本來是試圖以此刀強行壓服養在龍池內的一眾龍族,卻在不慎之下以此刀斬斷了一顆龍頭。
彼時九洲天地大道尚未專認人族,還能通行九洲的妖族也在天地大道認可的生靈範疇之內,這把以造福龍族一脈積攢了功德,進而得到天地認可的神器,卻在最後斬了龍頭,由此被大道厭棄,導致它本身功德根基受損動搖,所以跌出了神器行列,淪落成了一把只能算是上乘品秩的兵器,已無可能在進入那兵器譜前十了。
御龍氏當年誤傷龍裔,竟然將那頭被斬的龍屬做成了美食獻於那一代的人皇后裔,所以後來這把被迫當了菜刀的可憐無名苗刀被人戲稱「饈龍」。
時間一久,習慣了以饈龍稱之的江湖中人,大概是覺得這個稱呼不太雅致,寓意也不佳,於是又別出心裁給它換了個名字。
饈字改繡,龍字取了「春分夜,青龍出東方」的天象定式,又正好與銘文「龍抬頭」也算相得益彰,龍出東方天下迎春,於是它也才有了現在的那個名字「繡春」。
白衣講完了整個來歷故事,聽故事聽得入迷的另外三人只覺得大開了眼界。
楚元宵突然就有些心虛,自己用幾千文銅錢換來了這麼一把來歷匪淺的名刀,這樁買賣好像是做得不太地道…
提著精緻酒壺的白衣文士瞥了眼少年,輕笑了一聲,「天下人做買賣,從來沒有事後再補錢的說法,這不是做買賣該有的規矩,即便是那個暫時負責幫你貫錢的范商,也從沒有這樣的道理習慣。」
楚元宵欲言又止。
白衣笑了笑,「要不然你以為『撿漏』一詞是怎麼來的?你既沒有惡意隱瞞對方一些必要的消息,也沒有強買強賣,雙方你情我願做成的買賣,就有買定離手的規矩在,你事後再去補錢,是想砸了誰的飯碗?」
少年聞言搖了搖頭,「但是付掌柜他們並不知道此刀的來歷。」
白衣有些嘆息般搖了搖頭,隨後就決定再告訴少年人另一樁事,免得這個傻小子把人家一樁心有靈犀的好意,給弄成了一樁雙方都尷尬的難看事。
他轉過頭看了眼身旁的沉默黑衣年輕人,然後斜瞥著楚元宵道:「你以為她真不知道,你要不要問問你這位魏兄,看看那個酒肆的女掌柜到底是什麼人?」
少年不明所以,轉過頭看向面色有些猶豫的魏臣。
蒙眼年輕人有些為難,那位女掌柜沒有當著大家的面說明自己的身份,雖然很大程度上應該是在瞞著那位帳房先生,但是有些事既然不是那位剔骨刀自己明說的,他一個受了人家恩惠的,轉頭把人家的底牌身份給刨了,好像有些不太好…
白衣喝了口酒,又看了眼一臉猶豫又尷尬的黑衣年輕人,突然就笑了,這個也挺有意思。
「你們倆這個腦子真的是一個模子裡做出來的,全都笨的可以,也不知道是真笨還是假笨?」
白衣緩緩從地上起身,繞過篝火,提著酒壺雙手負後看著那條緩緩川流的映霞河。
「魏臣,那位女掌柜剔骨刀支走了那個山澤野修救下了你,卻沒有負責將你送回龍池洲,你以為是因為什麼?」
年輕人微微有些沉默,「她說是因為我家族魏氏那邊只說了殺人,但沒說送人。」
白衣一笑,「是,那個話並沒有說錯,江湖皆知風雪樓不收錢,只收那些他們樓主送出去的信物來換一個殺人買賣的委託,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規矩,就是買賣之外從不做多餘事!」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年輕人,「那你覺得,她為什麼會默認那個唯她馬首是瞻的帳房先生收留你,去做什麼所謂的買賣?你可是風雪樓的買賣標的,就是那個不做多餘事的正經所指!」
「你真覺得她只是不想打擊她家那個帳房先生做生意的勁頭?用一個所謂的『縱容』二字,來破壞風雪樓奉行千百年的規矩?她剔骨刀的名號是白叫的?還有…」
白衣看著年輕人,似笑非笑。
「你又覺得她為什麼會特意送一盤下酒菜出來?沒聽見後來那青衣醉酒之後的輕聲念叨,說他從來沒見過他家掌柜的還會做下酒菜?」
蒙眼年輕人魏臣被白衣一連串的問題給問得有些發蒙,但他下一瞬間就明白了那是什麼意思,有些人順著衣擺拉線繩,其實也就只需要給個線頭而已。
「所以那位女掌柜,從頭到尾都只是意在瞞著他家那位帳房先生,她會允許收留我,是為了讓你們帶我離開此地,而那盤下酒菜則是為了告訴前輩您,她知道您知道她,所以在以那盤酒菜致意?」
李乘仙笑了笑,「也不算太笨,只不過那盤下酒菜並不是致意,而是致謝。」
「可是…」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如果按前輩所說,風雪樓不做多餘事,那她讓你們帶我離開,不也是多餘事?」
「剛聰明了一點點,這就又不聰明了。」白衣搖了搖頭長嘆一口氣,回過頭再次看著那道映霞河,「有沒有可能,這件多餘事,本身其實不多餘?」
——
狄州城西三百里外那個乘坐木舟逆流而上的風水術士,在沿著河流逆水走出去又三百里水路之後,終於在那條河流的發源地處停了船。
等到他走下木舟站到岸上之後,那朵長成了木舟的山花縮回原形,而原本隱身河流水面之下的那兩個符紙人偶,莫名自四肢末端開始燃起點點泛著青紫色的詭異火焰,轉瞬之間就在水中將那兩張符紙燒成了灰燼。
隨後那兩團黑色灰燼被水流衝擊之下化成了一股黑水,瀰漫開在整條河道之間,沿河而下所過之處的河中魚蝦蟹類,全部翻著肚皮飄在了河面上,沒留下一個活口,成了一條真正的毒河!
如此驚天的變故,自然瞞不過那位負責鎮守此地水運的水神。
中土臨淵學宮有成制,天下神靈封正,需按惠則百姓多寡確定品秩。
以水神一脈為例,沿河落戶百姓萬戶以下,不置水神,萬戶以上百萬戶以下,置河伯,百萬以上千萬以下,置水神,千萬以上為水君,惠及一國疆土四成以上沿途百姓者,可封為四瀆之一。
此舉意在督促水神一脈神靈造福地方,接納惠澤更多人間普通百姓,護佑人族子民安居樂業。
雖然不是所有江水河流都會有水神河伯親自坐鎮,山水神靈也大多是以山根水運走勢鎮守山水福澤,調配各地氣運多退少補造福人間,除了極個別的支脈以外,多數都是主脈山水正神兼管支流,目的就是控制神道數量,以防神靈泛濫危及人族。
但只要這河水有了變化,就總會有負責鎮守的水神知曉此事,如此陰毒的邪氣進入水脈流域,那位在別處江水主脈空曠處建廟的水路正神,依舊是瞬間感知到了麾下蝦兵蟹將的大量凋落。
逢源江水神,狄州境內屈指可數的,能夠真正與狄州城隍同階而處的水路正神,在措手不及之下,只來得及堵住那條荊柴河支流的入江口,險險沒讓一條註定了成為死水的旁支水脈,禍水東流殃及整個逢源江。
一瞬間怒髮衝冠手腳發涼的逢源江水神,此刻雖然保住了水域主脈清澈,沒有讓那陰邪之氣為禍整個水脈,但他依舊來不及去追查那個作惡多端的上游術士。
堵住荊柴河入江口只是一時的緩兵之計,不可長久,如果拖延太過,一旦入江口封印支撐不住,最終結果不僅是害了整個水脈流域,還可能因為洪水泛濫危及整個江水兩岸無數百姓,到時候他作為鎮壓水運的逢源江水神,一顆腦袋根本就不夠賠的!
被逼無奈之下,逢源江水神只能慌慌張張將此事匆匆上報,最終把消息邸報遞到了承雲四瀆之一的雲江水神桌案上。
雲江大瀆發源於承雲帝國西北,源頭在隴右道南部的雲連山,也是承雲帝國西嶽。
西嶽山神與雲江水神已經是數千年的鄰居了。
今日二位正一品的山水正神,在皇帝陛下召集的小朝結束之後,一併自帝京長安回返帝國西部。
兩位帝國神道一品高位,一路上雲遊同行,互相之間老友聊天,都有些心驚於皇帝陛下的圖謀安排,以及那位帝國未來之主的高遠格局。
那三個理由,除了最後一個是在說帝國於天下大勢之中的抉擇站位,前兩個雖然也是在說他支持設立隴右道大行台一事,可字裡行間明確透露了一個意思,帝國未來的皇帝是不是李琮無所謂,只要是李氏就可以,或者更準確的說,是李璟亦可。
這二位山水神靈此刻都有了一個初步的認知,那位晉王殿下大概是在借著小朝朝議,給他們十位神靈高位一個明確的信號。
未來的隴右道大行台尚書省,極大的可能會是下一個中樞三省之一。
而那位他們都沒怎麼見過的齊王殿下,也有可能就是未來帝國之主。
之所以要給出這個信號,只說明了一件事,未來的鎮邪之戰,誰若敢對那座大行台陽奉陰違,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項上人頭,扛不扛得住供奉在帝國宗祠里的那柄鎮國劍「貞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