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人是打了, 氣還沒解。

  池霏苒被霍祈安擁著走出那間黑暗中的包廂時還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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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嗎？」霍祈安溫聲問她。

  他已經給商崇硯叫了救護車，也秉持著人道主義原則給商崇硯做了簡單的止血處理。

  由於疫病防護要求，餐廳備有醫用酒精和棉片, 材料是現成的, 對於一個心胸外科醫生來說，這樣的外傷包紮起來不難, 難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商崇硯掙扎得十分劇烈，邊破口大罵邊吐口水。

  他花了好些力氣才將商崇硯制服。

  現在商崇硯還在喘氣，只不過暫時暈厥了。

  在池霏苒決定要以身犯險時, 就已經把她的計劃和盤托出了。

  他也已經對她表過態了。

  他支持。

  這個世界的正義不僅是靠法律維護的, 還有道德良知。

  法律只是底線和工具而已, 永遠不可能完善, 也永遠不可能杜絕冤假錯案。

  他小時候跟在霍駿祿身邊, 曾無數次看到霍駿祿老淚縱橫。

  他早就知道人間疾苦。

  霍駿祿因親眼目睹那些申訴無門的老百姓，在被欺壓的痛苦和在反抗過程中傷及無辜的悔意中掙扎，在堅持真理、敢說真話、開拓道路與麻木不仁、緘默不語、明哲保身間搖擺, 在未卜前路與無盡希望的縫隙間上升墜落，而抑鬱寡歡, 對他說了很多警世良言。

  其中他記得最清楚一句就是：不要縱惡，不要順從。

  他沒有辦法昧著良心阻止她復仇, 也沒有資格替受害者原諒。

  如果池霏苒真的能用合法手段讓罪有應得的商崇硯下地獄, 他不介意助她一臂之力。

  池霏苒的狀態不是很好，急需回家休養，但她眼神銳利, 透著一絲倔強, 回答他：「不，還有最後一步沒有完成, 你先下去等我吧。」

  說著，她就強撐著自己顫抖的身體回到原來的包廂。

  王莉芳正將醉醺醺的商慶之摟在懷裡替他揉著太陽穴。

  油膩的老男人滿臉油光，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本就狹窄的眼睛眯得更小了，幾乎成了一條線。

  夫妻倆看到跌跌撞撞推門進來的池霏苒，為她狼狽的模樣吃了一驚。

  王莉芳大驚失色之下推開了懷中的商慶之，倏然站起來問：「小苒，你這是怎麼了？」

  池霏苒悲愴且羞憤地咬著唇，扮作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商崇硯他……他喝多了……」

  王莉芳緊盯著她身上被撕破的衣料，緊張地詢問：「你沒事吧？」

  池霏苒擠出兩滴眼淚，搖了搖頭，欲說還休。

  商慶之的酒也被嚇醒了，咬牙切齒地說：「這個混帳！」

  池霏苒貼心地安慰商慶之：「商叔叔，你別怪大哥，他只是今天喝多了酒，一時失態，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一定是他不小心才會對我做出這種事。」

  她一股腦把王莉芳準備為商崇硯開脫的說辭全說了出來，王莉芳頓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你別為他說話了，他最近真是太令我失望了。」商慶之半真半假地說，「別怕小苒，商叔叔為你主持公道。」

  池霏苒假裝難過地咳嗽了兩聲，對商慶之說：「我受欺負事小，可以關起門來在自家說，可我看大哥是昏了頭了。前陣子他就一直糾纏我，我是不得已才報警讓警察找他，想嚇唬他一下，好讓他放過我。接了您的電話，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就冒著報假案的風險把他撈出來了，為此還被警察批評教育了一通。我本以為我能逃過一劫，沒想到他喝了酒以後還是滿心都想著怎麼輕薄我。我不知道他和大嫂之間發生了什麼，但也不能一時糊塗對我下手啊。」

  上次她對曲函霜說的那番話讓曲函霜覺醒了，現在曲函霜帶著兒子離家出走，商崇硯肯定還沒來得及跟商慶之解釋，估計也就說是尋常小兩口因分歧吵架了，問題出在曲函霜身上。

  她現在這麼一說，商慶之就會想，問題是不是出在商崇硯身上了。

  她一點也不擔心明天商崇硯酒醒了跟商慶之講述實情。

  說是一回事，聽是一回事。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任商崇硯再怎麼解釋，商慶之今晚也目睹了事實。

  退一萬步講，能中她的招就很愚蠢，沒有那個心思怎麼會被騙？

  說到底還是商崇硯能力不足。

  無能就是原罪。

  她知道她在商慶之眼裡是個外人，就算商崇硯是個豬狗不如的混蛋，商慶之也絕不會把公司交給她代管。

  但她可以衝擊商慶之對商崇硯的信任，讓商慶之收回給予商崇硯的實權。

  畢竟人在沒有污點的時候做什麼都不會被懷疑，一旦沾染上污點，任誰都會越看越不順眼。

  商慶之的年紀已經大了，原本就是出於身體因素才把公司交給商崇硯的，以後要繼續親力親為的話，這樣勞心費神，難免心力交瘁，能撐多久就說不準了。

  屆時商慶之病倒，商崇硯作為被商慶之質疑過的太子爺，地位自然不穩，想扳倒他的就不止她一個了。

  他商崇硯本身就不是良善之輩，平日裡得罪的人一定不少，身邊的人一旦背叛他，都是以置他於死地為目的的。

  那麼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商崇硯焦頭爛額，只要稍微動動手腳，就能收割成果了。

  商慶之大概也能想明白這些因果邏輯，因此遲疑了片刻。

  可她今晚遭受的侵犯又是切切實實難以作假的。

  她身上的每一處痕跡都在訴說著她的遭遇。

  良久，商慶之「哎」了一聲，痛心疾首地說：「我這是造了什麼孽！」

  池霏苒心說都是你的好大兒為你攢的「陰德」，日後且有的受呢。

  她今天一箭雙鵰，可以收官了。

  明天接著來。

  她正準備離開，商慶t之後怕地叫住她：「今晚的事就不要再鬧大了，等他酒醒了，我會叫他跟你道歉的。」

  池霏苒聽出來了，商慶之是叫她息事寧人，不要再去報警。

  所以說，哪怕她今天真的被侵犯了，也不可能得到公正的待遇。

  哪有什麼天理在？

  又回到了這盤無解的死局。

  女性的維權成本遠超過想像。

  她走的這條艱難的路，現在、未來都會繼續艱難著。

  曾經有一代偉人改變了這一切，說婦女能頂半邊天，敢叫日月換新天。

  後來這個偉人與世長辭——

  很多東西都變了。

  在她與各方勢力較量的時候，始終都感到無力和惶恐。

  只有當她重創對方後才會得到一絲安慰，聊勝於無。

  女權主義是在用軟刀磨繩，她是在真刀真槍地抗衡。

  也許有某一刻，她和這些人的思想是相悖的，但她們立場始終相同。

  大概會殊途同歸吧。

  池霏苒疲憊地下樓找霍祈安，跌入了他的懷抱。

  她扶著他的手，有氣無力地說：「回去看孩子吧，你心裡應該已經記掛很久了。」

  霍祈安直截了當地問她：「你看不出比起孩子，我更擔心你嗎？」

  她要是真的信奉女權，肯定不會相信霍祈安說的這句話。

  可她是直覺派，直覺告訴她，霍祈安沒有騙她，她就相信他一定沒有說謊。

  她衝著霍祈安笑了笑：「霍祈安，如果我今天真的被商崇硯侵/犯了，你對我的態度還會是這樣嗎？不要說不可能發生。我剛才也是在賭。你在樓下，而我沒有給你發送任何信號，我們互相看不見彼此，全憑你自己把控時機，或者說心靈感應。誰都沒有辦法保證會不會遲，不是嗎？」

  霍祈安看著她的眼睛說：「從我願意陪你賭的一刻，你不就已經知道答案了嗎？錯的又不是你，是該被審判的那個人。你以為我愛的是你的肉/體嗎？」

  是靈魂。

  他們站在餐廳前的停車場上，光線雖然晦暗，只有流光溢彩的霓虹燈落在他們身上，但來往的行人絡繹不絕。

  池霏苒就這樣在大街上銜住了他的唇，和他相擁熱吻，吻得難捨難分。

  他是她的氧氣，維持著她的呼吸。

  三分鐘後，池霏苒終於注意到自己在什麼場合，以及霍祈安是多麼講究發乎情止乎禮的人，臉頰上的一絲薄紅變成了連綿的深紅。

  她鬆開他，眼睛看向寡淡收回目光的路人，對霍祈安說：「為什麼明明我們都睡過那麼多次了，我還是會感覺在和你談柏拉圖式的戀愛？」

  「和三觀有關。」霍祈安給出他的答案。

  池霏苒嘗試剖析他的話：「你的意思是三觀的共鳴讓我們更加志同道合了？」

  霍祈安「嗯」了一聲：「心情好點了嗎？」

  「好多了。」池霏苒舒了口氣。

  不論何時，她都會因為他時刻關注著她的情緒而感到輕鬆愉悅。

  池霏苒看向他：「如果我說我其實是喜歡孩子的你信嗎？」

  她無數次拋下孩子獨自行動的行為，可不像傳統意義上喜歡孩子的人。

  霍祈安卻說：「撫養和贍養一樣都是義務，法定意義上涉及的金額都非常少，重要的是你生下他的一刻是否願意對他負責，而喜歡就是一種帶著情緒的態度而已。在兩三個小時之前，你不是已經堅定地說過我信了？我的相信，在你面前，任何時候都有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