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

  好一場鴻門宴。

  池霏苒氣著氣著笑了起來。

  塵埃落定前任何結果都是有可能的不是嗎？

  她都能猜到商崇硯是如何逃脫懲罰的。

  他只需要翻供說那天和她說的話是因為跟她有私人恩怨, 為了氣她才亂編的。

  他可以說他把盧芙帶到案發地只是為了把她介紹給那些人認識，並不知道那些人要對盧芙做什麼。

  口說無憑，證據不足。

  警方沒有辦法亂抓人。

  在她得知真相的第一時間, 一切都是她的預想, 想的還是最好的情況。商崇硯都還沒有受到審判，她已經自信地開始設想下一步該怎樣做了。

  

  不知道是她太相信按照傳統的途徑真的能給含冤者交代, 仍舊想要溫和地解決，還是她為盧芙復仇的欲望不夠明顯，沒有將之當作人生的主線。

  總之現在的形勢是她輕敵的後果。

  她早該知道自古以來, 想要證明一個惡魔的惡行, 勢必走過一段艱難的歷程, 一遍遍受挫又一遍遍狀告, 直到將自己的力氣全部耗盡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結局。

  她原本還在想要怎麼和掌握話語權的資本斗, 以及怎麼和控制著輿論和流量的平台斗。

  現在暫且不用想那麼多了。

  看似是兜兜轉轉回到原點，可也不是全無進展。

  真兇已經伏法，跑的是間接的幫凶。

  她從被徹底蒙在鼓裡的狀態, 變成了縱觀全局。

  她的進攻給了商崇硯足夠的衝擊，不僅讓他當場破防了一次, 還受到了提心弔膽的精神折磨。

  他的妻子也在她的勸說下察覺了他多少有點問題。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恰好她這段時間正沉浸在自己無法改變大環境的煩惱里，同時為自己接下來該幹什麼事業而迷惘。

  這一消息直接讓她的思路清晰了。

  ——她拯救不了世界還打不過一個商崇硯嗎？

  一開始她只是想查明當年的真相, 讓對盧芙下手的權貴淪為階下囚。

  現在可好, 原本積累在欺辱盧芙的權貴身上的仇恨值，悉數落在商崇硯這個法外狂徒頭上。

  商崇硯不仁，就別怪她不義。

  沒了心理負擔, 她要的不再是公平正義了, 是商崇硯萬劫不復。

  她要讓他妻離子散，身敗名裂, 然後侵吞商家的家產，將那些錢財占為己有，成為她創業的啟動資金，為她的飛黃騰達鋪路。

  早些年，因為王莉芳在商家做人質，她看在王莉芳的面子上一直忍氣吞聲，沒有對商家的任何一個人出過手。

  現如今她和商崇硯不死不休。

  這場鴻門宴，她得赴啊。

  江熙蓉看著她笑，不由打了個冷戰，不明所以地問道：「怎麼了，是聽到了什麼好消息嗎？你這樣笑起來好瘮人。」

  池霏苒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笑容依舊沒有從臉上消失，輕鬆愉悅地說：「好消息，我哥最近走運，遇見了一樁大喜事，我繼父打電話叫我晚上去給他賀喜。」

  「啊？那你不得趕回去？」江熙蓉唉聲嘆氣，「真服了，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安生不了一點，好不容易出來放鬆一下，感受一下大自然，又得回到鋼鐵森林——啊不，鋼鐵牢籠里了。」

  「抱歉，改天再約。」池霏苒賠笑，「現在還早，我們先玩，我到時間我再過去，不著急。」

  霍祈安看著池霏苒看似正常的樣子，感覺她一點也不正常。

  她前兩天還愁容滿面，一副鬱鬱寡歡的模樣，今天卻笑得開懷。

  雖然不排除是因為和知心朋友一起出來玩改善了心情，但他心裡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他正要開口詢問細節，池霏苒似乎察覺到了他探尋的目光，拉著江熙蓉去體驗露營基地的遊玩項目了。

  蔣行洲喝多了進口咖啡，還是第一次喝雲南的咖啡豆，用吸管吸了一口自家老婆的生椰拿鐵，覺得蠻好喝，又忍不住吸了一口，對霍祈安說：「出來玩最重要的是開心，我怎麼感覺你心事重重的？」

  「有心事的不是我。」霍祈安一瞬不瞬地盯著池霏苒離開的方向，面無表情。

  蔣行洲循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著兩個穿著度假休閒裝的女人步履輕盈地朝湖邊奔跑，只感覺到了從她們身上逸出來的快樂，漫不經心地伸直指頭，指向她們：「你說池霏苒？看樣子不像啊。」

  那是因為她太會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以至於到現在他都經常猜不透她的心思。

  按理說兩個相愛的人應該互相信任，是不該出現任何隱瞞和隔閡的。

  他此前也為此生過很多次氣。

  池霏苒曾哄著他再三保證不會再這樣了，可還是屢教不改，甚至變本加厲出現了欺騙的行為。

  每一次他也都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能再這樣慣著她了。

  他對她的包容到此為止了。

  可還是一次次地原諒她，一再降低要求，只要她事後能讓他知情就好了。

  漸漸的，他就從了和她置氣變成了和自己置氣，自責自己為什麼沒能力讓自己成為她的盟友，連當被她利用的工具的資格都沒有。

  他表明上是冷漠的，實際上是卑微的。

  這樣糾結於她的解釋，給她增添了負累，也給自己製造了煩惱。

  他終於發現她的本性就是這樣的，是只適合單打獨鬥的一匹獨狼。

  她自己就是自己世界的中心，喜歡迎接單機的挑戰，和人團戰時別人拖了她的後腿她會煩躁，和人合作時別人沒達到她的預期她會失望。

  但要是全程都由她自己負責，即便是受挫她也能很快振作，遇強則強，越挫越勇，敵人越強大她越興奮。

  沒有人能操縱她，也沒有人能駕馭她。

  他如果愛她，就只能尊重她，不妄自尊大地將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她身上。

  可他也沒有辦法做到和路人一樣冷眼旁觀。

  只要他陪在她身邊，說不定就能找到機會彌補她的疏漏，避免她沒有預料到的意外發生。

  他是把自己當作是她的臣民看待的。

  這些話他不知道該怎麼和蔣行洲說，也終於能理解池霏苒不想和人解釋的感受了。

  確實是說不清楚。

  霍祈安望著池霏苒沉默良久，才回蔣行洲一句：「你不了解她。」

  蔣行洲：「……」

  要不是他有老婆了，真想把剩下的生椰拿鐵頗眼前這個憂鬱深沉的Bking一臉。

  蔣行洲坐在草坪上，將兩手撐在身後，看著端正抱膝坐著的霍祈安說：「我是真沒想到我能和江熙蓉結婚，我記得我小時候和她蠻不對付來著。她當時的閨蜜是姜瑩，長得比她好看多了，為人特清高，好多人追，我喜歡的是這種類型。但是結婚以後我覺得我和江熙蓉蠻配的，我倆都是不記仇的人，溝通起來也特別暢快。我覺得你跟池霏苒在一起，就像是我強追姜瑩，你們還是要多交流。」

  這話說完，霍祈安更沉默了。

  蔣行洲見狀連忙補充：「當然啊我不是在教你們怎麼做夫妻，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也不是說你們這種相處方式不好，就是感覺你對她的遷就好像和我對江熙蓉的遷就不一樣。」

  「我知道。」霍祈安語氣平平，讓人聽不出情緒，「但也只有這種相處方式能讓我們相處。我從不還別人欠的債，但要是欠她的，我會還。」

  蔣行洲對霍祈安這個絕世大情種豎起大拇指：「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吧。」

  —

  池霏苒沒有因為接到商慶之的電話掃興，和好友一起吃了約好的農家菜，還聊了一堆無關緊要的生活瑣碎，直到商慶之再次打電話來問她到哪了，她才敷衍地說了一句「在路上了」。

  掛掉電話，江熙蓉還在笑：「我懷疑你之前跟我說的在路上也是還沒出發。」

  「你不一樣。」池霏苒也笑，「我跟你說在路上，哪次沒跟你說大概還有幾分鐘到，而且大概基本上都是準的。」

  只有江熙蓉沉浸在被她厚待的喜悅里，兩個男人都察覺到了她的言下之意。

  她今天的怠慢是故意為之，她和對方關係不言而喻。

  江熙蓉今天玩得意猶未盡，盛情挽留池霏苒再多玩一會兒，蔣行洲連忙有眼力地攔住妻子：「都在本地，有的是機會再聚，你們下次再單獨約好了，我t接著陪你過二人世界。」

  「我天天和你擡頭不見低頭見，過什麼二人世界。哎——你拉我幹嘛！」

  江熙蓉話沒說完，被蔣行洲強拽到一邊說悄悄話去了。

  池霏苒和霍祈安留在原地，四目相對。

  霍祈安問：「要我一起去嗎？」

  他本以為自己問完要被拒絕了，只是照例問一聲而已，沒想到池霏苒竟然斬釘截鐵地說：「要。」

  霍祈安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對他們這段疏遠的關係是抱憾的。

  尤其是今天蔣行洲跟他說完那番話後，他心裡挺不是滋味的，簡直苦澀難言，酸楚拉滿。

  結果她竟然說需要他的陪伴了，他怎麼能不激動？

  可池霏苒接下來說的話讓他不太高興。

  她話鋒一轉，說道：「但是你不能光明正大陪我去，要先藏起來等我呼叫。待會我可能會挨商崇硯的打，你可要及時衝進來救我，晚一秒我都會置身險境，後果可能無法承受。」

  霍祈安眸色陰沉，身上氣壓極低：「你要以身犯險？」

  池霏苒沉靜地說：「我不拿自己當誘餌，商崇硯不會上鉤的。他不是傻子，只有我也承擔了風險，他才肯放鬆警惕。」

  接著，她吐息如蘭，嬌媚地說，「你要是在的話，會搶了我的風頭的，我可不希望我的風頭被你蓋過。」

  霍祈安面沉如水：「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池霏苒這次沒有恃寵而驕地威脅，她看著他的眼睛篤定地說：「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