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

  江熙蓉雖然平時不怎麼和池霏苒聯繫, 但一旦開始聯繫，就會開啟無話不談的模式，幾分鐘就給池霏苒打一個電話。

  池霏苒人在開車, 把手機架在一旁的磁吸力支架上, 語音控制著接聽來電，現在的智能系統用起來很方便。

  「今天天氣真好, 風和日麗。運氣真好，沒選錯日子。咱們這是不是也算是說走就走的旅行了？」

  江熙蓉的語氣聽起來是真的很開心，像是在監獄裡關久了, 偶爾放一次風都會感到身心舒暢。

  不論別人說什麼, 池霏苒都是能從自己身上找功勞的, 聞言對江熙蓉說：「那是因為咱倆關係鐵, 關係不好肯定說改天。在中國這個干不死就往死里乾的大環境裡沒有閒人, 都是大忙人。你能出得來，也說明你心裡有我。」

  池霏苒邊說邊笑，唇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坐在副駕看著她和閨蜜聊天的霍祈安是真的嫉t妒。

  分明他自己也聽過她這些花言巧語, 也不止一次。

  可他就是希望自己在她那裡是特殊的，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她的關注和哄慰, 哪怕這個人是她的同性朋友。

  內心是吃醋的，道德卻限制著他不能干涉她的社交。

  這讓霍祈安如同百抓撓心, 只能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說開車打電話是不安全的, 提醒正在開車的池霏苒被攝像頭拍到。

  「喲，霍sir在呢，警官證掏出來給我看看。」

  江熙蓉仗著霍祈安不在眼前, 不能奈她何, 肆無忌憚地挑釁。

  能和池霏苒做閨蜜，是有點和池霏苒類似的囂張在的。

  霍祈安說不過她們, 只有向跟自己同命相憐的同胞求助：「蔣行洲。」

  他們那邊也在路上，不過是蔣行洲掌著方向盤。

  江熙蓉原本是沒有開免提的，聽到霍祈安呼喚隊友後，給了他一個場外求助的機會。

  她把免提打開，將手機湊近了丈夫一點，玩味地說道：「蔣行洲，你好哥們兒叫你呢。」

  蔣行洲連連投降，對著霍祈安說：「哥們兒，你叫我也沒用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大事小事全聽我媳婦兒的啊。你怎麼會覺得我在我們家有地位？你快別拉我下水了，我現在自身難保。」

  霍祈安：「……」

  好傢夥，他就只是叫了聲蔣行洲的名字，就讓對方自身難保了。

  霍祈安不說話了。

  他無話可說。

  池霏苒看了他一眼，略微低頭，對著電話那端的江熙蓉說：「好了，我開車，不閒聊了，到了地方有的是時間說。」

  她正經起來，江熙蓉也就不開玩笑了，也一本正經地說：「好，營地見。」

  剛掛掉電話，她就看見面前有交警在指揮交通。

  看來還真不能邊打電話邊開車。

  遇見真警察她就老實了。

  等紅綠燈的時候，霍祈安貼心地掏出了保溫杯，擰開杯蓋給池霏苒遞水：「開累沒有，換我來開？」

  遞到嘴邊的水沒有不喝的道理，池霏苒正好也渴了，接過霍祈安遞過來的杯子喝了一口裡面的水，等把喝進嘴裡的水咽下去才不疾不徐地對他說：「再開半小時換你來吧。」

  她不是一個愛逞強的人，她是真的強。

  她挑逗霍祈安也是有分寸的，不會不分場合每句都撩他一下，不然是個人都能被活活逼瘋。

  人只有在感受到自己被需要的時候，才會格外的渴望自己能被用上。

  所以她會適當地給霍祈安一些表現的機會，讓他感知自己的存在能帶給她的作用。

  她還不想單槍匹馬孤獨終老，他的陪伴對她來說至關重要。

  就這樣，他們分工合作，一人開了一段路，成功到達了露營基地。

  由於分擔了開車的勞苦，下車後兩個人都沒感覺到疲憊。

  跟著推廣號盲選的露營基地環境還不錯，青山綠水環繞，進入園區就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草坪，草坪下是碧藍的生態湖泊，藍天白雲映照在鏡子一樣乾淨的湖水裡，湖面上還有天鵝划水。

  山湖草海，令人心曠神怡。

  湖面上除了大自然里本來就有的生物，還有水上漿板、卡丁船、摩托艇這樣的戶外項目。

  一群年輕人正穿著泳衣或赤/裸著上身在水上激戰，濺起的水花有一米多高，歡聲笑語從遠處傳來，其中最令人迷惑的一聲猿猴似的怪叫。

  大概是開心到返祖了。

  池霏苒戴著墨鏡站在草坪上，一頭紅棕色的長髮在微風中飄舞，有一綹壓著她的臉頰從她耳畔揚起。

  明媚的陽光照在她明艷的面龐上，著實讓人心動不已。

  霍祈安好久沒有看到她這副樣子了。

  不濃妝艷抹的樣子。

  從前她是一貫不喜歡服美役的，只要是去上班一概不化妝，全身心都投在她的科研事業里，拿出專業的態度，專心致志地工作。

  也更喜歡別人稱呼她的職稱，而不是美女。

  她會把頭髮好好地束成一股馬尾，將五指的指甲修剪的十分整齊，用白色的大褂遮住裡面舒適合身的普通衣物，衣冠整潔，樸素幹練。

  任誰素麵朝天都不會給人驚艷的感覺，可她的骨相足夠優越，天生麗質，五官精緻，皮膚也保養得宜，能夠讓人感受到一種特別的素淨美麗。

  她的姣好身材是在她刻意的遮掩下被隱藏起來。

  可自從她從外國回來以後，穿的都是市面上為消費女性營銷出來的職業裝。

  深眼線，大紅唇，胸臀豐腴，腰腿纖細。

  仿佛變成了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

  他不知道哪個才是真實的她，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她是哪般模樣。

  他只是見到熟悉的風格忽然感慨了一下。

  反觀自己，他好像這些年一直都沒有變過。

  一成不變的制服，從學生時代穿到參加工作，他在體系內，在編制里，始終都沒有左右過自己的人生。

  今天他看到眼前的波瀾壯闊，看到在風中微微搖擺的熱氣球，看到在高空盤旋的直升機，看到自由曠達、熱情高呼的鮮活生命。

  就好像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

  他不是沒體驗過戶外項目。

  他體驗過的版本要比眼前溫和的削弱版刺激很多。

  他去過真實的戰場，在那裡分秒必爭地治病救人，曾經眼睜睜看著生命飛速流逝，一場場偉大犧牲的誕生，也曾從死神手中扳回過一局。

  他穿越山川、草地、叢林、沼澤、雨地，經歷過無數不到一個小時的短途奔襲，也經歷過長達十天九夜的遠海航行。

  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什麼聖潔的聖人，也沒有藐視他人的傲慢，相反他時常覺得自己卑微渺小，無能無力。

  他因為自己的出身被很多人視為權貴階級里的一員，可他的父親只不過是為老百姓伸張正義的法官。

  他的老父親為了公民的權益操勞一生，嘔心瀝血，肝腦塗地，只願自己的職業生涯毫無污點，卻還是不能避免唯一的敗筆。

  他太懂父親的那種無力感了，他隱約覺得他高大偉岸的父親精神上有些抑鬱了。

  可他也心疼自己的愛人歷盡千辛萬苦敲起鳴冤之鼓，卻求助無門的痛苦。

  他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平衡這兩者之間的矛盾呢？

  雖然他這段時間時常為了安撫池霏苒焦躁的殺戮之心說違心話，但他真的不希望不公之事就這麼收場。

  法理如山，法條如鐵，難免會有無奈的限制。

  可公道自在人心。

  池霏苒最近在做的事，他其實一直密切關注著，有的是她自己主動告知的結果，有的是他自己察覺的動作，只不過他自認沒有能幫到她的地方，只能任由她在狀況不好的時候發瘋，默默紓解她的極端情緒。

  他能看出來，在他安撫她的時候，她也在不斷地自救。

  據他觀察，大部分時候她都是能理性思考的，但是只要涉及到倫理道德、貧富差距、強弱對比和自我保全之間的矛盾，她就會劇烈地痛苦掙扎，在正邪之間反覆橫跳。

  她不過是一個把世界壓在自己身上卻試圖掌控世界的凡人。

  他卻不知道該怎麼把她這種人格中拉出來，過平靜美好的生活。

  她的邊界感清晰明確，堅不可摧，如同把自己框死在了一頂透明的水晶棺材裡。

  外邊的人能看到她的一舉一動，看出她奄奄一息，卻無法從外部把這頂棺材打破，更無法把她從死氣沉沉的棺材裡把她解救出來。

  今天她好不容易把自己釋放出來了，他也算鬆了口氣。

  他陪著池霏苒和江熙蓉他們回合，一起玩休閒娛樂項目，還計劃著中午去哪用餐，晚上在哪住宿。

  正當他們玩得盡興的時候，這份歡樂被一通電話打破了。

  他們原本是約定好今天誰也不碰手機的，並且把所有人的手機都疊在一起放在了一塊岩石上。

  池霏苒的手機響起時，她還是寧願掏腰包包圓今天的所有開銷，也要接電話。

  因為她在等待一則喜訊，也可以說是捷報。

  今天是公安機關宣布徹底告破盧芙那檔舊案的日子，說是今天給她反饋結果。

  可惜她接到的電話並不是刑警隊打來的。

  商慶之在電話里對她千恩萬謝：「小苒啊，謝謝你為崇硯費心了。叔叔沒有白對你寄予厚望，你可真行啊，崇硯安然無恙地被放回來了，說是兇手已經繩之以法了。幹得漂亮！叔叔今天為他接風洗塵，在宴江南擺一桌，你叫上你老公一起來吧。」

  池霏苒的臉色瞬間鐵青，恨不得把手裡的手機捏碎。

  她明明沒有答應商慶之的委託撈商崇硯。

  商崇硯卻t出來了。

  這個案子她追溯這麼多年，都已經提交證據，成功讓警方重新審理了，居然還能讓商崇硯逃脫。

  這是她最後一次相信別人，試圖依靠別人的力量討回公道。

  非要逼她親自出手不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