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以往和霍祈安出門, 都是霍祈安等她，她會稍微畫一個淡妝，以示對他們這次約會的重視。

  今天她是從外面回來的, 妝還沒卸, 反倒是霍祈安要掛「育兒袋」，把孩子固定好, 耽擱了一些時間。

  市場上流通的多功能抱娃背帶仿佛都是為女性設計的，被霍祈安掛在脖子上，勒得很緊。

  他身材魁梧, 肩寬腰窄, 小小的一隻嬰兒被他抱在懷裡, 再沒有比這更欲的體型差了。

  哪怕是有點像手臂骨折纏得繃帶, 在他緊緻的肌肉映襯下, 也像是捆綁play的必要元素，十分惹人遐想。

  池霏苒沒有帶包，就順了一個手機, 相當於空手出門。

  霍祈安身後背了個斜挎包，裡面裝著奶瓶和紙巾等雜物。

  這樣和常見配置顛倒的男女搭配, 惹得小區裡的鄰居頻頻回頭。

  池霏苒捕捉到一個年輕的畢業生。

  對方和她對視之後難為情地笑了笑，唇邊咧出兩枚酒窩, 羞澀地誇讚道：「姐姐, 你選男人的眼光真好，是我最近看到的唯一一個沒有被糟蹋的美女了。」

  池霏苒輕鬆地揶揄：「那你也找一個這樣的。」

  女生搖搖頭：「我可吃不了婚姻的苦，我不嫁。」

  池霏苒表示尊重：「也行。」

  略過沉重的深仇大恨, 她的生活本該像這樣被快樂包圍。

  霍祈安已經救她於火海, 將她從水深火熱的地獄開局裡撈出來，她本身又是優秀出挑的精英翹楚, 不管盧t芙的案子，不顧全體女性的地位尊嚴，她可以沉浸在愛情的滋養里，容光煥發。

  因為有了霍祈安全心全意的愛，她是可以比旁人都幸福的。

  可她在笑的同時還是會有負罪感。

  其實他們這樣都算不上約會，就是非常日常的過高質量的生活，她轉瞬就想到了令人憎惡的商崇硯和盧芙生前痛苦的模樣。

  這道深埋心底的魔障，不論如何也破除不了，時不時就蹦出來，給她帶來揮之不去的困擾。

  她就這樣被惡魔糾纏了十多年，還得強顏歡笑，不讓人看出任何弱點和破綻。

  大概是見她心事重重，霍祈安也受到了感染，不安地皺起眉，猜出了可能的原因。

  他幾度欲言又止，直到上車後把孩子交給她抱，才順勢開口：「你朋友那個案子我問過我爸了，是當年證據收集不足導致的歷史遺留問題，各方都已經盡力了，符合司法程序。結果令人惋惜，但你不要灰心，只要相信法律在進步，就遠不到絕望的地步。」

  池霏苒愕然一瞬，沒想到他會因為她上次提起說漏嘴透露的信息，執著地跑去追問他的父親。

  沒必要的。

  沒效果的。

  她就是考慮到他去問會尷尬，才不願意告訴他。

  可輾轉了這麼久，終究發展到了這一步。

  或許這就是宿命吧。

  池霏苒沉默良久，冷靜地說：「我沒有要追責的意思。要是嚴格地追溯，從災難發生的一刻起，每個人都有責任，我也不希望自己被卷進這場風波里。我的生活已經徹底因為這場噩夢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就不把你的父親牽扯進來了，他畢竟是你的父親，你和我不一樣，對家庭有責任感和歸屬感。或許我當初企圖找上他時，思慮的就不周全。」

  「不是你的錯，不要這樣想。」

  池霏苒同樣沒有想到被他誤會了這麼久，水落石出時他會這樣安慰她。

  好討厭。

  會讓她覺得自己之前那樣處心積慮的隱瞞，大費周章，做的全都是無用功。

  即便這就是事實。

  不過她終於可以盡情傾訴了。

  她悲涼地笑出聲，眼底是令人心碎的愴然：「我從出生起就是沒有童年的，遊樂場、電玩城、大劇院、球室球場、游泳館，還有那些戶外的場所，我統統沒有去過。除了當年和你約會時去的海洋館，我就沒有參與娛樂性質的活動，連笑都是苦的。我已經不是一個正常人了，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後背上好重好重，可是我還是要向前走，不然就有更多人看不見太陽了。你知道嗎？霍祈安，我也很偉大的。」

  霍祈安上車後沒有系安全帶，聞言傾身摟住了她的後腦勺，用手掌將她壓向自己，在她耳畔說：「我不要你偉大，我只要你平安。」

  池霏苒噙著淚，鼻翼泛著薄紅，酸澀難耐，說不出話來。

  霍祈安接著說：「可你依然偉大。」

  他低頭看向她懷裡的孩子，吐字清晰，語氣柔和：「孕育一個生命本身就是偉大的，或許聽不到喝彩會讓你覺得一切沒有意義，可對於我來說很重要。對不起，也謝謝你。」

  池霏苒再不呼氣就要哭出來了，她強忍淚水掙脫他的束縛將頭扭到一邊：「都過去這麼久了，有什麼好煽情的。」

  霍祈安問她：「你覺得我愛你嗎？」

  池霏苒笑了：「你該告白，而不是反問。」

  霍祈安卻鄭重其事地對她說：「如果我的愛不能讓你感知，和不愛就沒有區別了。我的確是欣賞你的獨立，可你要是太獨立，我就會恨我的無能。愛是同時有保護的欲望和保護的能力的。」

  池霏苒還是不太正經：「你今天怎麼當起哲學家了。」

  霍祈安始終是嚴肅的：「因為你看起來很痛苦，需要心理疏導，而我不能等到你去看心理醫生，該為你創造情緒價值，這是身為丈夫的義務。」

  池霏苒擡眸看向他。

  他的五官一如當年一般英挺，面部的輪廓硬朗清晰，依然是令人神魂顛倒的清雋俊逸，只不過因為歲月的加持，擁有了成年人的穩重成熟。

  他的眉毛以上和鼻翼背光的一側都沉匿在陰影里，被地下車庫裡的燈光照到的側臉白皙光滑，能隱隱看到汗毛。

  這些年來他有好好的保養自己，有保持良好的健身習慣，和她領證結婚以後也沒有放縱，永遠把最好的一面展現在她面前。

  都說人心是易變的，得到了的東西就不會再珍視。

  可她從他那深情的眼神里看到了篤定和深切的愛意。

  眼睛是不會說謊的。

  相比房子，車才是男人的港灣，他們會在飯桌上和兄弟說笑時訴說難以彌合的家庭矛盾，抱怨家裡年老色衰的妻子，和愛背道而馳。

  可霍祈安似乎是不同的。

  他沒有那麼多像花言巧語一樣的甜言蜜語說給她聽，他只是始終真誠熾熱的，恰如木訥的少年。

  如他所說，池霏苒確實能夠感受到他的誠懇真摯，會被打動，會願意相信只要有他在，天下所有的困難都能夠迎刃而解。

  她會想：怎麼沒有早點投靠他呢？

  池霏苒平時擅長說的就是迷惑性的謊言。

  她具備說謊者的典型特質。

  能夠驗證，他說的話都是真的。

  然而她被商家人冷漠殘忍地對待了那麼多年，和他談戀愛的期間也因為相隔兩地時常不能見面被冷落，創傷還沒有彌合恢復。

  面對比過去深重這麼多的愛意，她沒來由地感到惶恐，甚至想要逃避。

  她沒有及時接受他的安撫，而是再次彆扭地提問：「你平時對你的病人也是這樣的嗎？」

  霍祈安將她的抗拒看在眼裡，不禁後悔之前逼問她時，自己言語和行為中的冷酷。

  他不知所措地收回了因被她躲開而僵在半空中的手，上半身也正了回去。

  還是那句話，來日方長。

  不過他不會再忽視她笑容之下的傷心難過了。

  他只恨自己察覺得太晚，讓她獨自面對了這麼多傷痛。

  他的拳頭在黑暗中攥緊，暴露的青筋像樹杈一樣遒勁。

  他已經目視前方，沒有再盯著池霏苒的臉。

  他心裡知道，他就算是想仔細觀察，池霏苒大概率也是不願展露給他看的。

  他不想再逼迫她做她不願意做的事情，也不想再看到她強忍著情緒為自己加上沉重的偽裝。

  連他旁觀時都能感覺到她的辛苦，她本人又該有多麼疲憊呢？

  霍祈安拽出安全帶，利落地扣進卡扣里。

  金屬碰撞，發出「咔噠」一聲。

  池霏苒聽見動靜，轉頭看了他一眼。

  霍祈安留給她的，已經是側臉了。

  她本以為霍祈安不會再回答她的問題，誰知過了許久，霍祈安淡淡給出了答覆：「我對我的病人很好，但不會這麼好。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別人。你若是病了，隨便哪個醫生都有資格治你。有權利愛你的，只有我這個丈夫。」

  池霏苒能理解他的這套理論，但近距離聽在耳朵里，分量是不一樣的。

  她有被他擲地有聲的言語震撼到。

  她習慣了研究別人的所思所想，以便根據對方的性格制定應對的方案。

  這還是第一次她不用應對。

  在過去和霍祈安博弈的過程中，她將他當成過奴隸、獵物、箭矢、工具。

  今天過後，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高大了起來。

  她仿佛不用擡頭就能看到他偉岸的身軀籠下的陰影。

  他的存在給了她令她心安的安全感。

  這就是愛嗎？

  很溫暖，很可靠。

  她的後顧之憂在這份無私的愛面前變得脆弱易碎。

  她眼前的陰霾也被愛的力量驅散殆盡。

  她恍惚間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竟敢相信，黎明終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