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池霏苒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這樣坐下來吃一頓家常便飯了。

  她是一個沒有家的人。

  她的母親委身於一個名義上的富翁, 實際上受盡了屈辱，連帶著她也吃了數不清的苦頭。

  她在商家過的都不是人過的日子，連保姆的女兒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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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莉芳給她吃的飯從來都不是剛出鍋的, 是商家父子們吃剩下的殘羹冷炙。

  她一直到十八歲前都沒有吃過一頓熱飯, 十八歲以後不是吃食堂就是點外賣。

  她有生以來吃過的第一頓家常便飯就是霍祈安給她做的。

  當時她讀大一，在國際金融中心的奢侈品賣場做兼職。

  和她同一屆的同學都是在街頭髮傳單, 或是在快餐店後廚做切配，在奶茶店裡搖奶茶。

  她的兼職相對來說要體面許多，薪資報酬也是那些人的兩倍以上, 但是會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北京這座繁華的大都市裡骨相優越的美女有很多, 就算身邊沒有揮金如土的財主, 自身的經濟條件也不會差。

  和霍祈安在街上遇見的傍晚, 顧客不多, 當時在店裡的只有一位驕縱的大小姐和被她帶出來逛街的小白臉。

  小白臉長相斯文俊俏，奶白的皮膚上眉目如畫，唇紅齒白, 不說話的時候會死死咬住嘴唇，一副我見猶憐的無辜樣。

  那位大小姐此行的目的就是給這小白臉挑選幾套滿意的衣服, 擡手在店裡一通亂指，叫她拿來合適的尺碼, 都給自己帶來的小白臉試試。

  小白臉在試衣間裡幾進幾出, 衣服穿在他身上分明合身極了，大小姐看起來卻很不滿意，又讓她拿了幾套別的繼續讓男生試, 一邊催促, 一邊否定。

  別說屈居於大小姐身邊的小白臉了，連她都被折騰得夠嗆。

  和她一起上班的正式員工看出這位大小姐不是善茬, 雞賊的用和男朋友有約當藉口，把店交給了她一個人，自己先下班回家了。

  她好不容易把大小姐這尊佛送走，幾乎整間店的衣服款式都被試了一遍，試衣間和店裡的沙發上一片狼藉。

  霍祈安就是在她皺著眉疊衣服的時候和耿汶祺一起來的。

  耿汶祺一如既往的嘴賤，放肆地嘲笑她兼職打工乾的伺候人的工作。

  她當時年紀輕，被這樣譏嘲心裡有羞恥感，再加上幼年沒有被善待過，險些當場對著耿汶祺踹上幾腳，是霍祈安阻止了耿汶祺繼續羞辱。

  他在她眼裡雖然算不上英雄，但是比耿汶祺有素質多了。

  一般人在街上見到同學做兼職，要麼就賣個面子捧個場，要麼為了避免尷尬趕緊走，霍祈安卻留下來幫她一起收拾爛攤子。

  她心裡還在擔心霍祈安日後會瞧不起她，霍祈安已經擼起袖子，耐心地將她疊好的衣服整理了起來。

  耿汶祺這個狗東西非但不幫忙，還添亂，試了好幾套衣服都不買，拿著手機在試穿的過程中一個勁自拍。

  回想起來，她從那時候起就對耿汶祺深惡痛絕了。

  她的目光落在霍祈安肌理勻停的手臂上，看著他在微光照耀下安安靜靜地幹活，忽然就有了一種心動的感覺。

  也正是這種心動的感覺，讓她在用掛式熨燙機熨衣服的時候，失神間，不小心燙到了自己。

  鎖骨間頓時起了一個大泡。

  幸好沒有留疤。

  霍祈安臨走前買了一件純白的襯衫。

  非常簡單的款式，卻因為奢侈品牌的溢價，從他卡上刷走了五千八。

  她一直記得自己欠霍祈安這個人情，說要請他吃飯他始終不肯出來，所以她就換了種方式，約他去郊外新開發的海洋館。

  一開始霍祈安也是遲疑的，他外出要打報告。

  她軟磨硬泡，可憐兮兮地說自己從來沒見過海洋生物，想去看白t鯨和企鵝，霍祈安才心軟答應。

  他們約好在海洋館門口見面。

  她那天即時買了一條白裙裝清純，卻忽略了白色透光，胸衣的肩帶和內褲的輪廓在路人看來一覽無遺。

  他一見到她就脫下了他的衝鋒衣罩在了她的肩頭。

  男款的衝鋒衣版型本就大，跟戲服一樣披在她身上，堪堪遮到她的腿根。

  當天是個艷陽天，雖然入了秋，戶外溫度高又乾燥，她始終不願意好好地把胳膊伸進袖筒里，就這麼將兩手放在胸前拽著衝鋒衣的邊沿，和他保持著一定距離。

  她深知距離產生美的原理，十分注意邊界感。

  對霍祈安欲擒故縱，餘光沒少落在他堅毅的側臉上。

  整個海洋館被劃分為不同的場館，檢票入園後，海洋館的工作人員提醒他們可以看一下門口的導覽圖。

  導覽圖上有所有場館的分布情況。

  一眼就可以看出哪個場館大哪個場館小。

  他們都以為大場館會比較開闊，沒想到越大的場館人越多。

  陰差陽錯，讓他不得已牽住了她的手。

  和他兩手交握時，伴隨著溫熱的觸感，一股電流自下而上竄遍全身。

  周圍的熱鬧似乎被屏蔽了，聲音消失，徹底靜音。

  罩在她肩頭的衝鋒衣隨之掉落。

  彎腰撿衝鋒衣時，兩手又鬆開。

  一牽一松，不過頃刻，給他們彼此的感覺卻是微妙、難以言喻的。

  他們被藍色的海洋和來去自如地游魚包圍。

  海洋的浩瀚延展了心靈的維度。

  浪漫降臨。

  粼粼波光燦爛耀眼。

  在那瞬息之間，仿佛是愛神親吻了他們額頭，情竇初開的心動、暗自橫生的情愫，將他們彼此串連在一起。

  他們一起看了海底的海洋生物，順便還邂逅了一場美人魚表演。

  離開海洋館的時候，霍祈安主動提出要給她拍照，借著傳照片的由頭要走了她的微信。

  交換聯繫方式的瞬間，池霏苒就知道自己離攻略他更近了一步。

  原本到了這裡，他們就該分道揚鑣了。

  有一對情侶路過他們身邊，說海洋館的附近就是江畔公園。

  眼看黃昏將近，暮色四合，沿江散步還能看到落日。

  他們不約而同地心念一動，對視一眼，便默契地決定一起看一場日落。

  可惜他們低估了江岸線的長度。

  好端端的散步變成了長途跋涉。

  這個公園穿江而過，還有一段在橋洞下的路，又經過了一個廣場和一條街巷的居民區，他們才來到車水馬龍的公路前。

  兩人的手機雙雙沒電。

  幸虧霍祈安有隨身攜帶現金的習慣，好歹是坐上了公交。

  霍祈安是有責任心要將她護送回學校的。

  但沒有手機就沒有導航，不知道要換乘幾趟車，又要步行多少米才能把她送回去。

  他倒是很清楚多少號公交經過他在校外的居所。

  於是便把她帶回家，先給兩部手機充上電，晚餐也可以在家裡解決了。

  那時霍祈安還不到二十歲，是個經驗匱乏卻意氣風發的帥小伙，身上的生存技能只有學校培訓時教授的那些，但也足夠他在荒山野嶺里存活下來了。

  他是個天生的廚師，在烹飪方面似乎很有天賦，對佐料的劑量和火候都掌握得很精準。

  食材是常見的食材，在他駕輕就熟地烹調下，原汁原味，異常鮮美。

  她不知道是那天太餓了，還是當時霍祈安的廚藝就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在她的印象里，比餐館做得還香，只是她沒好意思添飯。

  如今場景重現。

  過去的一桌飯菜，和當下現實里的飯菜重疊。

  池霏苒忽然生出恍如隔世的錯覺。

  回憶起來，相比熱戀期的乾柴烈火，他們初識的階段，可謂是相當純情。

  她自認為手段高明，可他們吸引彼此時，靠的是青澀純粹的某幾個瞬間。

  再讓她重新擇偶的話，她的擇偶標準也不會太高。

  她冷心冷性，不會在對方身上傾注太多感情，也不會將苦難的過去吐露給對方以博取廉價的同情。

  她會害怕自己過去的慘痛經歷被對方知曉後，有朝一日變成刺向她的尖刀，沒有和任何人提過她的原生家庭。

  她見過了霍祈安的父母，還和平共處了很長一段時間，霍祈安卻從未見過王莉芳還有商家的三父子。

  畸形的家庭關係是沒有辦法坦然告訴另一半的。

  就算他們現在為了重修舊好，想要再走一遍回頭路，她還是不會讓霍祈安和她的「家人」見面。

  池霏苒想知道，他們這段戀愛要從何開始談起。

  縱使她媚骨天成，風韻猶存，卻真的好久都沒有談過戀愛了。

  雖然不想承認她這樣的女人，戀愛經歷居然屈指可數，但她不得不承認，他是她的初戀，也是這輩子唯一一段戀情的持有者。

  她在他那裡也是一樣的。

  池霏苒看著面前的霍祈安，問他：「今晚要約會嗎？」

  當代約會無非就是去餐廳或是電影院消費，再粗暴一點就是去酒店開房，玩別的都會想要再叫上幾個朋友，情侶之間真正的樂趣挺少的，大多都是平淡溫馨。

  沉溺在情情/愛愛中的情侶未必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愛情是什麼樣的，滿口是愛，隨時隨地尋找著對方愛自己的證據，收集起來才發現，和泡沫也沒有什麼兩樣，左不過是搭伴消磨時間。

  其實有了孩子以後，孩子就得綁在身上了，去哪都不太方便。

  她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霍祈安答應了。

  「我的頭髮要理了，你要不要也換個髮型？」

  他們有儀容儀表的要求，頭髮不能留太長，他的頭髮基本上一個星期就得理一次。

  經他這麼一提醒，池霏苒忽然意識到自己一年都沒有打理過頭髮了。

  別說燙染，連剪都沒有剪過一次。

  不僅跟她懷孕和坐月子有關，也和日常的忙碌脫不了關係。

  辭職待業也算是人生的轉折點吧，確實需要改變一點東西來開啟新氣象。

  時髦是一種感覺。

  改變髮型是能改變氣質的。

  不過除了換髮型，她還有別的服務也想享受。

  她點頭採納霍祈安的建議，同時表達了自己的意願：「做完頭髮我想做個SPA。男性止步也沒有關係嗎？」

  霍祈安毫不介意：「沒事，我在休息區等你。孩子總是要帶上的。」

  把孩子放在家裡不如帶著放在眼皮底下安心。

  儘管帶上反而未必安全。

  像他這樣自己放鬆還能想到育兒的男人，世間都快絕種了。

  池霏苒聽著他這樣心心念念惦記著自己作為父親的責任，慶幸自己嫁對了人。

  不過人也是她自己選的，不選結不了婚生不了孩子的。

  她暗自誇贊了一番自己毒辣的眼光，拿起筷子，愉快地決定：「就這樣吧，吃完飯出發。」

  霍祈安低低「嗯」了一聲，無聲將所有盤子都朝她那邊推了一點。

  池霏苒看著霍祈安細緻入微的舉動，心情好到無以復加，甚至忘記了自己是從哪裡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