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神罰

  第107章 神罰

  火勢越來越大, 煙霧濃到和歌子的雙眼都被熏到淚流，不論如何也停不下來。

  一如三郎的聲音，明明就在身旁, 卻顯得很是悠遠。

  「你以為只有這一件事嗎？其實遠遠不止。從哪裡說起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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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一想, 從前那幾個家中有適齡孩子, 想要與你結親的人家，後來是不是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是神酒將他們趕出了都城啊。」

  和歌子的面前隱約浮現出那戶養雞人家的面容。

  他們總是從後門來給西園寺家送貨, 自己有時會去幫著搬貨, 那家羞澀的Omega兒子, 一見到自己就臉紅。

  可惜和歌子對他並沒有那樣的情愫，只托人委婉拒絕了。

  自那之後, 和歌子確實再也沒有見過那戶養雞的人家。供貨的人換了一戶, 可她還以為只是普通的變動……

  原來竟全家都不在都城了麼？

  「你幼時討飯的那條街, 後來故地重遊，難道沒發現有什麼不一樣麼？那些流浪的人，你的舊識……全都被神酒殺了，一個不剩。」

  那條街。

  從前和歌子出莊園辦事時會走，後來做了僱傭兵, 也時而路過。

  可她對那裡的回憶並不能稱得上美好, 所以總是匆匆離開，並未仔細瞧過。只偶爾隱約瞥見，那裡比從前冷清了許多。

  再沒有什麼流浪的人了。

  原來早就全都不在了麼。

  「從前五小姐喜歡在自己的院子裡唱歌, 歌喉悅耳動聽, 你在家裡做事時，會跑到她的院子外聽……可你難道沒發覺, 後來五小姐就不再唱了麼？」

  「是聖女將啞藥擺在她面前，叫她不能再讓你聽到一句, 否則，就讓她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五小姐……那位很愛笑的貴女，對待下人也很不錯，沒有貴族的架子。有時碰上了和歌子，還會賞她一些小零嘴吃。

  她是從什麼時候起不再唱歌的？

  「這樣的事太多了……和歌子。」

  「對了，還有你的『未婚妻』。那位和你一樣年輕的僱傭兵大人，明明有大好的前程，卻被神酒的侍女『意外』標記懷孕，不得不放棄和你的婚事，現在都還在養身子。你說，這一切真的是意外麼？」

  未紀……

  和歌子從來都沒忘記過那張淚流滿面的臉。未紀哭著跪下求自己幫幫她，絕不能被別人發現懷孕，否則家族的名聲將會不保。

  為什麼偏偏是川柳……神酒從鷹陸帶回來的侍女……

  王宮裡誰敢對僱傭兵大人下手，光憑川柳這個不會武的瘦弱侍女，真的動得了未紀麼？

  可如果是神酒暗中授意，以聖女的能力，故意叫未紀陷入局中，好取而代之，做她的新娘呢？

  這一切真的是意外嗎？

  三郎溫和地說：「神酒手上沾了多少血？你可清楚？她身上穿的白裳，真的還是最開始的顏色麼？」

  即便身上的白衣同樣已經髒污得不成樣子，他亦如此問道。

  「就算如此，你也依舊忠於她嗎？」

  「你且先站起身，和歌子。」

  和歌子的所有感官近乎麻木，只感覺自己如木偶般被一瞬提了起來，兩步行至窗邊。

  外頭的人早就叫來了巡防隊救火，將酒樓圍得水泄不通，劫後餘生的、看熱鬧的……熙熙攘攘地堆滿了整條街。

  可她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人群里的那道熟悉身影。

  黑紗籠在白衣上，有穆娜跟林霖陪伴在側，只露出盈盈雙眼，隔著大火與她對上。

  似蠱惑，似牽引，「她或許不是你想像中那樣完美的主人……你想不想當面質問她？聽她親口承認究竟背著你做了什麼？」

  「和歌子，你不笨的。你能做僱傭兵，自然智謀和膽識都遠超常人。」

  「你的心裡難道就從來沒有懷疑過她嗎？哪怕半分？」

  「你再仔細想一想？」

  「我甚至可以把那些樹葉都給你，讓你們贏得試煉……助彌奧斯生存下來……」

  「只要你稍微、稍微考慮一下……神酒真的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麼？」

  … …

  「是師姐！」

  那邊，林霖一下子也捕捉到了和歌子的身影，即便只是轉瞬即逝地在窗口一閃而過。

  她焦急地左右顧盼。

  此時師父不在，師姐被困，隊伍里缺少主心骨，年幼的小師妹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做才好，急得團團亂轉，差點忘了身後聖女的存在。

  好在林霖很快反應過來了，連忙喚道：「聖……小姐……我們該怎麼做？」

  聖女有銳感力，能指揮她們以三人之力殲滅二十人，現在這種情況，也一定知道該如何救師姐！

  她知道聖女如今喉嚨不適，難以言語，便主動將手掌伸出去，讓對方在自己手裡寫字。

  聖女的指尖很冰，觸及的剎那讓林霖寒得周身震了一下。

  她等待著對方的指令，良久，卻什麼都沒有。

  「小姐？」林霖疑惑地看去，撞入那雙瑩然的眸子。

  聖女的指尖觸著，卻一個字都沒有寫下。

  人群中，穆娜亦心急如焚，湊過來低聲道：

  「火還沒完全燒到三樓，和歌子有機會從窗子裡跳下來，以她的身手，摔下來也不會有事……可她站在那裡躊躇不前，定然是受了掣肘，身陷危險之中！」

  「是啊。」林霖咬著唇，巴不得下一刻便衝進去把人背出來，可火勢沖天，幾乎阻隔了入口的路，她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麼法子了，「您想想辦法吧！」

  穆娜嘆道：「罷了……許是情況突然，再給小姐些時間吧。」

  數句言語落至神酒耳中，聽得分明。

  可她的指尖還是一動未動，乾澀的喉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並不是不想，而是無話可說。平常只要閉上眼睛便可輕易感應到周遭的一切存在，心神念動，就能知道萬事的答案。

  此時卻像是乾涸的泉眼，失去了流淌的方向，不知下一步該做什麼，去哪裡。

  該怎麼救和歌子？只有和歌子自己能救她自己，只要她答應三郎的要求，就能立刻從幻覺中清醒過來，自火中脫身。

  若是她拒絕三郎的要求，也有生機，只是大抵要多花一些時間來清醒。

  可……她會怎麼選？

  就算血液早就注入和歌子的身體裡，終究也曾在聖女的身體裡流動過。神酒能隱約感覺到，屬於自己的血正在和另一股力量天人交戰著，甚至隱隱落於下風。

  不明前因後果的圍觀人群中，有人嘟囔了一句：「跳下來啊！」

  其他人附和：「再不跳下來就要被燒死了！」

  「但摔下來，也會變成殘廢吧……」

  「有巡防隊在呢！他們應當能幫著接一下！」

  「不管怎麼樣，也總比葬身火海要好！喂！那個姑娘！跳下來！」

  「跳下來！跳下來！別怕！」

  數人一齊喊著，可窗口的人卻像是沒有聽見一般，依舊直愣愣地站在那裡，任憑大火蔓延到了身後。

  幾乎能透過窗子，看見那條竄天的火蛇正猛張著血盆大口，要將和歌子的身影一口吞掉。

  林霖都快哭出來了：「師姐……為什麼不動啊……」

  她也顧不得其他了，退後尋了個隱蔽的地方，擡手射出一箭，穿入火里，正中窗框。別人或許注意不到，但和歌子一定知道這是她在傳遞消息。

  為什麼不跳下來啊！

  到底為什麼！

  黑紗垂在神酒的眉心，稍稍遮蔽了她的視野。但她依舊能夠看得清楚，火星從和歌子的發梢、衣袖一路攀緣而上。

  聖女的血肉雖能救人，可那也是在身體尚存的情況下。

  若是全身都被燒成焦炭了，連嘴都不剩下，又怎麼能喝下她的血液？

  和歌子……

  在神明面前是那樣信誓旦旦、大放厥詞，可是親身站在這樣的場景面前的時候，神酒才發覺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堅定不移。

  和歌子曾說過，她大抵是不能再忍受一次親眼看著神酒死去的痛苦，所以總是選擇逃避。鮮珠付

  神酒從未講過這樣的話。

  可對她來說又何嘗不是？

  看著大火一點點將和歌子的身影遮住的時候，她只覺得，被火吞沒的不止和歌子，還有自己的血肉和心，燒灼得痛苦不堪。

  神酒輕輕動了動嘴唇，右手死死掐著自己的手指，才沒讓眼淚流下來。左手將黑紗往上拉了拉，不動聲色地拭過眼睫。

  聖女是不可以在人前哭泣的。

  即便這裡沒人知道也不行。

  跳下來吧，和歌子。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我認輸也行，怎麼樣都好……

  別再沉溺不醒了，就算是接受他的要求也好……

  跳下來吧。

  從前倔強地說著，要麼贏，要麼輸，後果無非就是和你一起去死。

  可現在才知道，生死好像也並非如此輕鬆就能接受的事情。至少此刻是這種心緒。

  神酒想。

  和歌子……

  跳吧……

  「啊——」

  人群中爆發出幾聲劇烈的尖叫，原來是一團火從窗戶里竄了出來，在空中划過一道滾燙，最終猛地墜在地上。

  巡防隊早就做了準備，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東西，又迅速提來水桶澆在人身上。

  林霖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衝進人前，大聲喊：「師姐！師姐！」

  她一直抿著唇，看到被澆成落湯雞的和歌子，直接去掀她的衣袖。

  直至確認只是一些輕微的燒傷和擦傷之後，林霖方才大聲哭了出來：「你嚇死人了……」

  和歌子一如既往地，耐心安撫她的小師妹：「好了，別哭了。」

  片刻，穆娜護著神酒，亦從人群里擠了進來。

  和歌子下意識伸手摸了摸，這才發現留了許多年的長髮如今被燒得只剩半截長度。

  不過這也沒什麼，總會長出來的。

  她看著聖女被黑紗覆著的臉，忽大膽地輕聲叫：「神酒。」

  就算是劫後餘生，也不能直呼聖女的名字啊，她怎敢？！

  穆娜嚇了一跳，剛想說什麼，卻見聖女主動上前，用手指沾了水，抹了一把和歌子臉上的焦黑。

  手指和衣袖瞬間便被弄得黑漆漆的。

  和歌子有些不好意思，「髒，別碰了。」

  有好事的人過來看被困在火里的人究竟是誰，其中又有什麼隱情，卻被林霖趕走：「不准看。」

  「看看怎麼了？又不會掉塊肉。」

  林霖兇巴巴地跟人吵架：「回家看你爹去！」

  和歌子一下子笑了，卻又想起來自己作為師姐，應該約束師妹的言行才是。剛想站起身去叫林霖別跟別人吵架，卻被面前的神酒拉住手腕。

  聖女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你有沒有要和我說的話？」

  和歌子的臉上還滴著水珠，略顯狼狽，擡手抹了一把，隨後凝視著她。

  「有。」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