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神罰

  第041章 神罰

  ***

  對於聖女大人突然改變立場這件事, 有人歡喜有人愁。

  本章節來源於𝚋𝚊𝚗𝚡𝚒𝚊𝚋𝚊.𝚌𝚘𝚖

  歡喜的自然是彌奧斯的民眾，他們早前以為自己被神所厭棄，人心低迷, 此刻迎來此等絕佳的消息, 自然為之振奮。一夕之間, 整個彌奧斯都熱情高漲了起來。

  「五年前聖女之『死』果然是敵國的陰謀！」

  「我就知道神明絕不會拋棄我們！」

  「沒錯，想必聖女大人的選擇就代表了祂的意思！」

  也有人免不得嘀嘀咕咕, 不解其意, 這也是許多人心中都有的疑惑。「只是聖女大人說, 一年後神會在兩國之中做出選擇。莫不是要我們決一死戰？」

  「可她偏偏又要我們停戰，這下該當如何？」

  愁的則是王宮裡的那些人。

  當今的王后出身並不算太高, 她原本是女王陛下身邊的一位側妃, 因著女王最終沒能與聖女成婚, 又生育太女有功，方才做了王后。

  實際上以她的出身，是完全夠不上這個位置的。

  月儀一回來，王后便緊趕慢趕地將她傳喚到自己的宮中，詢問戰事可還順利, 有沒有吃飽穿暖, 有無受傷。

  經過這一遭，月儀臉上的稚氣已經脫去了幾分，隱隱有了小大人的模樣, 「母親不必擔憂, 我一切都好。」

  王后心疼地將年幼的女兒摟入懷中，不由分說地要她留下來吃自己早就準備好的膳食。

  她摸摸月儀的頭, 嘆了口氣。「你可與那聖女說上話了？」

  「沒有。」一聽王后主動提起她，月儀就知道對方在憂心什麼, 她勸慰道，「母親不必擔憂，您已經做了這麼久的王后，就算聖女回來又怎麼樣呢？」

  難不成還能把現在的王后廢掉嗎？

  女兒關懷的模樣，讓王后的心情好轉了些。可她不知想到什麼，面上浮起一抹無奈的苦笑：「好女兒，你不明白。」

  從前王后之所以能夠被選做側妃，就是因為她的家族乃是已然式微的末流貴族。這樣的出身，既有一定明面上的身份，又能夠輕易被王室控制。

  這樣大費周章地挑人，自然是為了聖女大人而周全考慮。只有好控制的側妃，才不會以下犯上，擠壓聖女的位置。

  從前王后也是見過神酒一面的。她比聖女年齡略大一些，即便時間久遠，已經快要想不起那張臉具體的樣子，卻沒能忘掉那渾然天成的美姿儀。

  旁人每每提及聖女，她都愈發自慚形穢，只覺得自己在聖女面前只如一朵枯敗蔫黃的花，能夠有如今的位置全靠幸運。

  是偷來的。

  月儀確實不明白。她是名正言順的第一繼承人，太女殿下，從小得到的便是最好的，與聖女相比也不差多少。故而她理解不了，為何他們說到聖女時都露出那樣的眼神。

  除了高貴的身份，那樣弱不禁風的Omega有什麼過人之處？

  民眾，母親，就連和歌子師父的目光也總是追隨著她的背影……

  … …

  即便王后滿腹怨懟，女王最終還是將聖女安置在王宮之中。

  其實最合適的住處是從前的西園寺家，可惜那裡廢棄多年，又因時間倉促，來不及徹底收拾。

  女王猜想，聖女大概也不願意回到那裡，那麼便只有王宮中才能不算辱沒她的身份。

  不過，她很快就開始質疑起自己是否真的能夠揣摩明白聖女的心思。

  小的時候兩人有婚約在身，偶爾見面時，還算說能說上幾句話。可現在時過境遷，女王只覺得面前的神酒像個陌生人，自己讀不懂她的任何想法。

  聖女順從地聽安排住進了王宮中，卻是一連三天都稱病不出，只說自己在途中受了顛簸，需要靜養。

  這可將一眾大臣都急壞了。他們迫切地想知道聖女在戰場上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還有她身後的神又是什麼立場。

  免不得有人懷疑聖女是在藉故拖延時間，可聖女身子孱弱是出了名的，她要是存心在這上面做文章，還真沒有人能拿她怎麼辦。

  更何況王宮裡的醫者也的確去看過了，說聖女如今氣血虧空，確實需要仔細照顧。

  既然見不到聖女，就只能從她最親近的人身邊下手。

  女王的書房內，僱傭兵A隊的眾人亦在場，只是大家全都注視著和歌子一人。

  她沉默地迎接著數道目光，微微低下頭。

  所有人都知道她做了什麼。

  和歌子自己也知道她不配大家的信任。

  女王陛下和僱傭兵隊伍悉心栽培她五年，恩情無以為報，如果現在他們叫她以身殉國，她會毫不猶豫了結自己。

  可另一邊偏偏是聖女，十三歲就成為她主人的聖女。

  這種對立從一開始就是令和歌子極其痛苦的，非要殘酷地揭開的話，答案有且只會有神酒。不論是敵國王宮、戰場上還是任何地方，她永遠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站在神酒的身前，可這無異於是背叛女王陛下和隊伍。

  自古事難兩全。

  但出乎預料的是，女王陛下並未出言責怪她，反倒溫和地說：「北川大人，此回能將聖女帶回彌奧斯多虧了你這個大功臣。你想要些什麼獎賞？」

  功臣？她明明只是個罪人而已。

  就算把她逐出隊伍、甚至要她此刻以死謝罪她也沒有任何怨言，為什麼他們還要這樣關懷地看著她？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

  和歌子一言不發，垂首對著眾人謙卑地行了彌奧斯的最高禮節。

  她欠所有人的。

  兩隻手一左一右，溫和地扶著她的手肘，將她攙了起來，「不必行禮。」

  是花與牧跟卡蘿爾。隊長與副隊長的注視既慈愛又包容，他們一直將她視為親人，把畢生積累的經驗傾囊相授，才讓她從一次又一次的任務中成功活下來。

  面對如此的注視，自我厭惡感幾乎如潮水將和歌子淹沒。

  「和歌，我們都能理解你。」花與牧緩聲說，「人人都有磨滅不掉的過往，更何況你自幼就跟隨在聖女身邊，心裡向著她，也在情理之中。」

  卡蘿爾接著道：「更何況聖女與彌奧斯也並非敵人。正因有你在，我們才有彌補的機會。」

  「彌補？」和歌子茫然道，「彌補什麼？」

  女王陛下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彌補聖女與彌奧斯之間的隔閡。」

  為國事日夜操勞的她，鬢角不知何時生出了一縷白髮。作為一國主君來說，她無疑是鞠躬盡瘁、先民後己的。

  「我們迫切地想知道神明具體的指示，可聖女不願意見我們。這裡畢竟是聖女母國，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聖女既然主動選擇回來，想必還是留有幾分感情的。」

  女王陛下走上前：「照聖女所言，一年後神只允許東大陸上留下一國，那剩餘的時間便極為寶貴，一刻都浪費不得。」

  「聖女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她懇切地握住了和歌子的手，「北川大人，你願意替我們去與聖女溝通，救彌奧斯於水火之中嗎？」

  說著，竟在她面前跪下了。

  身為一國主君，從小就是天之驕女，萬人之上的Alpha，卻不惜在和歌子一個仆籍出身的臣子面前跪下，只因心懷家國天下。

  相比之下她簡直自私得可笑。

  和歌子怔怔的，不知該作何反應。她聽見自己說，「萬死不辭。」

  女王陛下總算展顏而笑。

  「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

  臣子去往宮中各處，都要親筆寫拜信遞上，待主人准許了才能造訪。

  從女王陛下的書房出來，和歌子便親自給聖女所住的宮殿送了信去，只片刻就有了回音。

  「北川大人，您現在就可以進去。」川柳歡快地說。

  在鷹陸的幾年，都是這個小丫頭在旁伺候神酒。和歌子原以為她是三郎安排的人，卻沒成想，神酒將她一併帶回了彌奧斯。

  也是。香佳媽媽是川柳的姨母，她本來就是彌奧斯的人……

  「不了。」和歌子道，「我晚些再來。」

  川柳失望地「哦」了一聲，「那您一定要來哦！我人生地不熟的，誰也不認識，都沒有能說上話的人。」

  和歌子想了想，「你可以去練武場找一個叫林霖的女孩，她跟你年紀相仿，應該可以玩得來。」

  「她也是僱傭兵嗎？能教我練武嗎？」

  「當然。別看她還是個小豆苗，箭術可相當出色。」

  又聊了兩句，和歌子便說自己有事，要離開了。

  川柳在原地目送她遠去，卻忽然覺得有些奇怪——大家都知道聖女病了，怎麼大人竟都沒問聖女一句呢？

  和歌子出了王宮，一路騎馬向彌奧斯王都的神寺行去。聖女不在的這五年間，神寺依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向神明獻上自己的貢品，有的是瓜果蔬菜，有的是一段頭髮……

  她隨著人群，在神寺的正堂跪了許久，直到雙腿徹底失去所有知覺，日落時分到來，正堂的人變得稀稀落落，一縷夕陽垂落在身前。

  和歌子放在貢品台上的是自己的令牌。她身無長物，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僱傭兵的身份。

  對著木製的神像，在心中默念祈願了無數遍，求神明能聽到自己一點微小的聲音，卻仍舊杳無回音。

  可和歌子沒放棄，像塊不知疲倦的木頭，只一遍遍堅持重複著問題。問聖女究竟會因為她而遭受什麼樣的神罰，問自己能為她做什麼。

  都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許是她的執拗令祂感到厭煩不堪，神像旁的瓷白淨水瓶忽地倒了下來。

  它在和歌子眼前碎裂開來。

  那一刻，和歌子透過四分五裂的瓷片，看到了一段從未經歷過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