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長河

  時間長河

  李朗和趙啟源的處理結果來的比聞念預想中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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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周五一早，人力辦公室發布了通告，簡要描述了整個事件的經過，並對兩人實施了開除處分。

  聞念頭讀到尾仔細閱讀了這篇不短不長的報告，沒有發現方明誠的名字，系統日誌被刪除的原因也被「系統故障」一筆帶過。

  聞念已經接受了這件事就這麼翻篇。

  好巧不巧，她下班回家的時候，剛好碰見了從公寓走出來的方明誠。

  他拖著行李箱，看起來像是要出遠門。

  「方明誠。」

  兩人將要擦肩而過的時候，聞念喊住了他。

  方明誠停下腳步，揚起唇角。

  「聞念，這是你第一次主動跟我搭話吧？」他似乎心情很好，「什麼事？」

  聞念淡漠地審視著方明誠。

  這個從最初就讓她覺得磁場不合的人，正在一點點用實際行動證實她的第六感。

  「沈瑜川哪裡得罪過你？」

  方明誠嘴角的笑意漸漸凝固，眼底的情緒也被一片漆黑取代，語氣卻依舊玩味：「你在眾人面前維護他的事情我聽說了，真後悔當時沒去現場觀摩。」

  「沈瑜川這小子.....」他停頓了下，回味片刻後，「嘖」了聲，「有時候還挺羨慕他的。」

  聞念眉頭微皺：「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不要提這些不相關的。」

  方明誠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仿佛是為了迎合她所要的「嚴肅認真」，他把放在拉杆上的手揣進褲子口袋，又靠近她半步，語氣正經許多，但卻依舊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他聲音很柔和，聽起來卻很鋒利：「你知道在一個大家族裡卻有一個私生子的身份，是種什麼樣的體驗嗎？」

  那就是從小到大，沒有一次真正的得到過什麼東西，也不會有人在乎你的情緒。隱忍和承受被看作理所當然。

  他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背負著原罪。

  他要爭。

  他要把所有擋在面前的障礙全部掃除，他要獲得對自己，對一切的絕對控制權。

  無論方法是否堂堂正正。

  當方儒在他面前提到沈瑜川的名字，並表示希望將其作為集團未來的培養對象，詢問是否能通過他的關係搭上線的那一刻起，他和沈瑜川就註定水火不容。

  聞念不解地看著他，不明白方明誠問她這些有什麼意思。

  方明誠淡淡一笑：「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上，或許會覺得我已經十分善良。」

  「你在做夢嗎？」聞念冷聲反駁。

  方明誠不以為然，沒再繼續說下去。

  他來國研所，其實就是為了試試，沈瑜川能做到的事，他能不能做到。

  目前看來，也不是很難。

  推波助瀾這件事算是偶然。

  誰讓李朗這麼蠢，居然不知道有系統日誌這種東西，做個局都能漏洞百出。

  他只好幫一把，能成最好，成不了這地方的人也拿他沒辦法。

  方明誠指了指行李箱：「我今天上午提了離職，咱們以後再見面的機會約等於沒有。怎麼，同學一場，不好好說聲再見？」

  聞念愣住。

  「......什麼？你為什麼要離職。」

  「當然是，來這的目的都達到了，就沒必要待下去。」方明誠笑了笑，「你不會真以為我和你們一樣，需要什麼國研所的履歷裝點吧？」

  聞念心中無語嗤然。

  「還以為是你心術不正，汪總師讓人把你開除了。」

  方明誠唇角微勾，傲得不可一世：「他哪有那本事。」

  安靜一會。

  「行了。」方明誠說，「汪遠舟給我看了你的那個視頻，雖然不知道你怎麼拍到的，翻篇的事，我不會再提，誰知道你會不會像李朗一樣在身上帶了錄音筆。」

  「給人留把柄，不是我方明誠的風格。」

  「聞念。」他頓了頓，「咱們後會......有期？」

  聞念還未來得及開口，一輛黑色商務奔馳從拐角馳來，穩穩地停在方明誠面前。

  駕駛室的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西裝的司機迅速下車，接過方明誠的行李，動作嫻熟且禮貌地打開後車門。他細心地扶著車頂沿，確保方明誠在進入車內時不會碰到頭。

  方明誠神情自若地坐進車內，還不忘朝幾步外的聞念揮揮手。

  甚至司機走回駕駛室的時候，也朝聞念點了點頭。

  就這樣，車輛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聞念視線，隱入黑夜。

  -

  回到家。

  聞念洗完澡後坐在桌前。

  臥室的窗簾半掩，微弱的月光透過縫隙灑在桌面上，勾勒出淡淡的銀白色輪廓。

  桌上的檯燈發出柔和的光芒，她擡起右手輕輕地撫摸著左臂。

  自從前幾天進度條忽然躍進到80%，這幾天綠光一直不停歇地微弱閃爍著，進度也跟著緩緩前進。

  目前為止又前進了2%。

  按照勻速推算，任務進度大概每天前進0.5%。

  如果以後還保持著這樣的速度，聞念想，她在這個世界只剩下不到40天了。

  鼻子猛地一酸後，她埋進臂彎。

  片刻後，她緩緩擡起頭，眼眶中的濕意已經全部融進皮膚里。

  聞念拿出手機，點開了時遇的聊天框。

  他倆加上聯繫方式後，除了那一個視頻的交流，還沒有聊過別的。

  她發過去一條消息。

  「WN：謝謝你的視頻，沒想到還真幫上忙了。」

  剛發過去，就收到了時遇的回覆。

  「時遇：看來我的用處還挺大呢。」

  「時遇：最近過得怎麼樣？」

  聞念猶豫片刻，指尖屏幕上遊走。

  「WN：我離開的時間可能快到了，忽然非常難過。」

  「WN：如果你想到有一天會離開這裡，會難過嗎？」

  這次的等待要稍長一些。

  「時遇：我一直都知道自己離開的日子，或許是早有了心裡準備，並沒有太大的感覺。相反，能完成任務，是我的榮幸。」

  「時遇：如果你會感到難過，那就在這有限的時間裡，盡情享受每一天，不要給自己留下遺憾。」

  「......不要留下遺憾嗎？」聞念看著屏幕上的消息，低聲喃喃。

  夜晚的天空如同一塊深邃的黑色天鵝絨，鑲嵌其上的鑽石閃爍著微光。天空的寧靜和浩瀚讓人心生敬畏，同時也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平和。

  聞念忽然想到沈瑜川的研究方向是天體物理和宇宙學，那他在仰望星空的時候，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感受？

  牆上的時鐘已經走到了九點半，加班的話到這個點也差不多該結束。

  她給沈瑜川發消息，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沈瑜川的手機提示音響起的時候，他剛走出國研所的大門沒多久，不過方向並不是公寓，而是園區外。

  他停下腳步，黑夜中只剩下一小方光亮映在他的臉上。

  「S：大概十點到家。」

  「十點？」

  聞念疑惑，從國研所走到公寓不到十分鐘，難道他還沒下班？顧總師的項目組壓力好大...

  「WN：辛苦了，沈老師。」

  沈瑜川眼角浮現笑意。

  「S：多謝聞老師關心。」

  熄滅屏幕後，沈瑜川繼續朝前走，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還未完全消散。園區內人煙稀少，冬夜如刀鋒般的冷風颳過皮膚，卻似乎不再刺骨。

  駐地並不在市中心，但園區外的景象依舊比園內要熱鬧許多。

  小吃攤和便利店隨處可見，可在冬天的夜晚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花店卻並不容易。

  沈瑜川其實今晚出來也是碰運氣。

  他只是偶然發現，每次去顧尋雙的辦公室，都能看到桌面花瓶里不同樣式的鮮花，所以今天隨口一問，才得知園區附近有家花店，偶爾會營業到晚上十點。

  已經臨近十點，沈瑜川不知是否有幸能趕上這個「偶爾」。

  他這幾天一直在琢磨該送聞念什麼禮物，算是感謝她，願意為了自己挺身而出。

  可這並不是沈瑜川擅長的領域，思來想去總沒有很滿意的選擇。今天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一束花，再合適不過。

  終於，還亮著燈的門店，讓沈瑜川暗暗舒了口氣。

  不知是不是驚訝於，自己竟然會因為一家花店開著門，而產生一種萬幸的感覺，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腳步一頓，靜默片刻，又無奈低笑了聲。

  「你好，請問......這位帥哥有什麼需要？」正在打掃衛生的花店老闆從操作台後走出來，似是沒想到這麼晚了還會有顧客。

  「我想買束花。」

  沈瑜川目光環顧四周，緩緩掃過整齊排列的花束。每一束花都散發著獨特的氣息，混合成一股濃郁的香氣，輕輕縈繞在他的鼻尖。

  「您是送朋友？家人？女朋友？還是....」老闆打量著這個年輕小伙子，應該不像結了婚的年齡，到底沒說出「妻子」這個詞，「因為快打烊了，所以店裡的花現在都打八折，比白天買要划算呢。」

  沈瑜川在一排花束展示架前停下腳步，問：「有沒有不打折的花？」

  「......啊？」

  老闆被他問懵了，微張著嘴，說不出話。

  一般來買花的男士都會覺得花這種東西，放幾天就死了，吃不成用不成，又貴又不實用，聽到打折都高興十分高興。

  怎麼還會有人想要不打折的花？

  沈瑜川繼續在展示架前挑選，每束花都看得十分仔細。他甚至還在心裡計算，如果真的選不出來，他最多能抱多大一束花走回去。

  忽然，一束靜靜佇立在花瓶里的潔白的茉莉，讓他停住視線。

  老闆探頭，十分有眼力勁兒地解釋：「茉莉花清新怡人，而且觀賞性也很強。香氣具有鎮靜和舒緩作用，可以幫助減輕壓力和焦慮，改善睡眠質量，有助於緩解失眠問題。」

  這是她多年來積攢的銷售經驗。

  通常，她會向男性顧客多介紹一些實用性強的功能，這樣可以提高他們的購買意願。

  一段清晰的記憶浮現在沈瑜川腦海中。

  國青賽時他惹聞念生氣，師浩辰讓他買花給聞念道歉，但當時他們在露營，沒有這個條件。最後，兩人在她的房車外，共同聽完了一首他最喜歡的歌。

  師浩辰說，茉莉代表「莫離」，也就是相濡以沫不分離的意思，女孩兒肯定都喜歡。

  「莫離......」沈瑜川低聲念著。

  他伸出手，白皙的手指輕輕觸碰茉莉花瓣，片刻後，收回手：「茉莉花還有多少？」

  老闆說：「只剩下這兩個花瓶里的，不過已經夠包兩束花了。」

  「好，都包起來吧，謝謝。」

  老闆兩眼放光，沒想到居然還是個大客戶，連忙道：「好嘞，您稍等，一定給您包的漂漂亮亮的。」

  結帳時，老闆的笑容還是蓋不住：「這些茉莉花大部分都是完全開放的，單獨成束也十分漂亮，不過您買的比較多，這邊我搭配一些白玫瑰送給您，花束會更有層次感。」

  「打完折後一共是346.5。」

  沈瑜川拿出手機，說：「按原價結吧。」

  老闆徹底愣住了。

  她一開始以為，他隨口問有沒有不打折的花只是個玩笑。怎麼會有這樣的人，竟連便宜都不占？

  沈瑜川在老闆那充滿好奇與疑惑的目光中，按照原價買下了這束茉莉。

  死板也好，幼稚也好，不被理解也好。

  沈瑜川只是單純地覺得。

  打折的花，配不上聞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