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念

  殺手·念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襯托一個充斥著失去的悲傷時刻，葬禮這天的清晨陰雲密布，仿佛下一刻雨珠就要從空中滴落。

  聞念站在人群之中，幾乎感受得到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哀愁。

  正前方擺放的照片，是她和這位叫郭繼先的老人產生連結的唯一途徑。

  照片中的人帶著慈祥的笑容，和周圍濃重的氛圍格格不入。耳邊是主持人溫和的聲音，緩緩地講述著逝者的生平和他在物理學界作出的貢獻。落下的每一個字，都成為了他在這個世界上走過的證明。

  聞念不認識這個郭教授，她是抱著完成任務的敷衍態度來這一遭，可仿佛在這一刻，隱隱觸碰到這場盛大的告別的意義。

  休息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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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雪萍去找人說話，聞念就自己四處轉。

  本來心情已經被渲染的十分沉重，剛出門透口氣，突然在熙攘人群中看見了個讓她瞬間從情緒中抽離的人。

  他今天沒帶鴨舌帽。

  綠蔭擁簇下，他一身黑色西裝，利落挺拔。獨自一人站在喧鬧之外，目光落向靈堂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麼。

  道貌岸然。

  聞念腦袋裡瞬間蹦出來這個詞。

  裝的像是正兒八經過來參加葬禮，說不定是想趁大家沉浸在悲傷中，他好下手偷東西吧？

  想到這，聞念側過頭，壓低聲音問：「067，你說昨天報警後，他今天還能站在這，這是不是意味著他昨天沒有被警察抓到？」

  【有這個可能。】

  「哼哼。」聞念眼中閃過一絲躍躍欲試，「這次你可跑不掉了。」

  狠話是放出去了，只不過慢慢朝他的方向靠近時，聞念腳底還是忍不住打顫。心中湧起股——既怕他跑，又怕她跑不了的複雜緊張感。

  她四周環視，仗著人多，底氣又足了幾分。

  然而，當聞念逐漸靠近，對方察覺後轉過頭，她站在他視線中時，才察覺到事情的發展軌跡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他居然沒跑。

  不僅沒跑，還十分鎮靜地站在原地，和她對視。

  這是聞念第二次和他目光交錯。

  第一次的時候因為一切都發生太快，聞念來不及仔細看清他的長相，只感受到他眸中散發出的陣陣冷意。

  而這次她看清了，而且印象深刻。

  深刻到，哪怕只有今天匆匆一面，聞念覺得她卻可能這輩子都忘不掉這張臉。

  兩人之間有種詭異的安靜。

  恍惚間，仿佛能聽見風聲掠過。

  燃燒的鬥志、翻湧的不安、暗藏的雀躍都在這一刻破碎消散。

  一鼓作氣後的不戰而勝，到底沒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給人帶來的那種強烈快/感，反而十分憋屈。

  聞念也不知道她在什麼樣的精神狀態下靠近，又問出了這句話：「你為什麼不跑？」

  沈瑜川在她逐漸走來的時候就已經記起，這是那天在便利店門撞上他的女生。

  挺巧，又有些莫名其妙。

  「我為什麼要跑？」聲音和人一樣冷。

  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理直氣壯的小偷！

  聞念回過神，懶得跟他廢話，直奔主題：「跟我去警局，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她原本害怕打草驚蛇，準備直接報警，但又考慮到今天是郭老先生的葬禮，怕警車來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所以權衡之下才先找他「談判」。

  沒成想，她剛說完，原本巋然不動的人居然調轉方向想要離開，只淡淡留下句：「我不知道。」

  「你別走！」聞念眼疾手快拉住他的手腕，突然升高的聲調引得附近幾個人紛紛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她不想驚動太過，於是又恢復正常音量：「心虛了吧？」

  「你說你有手有腳，儀表堂堂的一個人，怎麼會去想著偷東西呢？別否認事實，那天我可是親眼目睹了被你偷的人滿頭大汗在街上抓你。」

  沈瑜川停住動作，眉頭皺起。

  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靜靜看她一會兒，沒說話，而是掏出手機撥通一個電話。

  「我還在剛才的地方，你過來一趟。」

  聞念不明白他在搞什么小動作，害怕他使詐，所以沒有放手。

  剛開始還好，劍拔弩張的氣氛多少沖淡了男女之間接觸的曖昧。只是兩人都不說話，聞念心裡攢的那股伸張正義的勁兒也漸漸撐不住。

  明明還是一樣的動作，她心裡卻開始犯彆扭。

  這手抓住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主要聞念還沒見過長得這麼板正的小偷，寬肩窄腰，眉目疏離硬朗，讓人想看又不敢看。又頓時生出一股惋惜，如果他沒有走上這條歧路，當明星多好。

  這種目光想藏也藏不住。

  沈瑜川感受到，轉過頭，跟她的視線撞個正著。

  他剛準備說話，有個人從不遠處跑過來。

  「這怎麼回事啊？」師浩辰掃了眼面前場景，滿臉問號。

  沈瑜川這時候掙脫聞念的手，下巴輕揚一個弧度：「你說的滿頭大汗在街上抓我的人，是他？」

  其實聞念看見師浩辰的一瞬間，就已經愣住了。

  很顯然，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師浩辰已經反應過來了，怪不得他覺得眼前這個女生如此眼熟。

  他語氣略有興奮。

  「你是便利店門口那個女生！昨天是你報的警吧？真是太感謝了。」

  「我看咱們年齡差不多，不知道怎麼稱呼？我叫——」

  「誒，怎麼跑了？」

  師浩辰嘴巴還張著，視線從那個慌忙逃竄的背影收回：「昨天咱倆追小偷的時候，路過家便利店，當時門口有個女生，我還轉頭瞄了一眼，應該就是她。」

  「沒想到今天居然也在，不過怎麼跑了？」

  「心虛了吧。」

  沈瑜川正在整理被弄皺的袖口，語氣隨意。

  這話落在師浩辰耳朵里多少有點讓他摸不著頭腦，他低聲自言自語：「總覺得還在哪見過......」

  只不過他還有其他事要告訴沈瑜川，也就沒再追問。

  「剛才我在那邊看見咱們院天體物理學的教授了，大二下學期就要分小專業，我記得你好像是想學這個方向，要不去見見？」

  視線中已經看不到那個身影，沈瑜川收回目光，點頭：「好，一起去。」

  聞念落荒而逃後，躲在一個無人角落的大柱子後面。

  眼前是雪白牆壁，身後是不堪回首的記憶，連帶著目光都有些呆滯：「067，他今天還能站在這，除了意味著昨天沒有被警察抓到，是不是還有其他可能？」

  這是個帶著答案的問題。

  【還意味著他不是小偷。】

  聞念順間欲哭無淚。

  太丟人了。

  剛才她義憤填膺的姿態還歷歷在目，現在只敢躲在這裡不敢露頭，生怕再遇見他。

  然而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再後悔也無力回天。無可奈何下，聞念又自我安慰道：「不過也沒事，反正以後也見不著面，熬過今天就是勝利。」

  -

  勝利回家的聞念，在躺在床上的那一刻，重重鬆了口氣。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都替她尷尬，她後來確實也沒再看見那人。於是這件事，就被她徹底埋藏進為數不多的記憶最下面，算是翻篇。

  她拿起手機，室友聶杉剛發來一條消息。

  據聞念推測，這個聶杉應該是三個室友中跟自己關係最好的一個，因為另外兩人在暑假的時候都沒動靜，只有聶杉時不時跟她聊天。

  聞念怕開學後露餡，所以就把自己出車禍失憶這事告訴了她。

  小姑娘當時就嚇得沒魂了，手足無措的東問西問，弄得聞念也十分哭笑不得，也就這兩天聶杉才慢慢恢復正常。

  「聶家大小姐：友情提醒，因為大二下分專業，上學期可以選修入門課，後天搶課可別忘了!」

  「WN：知道了，這事你已經說過n遍。」

  她又想起聶杉之前說，「聞念」喜歡現代物理，問道：「067，現代物理學你會嗎。」

  【按照2017年的劃分標準，現代物理學是物理學系的一個重要分支。這個專業主要研究量子力學、相對論、原子分子物理等領域的前沿科學問題。這些知識都在我的掌握範圍內。】

  聞念喜形於色，這下穩了。

  「WN：我準備選現代物理。你呢？」

  「聶家大小姐：大哥，我數學系。因為你們物理院的女生不能被四整除，才把我塞進去。」

  「聶家大小姐：話說你這失憶到底都忘了什麼？」

  「聶家大小姐：在路上看見汽車知道叫汽車嗎？」

  「聶家大小姐：居然還會用手機打字，真奇怪。」

  「聶家大小姐：那你看見物理題還會寫嗎？不會把學過的東西都忘了吧！」

  ......

  聞念看著滿屏幕的問題，頭都大了，她一時半會也解釋不清，索性就把手機扔到旁邊，準備過會兒再回。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要命的任務。

  沈瑜川。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還有不到兩周開學，應該就能見到了吧。

  都說萬事開頭難，怎麼聞念覺得她這件「事」從頭到尾還都挺難的。

  「進度條什麼時候才能到100%啊。」

  聞念說著，下意識瞥了眼左臂上那個存在感極低的廢物進度條。

  又「嗖」地從床上坐起來，驚呼。

  「什麼時候變成2%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