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 5 章

  閔陌飛今天不管在哪兒的出場時機似乎都很錯誤。

  他就像一出家庭情景劇里那個永遠不合時宜的鄰居家小孩，在主角小孩因為考試不及格被爸媽揍的時候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網吧，在主角小孩爸媽鬧離婚的時候對著電視喊加油中國男足……

  最後被主角小孩滅口了。

  「來了啊，」陳綽扯出了一個笑容，看一眼他手裡提的東西，「還帶東西，這麼客氣。」

  主角小孩沒有把他滅口。

  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陳綽疲憊的笑容，閔陌飛的心更空了一點。

  這種感覺就像失重，閔陌飛難受得一刻都無法忍受。

  他走過去一把摟住了陳綽。

  陳綽身體僵了一下，被這突然的動作嚇一跳，但他沒有推開閔陌飛，反應過來以後放鬆下來，輕輕拍了拍閔陌飛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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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我沒事。」陳綽說。

  閔陌飛摟了一會兒，感覺心踏實了才鬆手，「不開心就不要笑，真他嗎難看死了。」他說。

  「……好的。」

  一時間沒人說話，閔陌飛把後返上來的尷尬摁死在谷底，他重新拿起地上的保溫袋，「一起吃點，哥買了滿漢全席。」

  「……好。」陳綽懷疑他現在要是拒絕的話閔陌飛會把飯直接塞他嘴裡。

  兩人走出病區，找了個僻靜的休息處，並排坐下，把菜在對面椅子上鋪開，趴下開吃。

  陳綽確實餓了，下午陸勛買來的飯他沒吃兩口，實在沒有胃口。

  閔陌飛不知道陳綽愛吃什麼，全買的自己愛吃的菜，看陳綽吃得挺香，心裡也舒坦。

  倆人戰鬥力超絕，硬是把四菜一湯兩大盒飯吃完了。

  「那個，對不起啊，今天的事是我衝動了，我沒想到會造成這樣的結果。」閔陌飛終於把在心裡轉了一天的話說出口。

  陳綽收碗的動作頓了一下，「你今天幹啥了？」他轉頭問。

  閔陌飛愣了一下，斷斷續續地把這一整天的事給陳綽說了一遍。

  陳綽從早上追出去到現在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陳寶兒脫離危險前他沒有心力想這件事，脫離危險後，他好像還是沒有心力想這件事。

  聽閔陌飛說完，陳綽呆坐了幾分鐘，原來是這樣。

  閔陌飛看了一眼陳綽的臉色：「雖然我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麼，但確實是衝動了，我應該先和你說一聲的，這樣陳寶兒也不會……」

  陳綽被閔陌飛逗笑了。

  「你笑啥？」閔陌飛不解。

  「你覺得自己沒錯就沒錯，用不著道歉。」陳綽繼續收攤子，「本來也不是你的事。」

  「但我沒想……」

  「把手裡碗給我。」陳綽伸手。

  閔陌飛話沒說完，手已經跟著指令把碗遞出去了。

  陳綽把垃圾收拾好，袋子紮緊，往閔陌飛手邊一放，「你扔一下，我好累。」

  閔陌飛又拎著袋子去倒垃圾，走出了一百米他也沒懂陳綽這是不和他生氣的意思嗎。

  算了，不想了，橫豎他能說的都已經說了。

  閔陌飛倒完垃圾洗了個手，回去的時候陳綽靠著醫院的椅子看著像是要睡著了。

  「你晚上要在這兒陪著嗎？」閔陌飛問。

  陳綽睜開眼，搖搖頭，「不用，有人陪。」

  閔陌飛點點頭，又想起了剛剛走廊的畫面。

  他瞥了一眼陳綽的半邊臉，還是有點紅腫。

  陳綽察覺到他的視線，覺得有點好笑。

  「看什麼呢？」陳綽問。

  見陳綽沒有迴避的意思，閔陌飛指了指自己的臉：「剛是你家人嗎？為什麼打你啊？」

  「嗯，我奶奶。」陳綽說，「不為什麼，就著急。」

  「著急也不能打你啊，又不是你的錯。」閔陌飛皺眉。

  陳綽嘆了口氣，「那是誰的錯？他們認為是我的錯，事情就簡單一點，沒什麼不好的。」

  「你們家經常這樣嗎？」閔陌飛問。

  「怎麼樣？」陳綽轉頭。

  「偏心啊。」閔陌飛眉頭緊皺，「我不信裡面躺著的人是你他們會打陳寶兒。」

  「所以我希望裡面躺著的人是我。」陳綽說，「這樣事情對所有人來說，也都會簡單一點。」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帶著笑，像一百句玩笑里一句不小心跑出來的真心話。

  「我不懂。」閔陌飛說。

  陳綽又被閔陌飛逗笑了，拿手背輕輕打了一下閔陌飛心臟的位置，「不需要你懂，走了。」

  「去哪兒？」閔陌飛站起來。

  「翻牆，我書包還在教室呢。」陳綽說。

  「你還寫作業啊。」閔陌飛對學霸又有了新的認識。

  「漫漫長夜，人，要是不寫作業，就會胡思亂想，就會無事生非，就會自尋苦惱……」

  「打住打住。」閔陌飛聽人拽詞就煩，陳綽也不行。

  不過看著陳綽終於恢復了平時的樣子，閔陌飛也鬆了口氣。

  又回到附中，閔陌飛沒跟著好學生翻牆，而是等在牆外面幫好學生看車。

  「我先把書包扔過來，你看著點別被砸到了。」好學生在牆那頭說。

  閔陌飛心想，書包砸一下就砸一下了，有多大事。

  且聽一聲巨響，在距離閔陌飛半米遠的地方落下一塊巨型隕石，掀起的塵土把閔陌飛牛仔褲管暫時淹沒了一小截。

  好險，差點命喪當場了。

  閔陌飛趕緊撤出兩步遠，怕陳綽這個準頭直接跳他身上。

  陳綽翻牆的動作相當利落，不像這個身型的男生一般會有的笨拙——閔陌飛翻牆就很笨拙。

  他經常會卡住某個部位然後不知道怎麼下來。

  陳綽看著不壯，手臂卻很有力量，扳住牆的上緣就能把自己拉上去，一個翻身，輕輕一跳，緩衝兩步穩穩站住。

  感覺相當敏捷。

  搞得閔陌飛躍躍欲試想看看自己行不行。

  算了，我不行。

  閔陌飛拍手：「少年好身手。」

  陳綽拍了拍身上和包上的土，頭也不擡地說：「是的，我翻牆很帥。」

  「……」閔陌飛在「這人怎麼這麼自戀」和「怎麼辦有點可愛」之間反覆橫跳，屬實無言以對。

  「接下來去哪兒？」陳綽問。

  「你問我？」閔陌飛說。

  「啊。」陳綽應。

  「想去哪兒去哪兒唄。」閔陌飛說。

  「我哪兒也不想去。」陳綽說。

  陳寶兒不在，他覺得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家，都不是他家。

  閔陌飛看了陳綽一眼，「你要願意的話，跟我走也行。」

  陳綽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刻背上書包，推上自行車，一副隨時跟著閔陌飛走的樣子。

  「麻煩叔叔阿姨了。」陳綽誠懇地說。

  閔陌飛和陳綽一路走到住處的心路歷程很複雜。

  陳綽走一百米就拐進一家水果店買了一提水果，再走一百米拐進一家超市買自己的日用品。

  買水果的時候陳綽問他：「阿姨愛吃什麼？」

  閔陌飛看著滿鋪子的水果，話到了嘴邊卻講不出口，鬼使神差地指了指芒果。

  「我也愛吃這個。」陳綽看起來挺開心，拿了個塑膠袋認真揀芒果，「但寶兒吃多了容易過敏，我們家很少吃。」

  「我也過敏。」閔陌飛摸摸鼻子，「我們家……也不怎麼吃。」

  「啊。」陳綽看了眼閔陌飛，把剛揀進袋子裡的芒果往外拿了兩個，「那少買點。」

  陳綽把裝著芒果的塑膠袋遞給閔陌飛，彎腰扯了個新的。

  「叔叔愛吃什麼？」陳綽問。

  「他不吃水果。」閔陌飛說，「我喜歡橙子，謝謝。」

  陳綽於是開始揀橙子。

  閔陌飛提著芒果的袋子跟著他，走過芒果攤時猶豫了一下，把陳綽剛剛拿出來的兩個芒果又放了回去。

  最後結帳的時候陳綽小聲說了句：「這芒果是不是有點買多了。」

  「不多，吃不完可以做楊枝甘露。」收銀員笑著說。

  「不多。」閔陌飛也說。

  閔陌飛租的房子是槐城一中附近的學區房，近幾年新造的房子，很多人買了不住，只是給小孩買一個入學名額，入住率不高，對外的租金卻很高。

  陳綽在這裡讀了好幾年書，很早就聽說過這個以高房價著稱的小區。他和陳寶兒的外公外婆剛搬過來時買了一套這個小區的房子，買得晚了沒得選，只有臨街的低層，但後來老人家住了兩天覺得實在太吵，又去遠點的幽靜新區買別墅，這套就高價掛了出租。

  陳綽越走越覺得這路很熟悉，等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幾乎已經可以確定，這就是他外公外婆買了不住，往外掛了幾年也沒人租的那套房子。

  閔陌飛打開了門，房子一片漆黑，還有很久沒住人未散盡的塵味。

  他往左邊摸了半天也沒摸到電燈開關。

  陳綽走到閔陌飛旁邊，往右邊拍了一下，玄關的燈亮了。

  暖黃的燈照亮空蕩蕩的玄關，地上鞋柜上一雙鞋都沒有，瓷磚乾淨鋥亮。

  閔陌飛從走進小區開始就沒再說話，陳綽在心裡嘆了口氣。

  沒鞋可換，陳綽直接走了進去，打開客廳所有的燈，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後打開了客廳落地窗頂部那格能開的窗。

  一共六格，陳綽一扇扇打開。

  這套精裝修的複式套房，和陳綽以前來的時候一樣，甚至比那時候還要沒有煙火氣——實在太乾淨了。

  房子租出去以後，外婆肯定找人來專門打掃過，窗明几淨，家具幾乎全新，透著股不容人的氣質。

  陳綽不喜歡住這樣的房子。

  閔陌飛喜歡嗎？

  閔陌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去。

  「你以前在這個小區住過啊？」他問。

  「啊，」陳綽沒多說，「有親戚住這兒，來過幾次。」

  閔陌飛搬過來其實還沒仔細看過，他現在看著空無一人的房子，覺得它比想像中還要大。想著之前和陳綽的對話，閔陌飛難得感覺到了一點不知如何收場的尷尬。

  「其實……」他開口。

  「你橙子想怎麼吃？」陳綽回頭。

  「啊？」閔陌飛還呆站在玄關。

  「能怎麼吃啊？」閔陌飛問。

  「一，直接剝著吃，二，切瓣拿著吃，三，削皮切塊牙籤叼著吃，四，削皮榨汁杯子裝著……」陳綽一遍往外拿橙子一邊說。

  「一。」閔陌飛說。

  這房子裡不一定有水果刀，不一定有牙籤，一定沒有榨汁機，也不一定有杯子。

  閔陌飛走到陳綽旁邊，拿起一個橙子，「我來吧。」

  他還記得自己是主人，陳綽是客人。

  陳綽笑了，看著他說：「不用誰來。選一的話，把手洗了，挑個自己喜歡的橙子，就完事兒了。」

  「噢。」閔陌飛又把橙子放下，去洗手了。

  兩人一人一邊坐在寬大的皮質沙發上，都在認真剝橙子。

  「橙子皮別扔，房子裡放幾天，清新空氣，你這房子我奶來了能念叨半個小時。」陳綽說。

  「好。」閔陌飛學著陳綽把橙子皮在桌子上碼得整整齊齊。

  陳綽挑的這一袋橙子很好吃，每一個都酸甜多汁，閔陌飛不知不覺吃了三個，後知後覺有點撐。

  陳綽吃了一個就不吃了，他不是特別喜歡吃橙子，覺得酸。

  茶几上那袋橙子少了幾個，顯得旁邊那袋芒果更扎眼了，但誰也沒提芒果的事。

  「我寫作業，一起嗎？」陳綽洗完手，準備干正事。

  他住陸勛家的時候，他倆唯一且重要的活動就是一起寫作業。

  很無聊，但陳綽能覺得踏實。

  「你寫吧。」閔陌飛說。

  陳綽在餐廳的長桌邊坐下來，開始寫他一天的作業。

  閔陌飛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他前十六年都沒怎麼見過學霸，來附中兩天大開眼界，現在看陳綽更是很新奇。

  按照老師對陳綽打架的態度，陳綽肯定是個成績好的學生，但閔陌飛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好，這麼努力，怎麼也得是班級前十吧。

  陳綽始終很專注，基本上沒擡過頭，倒是閔陌飛偏頭看了半天脖子有點累，他開始想，這個時候如果媽媽在，她會做點什麼。

  會給削水果，會給熱牛奶，或者倒杯水。

  閔陌飛又看一眼專注寫題的陳綽，動作很輕地出門了。

  半個小時後，他提著一大個購物袋回來，裡面都是他昨天就該買但一直沒發心去買的東西。

  拖鞋、垃圾袋、削皮刀、水果刀、牙籤、杯子、鍋碗瓢盆、鮮牛奶……

  路過榨汁機的時候閔陌飛認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買，最終想到他一個人的話其實連水果都懶得吃，還是沒買。

  陳綽大概也就住這一晚。

  閔陌飛把廚具放到廚房，又從客廳把那袋芒果拎了過去。

  兩次經過陳綽，陳綽頭也沒轉一下。

  閔陌飛挑了兩個大芒果，洗乾淨以後用削皮刀削皮，削一半以後戴上一次性手套，握住果肉那一半，削另一邊的皮。

  然後用洗乾淨的水果刀整齊地貼著核切下一面果肉，每一面都切一刀，再把整片的果肉放在砧板上，橫橫豎豎地劃。

  閔陌飛挺久不幹這活了，有點生疏，但有些技能就像肌肉記憶，一旦學會就不會輕易忘記。

  曹女士是真的很愛吃芒果。

  切成方塊的芒果果肉被放在淺綠色的瓷碗裡，晶瑩飽滿，再插上一根牙籤，完美。

  閔陌飛端著碗轉頭，陳綽剛好寫完一張卷子，正看著閔陌飛不知道在忙活什麼。

  陳綽看著閔陌飛手裡拿的東西，驚訝地眉毛都擡起來。

  「你還會這個啊？」他問，「我想著明天買把刀過來弄呢。」

  「買好了。」閔陌飛只答了後半句話。

  他把碗放在餐桌上：「吃。」

  閔陌飛看著陳綽一口兩塊吃芒果的樣子，一直有些低落的心情漸漸揚了起來。

  明天你也來啊。